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下午回到春风招待所,累得肾都虚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得了老年痴呆的笔记本横在茶几上,雪白色的黛安芬内衣幽怨地在地板上躺着,衣带纤纤、风韵犹存,让人想起林蕾的脸。
诗人希波纳克斯说,女人只能给男人带来两天的快活,第一天是娶她时,第二天是葬她时。我对诗人的快活时间强烈抵制,在我看来,女人只能给男人带来两次的快活,第一次是给她破处时,第二次是给其他女人破处时。我这辈子曾经很认真地谈过一次恋爱,山盟海誓的,晚上梦遗都想牵着她的手。后来终于发现了女人的善变,当着面谈爱情,背地里种红杏,一有机会就出墙,才明白这世上有些爱不是用来谈的,而是用来做的,与其花前月下,还不如花钱日下。
林蕾跟了我3个月,刚开始对我很尊敬,老师不离口,茶杯不离手;一个月后私自把老师撤了,改口叫我老胡;两个月后又把老胡给毙了,一拉窗帘就叫我老色狼。林蕾是一所综合大学的本科生,学的是新闻,不愧是科班出身,床上功夫极富特点,开头欲擒故纵、高潮引人入胜,收尾回味无穷,整个过程流畅完美,层层深入,有深度、有力度,还有连续报道。那天晚上我和她第一次在云山阁开房,她楞装处女,又抓栏杆又撕床单,手脚颤抖、全身痉挛,完事之后低头侧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这一生就交给我了,要我爱她一生一世。我笑眯眯地从她包里拿出那款粉红色的anycall-c188,说得了吧,你手机相册里那个和你舌吻的男生叫张小东是吧?和你一个班的?说着提起裤子扯了扯身下的床单,说还蛮白的嘛,连洗洗都省了。
她的手机是我送给她的,两个月前她跟着我出去采访,路过明珠广场看见王者手机专卖店正搞活动,林蕾盯着那款标价6399的超薄三星,突然说今天是她生日,非闹着要我送她礼物,说得我心里像吃了苍蝇,厌厌地说,你妈到底生了你几次啊,上星期就生日过一次了,现在又来,比大姨妈来得都快。林蕾小嘴一噘,嗲嗲有声,比林志玲还林志玲:上次人家过的是新历,现在过的是农历嘛,你不肯送就算了,我身上要是有钱……边说边翻出褴褛掉皮的波导,就差在面前摆个破碗了,弄得我想不施舍都不行。
手机店的老板叫李杰锋,是我研究生时的同学,长得尖嘴猴腮,眼睛小而聚光,精精明明的,研一的时候就在校门口的君武路开了家女子缤纷会所,专门贩卖号称是“西藏神油”的减肥药,一个学期下来却把自己养得肥头大耳,体重一度突破200斤,还不是毛重。我把情况和那厮简单说了一下,问他最低价能开多少,那小子深谐事理,当着林蕾的面大声嚷嚷,说新款货热,放血给你,打个5折凑个整,3000!说得有板有眼的,转身把我拉到暗处,说那机子你给1000就成,再给1000我另外配你一款,情侣版的,那机子一拍照你可以同步接收,万一她要是……嘿嘿。从店里走出来,林蕾乐得春心荡漾,拿嘴不停地啃新手机,我突发感慨,心想这年头,女人也和手机一样了,变得越来越苗条,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不值钱,越来越下贱了。
天色渐暗,冲了凉出来,想起下午的那个电话,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抄起手机拨通了大学同学王维亮的电话:“大黑熊从号子里出来了?他当年判的可是死缓!”一提起这个名字我就食欲不振、噩梦连连。两年前我在广东当记者,和拍挡史忠志去暗访当地的一起走私案,我们乔装打扮,一个坑排一个雷,爬雪山、过草地,还像土鳖黄鳝一样脱光了往深泥里钻,终于和大黑熊结成了兄弟。大黑熊本名薛雄,崇文路那一带著名的社团头目,为人心狠手辣,一打雷就要下雨、一出手就要见血。和他亲密接触了2个月后,我们一挑回马枪,发报道,配评论,还配合公安局的同志把他的马蜂窝给捅翻了,不但查出他们的走私活动,还顺着藤摸出了他们开设地下赌场的行为。薛头目当时就被判了死缓。他知道是我们卖他,还在法庭的被告席上就牛逼轰轰地放出话来,说只要他还有出来的日子,必定会“一举将你们铲平”。这个牛人在黑道混,江湖规矩一套一套的,打仗前要擂鼓,鸣金了就收兵,想收拾人还不忘捎通知,我们和他正面交往过,深得他的信任,知道他有一个私秘的号码,后面几个数字是13141865,谐音“要生要死要发由我”,要多神气有多神气。这个号码下午就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谁能想到一个判死缓的人会出来那么快?
电话里很嘈杂,王维亮声音尖细而沙哑,仿佛在捏着嗓子似的,说他正在如意菜馆吃饭,刚才没听见我说的话,要我再说一遍。我气得两眼翻白,对着手机狮吼:大黑熊是不是出来了?这回王维亮听清楚了,隔着空气啊了好几声,说不可能,就算死缓改无期、无期改有期,他最少也得蹲个20年,怎么2年就出来了?我心里还是不放心,说没出来他怎么打我手机了?会不会是逃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蹬蹬的脚步声,闹声渐隐,只听王维亮的声音悉悉索索地飘过来,女声十足:别着急嘛,我回去打听打听,要是逃出来了,我马上报警!
王维亮是我大学同学中第一个发大财的,这家伙身高一米八三,手大脚粗,却全然没有一点男子气概,说话细声细语,走路扭扭捏捏,脾气极其温和,被诗人高宾骂上半句也会红脸一天。毕业后他去广东投奔他堂叔,也不知道从事什么行业,整整3年没和我联系过。02年我研究生毕业,摞着一叠证书和一封介绍信来到繁华的广东,像□□一样强挤着笑颜去一家报社的人事处报到,惨遭白眼和口水,而我唯一的接头人史忠志迟迟不露面,我握着几张毛票满腹辛酸和饥饿,在黄昏的秀英天桥上拍遍栏杆骂尽那鸟人的娘,看着那些月薪一万的小广告和周围衣着花花绿绿的环肥燕瘦,心一横脚一跺,几乎就要夜奔中国城与任达华为伍。可当我灰头土脸地从秀英天桥下来,翻过栅栏,迎头就被一辆宝马堵在巷口,发了财的王维亮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头发铮亮,整个一赌神高进的行头。后来史忠志和我讲,说这个王维亮他认识了快3年了,说他勾结匪类,巴结官府,能上天遁地,能劈山倒海,听得我一愣一愣的,眼睛差点撑破眼眶,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常摆兰花手造型的人居然那么能耐,大学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后来实践证明,那家伙的确不是燕雀,那次我和史忠志在崇文路卧底大黑熊的社团,就是他先抛了绣球引了线,我们才有机会接近。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心里忐忑不安,把眼睛转向窗外,思叨着这年头可真是多事之秋,刚从肖胖子的五行山下爬出来,又遇见了索命的黑白无常,对着窗口吐出一口烟来,想起林蕾还没发完的那条短信,恍惚间万念俱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后,记起天伦医院的那篇报道,心里一个寒噤打来:林蕾也受威胁了?赶紧打开笔记本,登陆报社的内部网,查了查那篇报道的审核情况,龚阎王血淋淋的四字批示狰狞恐怖:造假!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