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后说:“孟勤峰过于年轻了,怕抵挡不了多久,加急递送给镇南军,让穆定邦调兵至风平峡。具体在何处设防设伏由各部协调,李相,又要劳烦你了,你的大任,一定要守住。”
一直没有出声的杨文无奈出列,说:“户部今晚就去调配钱粮,臣必当鼎力协助兵部,与秦大人山鸣谷应,全力支持前线作战。”
刑部姚济渠则一直没有说话。
李晔元也在沉默。
关键是皇帝还未曾开口,周太后侧过身去问苻明韶:“皇上以为如何?”
良久,苻明韶看了一眼秦禹宁,视线转到杨文身上,问:“今年各地都在歉收,还有数日就是年关,入库的税粮比往年一半都不到,开了国库,能够十万人大军吃多久?”
杨文脸色不好,像是多日未睡。
“至多能支撑到开春,所以此战只能速战速决。能在风平峡止戈最好,将黑狄人撵出东海,如果能在风平峡止战,则最多十日能够打完,钱粮之事,陛下就不必忧虑了。”
这时,李晔元终于开口:“穆定邦以水军见长,再从灵州抽调林敏过去,一定要将黑狄人在风平峡口打服,定了胜局,再谈下一步。”
“那朕就拜托李相了。”苻明韶从主位下来,走到李晔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李晔元连忙躬身。
皇帝众星拱月地出去了,周太后紧随其后,母子二人,还有话要说,自去别处。六部尚书退出,各自回部里安排诸事,姚济渠径自回家,李晔元则去了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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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容州城里无人敢睡,新兵兵器不够,周先命人将粮袋下压着的那些兵器解出。
“想不到单风还有这等先见之明。”周先苦笑道。
宋虔之想起单风被黑狼寨山匪钉死在运银车上的惨状,叹了口气。
“守着吧,黑狼寨的人没带辎重,天亮之前攻不破,就将不攻自破。”宋虔之累得要断气,很困,站着都能睡着。
陆观思忖片刻,斟酌着开口:“不然把龙金山放进城来谈一谈,给他一些粮,让他带回去,且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宋虔之笑道:“他不会进城来,他的手下也不会同意。黑狼寨需要一个当家的,没有比龙金山更合适的人选,他孤身一人过来,咱们要是把他剁了,黑狼寨的人怎么办?他们又不傻。”静了会,宋虔之想到,“让他们派个人过来,把话传给龙金山。”
“白白便宜这些人了。”周先道。
宋虔之道:“谁都不容易,有一口吃的,谁愿意上山。”
周先一哂,不以为然。
宋虔之吩咐人把沈玉书叫来,沈玉书找来马裕丰,让他上城门喊话。整个城墙上下不少伤兵躺着,上一趟城楼费好大劲。
宋虔之与陆观没有上去,就在城楼下面,从伤兵中走过,安抚他们。
马裕丰从城墙上喊道:“宋大人!”
宋虔之看过去。
马裕丰指指城墙下,使劲点头,随即一溜烟跑下城墙,急促喘气,朝宋虔之道:“他们愿意谈。”
“开城门吧。”陆观说。
“慢着。”宋虔之道,“让弓箭手准备,在城墙上设好防备,以防万一。”
马留守跑去办。
陆观问宋虔之:“冷不冷?”
“还好。”宋虔之扯起嘴角,“在府衙里冷,跑过来反而不冷了。你怎么随时都在流汗?”
汗水从陆观古铜色的胸肌腹肌上淌下,将皮肤镀了一层油光,他外袍随意敞着,很有一股悍莽之气。
“白天你在地道外面……想与我……与我说什么?”陆观不太自在地说,看了一下宋虔之,故意不看他,又忍不住看回到他脸上。
宋虔之愣了。
“没想说什么啊。”
“真没有?”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火把照在宋虔之的脸上,微微发红。他心里嘀咕,怎么这会想起来了,这会想起来也没用啦,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不想说了。
“我让周先挖出了两坛沈玉书珍藏着没舍得喝的御酒,办完事回去我有话要说。”陆观说完就走,根本不给宋虔之拒绝的机会。
城墙下火把林立,歪七竖八的伤兵时不时痛吟一声,宋虔之神思不属地往城门口晃过去。
“哎哟,大人!您看着点儿啊!”
“对不起对不起。”宋虔之被伤兵吼了,定了定神,却觉根本稳不住一颗狂跳不已的心。
陆观要跟他说什么?说什么不能现在说非得回去说,还得边喝酒边说。酒壮怂人胆,也许他将要说什么他不敢说出口的话,会是什么?
