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塔没有听到我的话,她没有反应。我松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凡塔是首领的养女,我是突然出现的子侄,两个亲缘淡到淡泊的人,没有更多的理由让我们更亲近。
过去二十多年,我以大梁人的身份评判着对错,接受着训练,延续家族的忠诚和爱憎。
如今,我回归我的母族。反转我的人生,为了我的母亲,为了我曾经错误的偏见,为了弥补我的罪孽。我并不感到悲伤,我本来就是一个已经失去所有的人。
有时我沉浸在忘怀过去的轻松中,有时,我也会顿然察觉异样,对这太过自然的一切产生疑问。
是否记忆中的过去只是虚假?
出生在草原,和拥有同样面庞的伙伴一起成长。学会骑马,学会弹琴,信仰着伟大的血狼。
是否这才应该是我?
这炽热的爱意,也会骗人吗?
————
我又一次夜晚独自来到河边,朝东方眺望。其实我并不能看到太远的地方,高耸连绵的山脉阻隔了我的视线,我向掠过的风低语,风寄去我的绮恋。
我又想到了你。
我有罪。我曾对你三拜九叩,我曾以生命宣誓自己的忠诚。你赐予我所有的荣华尊贵,赐下旨意,委我以戍边卫国的重任。
而现在,我在你的敌人中生活着,我与我曾经的仇敌愉快地共处,我没有反驳他们咒骂你和你代表的国家的话。
虽然我知道这一切是命运弄人,如此可笑。我却无法抑止背叛感带来的折磨。因为坦白于内心,我并不仅由于责任和血缘留在这里而是真切地喜欢上了这里的人和风光,我不再忠贞。
我很懦弱,我被血缘亲情牵绊着。五年前我以剑向你宣誓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忠诚是无瑕的,其实,我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坚韧。
或许在那一场战争中,在我亲自下达了与你相反的命令的那一刻,或许在更早以前,我们之间便已改变。
我闭眼捂住自己的胸口,静静舔舐满满溢出的苦涩。高贵的天子,我是否还能回到你的身边,跪伏在阶下,接受您的判决?
不可能了......我已不再是你最忠诚的臣下。
我真实的是羌族的子孙,却也不可能与你为敌。我做不到选择抛开过往一切,站在你的对立面。对于我,这是亲身摧毁心中庙堂的金身佛像。
眼前高耸连绵的山脉,片片的草地阻隔了我的视线。我紧握着挂在胸口的石刻,下定决心——
是时候改变一切了。
第6章 残酷战争
为了讨论战术而聚集在大帐的战士们,因为我说的话而乱成一团。
他们站起身,大声对我怒吼,有人拔出了身边的刀,有人急切地对首领说着什么。
我坐在他们的中央,并不反驳,也不闪躲。这都是预料到的画面,我很平静。
我已经告诉众人:我已恢复了一些记忆,包括我的出身、我的军职、我足以让在座的所有人为敌的过去。
一个高大的青年战士急红了脸,他怒目圆睁,青筋在眼周胀开。他抡起拳头重砸我的右脸,我的脸被打偏。
“住手,乌力敖!”首领挡在我们之间。
乌力敖看了首领一眼。战士俯身单膝跪下,垂下了头颅,臣服于他们的首领。
首领环视众人,毫不收敛气场,毫不掩饰袒护。“无论丹木之前的身份。现在,他都是我的孩子!羌族的一员!”
我仍旧坐在地,用袖口的布抹去右脸渗出的血丝。
“各位应该也已经明白,大梁正在收缩战线,继续战斗下去,很快就是倾覆败局。是时候了,停止战斗吧。”我说完未说的话。
众人沉默了,乌力敖昂起头说:“那又如何!至少要让梁人吃点苦头,羌族的男人全都是勇敢的战士,血狼会支持我们战斗,我们绝不退缩!”
他拔出身侧的刀插在地面,牛角做的黑色碗刀泛出耀眼的银光。其他战士呼喝响应。
“以大梁真正的实力,歼灭羌族只是意愿问题。”
我指着立在帐内的地图,细细盘捋了大梁的部署和军备——拥有历史积淀的中原大国和人数寥寥的游牧聚落,战略和物资无法用天差地别来概括。
“作为梁人的将军,我很清楚,之前的战争对于梁国只不过是游戏。所有的一切在预料之中。——所有的努力最终的尽头只会是一个。”
或许对于战士来说,这太过残忍,打击太过沉重。我没有侧过头去看,但能听见爆发的怒吼和不敢置信的自语。乌力敖久久地沉默。
“羌族还有孩子,还有女人。这是必然失败的战争!...停止吧。”我继续说着。
首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他不是一个莽夫,对羌族色处境,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既然注定是败局,停战逃跑又能如何呢?”
