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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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虔之一脸疲惫,跟着陆观下城楼,坐上陆观的马背,陆观从身后环着他踢踢踏踏回州府衙门。

    离衙门还有一整条街,苦臭的药汤味钻进鼻子。

    宋虔之眉头一皱,已能见到排队等着何太医把脉的病人,陆观将马朝西拨了拨,避开人群,从府衙后门进去,让下人把马牵去喂了。

    府衙后院,两三个妇人打扮的女人在廊庑下围着说话,一人听见响动,示意其余诸人,女人们顿时都不说话了。她们互相看看,走出来一个人。

    宋虔之与陆观停下脚。

    “是钦差大人吗?”女子行了个礼,眼神不敢与两个男人对视。

    “嫂子何事?”宋虔之看陆观那个脸红样子,就知道他不敢和女人说话,打了个眼神让他赶紧走。

    女子是来问战况的,几个妇人家中都有人被抓了壮丁。

    “我们妇道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想知道今夜夫君能不能回家,听说外面围城的是黑狼寨的人,他们怎么会围城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妇人后面还有一句硬生生止住,黑狼寨还往她家送过粮,她怎么也难以相信,现在是黑狼寨的人在攻城。

    “回去做好饭,等你们的男人回来,天亮之前,他们一定能回家。”

    得了宋虔之这话,女人们纷纷朝他行礼,宋虔之脸微微一红,做了个手势,便走了。

    周先从一根柱子底下转出来,吓得宋虔之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先爆出一声大笑。

    宋虔之神情阴郁地在周先搀扶下起身,甩开他的手,气不打一处来,竟被气笑了,埋下头去掸干净袍子。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等大人您。”周先往前走,宋虔之只得与他并肩而行。

    “等我干嘛?”宋虔之恶声恶气地问。

    周先拿眼瞟宋虔之,宋虔之被他瞟得毛了,毛躁道:“有屁就放,没事快滚,我还有事。”

    “宋大人要去与陆大人吃酒了?”周先一脸看穿了一切。

    宋虔之神色别扭,不答,两人穿过一架乱七八糟的枯藤条,宋虔之咒骂了一声,把藤条从脸上扒开。

    “这些当官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把容州城搞得个乱七八糟!实在混账!”宋虔之憋了多日的怒气,总算发了出来。沈玉书算是为民着想的,但容州出这么大的事,光知道捂着,不就是怕朝廷知道了问罪。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还不是惊动了上面,还得到处借兵借粮,原本是输了面子就能挽救的局,现在弄得,面子里子都掉了,让人踩着脑袋还未必保得住头。

    真他妈的……

    宋虔之还想回京城过年,这两天他不知怎么回事,总是觉得心惊肉跳,时不时就想到他娘。

    “皇上该把宋大人安排去都察院。”

    宋虔之郁郁道:“那也得我考个举人,点个贡士。”想到什么,宋虔之侧过头看了一眼周先,他是看不透麒麟卫的,个个都比他有城府。如果说大楚还有一个机构比秘书省更藏私纳诟,知道的脏事儿更多,那只有麒麟卫了。

    “实不相瞒啊,皇上有意让卑职以后就在秘书省任职。”

    这倒是宋虔之没想到的,但他吃不准周先是不是在诓他。

    “过了这关再说罢。”只有平安离开了容州,才有后话。不知道为什么,宋虔之今夜十分不安,他暗暗地想,兴许是因为陆观那几句话,陆观要说什么?

    要是陆观真的喜欢他,他该怎么办?可他不想和陆观这样硬邦邦的男人在一起啊。大楚京城是有不少养漂亮少年的,怎么看宋虔之也觉得,陆观不是个漂亮少年,而且陆观的年纪大了,要是他养了陆观做男宠,那些从小玩到大的纨绔还不笑话死他。到时候他宋虔之一下就在京城出了大名了。

    何况他俩同在秘书省任职,如果真在一起,他和陆观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宋虔之做事,能用嘴皮子的不用手杆子,陆观则能动手的根本不想和人哔哔……

    到时候秘书监与少监,成天没事就先打一架,他又打不过陆观,这不是吃了大亏吗?

    周先突然停了下来。

    宋虔之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

    “宋大人还不明白为什么陆观会来秘书省,秘书监这个位子空悬多年,皇上却让他领了命?”

