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虔之懵了。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苻明懋可能会让他将苻明韶弑君一事告诉白古游,这样白古游也许会动摇。甚至,他还想过苻明懋可能会让他想办法拖住白古游,或是在白古游的军营里捣蛋,总之能让眼下的局势更为有利。
现在去查李宣?
宋虔之嘴角抽搐:“我现在是白古游的监军,轻易不能离开军营。”
“并非我轻视宋大人,白古游带兵数十年,自有行军作战的一套法门,我那六弟让大人监军,不过是走个过场,即便大人离开军营,只要白大将军不给朝廷打小报告,没有谁会留意得到。”
宋虔之还想说什么,被苻明懋义正辞严地打断了。
“事关皇室正统,如果苻明韶真是弑父杀君的恶徒,人人得而诛之,宋大人身为周太傅之孙,难道可以坐视这样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
宋虔之张了张嘴。
“在下当不起殿下高看。”
苻明懋道:“宋大人就不想重振周家?”
宋虔之眼眸细细一动,低头喝茶,良久,宋虔之道:“我姓宋。”
苻明懋温和地一笑,右手缓缓抚着左手食指,慢条斯理地说:“你父亲养的外宅登堂入室,开祠堂将长孙认回了宋家。当年的周家二小姐,何等娇艳动人,为爱不顾一切,这门亲,还是拒了父皇才结成的。父皇将小小一个工部侍郎,抬成安定侯,这侯位是给周家的,而不是给宋家的。如今你母亲病着,你父亲就急着认回他的孙儿,退了这一步,步步都要退。将来安定侯的侯位,是落在你这个嫡子头上,还是落在他的长孙头上,谁也说不清。”
苻明懋想到什么,苦笑摇头:“二弟出意外,朝中多少人以为,我身为先帝的长子,继承皇位名正言顺,后来又如何呢?”
“不过是一个姓氏,只要你娘首肯,愿与宋家划清界限,你再查明真相,替我取得你姨母的支持,何愁大事不成。”
苻明懋的话声极轻,和雨声交叠在一起,噼噼啪啪打在马车顶盖上。
车中宋虔之已经拆了发辫,披头散发地侧身睡在陆观腿上。
一直僵硬背脊直直坐着的陆观,手指动了动,低下头来,视线落在宋虔之充满疲倦的脸上。宋虔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圈影子,陆观想用手指拨一拨,终于忍住了。
陆观呼吸很慢,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宋虔之,过了很久,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眼睛盯着马车门板。
冷雨时不时从没有插稳的门缝里冲进来,陆观敞着外袍,把宋虔之往怀里抱了抱。宋虔之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把脸紧埋在陆观的腹上,抽了抽鼻子,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马车在宾朋客栈大门外停下,车夫打开车门,正要说话,见到脸色沉郁的男人做了个手势,便依然去外面坐着,漫无目的地环视一圈,闭上眼睛等待。
宋虔之已经醒了好一会,他佯装揉眼,打了个哈欠。
“醒了?”
“嗯,下车吧。”
房里周先还在熟睡,宋虔之让陆观去在周先的隔壁开了间房,两个人身上都是湿的,宋虔之先把衣服脱了,冷冰冰的身子钻进被窝里。
陆观打热水回来,就见到宋虔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他,脸上胭脂被雨水洗得花了,整张脸都通红。
陆观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拧干帕子过来给宋虔之擦脸擦脖子,擦完让他把手伸出来。
给宋虔之收拾干净,陆观换了一盆热水,让宋虔之坐起来,宋虔之便把被子披在身上,坐着像个粽子,只伸出来两只脚。
陆观的脚踩在宋虔之脚上,两人的脚都在热水中被泡得发红。
宋虔之两眼渐渐聚焦起来。
“你觉得苻明懋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陆观沉默着。
宋虔之抽出一只脚,在陆观脚背上踩了两下。
“他在拖延时间。”陆观斟酌半天,终于开口。
宋虔之眨着眼睛:“什么意思?”