晦暗不明的车厢之中,陆观凑过来,温柔地吻他的侧脸……
浑身血汗交织,在夕照之下,一脸通红的陆观被他抱在怀里……
那天夜里陆观从天而降,掀飞闫立成那禽兽,把他按在地上一顿猛揍,险些把人活活踹死……
宋虔之抬起头,看见陆观已到了城下,门中无数火把照着,两边士兵使力,将城门拉开一条缝。
那缝渐渐张大,走进来了一个人。
☆、容州之困(拾伍)
就在城门下的一间民居内,龙金山派来的使者在弓箭手的注视中走了进来。
宋虔之认出来是那天带他去楼屋的男人,不由想到金顺那孩子。
男人一见宋虔之,登时愣了,旋即恢复如常,袖手在堂下站着,宋虔之踞案而坐,吩咐士兵给使者搬来一把椅子。突然视线扫到陆观,宋虔之想了想,起身,让陆观坐。
陆观也不谦让,直接坐下了。
使者眼神一动。
“州府大人何在?”椅子搬到使者身后,他偏不坐,一手负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
陆观不答,直截了当地说:“州府赏给你们半个月的粮,从容州投奔你们的百姓,愿意回家的都回家。让龙金山告诉他们,朝廷派了御医下来,户部拨下来的赈灾粮在途,十日内能运到容州。你们黑狼寨不是为民除害,要救民于水火吗?如今却倒戈相向,自相残杀,都是大楚的子民,你们杀的士兵,也是你们的同胞。就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使者道:“单风校尉下令烧山,毁我家园,黑狼寨中兄弟众怒难平,岂是寨主一人能够压得下去。”
陆观抬起一只手,阻住使者的话。
“龙金山的条件是什么?”
一旁宋虔之坐在椅子里喝茶,突然顿住。心里转着念头,那些赈灾粮去了何处,赈灾粮没有拉上山,那便证实了调查的结果,粮食经水道运走了。到现在宋虔之还是觉得那些粮不可能是去了灵州,白明渡口。这个想法就像是一个疙瘩,堵在他心里。
使者答道:“将抢走的粮食退回一半,兵器尽数退回。”
陆观冷冷一笑。
使者怕他翻脸,忙道:“我们会退回一半官银。”
“退一半还留一半做什么?拿着玩儿?”宋虔之开口了。
“寨主自有计较,二位是什么身份,你们说了能算数吗?”
“你说了,又能算数吗?”陆观问道。
那使者道:“只要在我们的条件以内,在下可以做主。”
陆观才要说话,宋虔之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那使者被他眼神逼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觉这少年人与那日见到完全不同,浑身散发着压人的气势,他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倏然回过神,站定脚,与宋虔之四目相对。
“你回去告诉龙金山,官银必须全吐出来,粮食可以退回三成,兵器不退。”
“这……”使者一脸为难,心里发虚,这和寨子里几位大哥的要求差太远了,不是诓人吗?
“一天以内要是攻不进城来,你告诉我,你那些弟兄们吃什么?只要扣了你,城门紧闭,城楼上架起火盆与滚油,弓箭手盯着,拖过这一日,你们整个寨子都只有玩完。”宋虔之边说边往前逼近一步,看到那使者满脸冷汗,嗤了一声,“城里的密道都已经封了,每一条密道出口都有重兵把守,你们走密道也没用,上来一个死一个。”
使者心知这不是唬他。
偏偏宋虔之还拍了拍他的肩,使者惊出一身汗,暗道自己看走眼,怎么会以为这是一个惯于床事的小少爷,让他去服侍闫立成,连闫立成那样能以一挑百的人都会落在这两人手中,龙金山连闫立成都打不过。越想使者越觉万事休矣,面如土色。
“我们是钦差,允诺的事情你们信也得信,不信就只有死。你让龙金山想清楚,拖得越久你们的人没吃的一样打不下来容州。沈玉书已向朝廷求援,援兵就在路上,自己斟酌着办。”
宋虔之话音未落,陆观一脸戾气地走下来,朝使者说:“让龙金山把脖子洗干净,乌合之众,也来攻城。我看他有心运粮进城施给平民,敬他是条汉子,既如此难缠不通事理,就把他的弟兄带过来送死吧!”
使者被放出了城,弓箭手仍未撤去,得令将箭矢掉头瞄着城墙下的匪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