    “为什么?”来了吗?要挑拨离间了?宋虔之揣起手,冷冷注视周先。

    周先站在树下阴影里,面色不清,低沉的声音轻轻传出。

    “陛下是想得到小侯爷的忠心,就像周太傅忠于先帝那样。”

    宋虔之面无表情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说笑了说笑了。”

    周先不再说什么,再往前走就是迎宾楼外的花圃,陆观约了宋虔之在那里吃酒。一眨眼间,周先便已不知去向。

    宋虔之呵出一口白气,抬眼望了望空气里晕散开去的这口气,垂下了眼。

    陆观刚在院子里摆好酒,天空中便洋洋洒洒飘下来雪花。

    陆观:“……”

    宋虔之走出,看到陆观一脸郁闷像个被霜打过的茄子,猛地一拍脑门,哈哈大笑起来。

    “走走走,屋里去,这么冷,月亮也没有,坐在外面干什么?”宋虔之叫来两个丫鬟,帮忙把酒菜都挪进屋子里,又着人烧来火盆,把整个屋子烤得暖暖和和的。

    桌上有一碟猪肝、一碟猪头肉,又是火腿汤,宋虔之险些吐了,不过闻着还是香,兴许是他饿过了头,加上天气太冷,胃里本就不大舒服。

    半只干酥酥的风鸡,一小碟抟成塔的豆皮丝,淋了通红的辣油,油里浸着芝麻,香气扑鼻。

    宋虔之先喝了一碗热汤,缓了缓腹中冷痛,边吃猪头肉边看陆观。

    “说吧,什么事?”宋虔之嘴里有东西,声音模糊得很。

    “饿了?”陆观往宋虔之碗里夹了点菜。

    宋虔之埋头苦吃,分出一只眼来看他。心想:要说了要说了要表白了,怎么办啊啊啊啊,拒绝他吗?不能养这么一个一点儿也不漂亮的男宠啊!

    “你先吃。”

    “你说,没事,我可以边听边吃。”

    陆观脸有点黑了。

    宋虔之想到,陆观可能觉得他态度不端正不够慎重,于是把嘴胡乱一擦,坐正身。

    “说吧。我待会吃。”

    “你不饿了?”

    “本来就不饿。”宋虔之心说,给你面子看你有心才吃的,快点说吧,早点断了你的念,我好继续吃……

    “短短时日,我已救了你两次。”陆观迟疑道。

    宋虔之眨着眼看他,下一句该说以身相许报答的话了吧?一时间宋虔之心如擂鼓,脸也红了,红到脖子。他轻嗯了一声,筷子把抟成塔的豆皮丝推开,筷子在豆皮丝里胡乱戳来戳去。

    陆观专注地看着宋虔之,他的目光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

    宋虔之想起那个傍晚,天色刚刚暗下去,宫里点起灯,这个一身粗莽之气的人领着头走进迎春园,就像根本没有看见他,高傲冷漠得不可一世。

    现在还不是被小爷迷得七荤八素控制不住自己?宋虔之嘴角微微扬起了笑意。

    小炉上煨的酒渐渐升温,醇香四溢。

    宋虔之搓着手,让陆观给他来一杯。

    一杯温酒下肚,宋虔之刚放下杯子,就见陆观拿了只碗盛酒,也是一口喝干。

    宋虔之:“……”看吧,酒壮怂人胆。

    陆观深深吸气,打了个嗝儿,又倒了半碗,喝完还想再倒,倒不出来了。

    “让人再拿点酒?”宋虔之善意地建议道。

    陆观被那一口酒气杀进冰冷的胃里,一口气缓不过来,眼睛往外一突,把第二个嗝儿打出来,舒服了,脸也涨得发红。

    屋外雪落响了声音。

    陆观认真地看着宋虔之,呵出的气滚烫,他视线里的宋虔之变得模糊了起来。

    “那天车上,我是想试试你发烧没有,失礼之处,请你见谅。”

    红晕从宋虔之颊上褪去,他无所谓地提起杯子想喝一口,发现是只空杯,只得作罢。

    “我没放在心上。”

    “嗯,想必在那家人户后院你见到我时,抱上来也是为了确认我是否安好。”

    宋虔之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们同在秘书省供职,都应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劳,你是我的下属,又是安定侯的儿,还是周太后的亲侄子,怎么样我也得护着你点儿,你不必太往心里去。我也知道,你想保我这条贱命,我都省得……我也不是那等没眼的人。”

    宋虔之神色已冷了下来,将碗推开,淡道:“你请我吃这一桌,就为说这个?”

    “嗯,我这人口拙,要是你不嫌弃,认我做个哥哥,也不妨,救命之恩就不算事了。”说着,陆观将宋虔之的玉佩从腕上摘下来,从桌沿上推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