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氏有公关删帖, 但网友们还是前赴后继地刷话题，网上的热度居高不下。
因为许煦是用法治周刊记者身份爆料的, 即使是注明了与供职单位无关，但杂志社必然还是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为了不影响他人, 也专心跟冯佳的案子，她主动申请了暂时停职。
中午从单位出来, 想着反正闲着没事，干脆去商场购物缓解一下压力。大包小包采购结束, 来到地下停车场取车时，还没找到自己的车, 暗沉沉地车库里, 忽然窜出来两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此时的停车场几乎没有人, 这两个黑西装的男人，一看就不像是善类。许煦警惕地抬头看了眼监控, 确定自己不在盲区，摸出手机，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两个西装男没说话，旁边一辆车子却响起喇叭声。
许煦转头一看, 见到那车后座的窗户滑下来，露出一张自己虽然没打过照面, 这几天却再熟悉不顾的脸。
林凯杰三十来岁, 模样生得很普通, 但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傲慢, 看人的时候, 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仿佛看的是蝼蚁。
他单手撑在车窗边，似笑非笑道：“许小姐别误会，想必你知道我是谁，上来聊聊吧！”
许煦眉头蹙起，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我和林先生没什么好聊的。”
林凯杰笑：“你最近在网上说了我那么多坏话，怎么会没什么聊呢？我现在给你机会当面说，不是很好么？”
许煦也笑：“怎么？林先生是准备对我这个记者怎么样么？别忘了，你现在还在取保候审中，我劝你还是不要闹出什么事，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
林凯杰大概是鲜少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冷嗤一声，敛了笑：“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记者，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冷声吩咐挡着许煦去路的两个西装男，“把她弄上来！”
许煦脸色一变，正要呼救，却听到副驾驶座助理模样的男人，忽然转身对林凯杰开口：“林总，等等！”
林凯杰皱眉：“怎么了？”
助理凑到他跟前小声道：“华天那边发来消息，说不要动这个记者。”说着又补充一句，“林董交代过，这件事咱们得全程听华天那边的安排。”
林凯杰不悦地哼了声，转头朝车外笑道：“许小姐，我就是开个玩笑，既然你今天不想和我聊，那就后会有期吧！”
许煦刚刚也没听清楚车内的人在说什么，见他忽然放了自己，心下不免奇怪，狐疑又嫌恶地看了眼，才转身离开。
林凯杰打上车窗，沉声问：“怎么回事？不就是个记者么？我不信用钱
收买不了。就算她跟钱过不去，对付这种人我还有很多种办法。华天怎么回事？连个记者都不让动。”
助理正打开邮件仔细看，边看边解释：“华天那边说，他们查了这个记者的背景，有点不一般。”
林凯杰不以为然地笑：“一个小记者能有什么大背景？”
助理沉吟了片刻，道：“林总应该知道津市的光远集团吧，这个记者是光远董事长许文甫的独女。”
“光远集团？不就是个中等规模的企业么？跟咱们许氏能相提并论？”
助理道：“光远集团是跟咱们许氏族不能比，但这个许文甫身份不大一般，下海前曾经是西北军区队某团团长，转业后做过津城中院的刑庭庭长，在司法界人脉很广。这个时候动了她女儿，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您这个案子也就是过失杀人，陈大律师说过，要打到缓刑不难，咱们别因小失大。”
林凯杰有点暴躁地扯了扯衣领：“现在网上闹得很厉害，检方那边的人又一点情面不给，我不是担心万一这样下去，舆论会影响判决么？妈的，现在冒出个这么个记者，还不能动！”说着又问，“对了，陈律师身体到底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助理道：“陈律师身体确实有点问题，林董和他商量过了，说准备转给他徒弟柏冬青律师。这两年柏律师办的案子都很漂亮，年轻律师精力好，又有陈律师在后面指导的话，这个案子应该不会有问题。不过……”
“不过怎么了？”
助理道：“不过之前林董找的就是他，但他没答应，这回还不知道会不会接。”
