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我正在沈家坪采访,报社主编龚阎王打我手机,说刚接到线报,在距省城50公里的一个叫棉花滩的小镇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一沈氏青年将自家的一个面条机架改装成杀人器械,用它轻松结果了六条人命。龚阎王激动地说,这是2003年曾经轰动一时的“河南平舆特大木马杀人案”的重新上演,有重大的新闻价值,叫我火速赶往案发现场,第一时间把报道发回报社。最后,他还留下了报料者郑某的电话,叫我到了棉花滩及时和他联系。
我冷笑一声,心想什么狗屁新闻价值,还不是一样把回锅肉翻了又炒,再添点油加点醋,把臭狗屎做成冰淇淋的味道,用它来勾引广大群众的口水。这年头,媒体越来越像个人民币的妾妇,柔媚无骨,委琐下流。奸的、淫的、杀的、盗的,越离奇越好,打着新闻的名号,带着正义的帽子在黑暗里制造裹着无良的袜子,拿着袜子大肆摆摊卖给群众,再把群众卖给广告商,一边使着吃奶的劲印报纸,一边吐着碎沫星子数钱。
合上手机,看时间已经快中午12点了,肚子里没油没水的,淡得都快要生出鸟来,心想现在就算龚阎王用枪指着我的头逼我动身,也要先填饱肚皮再说。转头正好看见背后有一家沙县小吃,门口站着一位长辫子的女服务员,横空抛过来一个媚眼,弄得我一个响嗝从肚里直上喉头。我咂咂嘴,撒腿直奔店里,屁股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起来。我暗自发狠,心说你他妈的龚阎王真把我当小鬼了还是怎么着,催那么急赶着投你奶奶的胎吗?接起来却是一个陌生而奇怪的声音,说胡记者,你还没吃饭吧,迎宾路22号,龙泉大厦b915,就等你了。
手机显示的号码尾数连续三个65,感觉无比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我顿了会,总觉得这电话打得有点蹊跷,警觉地说你是哪位?我现在赶往棉花滩的车上呢,哪有空吃饭?刚想把电话撂了,那头嘿嘿干笑了一声,说,哦,你要是想吃小店的牛肉粉,那就慢慢吃,我等你就是,不过,你要是想吃海鲜鱼翅,迟了可就冷了!我举头望了一下门外,心里马上会意,翻手把手机插进裤袋,打了个响指,大声招呼服务员:一份大碗的牛肉粉,多加点醋,打包。这时候一辆别克glx斜斜地驶了过来,车窗慢慢摇下,露出一张奇丑无比的脸,对着我似笑非笑:“胡记者,请吧!”
我在社会上混迹多年,历事万千,盗世欺名,走南闯北的,胆儿练得特别大。像今天这场饭局,不外乎就两种事,要么有人巴结我,要么有人威胁我。有人巴结我,那是好事,随时都可能傍个大大的“糖衣炮弹”,腰包里又可以多添三五斗。有人威胁我,那也未必是个坏事,那家伙肯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搁在我的眼皮底下,大不了我装个孙子,两眼一闭,家事、国事、天下事,我放屁了事。你摆个家常便饭也好,弄个什么鸿门宴也罢,这饭,通吃。不过想想,今天这事十有八九是个好彩。昨晚在春风招待所,小情人林蕾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拿出一张小红纸,说前几天刚在彩虹天桥那的张天师摇了一卦,说我“宛如仙鹤出凡笼,金山银海路路通;南北东西无阻挡,任君直上九霄宫。”言下之意就是说我踩堆狗屎也能踩出金子出来。果然我一早起来,还没出门,就在门缝下发现了几叠用报纸包好的人民币,少说也有两三万。
一上车,我便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打给一个在省公安厅工作的大学同学高宾,故意把声音吼得像狼,说不等你的车去棉花滩了,我现在坐一辆别克glx,车牌号是xxxxxx,好号码啊,帮我查一下是谁的。我在上车时故意绕车走了一圈,多年的记者生涯练就的职业敏感让我的眼睛能迅速捕抓每一处细枝末节。这电话打得恰到好处,流露出一点点敲山震虎的意思。说完我也不和那丑脸搭话,自顾拿出打包的牛肉粉开始刷刷有声地吃起来。一时间他开车,我吃粉,半路无话,气氛变得格外怪异。
