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谁的心不曾柔软

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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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我供职的那家报纸叫《南国晨报》,是省委党报下头的都市类报纸。干新闻的和被新闻干的都知道,“下头”的报纸不比“上头”:“上头”油光滑亮,谈政治、啃党性,五讲四美、八荣八耻,有身份,有地位。“下头”发卷虱爬,干完经济干娱乐,干得阳痿了也得赚银子养“上头”,有时候突然欲望上来,想好好大干一场,那个又被大腿夹着,憋得慌。

    中国的这类媒体处境尴尬,上有老的要孝敬,下有小的要活命,为了生存只能拼死拼活地挣钱。半年前我在广东犯了事,投奔到晨报,那时主编叫吴卞有,光看名字就知道,是个搞经济能手,“无变有”,空着手能套白狼,端个锅能盖狗肉。吴某人在台上大搞两手,一手抓广告,什么避孕啊、整容啊、丰胸啊,外带“老中医”什么的,不管恶俗不恶俗,只要给钱就发;另一手抓销量,说是为了“与读者拉近距离”,炮制了大量娱乐、凶杀、□□新闻,那些露乳的、露臀的、露肚脐眼以下的,跟着带血的,吓得死人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那时我在晨报做机动记者,费尽心思帮广告部的头目在肖胖子开发的“天上人间”拉回一年的地产广告单,很受吴卞有赏识,给我抽提成、发奖金,还在一次报社集会上喷唾沫、打手势,对我公开表扬,对全体记者发出了这样的号召:新时期需要什么样的记者?一个字:钱。我们需要心里想着钱的记者!光会写算什么?写不出钱来一样喝西北风!光会跑有什么用?没钱你能跑多远?我们要端正意识,解放思想,一心向钱看齐,有“钱途”,我们才有前途......听得我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口水横淌:跟他混,有肉吃。不料好梦不长,那吴主编天天想着发财,藐视政治,以为经济决定政治,不知道政治对经济还有反作用,胆大妄为,连专门的称谓也敢带上经济色彩,两会期间,有一期报纸头版报道一条新闻,把□□总理印成了“□□总经理”,还把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杨尚昆”变成了“杨尚屁”,报纸出了20几万份吴主编还丝毫未觉,结果被宣传部的老大先发现了,生怕再这样糊弄下去,自己乌纱不保,连夜把他的职给撤了。后来龚阎王接任报社主编,一上台就存心和我过不去,什么都让我干,一会叫我跑广告,一会让我跑印刷,有一天上班还叫我给他买油条,还有什么酸酸乳,再怎么说老子也是搅过泥擀过面的老牌记者,他娘的,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也算了,有事没事还故意找我的茬,动不动就借题发挥:你不是有本事吗?有本事你去外面露两手啊,跑来做什么新闻?给我穿了小鞋还卖人情,说要不是看在我是他师弟的分上,早把我给炒了。龚阎王真名龚炎,是商导师的大弟子,在报社处处以新闻卫道士自居,在每周例会上总是重复他那一套讲得掉牙的“四不”方针:不发假新闻、不策划新闻、不搞有偿新闻、不把广告当新闻。还真以为自己是张季鸾了。说时满脸包公,严肃得像人民法官,一眼望去还以为他刚死了爹,嫁了娘。等散会出门,报社那些年过40的半老徐娘一见他就老公老公地叫,面部表情包罗万象,比过莱温斯基和克林顿,压倒潘金莲和西门庆。我每次和报社的公子哥张国栋酒后说起龚阎王的姓氏,总要叹息一番,说他姓氏玄机重重,云深雾浓的,没去当鸭真是可惜了。

    我在报业干了数年,熟知新闻的制造和贩卖流程。有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其实新闻也一样,不单是□□,有时候还是臭□□。王维亮就曾这样问过我:你就实话实说,收了人家多少黑钱?有新闻是正常的,但是有些新闻是不正常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但偏偏龚阎王装着不知道。