林凯杰道：“律师不就是要钱么？提高酬劳不就好了！我可不想律师这块没弄好，到时候还得另请律师上诉。反正我是坚决不会为了这点破事去坐牢的。”说着咬牙切齿道，“玩个女人真麻烦！谁想到那女人发什么神经，大半夜非要下车。就随便推了一下，便掉下河淹死了，这能怪我么？我还没说自己倒霉呢！”
“是是是！”
*
傍晚六点，柏冬青已经在南区检察院外站了有一会儿。
等看到程放的车开出来，他走上去拍拍窗户。程放滑下玻璃窗，朝他笑了笑，打开副驾的门：“上车吧！大律师。”
柏冬青面无表情地坐上去。
程放不紧不慢地启动车子，笑道：“找我有什么事？”
柏冬青道：“你明白的。”
程放道：“是我把林凯杰黑料给许煦的事么？”
说着转头看了眼他，见他面色紧绷，显然是在生气。只是他大概是对生气这件事不太在行，所以这样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威慑力。
过了许久，柏冬青才冷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让许煦做这件事，会有多危险？”
“不是有你这个大律师么？她不过是做了这点事情，你都没办法保护好她，有什么资格待在她身边？不如趁早让出位置，不！是把本来属于我的位置还给我。”
柏冬青气得两颊发涨红，好半晌才又开口：“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一个过失杀人罪的案子，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大费周章。”
程放道：“我就不能是为了讨好小煦？”
柏冬青怒极反笑：“为了她你就不会想不到，作为一个记者，一旦林凯杰脱罪，按着她的性格，十有八、九会因为不甘心，顺着你给的这份资料，凭着职业本能查下去。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程放脸色微变，将车停下来，轻笑了声：“你果然比我想象得要厉害，这么快猜到我有目的。”
柏冬青顺手拉开车门下车，俯身在窗边道：“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我绝不允许你把许煦卷进去。”
程放正了正色：“据我所知，陈老师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大好，林董事长其实一开始找得是你，但被你拒绝了。如果我不把小煦卷进来，你怎么会跟着进来？你不跟进来，怎么掌控局面，保护小煦？”他笑了笑，又才继续，“老三，如果我没猜错，你已经接了这个案子。”
柏冬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哂笑了声：“本来我对你还有一丝愧疚，但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了。”
程放轻笑了笑：“我也想看看你们是不是情比金坚？”他深呼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老三，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也看看小煦有没有选错人！”
柏冬青冷冷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现下已经六月天，城市傍晚的空气闷热污浊，可是柏冬青却不觉得热，甚至还觉得有点冷，穿在身上的衬衣，完全不足以抵抗从心底深处蔓延上来的寒冷。
他其实一开始并不知道程放的打算，以为他只是为了讨好许煦所以才这么费心。
但是这两天他仔细把许煦拿到的那份文件看了下。乍一看只是林凯杰做过的一些坏事，从玩女人到飙车斗殴，不过就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纨绔罢了。
许煦大概是一心想爆料，没有仔细研究过，普通网友更加不可能从爆料中发觉问题。但他是一个律师，而且是一个以善于捕捉蛛丝马迹的刑辩律师，所以当他仔细研究后，从几件看似正常的事例中，发觉林凯杰和他背后的林氏集团，可能存在很大的问题。
随后他再查了一下，才知道当初程放家破产，林氏是罪魁祸首之一。他这才确定，程放的目的不是冯佳被害案。
而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来，无非还是因为许煦的事，和自己过不去罢了。
其实自己从来没什么大抱负，也没想过做什么大事，甚至因为少失怙恃，他非常反感生活中出现任何动荡，只求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如果不是因为遇到许煦，他大概就是去美国读研读博，然后回到母校本本份份做个老师，也不会想到进律所，为自己的人生搏一把。
可哪怕是过去几年拼命工作，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华天合伙人，其实目的也不过是想靠着努力，早点让自己和许煦过上安稳舒适的生活，结婚生子，一切尘埃落定，平安喜乐过完下半生。