除了公开的采访,在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轻易先开口的,有问题也慢慢等,早晚能探出对方的虚实来。这就叫以静观动、坐等螳螂黄雀。以前读研究生时,商导师常常教诲我们:遇事光看不说,要说也让他先。我继续吃粉,扒完了皮就啃骨,抽干了血就放水,看谁耐得过谁。果然那丑脸装狠还可以,装深沉就不行了,忽然就打了个呵欠,开始自我介绍,称姓徐,大名“光虎”,外号“老虎”,未了还煽情地说,胡记者,看你吃得挺香的嘛!我心里暗笑,心想刚接电话时还摸不着你深浅,这回你他妈的露底了,说得那么没水准,脑袋大脖子粗的,不是大款,那就一定是伙夫了。我咽下一口汤,说,吃得挺憋屈的,就垫个底,待会看来得恶战一场了,不来个前奏,等高潮来时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一番话说得我好像已经知道是谁下的帖了,早知道主人是谁了,你这条狗还在装模作样。那伙夫果然中计,说记者到底不一样,这次我们肖老板特地宴请胡大记者,那五粮液、人头马什么的可少不了,到时你尽管敞开了肚皮喝!我眼睛一亮,赶紧问:肖老板?他和余老板什么关系?徐光虎脸上一惊,连说没有没有,哪有什么关系啊?我接着发力:哦,看来徐兄是不知道余老板是谁咯?徐光虎回答得很爽快,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嘛,哦,那你怎么知道他和肖老板没关系?这话过去,那家伙开始抓耳挠塞,我适时找个台阶下来,放缓了语气,说我只是随便问问,拿眼瞄向窗外,心想这个霸王餐,吃定了。
赶到龙泉大厦刚好12点半,一个丑得惊险无比,矮得充满悬念的胖子正和一个波涛汹涌的旗袍女子在真皮沙发上亲密私语,一副猪头在高老庄做着美梦的表情,乐得獠牙外翻,两眼眯成一线。我两眼一扫周围,心想此人必是肖胖子无疑,不等徐光虎引见,就笑着说:“肖老板,又在重温初恋的感觉啊!好让人嫉妒!”
肖胖子一派大人物的模样,斜眼瞥了徐光虎几秒,眉宇似有乌云,可转眼间春光明媚,站起身来和我招手,说是胡大记者吧!久仰,久仰,听说贵报的广告业务做得很大啊,听说突破好几个亿了?说着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双手接住,寻思他话锋转得那么快,一定暗藏玄机,飞快地瞟了一下手里的镀金片子:肖华 --宝安集团总裁。心里一惊,嘴里马上改口,说肖总,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您真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光这半年就给我们社送来了300万的粮饷,我一月工资5000,累死累活都得干600个月…...对了,那个天上人间五期听说卖得挺火的,都涨到6000了?上次刘经理还和我说过…… 说到这,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尾数65的手机号,心里旧影万端,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说起这肖胖子,江湖到处有他的传说,却从来不见他的踪迹。坊间流传,他是福建人氏,客家人,小学文化程度,杀过猪,贩卖过保健品,跨国交易过军火,每走一步都是传奇。现在他身家数十亿,其创办的“宝安集团”在各地四处征讨,最近又在城郊圈了3000多亩土地,开发“天上人间”平地造新城,安得广厦万间,揽得滚滚财源。半年前,我们报社广告部头目把美人计、连环计、上屋抽梯、借刀杀人等三十六计用了个遍,才把他这条肥鱼钓上勾来。
