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煦是三天后下班时见到程放的。
那是很糟糕的一天, 本来她情绪勉强恢复, 刚刚回到工作岗位, 正在考虑怎么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 在这件案子上发挥点作用，然后就接到冯俊的电话。告诉她，他和冯佳那个渣爹偷偷签下了家属谅解书，收了林家的一百万赔偿金，然后消失了。
冯俊在电话里是哭着说完这些的，语气满是绝望。
许煦何尝又不是心灰意冷。原来有人真的是不配做父母。
因为林凯杰身份的关系, 这件案子在网上发酵得很厉害。许煦这两天冷静下来后，上网仔仔细细看了下各路传言。她虽然不知道故事的真相到底如何, 却也明白那些所谓知情人爆料冯佳和林凯杰是情人的关系纯粹是瞎编乱造。
只是按着爆料出来的林凯杰口供, 冯佳和他确实是超出了普通上下级关系，那天晚上两个人是去红叶山庄洗温泉, 之后在返城的途中发生争执, 冯佳忽然跟他闹脾气强行下车，然后两人在路边发生争执，他劝说不听, 一气之下将她推开，自己开车走了, 可怎么也没料到她会掉下河溺亡。
那天晚上的视频网上也有公布, 许煦认真研究了许久, 确定显示的画面确实和林凯杰说的没什么差别。
可冯佳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如果她想要傍个有钱人, 凭她的姿色和能力再简单不过，也不至于一直和郭铭纠缠了这么多年。应该就是冯俊所说，她是为了郭铭公司的业务而跟林凯杰这个人渣走近。
她不明白的是，为了帮助郭铭公司拉业务讨好林凯杰很正常，可因此用身体做交易，绝不是冯佳会做的事。而且她脾气向来很好，怎么会大半夜忽然在半路和林凯杰闹脾气？
然而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了林凯杰和已经不在人世的冯佳，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总归，现在了解到的真相，无论是林凯杰，还是红叶山庄的工作人员的口供，两个人那晚确实是孤男寡女在一起。
混乱的信息，以及冯俊那通电话，让许煦一直到下班走出单位大楼，都还有点浑浑噩噩。
“许煦！”有人唤她的名字，将她拉回神。
抬头看到是有好些天没见过的程放，她没心思应付他，敷衍地点点头，准备打车回家。
程放走上前，拦住她的去路：“今天能坐下来聊聊吗？”
许煦面无表情道：“程放，我最近心情不好，没心思和你叙旧。”
程放轻笑了笑：“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不是来和你叙旧的。”他顿了顿，似乎是斟酌了下措辞，才又继续道，“我来找你谈谈冯佳的案子，虽然案子还没正式移送检察机关，但已经确定是我负责。”
许煦终于认真看向他。
程放摊手：“所以现在能和我坐下来喝杯咖啡了吗？”
二十分钟后，附近的星巴克里，许煦和程放临窗而坐。
“你记不记得上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校外那家星巴克约会？”程放喝了口咖啡，看着她轻笑道。
许煦低头看着那杯普普通通的拿铁，想起却是那时，每次从柏冬青手中接过的咖啡，总是有一幅别致的拉花图案。她自己都不记得那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去星巴克就是为了他给自己亲手做的那杯咖啡。
见她盯着咖啡半天没回应，程放奇怪问：“怎么了？”
许煦回神，抬头轻笑了笑，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那时候冬青在星巴克打工。”
程放面色一僵，心口就这么被无情地插了一刀。
许煦又道：“放心，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心思。”
其实哪怕第一次发生关系后，她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没有将自己和柏冬青与男女感情联系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对他动心的？到现在也说不出来。也许是那些自始至终的好感像是细微的种子一样，一点一点埋在了土壤中，等到春暖花开，就悉数破土而出。
程放似笑非笑扯了下嘴角：“我知道。”
许煦道：“别说这些了，直接谈案子吧！我想到知道，让林凯杰入狱的机会有多大？”
程放：“说实话吗？”
许煦点头。
程放道：“如果冯佳的家属不签谅解书，不在开庭前接受赔偿金，机会算是一半一半吧！但据我所知，林凯杰律师那边已经拿到了冯佳父亲的谅解书，还接受了赔偿金。而对方律师又是陈瑞国。我只能说现在的希望很渺茫。”
其实他不说，许煦也明白。她听完他这番话，轻笑一声：“所以你找我，就是告诉我我，害死冯佳的凶手不会受到法律惩罚吗？”
程放挑挑眉，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这里面是我调查到的林凯杰的一些劣迹，都是有证据的，包括男女关系以及飙车酒驾伤人这些。你自己是媒体人，也知道这些年舆论对判决一定是存在不小的影响的。利用舆论将林凯杰的负面形象最大化呈现给公众，再确定当晚他可能存在酒驾，以及明知深夜将一个女性单独遗弃在郊外具有很高的危险性，却还是驾车离开这个点入手，要入刑也不是太难。”
许煦将文件袋打开，拿出里面的纸张扫了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她点点头：“这个我会去做。”说着，又抬头看向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这么个小案子，得罪林氏集团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程放似笑非笑道：“我如果说是为了你呢？”