没有风波，也再无离别。
本来这样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马上就要拉开帷幕。可是没想到会发生这件事。
冯佳的离世本只是一个意外，顶多是他计划中的生活稍稍延缓一些时间。但谁能预料，程放会把他和许煦拉进他的计划中。
他不知道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本来平静的生活，要起风了。
他将手伸进裤袋里，那里面有个丝绒质地的小盒子，是还没送出去的求婚戒指。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戴在许煦手上他叹了口气，拦下一辆出租。
暂时停职的许煦，早已经回到家，看到柏冬青进门，急不可待迎上去道：“今天我遇到林凯杰了，在商场地下停车场让人拦住了我，两个彪形大汉呢！”
柏冬青看了看她：“没为难你吧？”
许煦撅撅嘴：“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
柏冬青轻笑一笑：“你不是没事吗？”
“也是。”
柏冬青又问：“他拦你是要做什么？”
许煦摇头：“反正不是威胁就是利诱呗！不过他本来是要让手下把我强行带上车的，后来不知道他那助理对他说了什么，就放我走了。”她皱了皱眉，“今天虽然没事，不过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的，以后得更加小心了，这段时间我不上班，就尽量少出去，免得你担心。”
柏冬青看着她，默了片刻：“没事的，以后他不会找你麻烦了。”
“啊？”许煦不明所以。
柏冬青道：“陈老师生病，把这个案子交给了我。”
许煦先是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替林凯杰辩护？”
柏冬青点头。
也不知是不是许煦想替好友讨回公道的心太迫切，还是她这会儿的思考方式异于常人，她竟然睁大眼睛露出惊喜的表情：“那太好了！你可以故意输掉官司了！”
柏冬青：“……”
他叹了口气：“我可以故意输掉官司，但是这并没有意义，因为一旦林凯杰一审被判入狱，林家肯定会更换律师上诉。”
许煦皱眉道：“既然不能帮助冯佳，你接这个案子做什么？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为那个人渣辩护么？”她语气有点恼火，“这两天我没事的时候研究了一下程放给我的那些文件，我总觉得林凯杰和他背后的林氏集团问题很大。我准备找到之前那个因为诽谤入狱的记者，看能不能调查到什么。不管案件判决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这么算了。”
柏冬青闭眼深呼吸了口气，自己预料的事情果然还是没能避免，程放这个饵下得实在是太好。
他将她拉到沙发坐下，看着她好整以暇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跟进冯佳地案子，其他的事你不要管。林凯杰以及林氏集团有什么问题，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许煦道：“怎么不是？我是法律记者，调查犯罪行为也是我的本职工作。”
对啊！她是一个记者，还是法律记者。程放就是瞅准了这一点。
柏冬青思忖了片刻，道：“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险。”
许煦听他担心自己，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没事的，要真有什么事，找我爸也能帮上点忙吧！”她顿了顿，问，“你真的要接这个案子吗？”
柏冬青点头。
许煦从来不干涉他的工作，刚刚听他说要替林凯杰辩护，下意识就让他故意输官司。但正如他所说，如果故意输了，林家必定会换律师上诉。
但如果赢了呢？如果他亲手让林凯杰大大方方从法庭走出来？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严重性。
对于案子结果她自然有心理准备，但如果是柏冬青促成这个让自己难受的结果。
只要一想，就难以接受。
“你能别接吗？你们华天那么多律师。”许煦皱眉道。
柏冬青看着她，认真道：“因为是林凯杰，如果换作别的律师，在金钱的诱惑下，这里面极有可能会出现投机取巧，或者一些我们无法掌控的暗箱操作。但是我辩护的话，至少会光明正大按着证据来。”他顿了顿，“无论什么结果，希望你都能接受。”
话是这么说，可哪怕许煦点了头，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让林凯杰脱罪，她心里必定会对自己有芥蒂。
当然，这个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