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白的月白赋予‘雪’迷幻的雾蓝色,如同轻盈的纱裙,轻轻在我们身周浮动。我的心灵从未像此刻一样明亮和柔软过。
纯白柳絮落在你墨色的头发上,你笑着伸手接住了一片洁白的柳絮,泪水却沿着脸庞流下,纯白的雪夜之中,我们相互依偎什么也不说。
我很高兴,从未这样高兴。原来为了一个人付出,会是这样美好的事。
我也有些愧疚,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这天其实不是我的生辰。从母亲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我的生辰。
很久很久开始,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想要作为父亲的孩子,延续家族的荣耀,也从很久开始,我就没有再记得过自己的诞辰。
不过没关系,因为我决定把这一天作为我的诞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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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带着受伤的战士们回来了。
他是典型的羌族大汉,身材魁梧,须发遮住了大半的脸,眼中是经历风沙和战争的坚毅。
我并没有像其他羌族人一样,激动欢欣的迎接这一位敌族领主的归来。
这个看起来很血性的男人,竟意外的柔情。看到我之后,五官瞬间因饱满的情绪纠结在了一起,眼中涌出了热泪。在我的惊诧之中他大步上前拥住了我。
颤抖着声音说:“终于见到你了。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首领宣告众人令人震惊的事实:偶然收留的族人是领主和爱妻生下的亲子,有与爱妻约定好的名字和贴身信物为证。少领主早年流落在中原,父子已相隔多年。
他揽着我的肩膀对众人说:从今以后,丹木就是我唯一的儿子,羌族未来的领袖。
当天晚上营地一扫之前的阴霾,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族人们宰羊宰牛,拿出了好酒,姑娘们换上艳丽的衣裙跳起舞来,男人们换下了战甲拿起琴来,载歌载舞,共庆战士们和平归来,少领主回归家庭。
族人们掩饰不住地好奇,打量着我这个空降来客。我又怎能不彷徨,怀疑起自己斑驳的记忆,记忆中,那个‘忠诚’的臣子怎么可能会是敌族首领的孩子?
首领大醉,揽着我的肩说着二十多年前与我的生母浪漫故事。他讲到动容处,用粗糙的手掌抹去自己的眼泪,然后注视着我说:“幸好......丹木回来了,回到了我身边......阿爸希望你像狼一样自由矫健,愿卡里狼神祝福你......”林扶住了首领,责怪了几句,把他搀回了帐房。
我证证地坐在他们的不远处。
首领看着我,看见的却不是我。他透过了我看见了过往,看见了另一个人。对他来说,我也不是我,我是他对过去记忆怀念的集合体。
他的眼神那样真挚,足以让任何人为守候的深情而动容,或许我会流着泪感动地回归我的家。
——如果我没有找回自己的记忆的话。
我记得自己真正的父亲,我记得我是如何在他的管教下长大,那是一个绝对不会对情爱有眷恋的人。
我是大梁的戍边大将,而不是羌族的年轻领袖。
我是不会拥有温情的人,而不是他人情感的寄托。
透过篝火,跳舞的姑娘、鲜艳的颜色、浓郁的气味热烈地扭曲着。我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我已失去一直为之奉献的目标,却还是走进了之前未写完的故事中,踏入一个新的谜。
我的帝王,我该如何选择?
第四章
我接受了身为首领的“孩子”的一切,不是因为对权利财富怀有渴望之心,也不是蛰伏敌营准备反击。
首领回归的那天晚上,告诉了我所有真相。
我的母亲,是首领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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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中勇士的遗孤,相互依偎的姐弟,他们被血狼守护着长大,拥有着任何人无法超越的情谊。
一次孩子气的冒险,一队不怀好意的大梁商人。
阿姐保护了年幼的弟弟,弟弟流着满脸的鼻涕和泪,跌跌撞撞跑回族里找救兵。赶回来时,那队商人已经悠哉地逃回了大梁,阿姐被掳走了。
他癫狂地骑马向着东方奔去,但他还太幼小,他甚至不知道去往大梁的路。他最终累倒在地,被追来族人接了回去。
稚气的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了,他发现无能地狂怒并没有意义。阿姐惊恐忍耐的面庞和大梁人轻佻的嘴脸时常回现在他眼前。他只有等,他要变强,他绝不轻易饶恕......
