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五里亭就在棉花滩附近,是一处著名古镇。亭内圆形土楼群倚石偎翠、悬山顶而挂抬梁,两圈环映,楼中有楼,前门“巽卦”,后门“乾卦”,八卦相合,变化无穷。五里亭虽说风土奇秀,但人情却极为诡异。2个月前我和报社的同事张国栋来此采访一位108岁的老者,刚到亭口,就看见三两个头蒙被单的女巫跪在青石板上,撕声力竭地喊着国栋的名字,一问才知道,几天前亭里有一个叫温国栋的男子被一起神秘之火烧死,那些女巫正为他施法招魂,结果亡魂未到,倒招得张国栋的生魂都快没了,拉着我回头足足狂奔了1000多米。
一大早从春风招待所出来,右眼皮猛跳不止,老觉得要出什么事。昨晚后半夜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合不上眼,凌晨的时候收到童彤的一条短信,说她很孤单,趴在桌子上给我写了一夜的信,说南湖园的桂花又快开了,你还记得那一夜的船灯吗?
香港回归的那年中秋,我和她在南湖园相约,那一夜月光皎洁,花香轻散,有人在夜河里漂放起一盏盏纸做的船灯,红红的蜡烛把跳动的微光映在水里,无声地向着夜色深处漂逝,孩子们的欢笑声在夜河的彼岸远远回荡。我和她伫立桥头,晚风温柔,我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发誓说会爱她一辈子。
那年我22岁,人生刚刚开始。我在时光的泥泞里转了个身,10年悄悄过去,此时青山已改、容颜已换,97年中秋节的那些小小的船灯不知漂向了何方,而伫立桥头的那些人也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看了一遍就把短信给删了,心想这年头谁还在为谁守身如玉?你装得再忧伤老子也不会为你所动。我们是曾经美好过,但是你别忘了,你也曾经背叛过,所以你别指望我会和你结婚,能拖多久是多久,看谁老得快。翻了个身,又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琢磨着得找个法子搞掉。说到感情我就头大,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小气,在广东的时候也没少花天酒地,可她闹过几次后,依然对我很好,但她越是这样我越是鄙夷,心说一定是你自己先脏了,才允许我脏,别看你平时装得跟黄花闺女似的,我离开几天你还不是照样拿着青瓜玩“十八摸”?你要是真的爱我,会背着我和旧情人那个?辜鸿铭说过,一个茶壶可以配四个杯子,你一个杯子怎么可以有四个茶壶?我赞同男人风流,但坚决反对女人放荡。
出门前脑子晕沉沉的,刷牙刷到鼻梁,上完厕所也忘了冲水,背着采访包出来,才记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办,匆忙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给龚阎王发了封邮件,说医院的报道我会改好,再给我一天的时间,但是千万别再叫其他记者去采写了。写完了还觉得少了什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不会让你失望。
预防针打了下去,心里稍稍塌实。本来按报社的规定,哪一线的记者就负责哪一线的新闻,蟹走蟹路,雀归雀巢,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各不窜道。这个新闻我已经跑了一半了,一般情况下不会有本报的记者来干涉,但阎王心思难测,平时对我又很有意见,还是保险点好。
出门登车,走了一阵感觉昏昏欲睡,中途接到几个大黑熊的恐吓电话,弄得我烦躁不安,索性把手机关了,一路睡过去,到五里亭的临高角看见刘维洪时已是日上好几竿。
这个刘维洪长得十分可笑,身长近2米,倒八脚,裤腰高过肚脐,像两根莲藕。半年前我刚到晨报,吴卞有叫我跑广告,为了攀附肖胖子这个财神,没少和刘维洪打交道。刘某人长相卡通,却颇得肖胖子器重,据说此人做事极为稳重,溜须拍马的嘴上工夫比武腾兰还高,出手能拦饿虎,张口能引蜜蜂,手口双管齐下,捧得肖胖子天天蜜月般。
还是商人最讲究效率,刘维洪在肖胖子门下看得久了,一见人来就先开始咬人:胡斐,你这王八羔子,我叫你给我盯着周玉,你怎么应承来着?说是不出一个月就会把她弄到我床上,我等得屁股都生痔疮了,他娘的,连个她的屁都没闻到!
