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有素的军人向我们杀来,几乎将我们团团围住。首领用刀狠狠地在我们的马的臀上刺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黑红的马血滴流下来,草原的高大骏马长嘶一声,以疯狂的速度向前奔去。
首领大吼:“走!”,转身投入战斗。
我没有回头,不敢留恋,拉紧了缰绳。大梁的士兵穷追不舍,我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我让身后的凡塔贴紧我的后背,耳边的风呼啸着,我听见她呜咽的哭泣。
我们不断地向前奔,不断地向前,不知过了多久。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我呢?现在的我,早已连自己也不明白了。
终于远离了追兵,马猛的向前跪倒,我们摔在地上,我咳出一口腥味的血。马儿再也起不来,我明白这是它的极限。我学着羌族人的仪式为它祷丧,发现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我颤抖着背起双腿重伤的凡塔,每一步都是如此艰难,万幸,我们很快找到了一处适合藏身的山洞。
我们逃得很远,已经看不见冲天的火光。但比那残酷得多的画面我早已能够预料。我们还活着,但身体很糟糕。附近有水,我们还有马肉,但不知道追兵何时出现。
凡塔持续高烧,或是睡着,或是流着眼泪说一些令人心碎的梦话。我就这样几天几夜守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渐渐衰弱。
我不知道将来会是如何,我们都没有家了。
第7章 故乡歌谣
三天后的清晨,凡塔终于从噩梦中醒来。
两天两夜高烧的折磨,让这个尚且稚嫩的女孩变得虚弱暗淡。长发不再柔顺,裙子不再明丽,只有一对浅茶色的眼睛依然明亮柔软。她躺在草堆破布上,浅浅地对我笑着。
我跪坐在她的身侧,给她喂水。拨开了被汗濡湿的头发,才发现她之前因为高烧而发热的身体现在竟可怖地冰冷。
我知道,凡塔要走了。
“野利哥哥......咳咳...凡塔可以这么叫你,对吧?”
她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凡塔很开心,有阿爸、有族里的大家、小马和小羊......还有哥哥。”
凡塔纯净的浅茶色眼眸平和地注视着我,艰难地抬起手臂,拂去我脸上滚落的泪珠。
凡塔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们,凡塔的没有难过......凡塔马上就能,能见到大家了......”
“哥哥,给凡塔唱一首歌吧。”
我哽咽地唱起这首所有羌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小调,小调飘扬在空中,领我的思绪飘回久远的过去,高大雄伟的城墙、锋利的剑、无边的原野。
凡塔病态的脸在恍惚中绽开金色的光辉,仿佛庙堂里的女神,饱含仁慈与宽容。
我甚至以为她就要向天边飞去,去到充满五彩颜色的天界。
“
”
红色的双眸像宝石
银色的毛发似河水
带来明天的朝阳
是我们的图萨狼王
银莲花朵朵开放
灿烂辉煌灿烂辉煌
我会为你歌唱——
我们相拥了一个晚上,但有一具身躯不断地变得更冰冷,直到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到她的脸上,我看见被永远定格的安详。
我背着她出了山洞,正如我带她来那时一样。我扒开了凛冬层层的枯草,用手刨开沙土,让凡塔睡在里面。一起被埋葬的,还有那匹刚开始腐烂的马。
我的手混杂血液和泥土草汁几乎要烂了,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凡塔应该是开心的吧,她最终回到了草原温情的土地里,来年的春风里,那里还会盛开和她一样美丽纯白的银莲花。她将在另一个世界和羊羔,族人相遇,再和小马一起玩耍。
那么,我呢?
我的家又在哪里呢?