肖胖子是财神,只留名,不留影。上次我们报社专门开了个“地产夜宴”回馈这些大客户,计划采访肖胖子,可想变相宣传他都不行,一个电话过去,就听一个女人大声咆哮:我们肖总没空!哼!我们肖总说了,他最讨厌你们这些记者了!你说你们和接客的□□有什么区别?有奶便是娘,撇开大腿就敢和人上炕,什么道德廉耻,什么良知正义,都他娘的给狗吃了!这话是典型的泼妇骂街模式,杀伤力惊人,当时就把刚来实习的小姑娘周玉给骂哭了。后来我临危受命,亲自出马,由外而内,由表及里,层层剥笋,一天一个饭,喂饱了经理刘维洪,还送了那骂街的杨玉洁两克拉的钻石项链,还是没见到肖胖子本人。好不容易拼凑好一篇稿子,最后却差一张他的照片,几番交涉,把杨玉洁也惹烦了,提笔就在我的采访本上画了个漫画了事。
这时候大厅里餐布铺开,鲍鱼、鹅掌、五彩官燕、九凤金鲮悉数登场,徐光虎一脸疙瘩里装满笑容,一口一个老板,半口一个记者,说开席了开席了,入座入座。肖胖子大手一挥,雄赳赳气昂昂地引我进膳。主客坐定,徐光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又放回去,再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抓起一部手机侧过脸低声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不一会门口进来三个人,一齐点头哈腰朝拜尊神肖某人。其中一个我在一天前有打过照面,是一家送子医院的院长,还有两个从肖胖子嘴里听说是人民公仆,我似乎有在电视上见过,但想不起来了。那院长叫岳宗良,余氏家族的对外发言人,我此次的采访就和他有关。我对他笑笑,诸事马上了然于胸,借口去洗手,到卫生间打了个电话给小情人林蕾,问她现在哪?她说还在去棉花滩的路上呢!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说我来不了了,你到了就去找那个姓郑的,也别去现场了,弄个百来字的故事直接发到社里,然后赶紧回来,大鱼上钩了!说完空按了几下马桶,心里对这个实习生相当满意。我在接到龚阎王的电话时给她发了个短信,叫她和我一起去棉花滩,她见我迟迟不和她联系,便料定我有事,就自个先去了,行事有时效,有行动,真是个搞新闻的好苗子。
回来时大厅里多了七八个跳舞的美女,罗袖暗动,裙角翩翩,如春藤绕树,似嫩柳拂水,跳的正是“鱼莲相戏”,领舞的是那个刚与肖胖子密语的旗袍女,公仆们都叫她宛儿,据说是某某师范大学艺术系系花,胸围36f,深得叶子楣真传,挺着大波倾倒自己,也让男人倾倒。桌面上名酒不断,什么马爹利蓝带、泰斯卡、轩尼诗等等,应有尽有,主宾只谈风月,笙歌阵阵。徐光虎不时起来敬酒,肖胖子大打太极推手,说自己带病在身,现在是舍命陪记者,把酒倒满,泯了几口,徐光虎便及时代劳。如此几个回合下来,我眼睛都直了,那徐伙夫还安然无事。我醉眼迷离,见宛儿身上一抹鲜红的肚兜忽开忽合,如一片枫叶在风中飞舞,朦胧中她回眸一笑,百媚横生,看得我不知生死。这时候只听得肖胖子一声吆喝:宛儿,你过来!舞步即乱,我抬头猛然发现大厅的门窗紧闭,酒马上醒了一半。
我掐了一下大腿,再用脑门嗑了几下杯子,始终想不起来那门窗是什么时候关起来的,入眼灯红酒绿,耳闻杀气渐漫,心里一阵发凉,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随机应变了。我把玩着杯脚,装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肖胖子笑呵呵地丢过来一包红沉香,抽出一根点燃了,一口烟雾吐出,就听见一个公仆慢条斯理地说,大记者,对赌博有没兴趣?
那公仆是朝阳分局局长,姓黄,长得十分威慑:眉毛上斜,直冲额头;嘴皮厚翻,歪落下颌,鼻孔一大一小,鼻毛茂密如林,满脸的车祸现场特征。还好我算是见过世面的,否则盯久了都会受惊而死。说到赌博我就塌实了,心说他妈的,麻将、牌九、金花、色子,管它打的、推的、砸的,摇的,哪一样在我手中不是服服帖帖的?我深吸了一口烟,不慌不忙接过话去,说黄局长,赌博也分三六九等,只要价码不要太高,我随你意。这话说得密不透风,虽说随你意,但一旦你说出赌资,我尽可装农民,要不搜我身也可以,苍天在上,上帝作证,我除了一条红内裤,兜里还有几张红色的东西?
