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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远处钟楼上传来悠远的钟声, 书院里逐渐开始热闹起来,学子们走出校舍纷纷往饭堂方向而去。经过一整天的学习此时大家都是饥肠辘辘, 恨不能早些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兰贤书院的生活平淡而充实,仅仅三天孟岚就完全适应了。他有些感慨, 除了学习的内容不同以及周围都是古人外,此时他的生活和前世在校期间极为相似。
就拿他自己所在的兰苑来说吧。兰苑共有学生二百人不到, 所教的内容是专门针对乡试, 但也会传授琴棋书画以及骑射, 既是陶冶情操,也是为踏上官场后的交际做准备。
“孟公子好!”
孟岚的思绪被打断,他抬头看去。只见面前是个十四五岁少年, 竹竿般的身材裹着件饭堂伙计的衣裳,两条浓眉下眼睛咕噜噜转着,看着就很机灵。
孟岚在脑海中搜了一圈, 没有对应上熟悉的面孔:“你是?”
“您不记得我了?我叫陈猴,是陈家坝的。”见孟岚仍未想起来陈猴提醒道,“就是迁唐县的那个陈家坝,那年您和孟老爷救了我娘的命呢!”
“哦~原来是你啊。”孟岚恍然大悟, “你叫小猴子对吧!”
陈猴说的事约在三年前。迁唐县有几个村出生丝极好, 孟家一直想将那几个村子收入囊中。却被皮家从中作梗,村民们一直心怀戒备不愿卖给孟家。孟岚便给孟德金出了个主意。凡是辛勤劳作的农民,大多身上有些病痛, 但却大多是不愿意花钱看的。他便让孟家在下乡收丝时随行带上大夫, 凡遇上病痛者便免费医治一番以示友好, 几次后村民果然放下戒心。陈猴的娘便是在那几次义诊中,及时查出病症治好的。
“对对对就是我。”
“你怎么在这儿呀?”他记得迁唐县距离瑞阳可不近。
小猴子边上楼边道:“娘说我年纪不小了学个手艺好养家,现如今我正跟着宋师傅做学徒呢。”
孟岚点点头:“你娘说的很对,没本事可娶不着媳妇。”
小猴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他将孟岚引到桌前坐下:“小公子今日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后厨,让师傅亲自给您做!”
孟岚笑道:“按规矩来吧,免得你们为难。”在饭堂二楼用餐的学子家中非富即贵,若看到他后来反而先上菜岂不是给陈猴师徒惹麻烦。
小猴子拍了下脑袋,见到恩人一时兴奋竟忘了这一点。若不是孟小公子体贴,今天他就要得罪人了。
“那小公子请稍等片刻……”小猴子边说边往后退,却撞到个面色阴沉的青年。
“走么走路的!”
“对不住对不住,钟少爷您没事吧?”
被撞这人是钟锦程,钟氏长房嫡次子,听李双休说脾气极差。孟岚正要起身帮忙说和,却见钟锦程竟笑了下:“原来是你个小皮猴,来这么久了还这么毛躁,当心又挨骂。”
小猴子嘿嘿嘿笑着:“求钟少爷别告诉师傅,我给您扮个猴儿怎么样?”说着以手搭棚做了个猴脸样。
钟锦程笑骂一句:“又拿这招糊弄我,还不快去上菜!”
“还是原先那几样吗?!”见钟锦程点头。小猴子应了声,报着菜名三两步便窜下了楼。
“真是只猴子!”
孟岚笑着摇摇头,也觉陈猴这名取的贴切。钟锦程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又阴沉下去,孟岚深觉稀奇。听说钟家长房这位嫡次子向来性格霸道,今天他显然心情不太愉悦。没想到对个饭堂伙计还能和颜悦色,他看了眼钟锦程身旁战战兢兢的小厮,觉得应该是小猴子天赋异禀。
刚才那一段不过是小插曲,除附近两桌并无其他人察觉。
孟岚续上先前被打断的思绪。兰苑一百多名学子被分为了六个班,其中甲班又分为甲一、甲二,每班十五人,其余乙丙丁戊每班约有四十余人。
孟岚觉得这中设置和前世的实验班很像。作为实验班的甲班,几位先生都是举人出身,其余各班虽也有举人教学却只是偶尔。但甲班的学生却不是始终不变,每半年兰苑会进行一次考试,入了前三十名者才可进甲班。
因为是新生,本次中榜的童生被分配在甲班外的其他班级,如果想入甲就需在这几个月用心读书,才能在半年后的考试中脱颖而出。
孟岚正沉思,忽听有人高声道:“以前不会,这次可就不一定了!”
有学子问道:“难道皮阁你知道朱文俊去哪了?”
听到这个名字孟岚转头看去。只见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个面色微黑的少年,他小眼蒜鼻、眉毛稀疏,却长了张厚嘴唇。
真辣眼!孟岚默默移开视线:这小子真会长,简直将皮家外貌的所有缺点集于一身。而且这小子和皮良一样卑鄙,曾多次到孟家的铺子闹事。
虽然用梅兰竹菊四苑将学生分开,但各园却不是完全封闭,各苑经常会会借场地上课。而书院中唯一的饭堂,更是所有学子都会来的地方。这朱文俊却是梅苑风头最盛的才子。有先生曾断言,若不出意外,朱文俊定是下场的解元。
皮阁自以为风流的摇着扇子:“朱文俊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是他为什么失踪的我却知道!”
