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 窗帘被拉开,阳光照进卧室,床上的人似是不习惯这突入而至的光线, 迷迷糊糊用手盖住眼睛,翻了个身朝内, 背对着窗口。
柏冬青转身, 眉头微蹙, 走到床边,在许煦额头轻吻了一下, 将她的手拿开, 低声道:“起来吃点东西吧,今天是冯佳的葬礼, 就当送她最后一程。”
许煦睁开眼睛, 茫然地看着熟悉的卧室, 过了半晌, 才嗯了一声, 点点头。
从在餐厅接到冯俊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她仍旧觉得像做梦一样,始终不敢相信,自己见到冯佳最后一眼,竟然是殡仪馆里一具去世两天, 因为溺亡而几乎面目全非的尸体。
这两天, 她请了假没去上班, 一直浑浑噩噩地待在家里,可是一闭眼,看到的就是冯佳那张漂亮的脸。
她的人生经历乏善可陈,虽然因为工作的关系,见过不少生老病死,然而这些东西离她的生活其实很遥远,以至于当身边关系亲密的人,猝不及防地离去,她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随便漱洗了一下,许煦来到餐桌坐好,上面已经摆好了柏冬青准备的早餐——清淡简单的粥和小菜。
“死因确定了吗?”许煦喝了口粥,哑声问。
那天去殡仪馆见到冯俊,只听说冯佳出事,是因为被林氏集团执行董事林凯杰给从路边推下河溺亡,之后她脑子太乱,这两天一直也没再去了解案情,这会儿冷静下来,脑子清醒了些,才想起正事。
柏冬青看着她,点点头:“是林凯杰,事发的监控和行车记录仪都有显示。六天前的夜晚,两个人在路边发生争执,冯佳被林凯杰推倒甩开,自己上车离开。旁边是静水河,监控只看得到冯佳倒地后从路边滚落下去,拍不到河里的状况。但根据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和现场痕迹以及遗落的物品,应该就是摔下了河中后溺亡的。警方已经以过失致人死亡罪立案。”
许煦想了想又问:“监控显示是什么时间?”
柏冬青道:“快十二点。”
许煦道:“这个时间冯佳怎么会和林凯杰在一起?”
林凯杰不仅是林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也是董事长林立人的儿子,作为本城首富之子,但凡接触一点社会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一个风评很差的名字。冯佳在林氏工作这么多年,并没有跟他提起过林凯杰,想来是工作交集并不多,而且就算是工作的话,她一个法务部的主管,也不至于和林凯杰这么晚了在一起。
柏冬青看了着她沉默了片刻:“这个我看一下现有的信息,也不是很清楚,虽然网上有一些传闻,但我觉得不太可信。”
许煦虽然还没上网看新闻,但也猜得到网上的消息大概是什么。她点点头,随便喝了半碗粥,就放下筷子。
柏冬青看了眼她的碗:“再吃点吧,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许煦摇摇头,看着他担忧的目光,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没什么胃口。”
柏冬青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就是希望你别太难过。”
许煦知道他担心自己,这两天也一直待在家里陪着自己,勉强露出一个放松的表情:“主要是事情发生的太令人猝不及防,我真的不敢相信冯佳就这么没了。”她顿了下,又才继续,“我还说等下个月她二十七岁生日,和她聚一聚的,没想到几个月前那次见面,竟然是永别。”
她自己人生顺遂,有好的家庭,恩爱的父母,还算一帆风顺的学业和工作,不能说肆意妄为,却也算得上随心所欲,还遇到了柏冬青这样的好男人,所以从未感同身受过世事无常和命运的不公,哪怕身边的柏冬青家庭不幸,但这些年令人羡慕的工作和事业,也足以算得上是命运对他不幸的补偿。
可是冯佳呢?人美心善,从来没做过什么恶事,家庭不幸就罢了,遇到的男人也不过尔尔,还没来得及享受到幸福,竟然连生命都被这无情的命运给剥夺。
可见命运从来没有什么公平之说。
*
葬礼是上午十一点。许煦和柏冬青赶到陵园时,已经快要开始。
冯佳是本地人,参加葬礼的亲朋好友不算少。神色憔悴的冯俊抱着姐姐的骨灰盒泣不成声,在道士做完仪式后,跪在地上将小小的骨灰盒放入墓穴当中。
自此,冯佳短暂的一生,就这样在弟弟的悲伤中盖棺定论。
母亲过世,父亲和小三卷走钱财离开,姐弟俩相依为命多年。对于这个年轻男孩来说,姐姐是生命重要的人,供他念书,照顾他长大。今他年就要大学毕业,以为日后努力工作,总会和姐姐过上好日子,可是没想到至亲的人忽然就这样离开。