    对着电脑,心里愁云莫展。闷闷地想那龚阎王天天躲在办公室开空调,不知人间冷暖,天伦医院出问题的事,不造假,我哪里还有命在?如果现在龚阎王压着报道不发,另叫一个记者不知深浅地把真相揭露出来,到时候就算财大气粗的余立锋不把帐算我头上,那阴毒险恶的肖胖子也不会再放过我。

    3天前报社接到一个打工孕妇的求助电话,说自己被天伦医院误诊为原发性不良,四五天被骗了三万多元,血也卖了,家也倾了,才知道上当,三番几次去医院闹,每次都被保安当疯子赶出来,叫天不见李天王,叫地也没叫到土地爷,现在走投无路,只好求助媒体。

    我以前在广东写过这类报道,深知那种民办医院的来头,那医院的主人可能没什么文化,也可能没学过医,但是有钱,有势力,投资办了医院就到处轰炸,把广告送上了卫星,牛皮吹得长江七号都升了天。出事了就先和当事人耍赖,接着耍狠,再不成就砸钱,赔点小钱私了。但是一般都不会出事,本地的媒体早被打通了关系,遮得严严实实的,当老板的一边继续骗钱,一边在当地的政协会议或人大会议上和百姓们亲切招手。那弱女子先前也一定对着媒体吐过不少苦头,结果胆都吐出来了,还没人理会,碰碰运气,一天一个电话打到我们报社慢慢吐。

    识相的主编都清楚,这样的浑水最好别去淌,睁一眼闭一眼,天下太平;插一脚捅一刀,烽烟四起。但这次是冤鬼碰上了阎王,这个阎王管诸鬼辖地狱,哪管人间险恶?一个电话把我召过去,要我:据实报道,为民做主。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看了我一阵子,拍拍我的肩膀:别让我失望!活生生一副阎王嘴脸。

    从龚阎王那里领了任务出来,我带着林蕾前往天伦医院采访。林蕾往包里塞了好几期的《南方周末》,边看边瞪眼,脸上插满造反的大旗,以为自己是朱元璋和洪秀全转世,气呼呼地说,反了反了,社会那么黑,这回我们要揭揭它的丑陋面了。我一口喝斥:不知天高地厚,一条肥鱼,不吃白不吃,吃了你还嫌它脏?

    那次采访其实是个肥差。做记者的都不怎么喜欢世道太安静,总要闹出点声音来,越大越好,有人煽风,我们接着点火,有人落井,我们再下几块石头,然后站在旁边看热闹,趁着浑水摸摸鱼。像天伦医院的事,其实最怕的就是被媒体曝光,一个光透出去,一定会引来一窝杀人不见血的食人蚁,连根都把你给挖了。1996年,唱响中国大地的三株口服液被南方一家报社报出一老汉连喝八瓶三株后死亡的□□,尔后全中国的媒体蜂拥而上,推波助澜,名声赫赫的三株巨人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前段时间报社招人,龚阎王总喜欢对那些刚做记者的新手引这个事例,七拐八弯地证明媒体的力量何其强大,我每次听见总会冷笑一番,心想媒体的做法何其弱智,要是先把那篇□□稿递到三株老总的桌上核实核实,旁敲侧击一下,那报社的大楼就可以用金粉刷墙了。

    我在车上把林蕾痛骂了半个小时,说你这小妮子,身上的毛都没长全,还没正式出道呢,就以为自己是无冕之王,是红卫兵,可以随便写大字报,斗地主。说得林蕾脸红到脖子根,嫩生生地问我应该怎么做,我说我们先收集证据,把外围打了,再直杀进去,我就不信它把屎都拉出来了,还不找擦屁股的纸。

    我们先在白坡里找到了那名打工孕妇。她给我们出示了在另外几家医院的病历,问题马上就来了,她那□□镜片子显示的是“轻度宫颈糜烂”,并且片子显示的宫颈是呈“吻合”状的。请教当地的一名医生,他明确告诉我们:她曾经有孕在身。但天伦医院的诊断结果却截然相反,说她“原发性不良”,没有生育能力,必须马上接受该医院的治疗。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天伦医院掉包了,那“原发性不良”的片子不是她的,而是医院故意将一位病重患者的检查安在她身上,好让她乖乖地花钱上当,不然就绝子绝孙。