离开了藏身的洞穴,我一直向前走着,没有目的,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停下。我有时感觉自己走了很远很远,有时又感觉自己在原地徘徊。
远方没有我的目的地,我也再也没有为之奉献生命的理由。
我走了很久,四肢因为过度使用而虚软。我渐渐脱离自己的意识,什么也不想,任凭力气和魂魄流逝。
在倒下的那一瞬间,我在恍惚中看到了你的脸。宫城的角落,伸出手对我笑着——
————
银莲花朵朵开放
灿烂辉煌灿烂辉煌
我会为你歌唱——
小皇子的出生不被众人期盼。
他来自一场被强迫的姻缘,身份尊贵的父亲无瑕顾及他。唯一明明应该给他温暖的母亲认为他是她的污点。从小他就知道,他不被别人喜欢。
父母教养孩子,而他有的只是领月例的仆役和恭敬的侍卫。兄长们都厌恶小皇子,他们说他是杂种,这一天,他们装作意外把他推进水塘。小皇子冷极了,也很委屈。
为什么他会不一样呢?为什么每次他去找母亲,那个美丽的、满载了他幻想的女人,会对她避之不及呢?
他曾经问过太傅大人,太傅大人温和地摸着他的头说:因为你出生在帝王家,注定会不同的。
噢,他明白了。
原来我生于帝王之家,所以有一些不一样啊。
他早早地接受了这一点,所以九岁时,在母亲惨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太慌乱悲痛。
没有了母亲,不被宠爱的异族血脉的皇子,孤身一人生活在偌大的宫城里。他仍然享有皇子的衣食,却也多了仆婢们晦暗的嘲讽、兄弟们明目张胆的拳打脚踢。
他小心翼翼,唯唯诺诺,从不反抗。他知道,总会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个天下的主人,拥有让人甘心臣服的魄力。他清楚的明白自己所要走的道路,并且野心勃勃。
太傅是他信任的老师,给予他巨大的帮助,辅佐这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阴暗处,滋生令人生畏的强大力量。
所有的一切,都被仔细地安排在暗处,不为人知。
小皇子隐瞒的很好,他完美地骗过了所有人,他甚至博得了一向严苛的太傅的赞赏。他以为,一切就会是这样了。
所以那一天,那个人向他伸出了手,他才会那样不知所措。
那个人认真地对他说:
我的母族名字是野利丹木,你呢?
我住在宫城外,跟随父亲来的......
因为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昨天亲手弄死了一只偷飞来院子的麻雀,现在,初次见面的这个人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小皇子知道,他是北将军家的长子。锋芒毕露,名满皇城。却没有想到,他会在将来成为自己仅有的挚友,他们会一起经历许多,一起看过许多皇城的风光。
送别挚友离开皇城的那天,他们避开的众人,来到熟悉的宫墙。
将要远行的战士单膝跪在皇子的面前,低下头颅,把致命的脖颈显现给他,这是羌人的臣服之礼。如同野狼甘愿戴上项圈,大梁最负盛名的年轻剑士收起了自己的高傲。
“臣下为陛下效劳。”剑士抬起头,炽热的目光直视他的挚友他的帝王,漆黑的双眸闪闪发亮。他立下誓言:永不背叛,永远忠诚。
皇子这时才明白,自己的野心、十年的谋划,原来他都知道。
————
戍边的将军是皇子的旧友,他们已经四年未见了。
皇子身着绣着金线勾出龙纹黑色冠服,站在辉煌的宫殿前、高高的石阶之巅。他跪拜天地,庄重地接过代表大梁的印玺。接受石阶之下文武百官的跪拜,身着各色官服的臣子都同一个姿势说着同样的祝词,只是在他眼中还少了一个人。
从这一刻开始,他是大梁的皇太子——作为手段狠厉残害兄弟登上高伟的异族杂种。
他生于权力之巅,却没有享受过富贵无忧的生活,他的眼能看见许许多多上位者难以发现的东西。掌权之后帝王改革了许多政策,也处理了许多人,一洗先皇颓废的风气。
但是对于手握兵力的老将一族,皇帝与自己的父亲有同样的想法。
人们纷纷赞誉他的智慧贤明。下达对羌族的旨意时,新登基的皇帝很平静。
他给了戍边将军勾结异族谋反的罪名,却并没有下旨诛杀“反贼”。他给了那个故人一个机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北将军的庶长子,大梁皇帝的小儿子。早逝的异族母亲,冷淡的父亲,被家族命途束缚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