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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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无办法吗?”苻明韶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一本奏疏。

    杜医正迟疑道:“若是陆神医在,还有一线生机。”

    苻明韶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太监总管孙秀朝杜医正做了个手势,杜医正吃力地起身,他这一把老骨头大半夜被火急火燎宣进宫,也有些吃不住。

    苻明韶丢开奏折,往后仰靠在椅上,定定地盯着大殿顶上的一朵莲花,他的双臂张开,无力地垂在扶手上。

    消得片刻,轻缓的脚步声令苻明韶睁开眼,他语气充满难以言喻的疲惫,压根是他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消沉。

    “孙秀。”

    “奴才在。”

    “礼部拟的嫔妃名册,在何处?”

    “在承元殿的书案上。”孙秀眼珠一动,轻轻地向帝王投去一瞥,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一句话也不多问。

    殿内沉沉的冷香是柳素光留下的,给皇帝安神所用。

    “去取。”

    “是。”

    “把香炉给朕撤了。”

    “是。”

    苻明韶露出一个厌烦的表情,感到小腿肚子痉挛一般突然跳动了一下,却只有一下,再也没有动静。

    “柳素光留的香料都收起来,朕的寝殿里,不许用香。”

    孙秀恭敬地端起香炉往外退,退至门槛处,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应该转身。

    苻明韶在椅子里摊了一会,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捉起笔来,御笔亲书,落下宋虔之的名字,写了一封命宋虔之立刻回京探望重病的母亲的书信。信中毫无皇帝的架子,仅仅以表兄弟的身份,字句恳切,委婉言明周婉心数日前突然让侍女带来先帝所赐的玉牌,当时御驾正要从夯州启程,念及周婉心身子不好,所以留她在太后身边,慰以亲情。

    回京后安定侯请旨入宫探望过一次,当夜周婉心便开始咳血,因病情迅疾,命宋虔之立刻回京探视。

    苻明韶吹干纸上墨痕,冷漠地望着纱帘,出了一会神,慢条斯理地取信封装好,命太监拿去封火漆,送到兵部秦禹宁手里,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递给宋虔之。

    宋虔之。

    收到周氏的催命符,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苻明韶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一起身,宫侍连忙向一旁让开,惶惶不安地留神皇帝要做什么。

    只见苻明韶走到窗边。

    一名宫侍上去正要推窗,被苻明韶阻止住:“让朕自己来。”

    空气带着草木微微湿润的潮气,混杂了不知名的花香,闻起来使得胸臆之中黏糊糊的一片。

    苻明韶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现出满足。

    ·

    离开麒麟冢返回溯溪的途中,宋虔之一行还去了一趟容州,整座容州城俨然已经摆脱了死气沉沉的疫病。据沈玉书说,已经恢复了爆发疫病之前的一半繁华,都在休养生息,各家重新分地,粮种还没下来,但已接到户部的第一批粮,已经分发到各家各户。

    宋虔之脱下湿袜子,继而敞开袍子,脱光泡进热澡池子里。

    周先突然跳进来,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宋虔之抬起就是一脚,踹在周先屁股上,周先没站稳,双臂扑腾着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喝了一嘴洗澡水,满面通红地从水里冒出头来,喘息道:“小侯爷!”

    “别闹。”宋虔之往后一靠,听见木门被推开。

    浓白的雾气里,陆观脱下衣袍,搭在木架上,坦荡荡地走了过来。

    宋虔之的视线从他的下巴滑落到他的腰,再到肌肉结实的腿,脸孔突然通红。

    陆观布满已不太明显的伤疤的身躯泡进热水里,水波温柔地荡漾开一圈一圈的细波,他走到宋虔之的身边,从浮在水面的木盘里抓起布巾,示意宋虔之坐到他腿上。

    宋虔之热得出汗,汗水滑入热水里,了无痕迹。

    “杨文办事还挺快的。”宋虔之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滑润的热水温柔地包覆着皮肤,令他格外能体察到与陆观皮肤相贴的部分。

    “要是户部给兵部的粮也这么爽快,问题就解决了。”

    陆观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听上去有那么几分疏离,宋虔之却恰好着迷于这种疏离感,听着总觉万分勾人。宋虔之感到陆观搓背的力道恰到好处,迷迷糊糊地想睡觉,又听见陆观叫他抬手,他就抬手,布巾擦着他的胳膊,擦完陆观的手在揉他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被揉得懒洋洋的。

    “给我擦背。”陆观贴着宋虔之的耳朵说。

    宋虔之换到陆观的背后,草率地给他擦背。

    周先愤愤不平地吼道:“你们不给我擦吗?”

