73.
虽然徐氏跟着去了熙城, 但其实也没有待很长时间。
次年就是三年一度的会试, 江南距离熙城路途遥远, 要参加会试的举子必须提前北上。再加上寒冬腊月不利赶路,九月中旬孟岚等人收拾了行李,又雇了艘北上的船,顺着大运河往永宁而去。
他们是悄悄启程的, 天刚蒙蒙亮一家人便离开了熙城。待天亮后孟德金再次前往那座两进的宅院时, 迎接他的唯有空空如也的房屋,和一个看门的下人。
“把你爹一个人留在熙城真的好吗?”毕竟有几十年的夫妻感情, 又有孟德金这连续几个月的软磨硬泡,徐氏心中那些怨气早已消散的一干二净。
孟岚笑着安慰道:“放心吧娘,有齐管家在呢。爹不会有事的。”孟德金做的事实在是太过分,如今不过才三个多月, 连半年时间都没有。若就这么轻易原谅了, 恐怕还会有下一次,须得让他长长记性。
抛开丈夫的事, 徐氏又开始忧心妹妹:“没想到明琼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也不知你姨妈该如何伤心。”
孟岚沉默不语。如今朝堂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庆元帝虽然属意皇孙傅临, 却一直没有做下最终决定。仿佛是为了磨炼傅临一般, 庆元帝时不时便对桂王大加赞赏, 引得两派争斗不休。
韩明琼正是在某次争斗中意外身陨。不久西北又传回消息, 振威将军巡视边关的途中被蛮族人偷袭, 韩姨妈的丈夫韩翁不幸失踪至今生死不知。双重打击之下韩姨妈立时便倒下了。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家里两个男丁都不在了, 韩家的叔伯们不说提供帮助,反而上门争夺家产。直逼得韩姨妈母女二人无家可归,无奈之下只好求助远在江南的徐氏。
韩家的信送到熙城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虽然立即派了人赶去永宁,将韩姨妈母女安置在自己的陪嫁宅子中,徐氏仍然难掩心焦。孟岚会提前上路也有这一重原因在。
因为走得是水路,孟岚一行人用了个把月的时间才到了永宁。其实徐氏原本是想走官道的,但她毕竟年纪大了。瑞阳到熙城不过一日多的时间徐氏都有些吃不消,若是走官道恐怕半路上就要倒下了。
会试是全国举子汇聚永宁进行统一考试,每次约有数千人参加。再加上陪同的家人,每到会试前后永宁会增加万余人口。吃喝倒也罢了,光是住处一项就令无数举子头疼。
永宁乃是京师,本就地价昂贵,一次性涌入这许多人口,立时便将房价抬到一个极高的位置。莫说是租房,即便是各家客栈也人满为患,且还有价无市。
住所昂贵,许多举子却家境并不富裕,在这种情况下便催生出了‘会馆’。
‘会馆’是由在永宁做官或行商的人,集资购置房产后设立的、专门用来招待同乡贫寒举子的场所。贫寒举子受了‘会馆’的恩惠,中榜后自然也需要回馈。久而久之,这些来自同一地方的官员便成为‘同乡’系派。朝廷中的党争,也会随之而出现。
不过有徐氏那座陪嫁宅子,孟岚自然不需要住去会馆。
徐氏那座陪嫁宅子有两进,但是却位置处于永宁城的最外围。这是当年徐氏的亲爹在世时为女儿置办的嫁妆。韩姨妈本也该有这样一座陪嫁宅子,但韩姨妈出嫁时亲爹去世,继母昧下了那座宅子,只给了些看着光鲜的绫罗绸缎。也是因此韩家的房子被强占了后,韩姨妈母女才会无处可去。
虽然宅子是两进面积却并不大,这次里边住的人也不少。孟岚一家三口、韩氏母女还有罗枫,再加上携带的下人和行李,直将整栋宅子塞得满满当当。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徐氏取出两份礼单:“过两日去你舅舅家与护国公府拜访一趟。”
孟岚点头应下。因为继母的关系,这些年来徐氏姐妹俩与娘家并不亲近。尤其是外祖去世后关系更是冷淡。
往年两家一南一北,还能用离着远来搪塞。如今他们人在永宁,孟岚又需要科举,这些长辈便决不能视而不见。因而即便徐氏再厌恶那位继母,也不得不上门拜访,甚至还要准备厚礼。
…………
孟岚已经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这是一条尚算繁华的街道,面前的正是徐氏的娘家所在。徐府的宅子并不非常大,不过按照永宁物价来算的话,也算是中等人家。
