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谁的心不曾柔软

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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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有时候,我很怀疑生活。

    王维亮说,生活他大娘的也像个卧底,看着还慈眉善目的,可指不定哪天就往你背后敲上一锤,直接把你打入阿鼻地狱,让你永世不能翻身。说着小指一翘,细细剔下一个生蚝,边蹬着脚边露出东方不败般富有深意的笑容。身旁的史忠志满脸无奈,低着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可这件事我对得起良心,我问心无愧!那是2005年10月的深夜,我们在解放西的烧烤摊上喝52度的古井大曲,周围炭火明灭,各种嬉笑声从四面传来,灿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高宾说,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苍蝇满天、污水遍地,公园里能捡到避孕套,猪圈中能踩到狗屎。那时候他第一次报考公务员,笔试得了头等,比范进中举还高兴,光着膀子鬼叫鬼叫地绕着操场一连跑了20圈,吓跑了三十几对在草坪上数星星的情侣,结果兴奋过头了,掉到了下水道里,踩了一身臭薰薰的黑泥,回来后又是搓衣又是擦背的,刚在厕所淫了一句诗,一只脚一个失足又掉进了粪坑,几天后去面试,一脸的臊味,怎么也找不到那扇机关重重的“后门”,当官的美梦第一次破灭。

    我在采访本上写:生活残忍地改造每一个鼻孔朝天的人,撕烂他的理想,扒光他的意义,彻底耗尽他的纯洁和尊严。那天在春风招待所,我从林蕾的身体里出来,全身疲软,信仰全无,点上一支七匹狼,看着桌上刚写的报道,窗外夜风吹来,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悲凉。

    生活的种种场景烟火萦绕,像戏台上花花绿绿的脸谱,让人看不分明。在我第一次深入地接触媒体之前,我曾经拍着胸脯对着同宿舍的高宾许下誓言:“我要以良知和真实影响社会,我要让更多的人相信正义!”这事现在想起来十分可笑,仿佛做了一场春梦。

    那时的高宾还不是公安厅警务督察处处长。那时我们住金鹏1208,我睡他上铺,体位姿势自然是他下我上,4年来一直没换。高宾是荷尔蒙分泌过多的酸诗人,常常在厕所一边干许多男人喜欢干的事,一边大声朗诵流氓伊沙的名句:只一泡尿时间,黄河已经流远……我对诗向来极为鄙视,感觉诗人都便秘,好好的一个句子非得砍成几段,一副拉不出屎的状态,读诗,他大娘的,不如看毛片。高诗人对我甚为不满,说侮辱诗就等于侮辱他,言下之意就是说他与诗已经融为一体,侮辱他就相当于侮辱“尸体”。我懒得搭理他,每每有诗声响起,照常在爱多vcd上来上一段著名表演艺术家叶子楣的《□□》,弄得他诗性大发之余湿性大发,最后还说我间接弄脏了他的内裤,不帮他洗就得赔一包洗衣粉,说得张牙舞爪的,一个肱二头肌秀出来,恨不能立即和我割席断交。

    还好诗人高宾没有真正和我断交,大二那年,他大公无私地把他的漂亮老乡介绍给我当女朋友;大四时,我们一起发动和组织了轰动我们学校的一场大规模的“暴动”,成了亲密战友。在大学毕业的最后一晚,我们提着一瓶红星二锅头在12楼的天台一起承诺:他当警察,我当记者,共同维护世界和平。再后来,我上了研究生,他的公务员也修成了正果,3年后我在广东当记者,他则打入了我的老巢,混进了我家乡的省公安厅,等我在广东落难回来时,他奶奶的,这个当年的酸诗人已是脚下有油、身上有符的督察处处长了。

    想想那天的酒局,很明显是个大坑,那帮□□的把铁锨都准备好了,磨刀霍霍的,就等对着大坑边撒尿边看好戏,然后一掀楸就把我给活埋了。那天在车上,我左一句右一句地套徐光虎,先把车牌号和赴会的地点编辑好了存在手机里,琢磨着万一有什么不测就立即发给高宾,还好他来得迅速,不然我就成残疾人了。妈的,江湖凶险,不是快意就是恩仇,不是搞别人就是被人搞,不小心不行。不过事情远没有我预想的那么简单,那肖胖子和天伦医院的幕后推手余立锋关系非同一般,居然能骗得堂堂一个警察局长来演一出苦肉计,神通之大,无人能及。

