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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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矿场是真的,有些却不是,是我们平时练武的地方。”周先颤声道。

    陆观戏谑道:“不会这座山里闹鬼,周兄弟怕了?”

    “不是。”周先没有多说。

    宋虔之想起周先曾经提起麒麟冢的魔鬼训练,应该是来到这附近,环境唤醒了铭刻在周先灵魂和身体里的记忆。这么一想废了麒麟卫也是好事,即使是孤儿,这种为皇室训练工具的做法,也毫无人性。宋虔之看着周先的背影出神,冷不防肩被抓了一下。

    “啊啊啊——!!”

    周先:“啊啊啊啊——!!!”

    陆观局促地红了脸,不悦道:“疯了?”

    宋虔之惊魂甫定地拍胸,结巴道:“干嘛突然拍我……陆大人!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陆观扬了扬手里的水囊:“走了这么久,我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喝水。”陆观眼神里现出一丝挣扎,把水囊重新塞回包袱里,一脸烦躁,“走吧走吧,我看你们俩也不渴。”

    “我有点渴。”周先道。

    陆观没理他,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声音从前面传下来:“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就是麒麟冢?”

    周先嘿咻嘿咻地跟在后面,答道:“嗯,只有一条路,我真的渴,陆大人发发善心行不行?”

    陆观不大对劲。宋虔之抿了抿唇,表情复杂地望着不远处的陆观,那天一早陆观到底出去做什么?见过苻明懋回到军营后,陆观的表现一直有点奇怪,宋虔之想起出发前有一次看见陆观从柳素光住的帐篷出来,问他去干嘛,他说看看有没有线索。宋虔之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他总觉得,当时陆观的神色闪烁,说的那句没有完全不具有可信度。

    到底陆观瞒着他什么?

    宋虔之使劲摇了摇头,把这几日一直压在心里的想法甩出去,大叫道:“你们两个……照顾一下纨绔子弟的体力好不好?!”

    黑漆漆的山洞里,静得能听见偶尔掉落的水滴声。

    他们带的火绒在路上打湿了,虽然周先找到了洞中的火把,却没有火石,只得让周先凭记忆爬上去。

    整个山洞里充满冰冷潮湿的气息。

    宋虔之四下看了看,想找个地方坐下,手往轮廓模糊的一张石桌扶去,被陆观半路截住手,抓在掌中。

    宋虔之脸发热地低声说:“爬山累了,坐会。”

    “别乱动这里的东西,到处都是机关。”

    宋虔之一哂:“别闹了,不是早都没人用了吗?”

    陆观拔出匕首往石桌上一扔,随着当啷的一声,石凳上冒出十数根寒光闪闪的短剑。

    宋虔之顿时一头冷汗。

    “刚才你坐下去,屁股会被扎漏,成筛子。”陆观将宋虔之的腰一揽,若有似无地抹了一把他的屁股。

    宋虔之才要把陆观推开,陆观又已经松开他,若无其事地站得笔直。

    其实宋虔之心里紧张极了,一路他都在想,霸下剑如果已经不在麒麟冢,该怎么办。

    这时周先“啊”了一声。

    宋虔之感到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周先从山壁上一个机关中抠出来一个剑匣,和他放进去的一样,周先叫道:“找到了,还在。”他如释重负地将预先准备好的与剑匣等重的条形铁块塞进去,松开压着机关舌的那只手,跃了下来。

    “打开看看。”宋虔之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先的手,轻轻抠开剑匣上的铜扣。

    陆观紧抓着宋虔之的手,摸到他掌心微热的汗。

    ☆、沐猴(拾壹)

    “还在。”

    听见周先说话的刹那,宋虔之感到嗓子里突然松下来,他咽了咽口水,喘着气说:“那就好,走吧。”

    陆观牵着宋虔之往外走。

    月光倾洒在洞口,离开时宋虔之才注意到洞口石壁上镶嵌的黑色麒麟浮雕,麒麟乃是上古瑞兽,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石壁上的黑色浮雕要是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

    宋虔之想起看过一份文档,记录着麒麟卫自建以来每名暗卫身上都有的特点。

    “周先,麟台的档记着,你们麒麟卫身上,都有这样一枚刺青,你身上也有?”

    周先把剑匣背在背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浮雕,藤蔓从山崖垂坠下来,那浮雕便更不显眼。

    “不是刺青,原本是烙印。”周先轻描淡写道,“烙过以后,请老师傅描一遍。对痛苦的忍耐,也是成为麒麟卫必须通过的一关。”

    所以严刑拷打之下,也无法撬开周先的嘴。宋虔之还想问点什么,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有点难以置信,路上他一直在想如果剑已经被柳素光带走……宋虔之控制不住心里乱窜的念头。

    隐隐被月光照亮的小径上,夜晚的风冰凉,宋虔之小声问陆观:“柳素光比我们先出发一个晚上,想必也是昼夜兼程,为什么她没有找到这把剑呢?”