许煦愣了下，轻描淡写道：“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程放挑挑眉，慢条斯理喝了口咖啡，又才道：“那如果说我是为了正义，你信吗？毕竟据我现有的调查，林凯杰确实劣迹斑斑，仗着有钱作恶无数，我身为一个检察官，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人。”
许煦笑了笑，不置可否。
“怎么？不相信？觉得只有老三才配说这种话？只有他能当正义之士？”说着他轻笑了笑，“我查过柏大律师充当辩护人的案子，有争议的还真不算少，口碑也是褒贬不一。他是真的还像上学时那样纯善吗？”
许煦扯了下唇角，将文件袋收好：“程检，作为专业人士，你不觉得你这样的疑问很好笑吗？无论是好人还是恶人，都有获得辩护的权利。”
程放笑道：“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你也不用这么认真吧？”
许煦坦坦然然道：“我不喜欢听人这么说冬青。”
程放面色再次僵了下，这回倒是已经习惯，很快就恢复，摊摊手道：“行吧，实话实说，我之所以花这么多心思在这件案子上，其实原因很简单。男人都喜欢成就感，如果能赢陈瑞国，把首富儿子送进监狱，会让我很有成就感。而且连林氏集团都敢得罪，必然会让我这个小检察官备受瞩目，满足我的虚荣心。这个理由你觉得够吗？”
这确实是程放的作风。
许煦轻笑了笑：“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为这个案子费心，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程放点头，笑：“不怕我假公济私？”
许煦也笑：“没关系，冬青知道我是为了冯佳地案子和你接触，不会在意的。”
程放夸张地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会给人泼冷水！”
他说这话时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在开玩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失落和挫败。
两人起身出门，程放道：“你没开车吧？我送你回去！”许煦还没开口，他又笑着补充，“这点面子能给吗？”
许煦笑：“那多谢了！”
上车后，程放边启动车子边斜眼看向将文件袋里资料拿出来认真阅读的人。
虽然五官和上学时没有变化，但气质却已经截然不同，已然有了成熟的女人味。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记忆里的女孩儿，好像有点面目模糊了。
他知道，这种变化与时间有关，也必然与那个在她身边的男人有关。
这种感觉让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不得不承认，六年的时光，已经足够将自己和她那一段覆盖很多遍。
许煦觉察到他的目光，转头笑道：“好好开车，别当马路杀手。”
程放无奈地勾了勾唇：“像你这样对初恋这么无情的女人，应该很难找出第二个吧！”
许煦毫不客气地将他堵回去：“像你这样以为女人必然觉得初恋有多重要的，也是有点自信过头了吧！”
程放这回是真的笑了，摇摇头道：“行了，我还是不跟你说这些，免得自讨没趣。”
许煦正了正色，手指点了下放在膝盖上的文件：“这个林凯杰还真是劣迹斑斑，要换成普通人只怕早已经几进宫，就是因为有钱，反正只要没闹出人命，每次都能用钱和解。这回要不是因为新闻先爆了出去，只怕他们私下一操作，立案都难。”
程放点头：“我能查到只是这些，查不到的不知还有多少更匪夷所思的事。不过打这个案子，这些消息已经差不多够用了。”
*
晚上，许煦就开始着手爆料，除了论坛匿名贴，直接用了自己身份认证的社交账号，实名爆料。
果不其然，没多久网上就开始扩散发酵，不过一个小时，就窜上了当日热搜。连带着冯佳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黑点的美女，这个背景被爆出来，网络的仇富心态，很快招致了“杀人偿命”的呼声，连带本地的司法机关社交账号下，都涌入了一大波热心网友。
许煦对舆论这一块儿驾轻就熟，给冯俊商量了一下，他很快用死者弟弟的身份洋洋洒洒发了一大篇见者落泪的文章，包括渣爹如何为了钱连女儿命都不顾，将舆情推向了高\\潮。
看到网上的效果，许煦稍稍松了口气。这大概是这么多天来，唯一让人欣慰的一件事了。
快十点，柏冬青才回家，看到她在书房电脑前，走过来从后面抱了抱她。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许煦问。
柏冬青道：“陈老师生病住院，我去看他。”
许煦点头，指着电脑屏幕道：“我刚刚爆了很多林凯杰的料，网上反响很强烈，有舆论加持，到时候应该对检方有利。”
柏冬青盯着电脑上的消息，微微蹙眉：“你从来得来的这些消息？林家向来强势，早前有一个记者爆料林氏集团的问题，后来以诽谤罪入狱半年。”
许煦道：“我知道那件事，那是因为那个记者爆料的问题证据不足，我爆的这些都有确凿证据的。”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道，“这个案子公诉人是程放，这些资料是他给我的。“
柏冬青将那几页纸张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眉头蹙得更深。
“怎么了？”许煦问。
柏冬青道：“看来这个林凯杰真的问题很大，能查到的必然是他们不在意的，可想而知，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可能会有多严重。”他思忖片刻，将文件放下，蹲在她跟前，抓住她的手，忧心忡忡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可能有危险？”
许煦不甚在意地笑道：“有危险不是更好？林凯杰就跑不了了。”
柏冬青叹了口气：“你想得太简单了。”
许煦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会自己注意的。但是我必须力所能及为冯佳做点事。”
柏冬青看着她，终究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