    我心都笑翻了,心想天伦医院的骗术着实太小儿科,要敲它点小钱花花,不难。第二天我叫林蕾接着去医院门口“蹲点”,果然是美女好办事,三下两下就搞到了十几个其他受骗者的患者,还把他们的诊断资料复印了给我。枪上镗了,第一发子弹就瞄准天伦医院的院长岳宗良,火力十足,不留余地:这则新闻,发出来一定头条,已经送审了,不发出来也行,你给20万吧,我给你做个广告。

    院长就是院长,见过世面,再大的风吹来也只挥挥衣袖,微笑一声问我怎么做广告,我说丑事帮你遮着,好事帮你弘扬,20万的价钱在我手里登出来就是整整一版,对你来说也只是毛毛雨,另外,我还会从中抽出5万给那孕妇为你善后,一条龙服务到底。岳宗良哈哈大笑,沏上一壶铁观音,满上一杯递过来,轻飘飘地说,20万?够买你一条命了。我把茶杯端起,抿了一口,说好茶好茶,吐出一圈热气出来,接着说,我是命贱,但是写的字值钱,我要是活得过明天,那晚上回去还得多写几个字,就当是临终遗言吧!岳宗良依然皮笑肉不笑,拱拱手说你有所不知,别看我是个院长,其实也只是给人看家而已,你胃口大了我消受不起。这话说得太有水分了,普天之下有哪所医院不暴利?一个干瘪的打工妇女四五天你都可以榨个三万两万的,你堂堂一个院长,平均一天不捞个万儿八千的就是傻帽了。我心想这事应该速战速决,战线拉长了容易尿急,把茶杯重重一放,单刀直入:那你请示请示你们余老板吧,看来我天生不是做买卖的料,还是回去写我的新闻罢了。说着就要告辞,岳宗良一手把桌上的杯子推到地上,笑容登时僵住,一个响雷打过来:你他妈的当个记者就把这当银行了?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张口就是十万二十万的,到底有完没完?我打个了冷颤,心想莫非我来迟一步,这个猎物已经被人打过一枪了?转过身正想着如何应付,只听岳宗良放轻了声说,你先回去吧,钱的事,会给你送。

    当夜回到招待所,赶了篇稿子,脱光了衣服唱赞美诗,好话连篇,极尽肉麻之事。林蕾看了笑得胸前一起一伏的,说没想到当记者那么容易赚钱。我把她压在床上,吻着她光滑臂膀,一个用力,进入她散发着清香的身体,颤抖着声音说,别做梦了,收到20万,我们马上转行,下辈子都别再干记者了!

    现在知道,这20万确实不好拿。我数了数那天早上在门缝里发现的钱,才3万。再想想肖胖子在龙泉大厦摆的那场酒局,用意已经很明显,我要是再搀和这事,就不只是一个手指的问题了。

    对着电脑发呆了一会,到楼下的兰州牛肉面馆吞了一大碗面,再到易乐多超市提了三瓶青岛600纯生上来,对着墙壁喝了几口,只觉得人生飘渺,万事毫无意义。把电脑关了,睡眼朦胧,一躺在床上却又噩梦不断,不是杀人,就是被人追杀,睡到半夜起来,隔壁莺啼宛转,烽火连天,听得我心旌摇曳,赶到厕所去降火,降了半天,结果发现尿比精多,不禁哀叹自己真的老了,要重振淫风,还得花点银子去弄点“万艾可”。正郁闷着,手机又急剧地响起来,魂都吓没了,心说大黑熊找上门来了?冲出来看了看号码,是林蕾的号,接起来却是刘维洪的声音:“胡斐,明天上午12点前到五里亭来,林蕾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