    前面周先听见,侧过头看陆观,道:“对啊,为什么呢?”

    陆观:“……我怎么知道?”

    陆观转向宋虔之,语气温和地说:“这附近的山洞有好几处,柳素光可能脑子不够用。”

    宋虔之:“……”

    “附近有很多矿场?你说其中一部分是给你们练功用的。柳素光能从你的话里推断出你把剑藏在麒麟冢,我和陆观冲进去的时候,她毫不恋战地就跑了。麒麟冢的所在,是个机密,连我都不清楚具体在哪里。”宋虔之想了想,问周先,“皇上知道麒麟冢的地点吗?”

    周先:“皇室成员都知道。历任掌管麒麟冢的都是皇室成员,只有一个例外,薛元书曾经短暂地掌管过麒麟冢,当时原本负责训练麒麟卫的八王爷叛乱,皇帝年幼,便由薛元书代职。从那时起,到现在,才是第二次中断。只是皇上没有下下旨让任何人暂代四王爷的职位。”

    难道苻明韶在四王爷死后,就已经动心思不再用麒麟卫了?如果是那样,在宋虔之提出裁撤麒麟卫的时候,他的反应就完全是装出来的。宋虔之一直以为,君弱臣强,大权旁落,积攒数年,才有了今日之乱。

    但要是苻明韶根本不是弱者,早已在培植自己的势力,李晔元那只老狐狸会一点也不知道吗?他要是真的不知道,那苻明韶便更可怕了,以国家危亡为赌注,亲手捏出来这一场乱局,只会有一个原因。

    苻明韶等不了了,七年已是他忍耐的极限。

    这些想法宋虔之没有说出来,他沉默地跟随在陆观的身后,陆观的手掌温暖,宽厚,宋虔之眼神闪烁,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

    夜已深沉,太后宫中灯火未灭,隐约有人在咳嗽。

    周太后刚躺下,这时披衣坐起,惊动了值夜的宫女,连忙掌灯过来。

    “蒋梦呢?”

    “蒋公公就在外面。”宫女连忙去请太后最信任的大太监进来。

    蒋梦蹑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太后面前,见到太后正以食指抵住太阳穴,从不疏于保养的脸上已有好几道深刻的皱纹,她的唇锋凌厉,即使现在看去有些灰白,仍不减迫人的气势。

    “婉心又在咳了?”周太后没有睁眼,低声问蒋梦。

    “安定侯夫人先时咳了一次血。”蒋梦垂目回话,呼吸放得很轻。

    良久,周太后道:“拿哀家懿旨立刻传医正,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人来说?”

    “这几日夫人总是咳血,下人们不敢时时惊动太后,皇后已经让太后很伤神,阖宫上下都盼着能为太后分忧减愁。”蒋梦感到一道如同刀锋的目光投在自己头顶,只得硬着头皮抬起满是冷汗的脸。

    周太后看了他一会,冷哼一声:“都能谨守宫规,小心办事,哀家自然无忧。放心罢,哀家命硬,先帝陷在阿莫丹绒敌营里时,哀家扮作侍卫,单枪匹马让先帝坐在马前,亲手将他从敌军救出。今日种种,都是小场面,你们啊,还是没经过什么事,一点小把戏,就吓破了你们的胆子。”

    蒋梦连连称是,又奉承了几句,他小心地瞟太后脸色,见太后心神全不在他身上,识相地闭了嘴。

    蒋梦带着太后懿旨去请医正,周太后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她眼睫一颤。

    侍奉她多年的宫女立刻躬下身来请示。

    “为哀家梳头,哀家要去看看安定侯夫人。”

    整座宫殿里静谧无声,半人高的立镜中投出周太后端庄的面容,镜中人冷淡地瞧着她。

    不一会,巧手的宫女便为周太后挽好一个简单的发髻,正要装点步摇时,周太后摆了摆手。

    两名宫女留下收拾妆奁,贴身的婢女搀扶周太后起身,她似乎习惯了在这样的时刻,做一个安静的摆件,她只将自己视作是太后的一根拐杖。

    周太后站在妹妹的寝宫外,又听见一阵咳嗽,一片树叶飘下来,粘到太后的头发上。

    “太后……”婢女刚刚出声,要伸手去摘,就见周太后已从自己的发上摘下那片落叶。

    周太后凝视着手里的落叶,半晌,递给了宫女。

    宫女松了口气,将落叶小心收在荷包里。这是太后的一个怪癖,偶尔是树叶,有时是落花,太后曾说,沾身即是缘法,都应好好收藏起来。

    “你留在这里。”周太后吩咐道,将外袍拢紧,走进周婉心的寝宫。

    ·

    白发苍苍的杜医正跪在一身便装的皇帝跟前,谨慎地回话:“就在这五六日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