“为何?”
皮阁装腔作势的端起茶杯品着,良久后在众学子的催促下才用扇子遮住嘴,看似神秘却声音极高道:“朱文俊和男人不清不楚,恰好被钟先生撞见了,钟先生哪能容下自家书院发生这种可耻之事,便斥责了他!”
“切~~”然而所有学子却对这话不屑一顾。
“你别是被朱文俊斥责过才故意造谣吧。”
“就他那眼睛长头顶上的样儿,谁能入他的眼。”
有学子碰了碰身边人:“若朱文俊五日不归,梅苑可就是你一人的天下了。”
那人正要答话,却听皮阁急道:“你们可别不信啊!那天我可是亲眼看到了,朱文俊脱得光溜溜的,和一个男人躲在假山后面……!”
“闭嘴!”钟锦程面上阴沉的仿佛能滴下水来,“我钟氏收尔等入书院是为读书,而不是在次诽谤同学!”
学子们这才看到坐在僻静处的钟锦程,讪讪站起:“钟少爷。”
钟锦程冷着脸走到皮阁面前:“不过是家里有几个臭钱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连文俊都编排!莫说是你,就是你爹皮仁给文俊提鞋都不配!”
皮阁战战兢兢的缩着脑袋,一句嘴也不敢回。他虽然纨绔却也知道什么人不能惹,钟氏不仅是瑞阳的世家,上一代钟氏家主更是因为平定天下有功被封了文定侯。钟锦程正是这代文定侯的次子,如果他说一句话,别说是皮阁,便是整个皮家也能被直接摁死。
皮阁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对不住钟少爷,是我一时失言了。”
钟锦程冷笑:“既知自己失言,还不给我掌嘴!”
“这……”皮阁脸涨的通红,他没料到自己道过歉了钟锦程还不愿意罢手。难道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掌自己嘴?
钟锦程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啪啪声:“怎么?要本少爷亲自动手?”
皮阁眼神一缩,抬起手便往自己脸上扇去。
“大声点!本少爷没听到!”
整个饭堂二楼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到皮阁落在自己脸上啪啪的耳光声。孟岚却听的心中暗爽:活该!
不知过了多久,钟锦程终于满意:“若再让我知道你对文俊口出不敬,就不会这么便宜了!”
皮阁声如蚊呐:“再不会了。”
“滚!”
皮阁大松口气,忙带着自己的小厮灰溜溜离开。
钟锦程目光扫向其余人:“被文俊比下去就怀恨在心,尔等这样心胸狭窄之人,便是考上科举也不过奸佞之辈!”
饭堂里鸦雀无声,有看不惯的想要出言反驳却被同伴按住。钟锦程并不在意,冷哼一声回到自己位置,二楼的气氛顿时一松。
饭堂里伙计们先前被下的不敢冒头,见已经风平浪静纷纷送上学子们的点餐。将碗碟一一摆好后,小猴子有些夸张的拍了拍胸口。孟岚被逗得一笑,却对他严肃的摇摇头。虽不知钟锦程为何对小猴子颇为和悦,但以他此时阴晴不定的心情谁知道会不会迁怒。
直到钟锦程用完餐离开,二楼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孟岚不由一哂,这书院就像是瑞阳的缩影,钟锦程代表着钟氏,其他世家子弟也代表着各自的家族。其实年轻人多初生牛犊不怕虎,刚才若不是同伴拦着,早就有世家子就要出言反对了。但形势比人强,兰贤书院是钟氏所有,他们若想在此行事便只能看钟氏的脸色。
由于免束侑的优惠,从兰贤书院出去的学子均对钟氏颇为尊敬。用心经营之下钟氏声势渐起,早已超越其他各家,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大世家。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世家学着般书院,但效果虽有却不尽如人意。毕竟本朝代不像前朝,各地均设有价格低廉的府学,新办书院又不如兰贤名声大,哪里能争的过钟氏。于是便有了世家送子弟来兰贤读书,以拉拢精英学子之事。
回味着方才皮阁自扇耳光的憋屈,孟岚美美用了顿晚餐。刚放下筷子便听脑中响起路易的声音。
[朱文俊应该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路易有些犹豫:[你知道的,凡是写在纸上的我都能扫描到。刚才我扫描到一封信……]
路易将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大致内容却是:我知道自己可能命将不久,你要好好保重云云。
[朱文俊真的和男人……那啥??对象还是钟锦程!]孟岚惊讶极了。
路易:[……你的关注点在哪。]
孟岚干咳一声:[第一次见古代版断背山,比较……咳咳,他没说原因??]
[恐怕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被灭口了。]
不该知道的东西……孟岚沉思起来,是什么东西会导致送命?和江南官场的事有没有关系?既然朱文俊与钟锦程是那种关系,定是被钟家看好拉拢的。
孟岚边想边往宿舍走去,突然被拦住去路。
一个声音狠狠道:“刚才看热闹看的很爽吧?孟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