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航女飞行员每四年招收一批，楚遥这一届刚好能赶上，并且她已通过初检，但是招飞要求严格，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终通过的委实屈指可数，说出这句话之后，她以为肯定会被林地主嘲笑不自量力，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
楚遥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微微有一点点失落。
她在茶几上找到高考志愿意向表，上课之前交去班主任那里，在办公室碰到去拿昨天课堂测验试卷的王睿，两个人一起出来。
“你最近有没有练体能？”他边走边问。
王睿也准备考飞行员，他的成绩上重本没什么希望，又不想去普通院校，所以想试试这条出路，空航录取分数线对男生友好的多，主要在于体检和各项测试，林定当年那么高的分数，确实有些浪费。
“偶尔跑跑步，也没怎么练，”楚遥答。
“还不知道复检能不能过，听说每年99％的人都是在这一环节淘汰的……”
后面的话楚遥没仔细听，因为她看到了一抹灿烂的金黄从眼角闪过，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有点事，先走了。”
她急匆匆追过去，下楼。
“叶新。”
前面的黄毛听到声音，放下贴在耳朵边的手机回头，“找半天没找到，你们在几班来着？”
“10班，菲菲刚才去广播室了，可能没带手机。”
叶新哦了声，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跟火车站的手机贩子似的。
“妹子，把这给我家小胖，刚弄到热乎的。”
居然是演唱会门票，还是vip区域！
“正好在这附近，顺便给她送来。”叶新说。
“菲菲肯定会乐疯的，”楚遥笑了笑，歪着脑袋看他，“你满血复活了？”
他应该是想起了昨晚的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那什么，昨天吓到你了，中午请你和小胖吃饭。”
楚遥刚要说不用了，他笑眯眯加了一句，“棍哥也来哦。”
叶菲菲拿到票相当激动，但是中午广播站有事情走不开，叶新被情所伤，才刚走出失恋的阴影，临时爽约，楚遥实在于心不忍，只好自己一个人前去。
放学后给他打电话，他报了个网吧的名字，倒是离学校不远。
楚遥十几分钟就到了，网吧里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学生，她朝着那片乌烟瘴气的区域走过去，在角落里看见腾云驾雾的黄毛，红毛，奶奶灰……就是没有大地主。
“妹子，来了。”
几个人朝她打招呼。
“先坐，等我们这局结束，”叶新打着游戏分神对她说。
她乖乖坐到旁边的空位上。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三十分钟过去。
楚遥终于坐不住，戳了戳叶新。
“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啊？”
“你饿了？”他眼睛都没离开电脑屏幕，朝网管招手，“给这个小妹妹泡碗方便面，最贵的那种。”
楚遥：！！！！！
所以……是来请她吃方便面的？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呢？食堂的糖醋排骨多好吃。
方便面没来，来的是一帮虎背熊腰的男人。
叶新声音落地不久，隔了三排的座位上，站起来一个眼睛男，朝这边看了眼，不动声色的坐下，打电话。
五分钟时间，集齐十几个纹身肌肉男。
“呵呵，叶新，丧心病狂啊，未成年都干上了……”
眼镜男瞅了眼楚遥，嚣张挑衅。
“我□□妈！”叶新甩下耳机，蹭地站起来，“姚家豪，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方亮拉住他，“跟一野狗较劲，有意思么。”
……
那帮人本就是来干架的，场面以泄洪之势迅速失控。
楚遥被叶新挡在战局之外，缩在墙角出不去，左右看了看，从旁边桌上拿了瓶啤酒。
