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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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不希望你做无用功。李宣这个人毫无线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找这么一个人,难于登天。”

    “难可以想办法嘛,我给秦叔写封信,让他去查吴应中的下落。”宋虔之有点困了,边打瞌睡边说,丝毫没有察觉陆观身体僵硬起来。

    “吴应中已经辞官很久……”

    “先查查看,我顺便再写一封信催杨文,给秦叔捎去,让他转交。还要给我娘写一封报平安。再睡会,带周先回营,让军医给他诊治,柳素光已经去取霸下剑了,苻明懋居然一点儿也不着急,咱们也得去一趟,不能让先帝的剑落在柳素光手上,要是柳素光将霸下剑送去阿莫丹绒,就算坎达英年纪大了,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用先帝这把剑做的文章就多了。”越说宋虔之越觉得头大如斗,他感到陆观的手指关节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在揉,不禁舒服得哼哼。

    等到宋虔之睡着了。

    陆观掀开被子打算下床,被宋虔之一把抱住了腰,吓得他差点心跳出喉咙来。

    低头细细地看了会,宋虔之根本没醒,陆观这才放下心来,极轻地拉开宋虔之的手臂,让他躺好。陆观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

    被窝里,宋虔之睁开眼,他怀中空落,茫然地看了一眼房门,天光已经快亮,青蒙蒙的晨曦从窗纸上透进来。

    宋虔之往被子里缩了缩,重新闭上眼睛,听见窗户外边的鸟叫,比任何时候都要吵。

    ☆、沐猴(拾)

    夯州周婉心住的小院里,春意就在这两日间悄然来临,催开了半院迎春花,黄绒绒的惹人喜爱。

    “娘今日的精神头,看着好多了。”宋揽湄以唇试了试药,笑盈盈地舀起一勺,送到周婉心嘴边。

    周婉心摆了摆手,没有力气说话,伸出骨瘦如柴的左手。

    宋揽湄会意,把药碗稳稳放在周婉心手里,仍不松开周婉心的手,怕她会端不稳。

    周婉心坐起身,脖子往前伸,一口把药喝干,微微咳了两声。

    宋揽湄仔细擦去她嘴上沾的药渍,嘴唇如同弯月般勾起一丝弧度,眼现狡黠,道:“娘要回屋睡会吗?”周婉心的视线离开不远处一朵小小、黄黄的花,落在她的女儿脸上。

    这是她为宋家生的长女,在宋家却被叫做二姑娘。

    宋揽湄躲避着母亲的眼光,轻轻以指节替她娘松头皮,柔声道:“还是就在这里晒会太阳?”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她这个女儿,打小就不与她亲近,除了要什么东西,否则成日都在外面瞎胡闹。周婉心右手手指弹动,想摸一摸女儿乌黑如缎的头发,她的眼神难能涌动起一些情绪。

    宋揽湄轻轻捶着周婉心的腿,俏皮地一笑:“恰好无事,三弟在外办事,想着母亲或许想我,便过来瞧一瞧。”她扬起头,心无城府地眨着眼问,“母亲可想我了?”

    周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娘身子不好,十天里有七八日都睡着,不过撑一天算一天。”

    宋揽湄嘴角还是轻轻松松地翘着,道:“娘又在胡言乱语了,三弟给娘找来最好的大夫,太后姨母当初中毒险些……”她眼珠一转,“也都撑过来了,何况娘这点小毛病。”

    周婉心没有接话,也不再看她。女儿鼻子嘴巴都生得像她丈夫,每当看到宋揽湄,周婉心便觉呼吸有些困难。

    “对了,娘,”宋揽湄捶腿的手停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依在周婉心膝头,小声道,“父亲的意思,皇后殡天,这趟回京,请母亲还是回侯府里住,在夯州也就罢了,若是回京以后母亲还另寻一处别院,会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二姑娘!”侍立在旁的婢女突然出声制止。

    “怎么?”宋揽湄撇了撇嘴,“母亲还不知道?”

    周婉心木然地看着喋喋不休的女儿,只觉她一双鲜红的嘴唇在眼前晃来晃去,翻动不休。

    “皇后两日前殡天了,前线战事也已稳定下来,礼部的意思一直停在夯州也不行,皇上已经决定回京城。文敏的意思,也随咱们家一块回京。”宋揽湄兴致勃勃地说,“我已给三弟捎信去,让他不必再来夯州……”宋揽湄的话戛然而止,她不太明白地皱眉看着被周婉心紧抓着的手。

    “娘,您轻点儿,疼、疼,疼!”宋揽湄完全没想到病中的母亲这么大劲,暗暗地想,母亲的病也没有大哥说的那么骇人听闻要死了嘛。

    “怎么死的?”周婉心声音沙哑,从嗓子眼里缓缓挤磨出来。

    “好像是生病。小产之后恢复得不好,成日里郁郁寡欢,太医也束手无策,加上皇后身子向来弱……”宋揽湄扭了扭手腕,哀求道,“娘,手疼……”

    周婉心看也未看一眼女儿,她闭上了眼睛,松开手。

    宋揽湄心道,这是撞了鬼了,连忙起身匆匆道:“您累了吧?秋颜,好好照顾我娘。”她行了个礼,慌忙告退,走到门口,不由回头又看了一眼,只看见一把极大的藤椅,她娘是窝在藤椅中,从这里看去,一点也看不出椅子里坐着人,只有椅子下方垂下的毯子显示那里有个人。