    “自己不找个相好,怪谁?”

    宋虔之手一顿,继而开始手黑。

    陆观喘了几口,不再嘲讽周先,抱着宋虔之亲了一口。

    “……”周先觉得这个澡没法泡了,随便拿手在身上擦了几擦爬出池子,保命要紧地逃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过去,周先听见木屐声,整个人缩到被子里。

    这间破驿站,勉强住一住,热水澡虽然没能泡尽兴,比起连日风餐露宿,条件已经好太多了。

    半夜,周先做了个梦,惊醒过来,一时间神志无比清醒,他又是习武之人,听觉灵敏,不意间听见有规律的撞墙声,愣了一愣,周先反应过来,敢怒不敢言,整个人完全钻进被子里,在焚身怒火之中挣扎了快一个时辰才勉强睡去。

    翌日天还没亮,周先就在楼下呆若木鸡地喝粥吃饼。

    陆观下来吃早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吃过以后捡了两个肉包子,盛上一碗粥,带上楼去。

    宋虔之坐在床上把早饭吃了,麻溜地下地穿衣,陆观从他身后走来,为他扣上腰带,低头在他耳朵上亲了一口。

    “走了走了。”宋虔之推着陆观出去,压低着声音再三警告他在周先面前不要太没规矩,太放肆。

    陆观嗯嗯着,一脸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样子。

    到孟州时,三人没有惊动州府,直接穿城出去,一路快马加鞭赶往溯溪。回到营中,宋虔之先是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帐门前。

    “秦叔的信。”宋虔之转头吩咐周先把剑匣放在桌上,他抓起信鸽,从鸽子脚上取下字条,“军粮已经在路上了。”

    “多少?”

    “五万石。”宋虔之松了口气,“先顶一顶,杨文还在筹措军粮。”

    “春耕以前,白古游能把黑狄人从风平峡赶出去,就没事了。”陆观道。

    宋虔之也希望能在春耕之前就让黑狄人退兵,这样风平峡以东还能种一季稻米。秦禹宁捎来的字条上还说,皇帝有一封信,正加急送往军中,秦禹宁没说是什么事情。

    宋虔之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事,需要皇帝亲自写信给他。

    “是不是太后有什么事?”周先猜测道。

    “也许他是要让你回京。”陆观随手打开剑匣,啪一声又合上了盖子。

    一瞬之间,剑鞘上不起眼的一点泥印引起了宋虔之的注意,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陆观没有察觉。宋虔之重新打开剑匣,手指在剑鞘上精细的花纹上轻轻抠下一点细碎的泥屑。

    这下周先脸色也变了。

    宋虔之紧紧抿着嘴,将剑拿了起来,拔出剑来细细看了一遍。他一颗心往下急速沉落,归剑入鞘。

    “有印泥,还有墨痕。剑被拓过了。”宋虔之短促地说,视线模糊了一下,他平复下呼吸,脑子空空如也,一只手用力地撑在桌上。

    “不要着急,要做一把一样的出来,需要时间。”

    陆观的话让宋虔之冷静了下来。打造这样一把剑出来不在朝夕之间,但已经过去了几天……

    就在宋虔之一筹莫展之际,来了一名小兵送信。

    宋虔之一看信封,就知道是苻明韶写给他的,一股不祥让他的手停顿下来,他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一只手抓住宋虔之的肩,轻轻握了一下。

    仿佛有勇气从陆观握的地方传遍宋虔之整个身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刮开火漆。

    潦草的笔迹在宋虔之的视野里展开,他耳畔还听到周先问了句什么,却完全没有听清内容。

    宋虔之的眉头越皱越紧,直至他朝旁伸头,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宋逐星!”陆观暴喝一声,吼小兵去请军医。

    宋虔之摆了摆手,他眼前一阵黑一阵清晰,一时间只是睁大眼盯着陆观,想说什么,几次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嘴里尝到铁锈味,才向地上看去,反应过来自己竟吐了血。

    “不妨事。”宋虔之挤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