好像是奶奶灰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喝。
都别过来，别过来！
她颤颤巍巍握着酒瓶。
突然，“嘭”的一声。
手上一轻，有液体溅在了额头。
周围一片安静，五彩兄弟团们停下手，一个个张大嘴愣愣看着她。
发，发生了什么？
半小时后，所有人被带到派出所。
“你说你一女孩子，都上高三了，不好好学习，跟这帮混小子学什么打架……”
民警大叔一边唠唠叨叨的教育，一边看着监控。
看到啤酒瓶阵亡那一幕，没忍住噗嗤笑了。
当时，双方战斗正酣，站位发生了变化，眼镜男阵营其中一得力干将朝叶新发出扫堂腿攻击，起身时，由于未观察清楚所处位置，用力过猛，精准的撞上了身后楚遥手里的啤酒瓶。
楚遥简直冤死了，这是什么运气，还能再倒霉一点吗？
五彩兄弟团在后面哈哈哈大笑，被民警大叔一通臭骂。
“还有脸笑，都给我到那边蹲着去！”
所有人列队走到墙角，整齐的蹲成两排。
楚遥在最末，低着头，简直无敌超级委屈，她长这么大还没进过派出所呢，要是留下案底可怎么办。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难过，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样，止都止不住。
林定来的时候，就见小姑娘蹲在角落里哭得稀里哗啦，几个兄弟满脸愧责、手足无措的安慰，“别哭了，妹子，我把头给你，求你别哭了……”
看见他来，兄弟们眼睛里都焕发出对于自由的渴望，满脸都是“棍哥赎我，赎我”的期待。
林定没理他们，跟着民警去办公室接受了批评教育，交完罚款黑着脸出来。
民警大叔指了指他们的方向，“那个女生，回去好好学习，下次再犯就要通知你们学校了……”
被点名的楚遥诚惶诚恐的站起来，不敢乱动，林定拧眉，“还想住这儿？”
她忙摸了摸眼泪，屁颠屁颠的跟了出去。
兄弟几个一起往外走，被民警拦住，眼看着玻璃门哐当关上。
“人家说不认识你们，叫你们家属来！”
众人：靠！！！
派出所的院子里没有多余车位，林定把车停在外面人行道的树下，出去发现……被贴了张条。
他脸色更难看了，抽出那张罚款单揉成团，随手一扔，纸团精准的落进了垃圾桶。
“谁让你去网吧的？”
措辞太强硬，小姑娘红红的眼睛里又起了一层水光，委屈的低着头。
“你知不知道身上有疤或者派出所有案底，是不可能通过招飞体检和政审的？”
楚遥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听他这么一问，眼泪又吧嗒吧嗒落下来。
“知道。”
泪水根本控制不住，她只能拼命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忽然，胳膊被一只大手抓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抱进怀里。
“放心吧，你是无意卷进来的，没留案底。”
他动作僵硬的拍了拍她脑后，然后迅速放开。
楚遥完全傻掉了，呆呆的望着他。
所以……这是个安慰的抱抱？
林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以后别跟那帮人混一起，没一个好东西。”
“哦，”楚遥乖乖点头。
他靠在车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烟，恰有微风轻拂，身后的桂树飘下一片落叶，晃晃悠悠，落在他肩膀。
楚遥很自然的伸手，捡起那片叶子。
他一愣，幽暗的眼神凝在那张白白净净的小圆脸上，片刻后，闷声嘀咕了一句，“我也一样。”
这会儿已经快三点，楚遥不想回学校，给班主任打电话说有急事请了假，林定送她回家，让她好好休息，然后就闪人了。
楚遥还没吃午饭，肚子饿得咕咕叫，正要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存粮，有人敲门。
好像是陈欣悦。
她从猫眼中观察，不是很想开门。
“楚遥，我是林定的朋友。”
声音响起，她不得不拉开门。
陈欣悦满面笑容，手里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一份外卖。