周玉半年前在晨报实习,也是我带,因为广告的事,我和她一起去找过刘维洪几次,有一次我们在板桥路的海狮大厦吃饭,残羹撤下之后,周玉去了趟洗手间,刘维洪给我使眼色,色咪咪地说,要是能枕着她的美臀睡一觉,就是让我醒来就死了,也一百个乐意。我知道有戏了,连忙说承蒙刘经理看得上,只要合你胃,我保证在一月之内让你天天枕着馒头睡…..有了□□的掩护,我直冲敌营:但是,上广告的事,刘经理也得上上心啊。为防变故,当晚我就去民生路的一家洗头店,扒了一个小姐的内裤下来,送给他,慌说是周玉给他的定情信物,那色狼欢喜得呼天喊地,一手把整条内裤罩在头上,鼻子不住闻嗅,嘴巴不停梦呓:这味道,正点,正点......我适时再上一刀:要是刘经理现在就把合同给签了,我马上叫周玉过来!诱得那色狼心花怒放,一头探过来就要与我分享那内裤味道,我躲避不及,嘴唇粘了一下,呛得差点要呕,被我生生忍住。刘某人就是有一套,几天之后,合同就签了一年,但没想周玉因为被那个泼辣的杨玉洁骂过一通后,羞辱难当,在第二天就跑了,去了一家电视台,在一档“都市女人”节目里当主持人。因为这事,刘维洪老觉得亏大了,一见周玉在电视里出现就给我打电话,张口就要女人,闭口就要周玉,有一次竟然还在电话里哭出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很动情的样子:你看,电视里的她多么端庄,多么漂亮,你说我晚上怎么还睡得着觉?弄得我哭笑不得,随口揶揄他,说有机会再给你补一个,说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还愁没美女吗?连哄带骗,这才让他止住了哭。后来我都不怎么敢主动和他联系,生怕他又一阵死缠烂打,我招架不住,不过我知道他对这事耿耿于怀,这次把我叫到五里亭跟我要人,又在电话里说起林蕾,是不是把她给看上了?
刘维洪四十出头,结过三次婚,三个女人后来全跑了。一般女人离开男人,大都因为男人那个不行,可刘维洪不是不行,而是太行,据说一棵树挖个洞他都能摩擦半天,一头母猪走在路上他也要跟上一段,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女人受得了他?地产圈曾流传一桩趣事:有一天刘维洪找了个女的回家过夜,那天喝得多了,忘了他父母就住在房间隔壁。他一进屋就把姑娘给按住了,撕了衣服热了身,还不忘放个黄色光盘调节气氛。后来闹出动静来了,那姑娘差点把床叫破,把隔壁的父母吵醒了。他父母年纪大了,干不了那事,但毕竟是过来人了,听着也骚热得不行。先是老头子忍不住了,激动得直抓被子,老太婆恼了,骂:德性!当年第一次扒我裤子也没见你那么激动咧!正悲愤间,隔壁床响人叫,那姑娘□□,接着□□,接着大哭大叫,天都快崩了,突然一下寂静无声,老头子闷了,摸摸索索爬起来到墙角偷听,隔壁猛地啊了一声,地都快裂了,老头子脑袋一歪,哮喘病就这样吭哧吭哧地被吓出来了。老太婆又气又虑,赶紧从床上起来,抓一把药片往老头子嘴里塞,边塞边怨:活该!年轻时你有这样投入过?一大把年纪了还那么专注,不弄出病来,才怪!话刚说完,隔壁又是一阵山摇地动,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老头子这回脑袋歪了又歪,高血压又被闹出来了,鼻腔里一往无前地喷出两条血河。老太婆实在看不下去了,咬牙切齿地拿起电话,先拨120,救人,再拨110,抓人,举报刘维洪□□,愣是把自家儿子给卖了,第二天立马收拾行李回老家去了。以后有人找刘维洪买房子,总要加问一句:房子隔音效果好不?
环视了一圈,临高角方圆不过一里,除了我和他并没有林蕾的影子,我走前几步,心里马上有了主意,我说刘经理,天下女人就像是□□,能跑几只?只要你伸手一拦,她们还不乖乖围着你跳?语气一顿,一连两个问句过去:林蕾在棉花滩采访,怎么让刘经理碰着了?她人呢?刘维洪跺了垛长长的莲藕脚,讥笑着说,你们记者怎么都像条狗,哪里有味道就嗅到哪,要不是我看那小姑娘长得挺水灵的,又是你胡斐带着的,她早成孤魂野鬼了!我心想你这个刘长脚看上人家你就直说,还非得把我奚落讽刺一番,真是恶心到家了,但是他的后一句话黑洞太深,一时让我不知道怎么接住,想了想,干脆一锅端起:刘经理和棉花滩那起木马杀人案有什么瓜葛?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刘维洪脸脸色乌黑,一手拍在石桌上,眼睛都要瞠到额头上了,对着我破口大骂:“棉花滩那个案子,连警察都不敢深究,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生牛蛋子,吃了□□发情了,敢跑到五里亭来撒野,你也不打听打听,五里亭青山尾的那个庄园,是肖总花了一个亿打造的风水宝地,那林蕾敢去惊动老太爷?”我吃惊不小,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棉花滩那个案子,不是跟刘维洪有关系,而是跟肖胖子沾上味了,林蕾一定是在采访的时候听到什么消息,拐着道从棉花滩赶到五里亭,踩到炸药包了。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凉,这年头烦事一箩筐,再惹出事来岂不是自掘坟墓?这事应该先找到林蕾问清楚,然后赶紧装傻走人,低头沉思了会,小心翼翼地对刘维洪说:“林蕾现在哪?我去教训教训她,完了我叫她陪陪你,她比周玉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