    但仔细想想,那局长的手指毕竟也是剁下来了,周瑜打黄盖也用不着费那么大血本吧?我突然一拍大腿,心想莫非肖胖子和黄局长也有什么过节?抬头看看肖胖子,似笑非笑,目光歹毒,一脸阴谋,看着让人心里发寒,这时候高宾已经领了一帮人闯了进来。高处长正步向前,笑容可掬,走到肖胖子面前,一根大中华递过去,煞有介事地说,肖老板,我们接到举报电话,说这有警察参与赌博……可有这事?边说边划打火机,肖胖子咳嗽了两声,左手挡开,右手伸出两指夹出zippo点起烟,眉毛一扬:诺,警察就在那了,刚输了一根手指……黄捕头脸上发白,嘴唇哆嗦,一咂一坨口水:“肖老板......我们这哪算是......赌博?”这话听着就有点装傻的苗头,但装得太不到家了,连母猪都知道踩响了地雷,他还给自己灌迷汤。果然,高某人一个鹰眼斜瞄过去,突然把脸一黑,转身对着黄局长大声呵斥:警察局是你家开的是不是?拷子可以这样随便乱用?还有没有王法了!快打开快打开!说着开始动武,气运丹田,双脚乱踹,一连飞出去几个扫荡腿。我嘴角窃笑,心想别看高宾诗人出身,脾气却比火药还大,睡我对面的舍友王维亮曾和我分析,说诗人自虐或虐人倾向严重,要么自杀,要么杀人,代表人物分别是海子和顾城,接着一言概之,说诗人都是疯子,我们要防火、防盗、防诗人,并预言高诗人某一天会在大街上裸奔。

    黄捕头疼痛难支,脸色由白转紫,由紫入黑,双手死死抓住桌脚,眼珠不时对着肖胖子转圈,身子就是不动。肖胖子自顾吞云吐雾,到底是大老板,不显山,不露水,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抽龙筋剥蛇胆,那阴毒我算是领教过了。高宾怒不可遏,脚都跳起来了,说你妈的黄梦维,你什么意思?你还当不当局长了?叫你开拷你不开,你开不开?......开不开?说着一只脚又要踢过去,肖胖子大吼一声:喜欢打?徐光虎闻声急前,拳头握紧,手臂一提,摆开动手的架势,几个警察也不示弱,呼啦围了过来,大厅里刹那间寂静无声,黄梦维手足无措,高宾怒目圆睁,肖胖子突然两眼一扁,嘴角笑眯眯地钻出话来:“黄局长,开,上司的命令可得听!”话里软绵绵的,却藏了针,根根蘸毒。高宾把脚放下,黄梦维战战兢兢地摸出钥匙,把我手上的拷子开了,我看了一眼他额头的汗珠,想他妈的,现在把高宾也卷进泥潭来了,以后再一不小心跌入沼穴,我还可以找谁帮忙?手从桌椅上缩回来,抖了抖,肖胖子骤然发号:“我们走!”几步走向门口,一群人紧紧跟了上去,肖胖子猛然一个回头过来,肥腿一点门板,脸上似阴似阳,对着高宾抑扬顿挫:“高处长,回去好好想想你上司是谁吧!”大笑着率众离去。

    从龙泉大厦出来,心神未定。高宾一肚子窝火,对我爱理不理的,我有意挖苦他,说不会是肖胖子一句话就把你吓傻了吧?再怎么说你也是公安厅的人,穿一身虎皮,挺一杆机枪,你怕他什么?高诗人拉长了脸,警告我说,你小子小心点,那肖胖子黑白两道通吃,上拜关公,下拜恶鬼,你要是被他整死,连我都不敢为你收尸!你知道他旁边那疙瘩脸是谁吗?市委杜书记的贴身保镖!说得我心惊胆颤的,正想请教高招,童彤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张口就哭,说胡斐你在哪啊?呜呜,我很想你!呜呜,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童彤是我女朋友,怀孕3个多月了,我把她一个人丢在家,出门连个电话也不打,说起来是有点过分。不过年前我在广东出事那会,她居然背着我偷人,把绿帽戴到我头上,到现在还死不承认,想想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话筒发飙:在哪?我在鬼门关呢,你想我就从窗口往下跳吧,我在黄泉路上等你呢!说完重重地把电话挂掉。

    高宾看不下去了,说胡斐你他妈的,那么没良心,我当初真是瞎眼了,把好好的一朵鲜花插到你这驼牛粪上,说着气呼呼地打个方向盘,开始历数我的罪状:大二那年元旦是谁在椰林广场演讲家一样挥着胳膊喊要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的?大三那年你移情别恋,脚踏两只船,和外语系那个吴素兰打得火热,可两个月后她勾搭了个养猪的农民企业家,狠狠把你给甩了,是谁不计前嫌,对你不离不弃的?大四那年你和人斗殴,被打得猪头似的,是谁为你哭得死去活来的?还有你在南宁读研究生那会,几年都不给她电话,又是谁千里迢迢一个人跑去看你的?你这烂人,自己脚臭还赖别人袜子脏,你有为她做过什么事?你要是再对不起她,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几番话说得我眼睛一鼓一鼓的,差点要生吃了他。车绕过南大桥,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我心烦意躁,把电话掐了,翻开来一看号码,吓得一身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