“我在楼下遇到送外卖的，就帮你一起带了上来，”她轻车熟路的走进厨房，将袋子里的食品一一放进冰箱。
“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遥看了看外卖单，写得她的名字。
是林定帮她点的？
“你知道方亮吧，我听他说，你是林定亲戚家的孩子，我叫陈欣悦……”
方亮？鬼知道他是谁。
红毛？蓝毛？还是青春痘？
“今天连累你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替他们给你道歉，还好你没受伤，”陈欣悦从厨房出来，坐到楚遥旁边，“林定去找人想办法，应该会晚点回来，你吃完饭安心休息，我在这儿陪着你，没事的。”
楚遥：谁要你陪啊，离我远点！！！
她闷头喝汤，一句话不说。
“呀，好可爱的猫，你养的？”
咕咚咚从主卧探出头，被陈欣悦发现，她走过去抱起来，小家伙忒没出息，半点反抗都没有。
“林定以前不喜欢小猫小狗，”她顺手带上门，朝楚遥温柔的笑笑，“他小时候被狗咬过。”
我家咕咚咚又不是狗！
楚遥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
“我去睡觉了，你……”
“去吧，我就在客厅。”
晚上七点，林定打开家门。
看到陈欣悦，他愣了一下，皱眉。
“你怎么在这儿？”
卧室里的楚遥听见声音，蹑手蹑脚，将耳朵贴在门上。
“我听方亮说了，楚遥第一次碰到这种事，还进了派出所，一个人在家肯定会多想，我过来陪陪她，怎么样了，都解决了吗？”
林定扯了扯t恤领口，坐到沙发上，顺手撸了两把沙发扶手上的咕咚咚。
陈欣悦眼波晃动，红唇扬起一个明艳的弧度。
“饿了吧，我买了意面，去帮你做一份。”
说着往厨房走。
“不用了。”
“那要不我们出去吃？叫上大家一起……”
“不想吃，你回去吧，”林定揉了揉眉心，一脸不耐烦，“我这是单身公寓，以后别不打招呼就上我家来。”
“不是还有楚遥……”
“楚遥不一样。”
陈欣悦笑容凝滞，点点头，拿起沙发上的包，“好。”
楚遥不一样！
楚遥不一样！
楚遥不一样！
这句话在楚遥的脑子里不停的循环播放。
她捧着发热的脸颊，不敢笑出声。
咚咚。
房门被敲了两下。
她赶紧定了定神，尽量用最平静的声音问，“怎么了？”
“饿了，去做饭。”
一秒都没绷住，她唰一下拉开门，笑容灿烂，“好嘞。”
冰箱里现成的食材，楚遥炒了四个菜，一个汤，有荤有素，卖相极佳。
端上桌，林定颇为意外。
“味道不错。”
难得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夸奖的话，楚遥有些得意忘形。
“我外婆以前开过餐馆，从小就教我做菜，她担心我万一考不上好大学，以后起码能靠这个养活自己，但是我妈妈不喜欢我进厨房，她可能是怕耽误我学习，还好我聪明，两样都学得很好。”
“你成绩很好？”
楚遥不说话了。
早上六点，楚遥准时被闹铃叫醒，迷迷糊糊起床去洗手间。
刚出去，就见林定穿戴整齐走出卧室。
“换衣服。”
“下楼跑步。”
跑步？
我们……一起？
楚遥受宠若惊，连忙回房间换了运动服，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到了运动场，意外的碰到了陈欣悦。
居然在这儿守株待兔！
“林定，我们谈谈。”
她直接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态度和之前相差甚远，瞥楚遥那一眼，眼神用五个字可以概括。
给老娘滚远。
他们站在秋千架旁，不知道在说什么，林定好像有些不耐烦，几次想走都被她拦着。
楚遥一圈跑过来，放慢脚步，一点点接近。
咦，怎么走了？
她呆呆望着那个落寞离去的倩影，莫名品出了一些感同身受的……心酸？
nonono！！！
谁跟她感同身受。
我不一样！
倩影被一张俊脸挡住。
楚遥眨眨眼。
我什么都没听到，真的，相信我，我只是路过。
她直觉自己可能摊上事了，转身想溜。
“1500米跑，5分钟，计时开始。”
what？？？
“体能想不想过了？”
“……”
“还剩4分02秒。”
身材本能的做出了反应，楚遥拔足狂奔，跑完两圈，林定报出结果。
“8分24秒，不及格。”