少年最终从年迈的长老手中接过血狼纹饰,成为了羌族的首领。长老几年前失去了最珍爱的小女儿,他将从梁人那里夺回孩子的微茫希望寄托在少年身上。
从这一刻开始,软弱的游牧民族开将会反抗强大的大梁国。
他与他的族人并不渴望平原的富饶、权利的妖冶,其实,他们更喜欢美丽的草原和高山。这个偏居北方的民族只是不想再被欺辱。在被夺走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的时候,可以有反抗的力量。
第5章 羌族少主
他知道我之前在中原生活,不过并不想追问我更多。为了让族人接受我,他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的孩子。
然而听了他的故事,记忆还是混沌的我仍然无法相信这一切。
“孩子,‘野利丹木’是阿姐取的名字,她说,如果未来自己的孩子是男孩,就叫野利;如果是女孩,就叫凡塔。”首领说。
他的话很坚定:“况且你身上还有属于阿姐的信物!”,
我偏过头避开他,“无论如何,这一切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我无法接受......”
他用手捏住了我的下颚,把我的脸偏过来,锐利的双眼直视我退缩的瞳孔,缓缓地说:“你有着羌族勇士血脉......”他眯起了眼睛,仔细地看过我的脸,“你是阿姐的孩子。”
“你属于草原,属于羌族。自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同血狼缔结了无法断绝的羁绊。”
“命运不是你自己可以选择的,孩子。”
“承担你的血缘。”
“我不想逼迫你...但期盼你能回归。”他的脸上再次出现那种追溯回忆的强烈感情。
我想起了她。
我想象,母亲穿着羌族的裙子,背对着我站在草原的对岸,柔和的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摆。幼小的我兴奋地向她跑去,她回头弯腰蹲下把我抱住,我把头埋在她的怀中,我们一同融化在暖暖的人日光里。
事实如此,我无法逃避。这一刻我发现,我原来一直眷恋着母亲,眷恋着她给我的无条件的温暖。
这里是她的家乡,她在这里长大,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
她是不是也会眷恋故乡?是不是每一次为我唱起家乡的歌谣,她都会感到悲伤?与她有着血脉关联的我,曾经是不是她无法脱身的枷锁?
是否从最初开始,一切都是错误?
我忽然明白了边境那场最后的战役为什么你会对我步步紧逼,可能比起我你更了解我的身世,也更了解我的软弱和动摇。
我的伤已好了大半。
草原的生活出乎意料地很轻松,不用烈日下苦练功法,不用专致研究战术,更远离了血腥的战场。
我每天跟随“阿爸”管理营地。有时凡塔缠着我玩她的游戏,有时像普通羌族男子一样放牧打猎,有时只是看着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就像一个平凡的羌族青年那样。
狼的图腾被做在每一件饰物上,健壮的男子缓慢踱步在广袤的草原,驱赶成群雪白的牛羊。妇女围坐在一起编制毯子,或是烹煮大块的牛肉,凡塔和羊羔依偎在一起取暖安睡,半夜又被阿爸拎出来。
正在经历战争的民族,似乎更珍视短暂现存的平静。水幕般的夜空中,星星总是过分得明亮。不知道是谁又哼起了那首每个人都熟知的羌族小调。
这是完全陌生的画面,也是现在的我的生活。
原来隐藏在战争血腥面具下,我曾经憎恨的敌人,与我所守护的平民并没有不同,他们同样温良同样会露出淳朴的笑容。
原来他们也同我的同胞一样,也有父母和亲人,深爱着自己的家园。从最初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合理的战争。
因为首领的嘱咐,我大半天的时间用在与同辈一同狩猎。策马驰骋在林木里,用不甚精良的弓带走猎物的生命。我们带回满载的猎物,族人为我们欢呼。
在某次无意展现了剑术和骑射后,族里的青年渐渐正视起我这个空降的“少主”。羌族人膜拜“血狼”,崇拜强者。
我喜欢他们简单的处事原则。
征服了前来挑战的年轻佼佼者后,我已隐隐成为了族内年轻人的核心。一切都在首领的计划范围之内,不得不说“阿爸”是一个很厉害的领袖。
我穿着羌族的服饰,走到僻静草地,阳光从头顶灌下来,顺着下垂的衣摆流泻下微光。
我找到了草地上的凡塔,她坐在草丛中,秋草遮掩了她半个身体。少女半抱着小马,用手指给它梳理毛发。
“野利哥哥!你找到我了。”她仰起脸对我笑。
“我不是你的哥哥。”
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受伤,但马上又不在乎地笑了,“野利一定会想起来的,你是我们的家人!”
“首领在找你,这里不太安全,回去吧。”我忽略她的话,把带来的披风扔到了她的头上,披风盖住了她的整个上半身。
“如果你想的话,叫哥哥......也可以。”回过头,我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