    “秋颜,宫里这几日还是没消息吗?”半晌,周婉心问她的婢女。

    “没有。”秋颜已有四十多岁,打小就伺候周婉心,生得清丽动人,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她是哪家的官夫人。

    “替我梳妆。”

    秋颜大惊,阻止道:“小姐……”

    “先帝赐给爹的玉牌,你找出来。”说这几句话,周婉心已经累得不行,她闭上眼睛,靠着椅背,胸口几次激剧起伏,脸色苍白得像是已经死去,右手紧紧攥着。

    秋颜表情不忍,长长地轻叹出一口气,转回屋里去找先帝赐给老爷的玉牌。

    ·

    连绵春雨下得愁人,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这油来得也太不要钱了些。

    接连赶了两天路,傍晚时分,宋虔之一行人到驿馆歇脚换马。

    “不要紧吧?”宋虔之把还冒着热气的帕子递给周先,让他擦脸。

    周先道:“小瞧我了。”

    宋虔之笑笑,再次拧干帕子,正要擦脸,陆观把脸伸过来,周先随手在他脸上胡乱搓了两把,顺着他的耳朵擦了擦,擦干净陆观的脖子,陆观才满意地起身,下去喂马。

    周先端了张小凳,坐在窗户下看雨。

    躺在榻上无力喘息的宋虔之歪着脑袋看他一眼,转过头来,闭上眼睛,道:“麒麟冢现在还在培养年轻的麒麟卫吗?我们不会被抓起来吧。”

    “我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周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宋虔之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现在躺到床上,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散发出酸痛。

    “四皇子死后,麒麟冢名存实亡,这些年麒麟卫食宿越来越差,又被秘书省分权,师父们也都下山去了。”

    那天,周先被柳素光所用的香迷惑,说剑藏在师父练功的洞子里。柳素光真是聪明得可怕,宋虔之突然觉得睡不着了,翻身坐起。

    陆观喂完马上来,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儿?”他搓了搓手上的泥灰,到木架旁洗手。

    周先毫无自觉道:“和小侯爷聊几句。”

    “快滚,有什么好聊的。”陆观不耐烦地提着周先后领子,把他砰地一声关到门外去。

    宋虔之:“……”他还打算休息一个时辰就启程,陆观却直接上床来抱,亲他的耳朵和鼻子,热烘烘的气息喷在脖子里,在陆观霸道的男子气息中,宋虔之舒服地眯起眼睛,被窝里的温暖令人短暂忘却了任务和压力。

    半个时辰后,陆观起身拿毛巾给宋虔之擦身,擦完低头擦自己的腹肌,他裤带松松垮垮,背对宋虔之,脖颈微微仰起。

    宋虔之一条腿垂在榻边,脚背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红痕,他的脚晃了两下,脚后跟在榻边敲打,阵阵凉意让宋虔之觉得很舒服。

    “别睡了,上路吧。”宋虔之话声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强撑开的双眼里充满泪雾,眼眶下面泛红。这场身心愉悦的发泄让充斥在他脑子里的各种猜测短暂抽空,只剩下让人难以抵抗的疲惫。

    陆观:“先睡。”

    宋虔之仿佛得到某种许可,当陆观上床来抱住他,不受控制地就靠在他臂弯里陷入了沉睡。

    两天两夜一路狂奔,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不休息恐怕会从马背上摔下去。

    陆观低头看宋虔之,像一座静默的雕塑,他一半的脸陷在阴影里,一半像是漂亮的蜂蜜泛着光泽。他拇指摩挲宋虔之的鼻梁,继而滑到嘴唇,低头亲了亲他。

    两天后阳光灿烂的午后,一只灰色鸽子从高空盘旋俯冲,落在宋虔之的马头上。

    马儿立刻停下四蹄,打了个响鼻,把头甩得一阵呼啦啦的响。

    “秦叔的回信。”宋虔之拆出信鸽脚上带的纸条,忍不住深深蹙眉,他看了一眼周先,继而眼睛落到陆观身上,沉声道,“皇后殡天了,陛下已经下旨还朝。”

    “皇后怎么会死了?”周先微微张大眼,掩饰不住惊讶。

    宋虔之舔了舔嘴唇:“情况不明,只有回京以后才能弄清楚。”

    “先回信,让他继续催杨文。”

    陆观的话惊醒宋虔之,他点头道:“嗯,当务之急,要赶在柳素光之前找到先帝那把剑,要是被她带回阿莫丹绒,后果不堪设想。”

    陆观看着宋虔之用周先的背当桌子,给秦禹宁回信,若有所思的眼神和周先不经意转过来的眼对上。

    周先:“???”

    陆观移开了眼,右手食指与拇指、中指不安地摩挲片刻,等待宋虔之将鸽子放出去,三人继续踏上赶往麒麟冢的路。

    到达麒麟冢所在的大山脚下是在晚上,四野静得很,一丝风也没有,月光下一湾浅浅的河系绕在山脚下。

    水才没过马蹄,他们把马拴在山脚下,徒步沿着一条小径上山。

    周先在前带路,一面朝身后两人问:“二位大人可来过这里?”

    宋虔之从未想到过麒麟冢就在京郊,京郊是有不少可以攀登的山,这座却不在其列,这附近一片矿场很多,平日里少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