“这，这次不算，”楚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我还没准备好。”
他没有争论，只蹦出两个字，“重来。”
“让我歇，歇会……”
“计时开始，4分58秒……”
“喂，等等！”
“4分55秒。”
“等一下，我还没……”
“4分50秒。”
“啊啊啊啊……”
楚遥疯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脱缰的野狗。
一连跑了三次1500米，没一次达到要求，一上午，她都在沮丧的情绪中度过。
叶菲菲以为她是因为昨天被自己那不省心的哥连累，所以心情不好，安慰她，“我爷爷昨晚抽了我哥半宿，他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呢，我也帮你出了气，那鸡毛掸子是我递的。”
楚遥长长叹了口气，认真问她，“菲菲，我真能考上飞行员吗？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叶菲菲迅速反应过来，“是不是大魔王打击你了？”
“你别搭理他，他那嘴里没一句好话。”
“没，”楚遥无意识的用笔在草稿纸上乱画，“我觉得他说得都挺对的。”
尤其是训斥她“就这身体素质还想考女飞”的时候。
“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叶菲菲阴阳怪气道。
在她的眼神示意下，楚遥看向自己的草稿纸，惊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林定，地主，地主，林定……
“你不会是……”
“没有！”
她还没说完，楚遥就心虚的矢口否认。
少女心事昭然若揭。
叶菲菲完全没想到，震惊的张大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样，胆儿挺肥啊。
觊觎大魔王。
为你打call，为你疯狂爆灯！！！
她迫不及待想看打小横着走的林二世祖在自己这个乖巧可爱小同桌面前俯首称臣的样子。
那画面……想想都带感。
叶菲菲一瞬间热血沸腾。
“林定那种祸害，最讨小姑娘喜欢了，哎，真是防不胜防。”
她的表情意味深长又十分复杂，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更多的是‘我敬你是条汉子’的钦佩！
“不过他喜欢什么样的我还真不清楚，好像……也没听我哥说过他交女朋友。”
没交过女朋友？
打架斗殴，抽烟喝酒，不良少年的坏毛病都有了。
但是学习好，不早恋，不滥交。
说明是个有原则的好男人。
楚遥红着脸默默点头。
叶菲菲又跟她说了一些林定以前的事，见她听得认真，好笑的捏了捏她的脸蛋，“还不承认，哼，不承认我就不帮你了。”
楚遥其实没想怎么样，就觉得现在这样每天能看到他挺好的，但是叶菲菲这么一说，她就忍不住的有些蠢蠢欲动。
晚自习时一鼓作气，连刷了三套数学题，然而……正确率惨不忍睹。
她就像一个膨胀的气球，碰到数学这根尖刺，越是勇往直前，越是死得快，什么跃跃欲试，什么雄心斗志，全都得化为空气。
晚饭都不想吃，楚遥坐在地毯上，对着答案努力研究，笔帽都快被她咬掉了。
“这么简单的题都能错，六百多分怎么考的？”
背后忽然幽幽的冒出一句，吓得她一哆嗦，差点磕着牙，下意识捂住卷子。
“你，你在啊？”
怎么一点儿声都没有！
林定倒了杯水，直起身，顺手抽走她压着的试卷。
“错这么多。”
楚遥抬不起头。
“往过点。”
他大大咧咧在旁边坐下，挤得她不得不挪屁股。
坐这么近，要干嘛？
他已经拿起了笔，翻开一张干净的演算纸，一边写正确算法，一边讲解。
修长的五指握住笔杆，在纸上沙沙移动，声音干净利落，少了平日里那种懒散的、拽兮兮的感觉，认真专注的样子，有种掌控全局的霸气。
楚遥目不转睛望着他的侧颜。
“我脸上有答案？”
他突然停下笔。
楚遥猛摇头，看向试卷。
别脸红别脸红别脸红！！！！
他凑近了一些，微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楚遥，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