“李宣是个借口,如果李宣能够证明他的清白,当年他就会想办法让李宣在太后面前为自己澄清,现在已经时过境迁。何况,李宣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苻明懋势力之大,都找不到吴应中一家人搬到何处去了,让你去查,只是想让你离开军营。”
“说下去。”宋虔之边听边在想,他虽然是监军,在白古游的军营里,都是白古游自己说了算,何况他也不懂行军打仗,本着不给白古游添麻烦的原则,在他的军队里混吃混喝顺便催一下粮罢了。支走他,也不应该是苻明懋的目的。
“支走你,就没人向户部要粮,光靠溯溪县及邻近几个县的支援,白古游撑不了多久。”
“溯溪县的师爷,根本就是苻明懋的人。”这么一想,宋虔之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苻明懋离开北关以后,做了这么多事,朝廷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朝中支持苻明懋的人本来就不少,你别动,脚。”陆观脚底被宋虔之的小脚趾搔得发痒,耳朵脖子泛起一层红,他提起一只脚,把宋虔之的脚稳稳踩在下面,“加上苻明韶登基以后,一直在清洗老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点寻一条后路。”
苻明韶打生下来就没想过能做皇帝,终究是少了那一份理所当然的气度。
在马车上时,宋虔之恍恍惚惚梦见先帝与弘哥,心底里有一股怪异感,他一直没有弄明白,以为是因为梦见死人,才会心中悚然。
现在想来,苻明韶被接回京城以后,虽然坐在那个位子上,他身上却一直都缺少的东西是什么。
想到这里,宋虔之不由自主瞥了一眼陆观。
“想什么?”陆观伸手将两边被子往中间一掩,好把宋虔之裹得严实些。
宋虔之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我刚才还在想,苻明懋不会让我去刺杀白古游吧,就算他许我做皇帝,我也杀不了白古游。”
陆观嘴角现出淡淡笑意:“我也想过,真让你去杀白古游,那只有拼死带你杀出来了。”
“他没有要扣下我们的意思。”宋虔之道,“我真看不明白苻明懋,他不相信太后的许诺。”
“换成谁都没法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何况,空口无凭,周太后又是个女人。”
“杀子之仇。如果姨母真的认为是苻明懋动的手脚让弘哥坠马身亡,她为什么要提五年之约?还是她相信苻明懋有这么天真?”宋虔之舔了舔嘴唇,“那天我在姨母跟前听见她说这个,根本无法相信,苻明韶是她亲手扶持上去的,这是一。二是,外祖死后,周家一落千丈,先帝不在了,我外祖也不在了,我算什么?根本没法让苻明懋相信姨母有能力兑现这个承诺。”从前宋虔之在麟台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是为了整个宋家,现在只是为了他娘。
宋虔之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陆观的脸。
陆观不禁有些动容,他身体突然前倾,在宋虔之的眉毛上亲了亲,粗糙的指腹抚平宋虔之眉心的褶皱。
“我没想过要做太傅,这个担子我担不起。”
“苻明懋也没想过要让你做太傅。”陆观道。
宋虔之愣了愣,恍然大悟,苻明懋许下的好处,也未必会兑现啊!
“我们来分析一下。”宋虔之兴致勃勃地说。
“等会。”陆观把宋虔之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放在腿上,仔细擦干他的脚。
“好了,有点痒。”宋虔之话音刚落,脚背突然被陆观亲了一下,吓得宋虔之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陆观的名字,他感觉有热气从耳朵里窜出来,连忙往后抽脚,偏偏力气敌不过陆观。
陆观在宋虔之脚背上一舔。
“……”宋虔之整个腰都软了。
陆观放开宋虔之,把他的脚放回到榻上,擦干自己的脚,出去倒水。
宋虔之满脸通红地趴在榻上,滚来滚去。
等到陆观再进来,只能看见被子里露出来的一只红透的耳朵。
陆观掀开被子,坐到床上,脱去上衣,伸出一臂抱住宋虔之,低沉的嗓音贴着宋虔之发烫的耳朵说:“来,分析。”
宋虔之:“……”
“你先说,你想不通的地方,我再帮你分析。”
宋虔之阴沉下脸来:“你先把手放好再说。”
陆观彬彬有礼地把在宋虔之臀上揉来揉去的手安静地贴在了他的大腿上。
“我放好了。”陆观道。
宋虔之不客气地把脚贴在陆观的小腿上,闭上眼睛,靠在陆观的脖子里,闻到他身上轻微的汗味,嘟囔道:“你该洗澡了。”
“明天洗。”陆观低声道,“你头上有桂花味儿,跟小娘们儿似的。”
“别闻了,赶明儿我给你买一瓶桂花头油,你可以天天用。”宋虔之道,“苻明懋想让我知道,苻明韶毒杀了先帝,如此一来,太后不会再支持苻明韶,一旦有罪证能够坐实苻明韶弑君杀父,他自然得下来。但只要一天不能证明弘哥不是苻明懋害死的,我姨母就不会真的支持苻明懋,或者说,苻明懋就没有办法相信我姨母是真心想扶持他。”
“嗯,接着说。”陆观嗓音中透露出慵懒,天已经快亮了,但这一方小小天地,只属于他们两人,靠着这间屋子单薄的门窗阻隔,能让他们拥有片刻相拥的静谧安宁。
“但为什么是这个关头?我觉得苻明懋等不到五年以后,他不会接受我姨母的提议,凭苻明韶毒杀先帝一条,能将他推下来,但要将苻明懋推上去,他在朝中必有内应。这个内应,他想选择我,因为我是周家的后人。”宋虔之顿了顿,“这不合理,即使外祖在朝中还有后生晚辈,真要和皇上对着干,仅凭我,远远不够让这些官员放弃已在皇位上坐了快七年的苻明韶,站到苻明懋这一边。”
“还是我那条思路,让你去查李宣,如果是想让你离开白古游的军队,这样户部的粮催不下来,风平峡就会久攻不下。那么朝廷会怎么办?”
宋虔之眼前一亮:“苻明懋是从北关逃走的,苻明韶多疑,会怀疑白古游是否故意拖延不战。现在镇北军挡在风平峡,风平峡以西渐渐恢复平静,很可能朝中会阵前易帅,将白古游重新派回北关。”
“要是阿莫丹绒这时候发兵呢?”
“那一定会把白古游调回去。”宋虔之呼吸一窒,“北线和风平峡两面夹击……”他头皮倏然一麻。要是他真的去查李宣了,搞不好满盘皆输。突然,宋虔之一转念,“坎达英年纪大了,阿莫丹绒王室动荡,他未必会派兵南下。”
陆观没有说话。
一念之间,宋虔之又道:“你不希望我查李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