一切戛然而止,什么都来不及了。
初夏的阳光炙热,许煦却看得出年轻男孩巨大的悲恸比数九寒冬还刺骨。
葬礼持续的时间不长,结束后,亲友轮流着公式化般安慰了一番跪在墓碑前的冯俊,便陆续离开了。
等到人散尽,留在原地的许煦才走上前,在冯俊旁边半跪下,从包里拿出一张典藏的签名唱片放在墓碑前。
“这是咱俩最喜欢的唱片,以前我舍不得给你,现在就留给你在那边听罢。”
墓碑上黑白照里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恬然的笑意,是许煦最熟悉的样子。
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样美丽年轻的时刻。
冯俊抹了抹眼睛,转头朝她道:“煦姐,谢谢你来送我姐!”
许煦点点头,对上这个和冯佳长得五分相似的漂亮男孩,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想要安慰他,可面对这样的悲伤,只剩下如鲠在喉的词穷。
冯俊倒是恢复了一些,站起来道:“走吧!我不能让姐姐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许煦随他站起来:“有什么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我。”
冯俊点头,低声道:“说实话,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
许煦这才想起来问:“你爸和郭铭呢?刚刚没看到他们。”
冯俊听她提起这两个人,额头隐隐跳动了下,沉默许久,才咬牙切齿道:“我不让他们来的。”
许煦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也不好多问,只能和柏冬青一样,默默陪着这个悲伤的男孩走出陵园。
到了陵园门口,却见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往这边瞧。许煦还没看清楚模样,冯俊已经像是只炸毛的凶兽一样跑过去,朝两人挥拳就揍。
“小俊,别打别打,爸爸就是想来送送你姐姐。”
“小俊,有话好说,你就让我和你爸爸,来送送你姐姐吧!”
“你这个王八蛋,要不是你,姐姐也不会死,老子弄死你!”冯俊像是发疯了一样,从地上摸起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砖块,举起来就要朝郭铭砸去。
郭铭吓得往后直退,可是脚下不知道绊倒什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眼见着那板砖就要朝他头上落下来,躲闪不及,吓得脸色惨白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响起。郭铭睁开眼睛,看到冯俊拿着砖头的手被柏冬青截住,许煦也在身后拉住了暴怒的年轻人。
“小俊,你干嘛呢?知不知道是要出人命的!”许煦刚刚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幸好柏冬青反应及时,不然以冯俊失控般的力度,郭铭的小命只怕就交代在这里了,冯俊自己也就完蛋了,冯佳在天之灵怎么会瞑目。
犹坐在地上的郭铭一脸惨白地连滚带爬往后退了好几米,才手忙脚乱站起来,有些气急败坏道:“你姐自己要大半夜跟人出去,出了事能怪我吗?网上都说她是林凯杰的情人,我被戴绿帽子,我说了什么?我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马上就要结婚了,她出了事你以为我不难过?”
边说边抹脸夸张地痛哭。
“你给我滚!不然我弄死你!”被柏冬青和许煦两人拦着的冯俊怒吼道。
郭铭瑟瑟缩缩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小俊!”站在一旁的冯父小心翼翼开口。
“你也给我滚!要是敢接受林家的赔偿,签下谅解书,我绝不放过你。”
冯父看着暴怒的儿子,支支吾吾半晌,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跟着郭铭走了。
冯俊将手中的砖头丢在地上,猛得失声痛哭起来。
许煦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和柏冬青站在他旁边,等他慢慢转为抽噎,才试探着低声问:“到底怎么了?”