我站起来,眼与眼平视相对。
我说:“如果我有绝佳的藏匿点呢?”
————
整整两天,羌族大营忙着整顿,准备出发。
他们本就是游牧的民族,逐水草而居,以季节迁徙,对土地没有太多留恋。我们收起了帐子,栓好了牛羊,准备了足够的食物,一切进行的很有序。
我其实也并无十足的信心能够逃离大梁的攻势,但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切的仇恨与纠葛,是时候告一段落。从此以后,我们不会再与大梁有任何联系。勤劳的人们会安居一隅,或许继续放牧,或许开垦自己的土地。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就是离开的时候。
我牵着马,绕着营地缓缓行走。冬天的大漠,月亮很大很圆。我嫉妒它亘古不变,皎洁明亮。
我哼起那首小调,品味着回忆。不知为何,我想起的所有的过去,竟都与你有关。
我们早已在不知名的风暴中改变了。
我想,这下我们是真的分别了。这是我的选择,我有些遗憾,但不后悔。
黑夜中,一声尖锐的哨声打断了我的哼唱。我猛然回头,身后是熊熊火光,点亮的草原的夜空。
无数相似的画面现入脑海。我强压下手指的颤抖,翻身上马,朝首领所在的主帐赶去。
大梁盛气凌人的战鼓奏起,四面涌出大批身着黑甲的大梁士兵。领队高高扬起黑底红色的大梁旗帜,用语言鼓舞战士们冲锋陷阵。他们乘着火光照亮的前路,向前冲锋。
我从未觉得,日思夜想乡音是那样冰冷残酷。
我看见他们冲进帐房,□□挑起了睡梦中的羌族战士的身体,我看见女人们哭着求饶,最后却死在了马蹄下。大梁的杀手们冷静地执行这这一切,血红色的夜幕中,他们好像红色的阿修罗。
身下的马儿抬起前蹄嘶鸣,我拔出了剑,直指我曾经与我同样阵营的同伴。
血溅到我的脸上,是我熟悉的温度。我看到前一秒还挥剑向我砍来的人下一秒就躺在我的马前,我感受到的不是战斗的紧张激动,而是迟钝的恐惧。
我直奔主帐,受了好几处伤。我惊异首领的机智,他已召集了身边的战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看了我一眼,“野利丹木,去找到凡塔。然后逃,快!”
首领戴上了狼王的头盔,手握黑刀,站在众人的最前端。
他回头说:“愿血狼守护你。”,深深看了我一眼,策马带领乌力敖以及其他战士们冲向战斗中心。
点燃的大营里,这个男人向着赤色火光奔去的背影无限庄重,他是真正的羌族首领。我顿了一瞬,立马赶去凡塔的帐子。
凡塔缩在角落,看见我以后扑进了我的怀里,不住地瑟瑟发抖。我把凡塔扶上了马,用宽大的斗篷遮住她,骑马冲出大营。
我无心战斗,只想保护好身前的女孩尽快离开。此时,一个我从未预料到的人出现在面前。
林的脸上依然是温和的浅笑,他身着大梁战甲,在不远处看着我。
出乎意料的袭击,报信的哨声。我心中早笃定有内鬼,却没有预料到会是总是陪伴首领左右的林。
五年前首领从野兽手中救了林的性命,作为回报,他留在羌族行医教课。年月过去,他的平和善良早已让族人放下了戒备,真心喜欢着这个和其他大梁人都不一样的青年。
他厌恶战争,穿过大营你总能看见林温顺地低眉煎药,他为每一个伤者而难过。大家都以为,林是不一样的。
林温和地目光穿过地上的尸体和半空的火光与我相接。他说:“野利,你很勇敢。你可以接纳曾经的罪孽。”
他握住了拳放在胸前,眼中满含痛苦的神色“我很软弱,我无法忘记过去、死去的故人啊!”
他对着我笑了,笑容在火光中很绚丽而脆弱。“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现在,该结束了。”
他眯起狭长的眼迅速拉弓,射出极其果断有力的一箭,与他之前留给众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我躲闪不及,只能尽力按下凡塔的身体。“铮——”箭矢被弯刀弹开,首领骑马拦在了我们之间。他一边抬手收回弯刀,一边朝林走去。
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这个回归到自己国家的使徒。
林镇定地注视着首领,狭长的眼瞳水光几度流转。他偏过了头,对身后的士兵喝到:“这是羌族的首领和他的孩子,抓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