孟岚已经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几步外的徐府大门紧闭,只在他递名帖时打开过一次。门房听说是大姑太太家的表少爷来访后,惊诧的上下打量了孟岚好几遍。最终只说要回去请示老爷,而后便‘砰’的一声将门给关上了,直到现在都没有打开的迹象。
醉墨跟在跟着孟岚这么久,哪里受过这种气,不由嘟嘟囔囔的抱怨。
“这老半天的不说请您进去坐坐便罢了,连杯热茶都没有,哪有如此待客的。”后边还有一句话他没说。看徐家这态度,不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就是不想认这门亲戚。
孟岚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再等等吧。”他是晚辈,主动上门拜访是必须的。
他们来徐家拜访的动静并不小。徐氏特意准备了敞篷的马车,满满堆着鲜艳的各色锦缎,一路行来他们吸引了许多目光。几辆车一停在徐府门外,左邻右舍就悄悄关注上了,每家的门后都有身影在晃动。
徐家如此行事恰合孟岚与徐氏的意。且徐家将他们晾在门外越久越好,最好这一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能看到。如此的话,今后他们不与徐家来往的过错便算不到孟家头上。
又等了一盏茶后,面前的大门终于打开。先前那门房将孟岚的名帖还了出来:“我们老爷说了,他不认识什么姓孟的,你们一定是找错人家了。”
孟岚:非常好!果然是要断绝来往。
他不着痕迹的扫过左邻右舍门后竖着的耳朵。声音不紧不慢,却能让周围所有偷听的八卦群众都听清。
“这位小哥,还请您再回去通禀一声。就说是徐家嫁去孟家的大姑太太,回娘家拜访。”
孟岚接过醉墨递来的木匣递给那门房,“听说外祖母身子不大好,我们带了支百年老山参孝敬外祖母。”
那门房瞅了瞅孟岚手中粗壮的人参,又看了看门外满车的锦绣绫罗,抛下一句“等着”,便接过匣子重新进了门。
这一等便又是近一个时辰。孟岚觉得肚子里开始咕噜噜的叫。为了吸引到最多的目光,他们赶在早上天刚亮,各家各户都出门买菜时出的门。此时已经到了中午,早就到了平日里用午膳的时辰。
好在醉墨很快就回来了,他左手提着纸包右手拎了一壶茶,腋下还夹着一只马扎。风风火火的回到徐府门前。
孟岚接过纸包,翻出一块起烧饼啃了一口,又喝了碗茶。这才问醉墨:“如何?”
醉墨压低声音:“我方才买茶和烧饼时特意大声向摊主抱怨了一遍,估计到了晚上附近这一片就全知道了。”
孟岚赞许道:“干得好!回去后有赏。”
醉墨眼前一亮,而后却支支吾吾小声道:“能不能赏小的一个媳妇儿?”
孟岚噗的一笑,醉墨这小子对画眉的心思他早就看在眼中。画眉那丫头神经堪比水桶,若是醉墨不挑明,恐怕一辈子都察觉不到。而醉墨平日里看着机灵,遇到了画眉就害起羞来,一直都不敢明着提。
“你想要媳妇儿,那就自己说去呀。找我可不成。”老婆当然要自己追,总不能让他去开口吧。
醉墨扭扭捏捏道:“我……我不敢……”
孟岚被他的反应逗的开心起来,正要继续说,却听到徐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紧接着便是‘啪’的一下,一只木匣砸在两人脚边,孟岚被惊的从马扎上歪倒在地。
醉墨顿时怒了,跳起来便要骂人,却又被孟岚拦住。
那门房倨傲的看着孟岚主仆:“我们老太太说了,她没有女儿,所以家里也没有什么姑太太。”说完不待孟岚回应又‘砰’的一声将门给关了。只留下面色涨红的二人。
孟岚站在门外久久不语,片刻后才长长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往街边的马车走去。那些躲在门后的身影有些便飞快的离开,想来是分别向自家主人传播八卦去了。
一上马车孟岚便收起了面上的丧气。徐氏有些心疼:“辛苦我的小十九了。竟被那老虔婆关在门外这么久。”
孟岚忽略母亲口中的不和谐词汇,笑道:“没事儿,反正总归是要跑这么一趟的,今日吃些苦头也是值得的。”
从今日起,徐家老太太不让已出嫁的继女回娘家的事,肯定会传遍这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