冯俊抽泣着没回答。
柏冬青拍拍他道:“先上车吧,慢慢说!”
冯俊点点头,跟着两人来到停车处上车。
车子启动,坐在后座的冯俊终于稍稍冷静下来,哽咽开口道:“本来我姐早就想从林氏辞职,但郭铭总是劝她说林氏待遇好,让她再忍忍,年前他开的那破公司,想从林氏拿订单,明知道林凯杰是个人渣,非让我姐去求人。我姐心软,一退再退,最终把命都退没了。现在还说我姐嫌贫爱富,跟林凯杰有一腿,刚才不是你们俩拦着,我非杀了他不可。”
许煦眉头微蹙,想起最后一次和冯佳见面,她的状态就很不好,也语焉不详地提过工作上不开心的事。可惜当时她也没多留意。
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你爸呢,又怎么了?”她继续问。
冯俊愤愤道:“警方那边立案后,林家就派上门,拿了一笔钱说是赔偿金,让我们签谅解书,要不是我发现及时,我爸差点就拿钱签了。”说到这里,他本来苍白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红,“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害死人就不用负责任吗?我知道过失致人死亡坐不了多久的牢,但我一定要为我姐讨回一个公道。那个林凯杰找的律师是陈瑞国,听说时最顶级的刑辩律师。林凯杰被叫去警察局录了口供,当天就取保候审了,如果我们签了谅解书拿了钱,他可能一天牢都不用坐。那我姐岂不是真的就白白冤死了!”
许煦转头看向开车的柏冬青,他点点头,道“这个案子是陈老师接的,林家给出的最低要求是缓刑,也就是说绝对不坐牢。社会上有仇富心态,首富儿子出事,舆论很热闹,法院和检方那边肯定是不敢有什么暗箱操作,所以就得看官司最后怎么打!但是,一旦家属签了谅解书,拿了大额赔偿,判缓刑的可能性非常大。”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这个案子除了嫌犯林凯杰身份比较特殊外,其实就是很简单的过失致人死亡罪,这种案子双方和解,最终没有立案的也有不少先例。而且就算受害者家属咬住不放,但以陈老师的能力,打到缓刑确实不难。”
冯俊紧紧咬着下唇,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绝不能让我姐就这么白死了。”
柏冬青道:“有监控录像,林凯杰也录了口供,基本上没有什么其他需要侦查的,应该很快就移送检察院。如果你想林凯杰坐牢,一定要在开庭前保证拒绝签谅解书,也不能接受他们任何形式的物质补偿。”
冯俊点头:“我知道的。”
*
将冯俊送回去后,两个人也直接回了家。
许煦像是卸力般重重坐在沙发上,单手蒙住眼睛,一动不动。
柏冬青在她旁边坐下,默默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煦拿开手掌,看向她凝视着自己的双眼,靠在他肩膀上,低声道:“我明知道郭铭这个人不行,可是总想着感情的事,外人插不得手,所以从没认真劝说过冯佳分手。如果……”
柏冬青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不能怪你,感情的事外人确实没办法插手,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事。”
许煦默了片刻:“我现在才知道身边的人离开,是多么痛苦的事,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绝不能先离开我。”
“嗯,我答应你。”
“也永远不要分手。”
“永远不分手。”
许煦抬眼看他:“我知道那天在餐厅,那个果盘里放的是戒指,你是要跟我求婚,我本来是要答应你的,可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对不起,现在我没有心情,等这件事过去再说好吗?到时候你再认真跟我求一次,不要让我发现。”
柏冬青点头:“好的。我不急,反正我们又不会分开,早一点迟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许煦紧紧抱住他:“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不会。”
柏冬青默默搂着她,他能体会她的恐惧。她的人生太顺遂,还没来得及经历生离死别,这是第一次体会。而这种体会,就像自己当年父母过世时,每经历一次,就成长一回。
可是他一点都不忍心她的成长源于任何痛苦,却又无力阻止命运的无常,大概也只能竭尽所能为她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