谁都知道,他这个局长吃的是公安皇粮,白天自己赌,晚上抓别人赌,一转身就可翻脸不认人,玩的就是两面三刀的把戏,万一我一不小心栽在他手里,就是把嗓门喊到高宾府上也少不了要吃点苦头。没想那黄捕头举一杯酒过来,呵呵两声,说不赌钱不赌钱,我们比喝酒,谁输了留点东西下来,愿赌服输就行。话到这份上我只有豁出去了,心想他娘的,输了大不了脱个辟邪的红内裤给他,在楚楚动人的宛儿面前,那也算是把脸丢到家了。
比赛规则很简单。赌3局,每局立分胜负,谁先吐谁输。几秒钟的光景,残酒撤下,空碗摆开,宛儿一一斟满。那黄捕头端杯见底,过河拆桥,歪着头硬顶上,只一会的工夫,碎碗片儿满满撒了一地。我心里暗笑,想起几句民谣:喝酒像喝汤,此人上班在工商。喝酒像喝水,朋友肯定在建委。喝酒不用劝,工作肯定在法院。举杯一口干,此人必定是公安。我抬了抬眼,看见黄捕头用手扶着桌角,身子摇摇欲倒,心道你这武夫果然有胸肌无大脑,那洋酒就像立着贞洁牌坊的二奶,人前清纯,人后放荡,刚开始觉得入口醇香,可后劲十足,我就故意慢慢和你耗时间,到时等我喝完你不吐才怪。拿起酒碗舔了舔,半碗下肚,心情一下舒畅起来。他一碗,我半碗,如此这般,眼见黄捕头渐渐不支,我加快速度,刚喝到和他相同碗数之时,黄捕头一头栽倒,嘴里落霞与孤鹜齐飞,白沫翻滚,秽物澎湃。我急忙用手压了压心口,就见肖胖子唾液凌空飞来,一个声音稳稳落下:宛儿,刀!
众人大惊,只见那胖子径直走到黄捕头身边,从宛儿手里接过一把闪着白光的刀来,一刀迅雷般往地下剁去,只听得黄捕头一声惨叫,左手一根小指头被生生切了下来,肖胖子拾起断指一把丢在桌上,掷地有声:黄局长,你输了!
我当时就僵在了那儿,一身都是冷汗,这时候裤兜里手机一阵震动,手忙脚乱掏出来,看见林蕾的一条短信进来:快来,我遇到……遇到后面就没有了下文,显然没有发完。林蕾跟了我3个多月,熟知我的作风原则:有公事我联系她,她尽量不要联系我,小事自行解决。道理很简单,公事等我命令,听我的就行。有私事她联系我,我尽量要配合她,大事立马汇报。道理更简单,私事也就被窝里那档子事,随叫随到。可手上的这条短信收得凶险无比,正试着联想出去,肚子里突然一连几个酒晕翻江倒海般涌上来,我双腿发软,差点摔倒。所幸冷汗滴答,大脑还很清醒,情急之中陡然想起在来时的车上编辑好了一条短信,迅速打开手机短信储存箱,熟悉地按了一个号码毫不犹豫地发了出去。
大厅里一时秋风萧瑟,百叶飞卷,座上另外一个公仆悚然站起,又被岳宗良示意坐下。肖胖子使了个眼色,徐光虎蹬蹬跑过去扶起断指的黄捕头,一掌击其虎背,那厮熊腰弯曲,作埋头□□状,边呕吐边□□不止。肖胖子视若不见,又吩咐宛儿满上香酒,宣布第二局开始。我心里长叹一声,心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那姓黄的断指在先,赌资已定,他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好比女人刚刚生过一胎,第二胎肯定得再过一些时日,而我不同,我已怀胎十月,肚子大得差不多了,过不多久,一个少根指头的残疾人即将诞生。正心灰意冷之际,只见那姓黄的不屈不挠地站起来,揽过桌上的一个酒碗仰头直灌,一个大碗哐当落地。肖胖子等人正热闹看得兴起,吆喝宛儿将一碗满酒直递过来。
我无力接过,刚举到嘴边,酒气入鼻,突然两眼一黑,肚里千军万马如惊涛拍岸,刹那间天昏地暗,汤汤水水倾嘴而出。我全身柔软,大口喘气,模糊中却见黄捕头疾身靠近,右手熟练地从腰里挥出一把拷子就把我拷在了桌椅上。
冷冷的刀光在眼前晃动,吓得我面如死灰。岳宗良哈哈大笑,一抖一抖地说,大记者,愿赌服输吧!我听到岳宗良的声音,脑海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微微挺身,抬头对肖胖子说,肖总,天伦医院的那篇报道对余老板百利而无一害,稿子就在我包里,你可以看看!这时候门口一阵吵杂,敲门声急促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肖老板,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