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乳汁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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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气很晴朗,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太阳从山岰处升起来了,红红的,笑红了脸。春红和季官早早地起了床,当春红走出房门的时候,见到陈老实伏案而睡,并有浓浓的鼾声,这让她立即对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萧然起敬,她返回了寝室,拿出了一床薄被子给陈老实盖上。而陈老实被春红轻微的响动惊动,揉揉惺忪的睡眼,说:娃儿,起来了,谢谢你。看,人一老就贪睡,太阳都升老高了,你歇着,我给你做饭去。

    陈老实佝偻着身子向厨房走去,春红望着那背影,心里一阵悸动,那背影多么熟悉呀,多么像爹爹的背影呀。她想起了自己的爹爹,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巴脚的乡下农民,自己长这么大了,还没有孝敬过老人,她又摸摸自己的胸脯,虽然也有两个山包,但那是假的,是奶罩里塞满了海绵,如韩国的女人奶子里都注了水,挺得像驼峰,自己的胸脯是西部大平原,她无颜见江东父母,更不用说那含茹如苦把自己养大的爹娘了,不过,“天上人间”大酒店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的心里也平衡了许多。陈老实在厨房忙碌着,她真想进去叫声爹。

    艾丫丫起来最晚,昨晚经历的情感是人生中最悲伤的情感,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她怎么回来怎么上床怎么睡觉,她觉得一切都在梦中,没有真实的感觉,浑身无力,像害了一场大病似的,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她支撑着下了床,叫了声春红妹子,春红应声而到,扶着艾丫丫来到厅屋,让她坐在沙发上,吴季季把房子盖好后,置办了一批家具,这套沙发当时在岭上也是独一无二的。艾丫丫坐在沙发上,眼前总浮现小明望的身影,她的口中时不时喃喃地叫道:明望明望明望这是失子的痛苦,只有靠时间来打磨。

    陈老实把饭做好了,是手擀面条,是山里人最爱吃的一种面食,以前艾丫丫小的时候,嘴常长在干娘王凤仙的家里,王凤仙最拿手的饭就是擀面条,面条擀的有韧性,而且又细又长又柔又软,每次,她都要吃上两大碗。陈老实招呼春红和季官吃饭,又特意给艾丫丫端上了一碗。

    艾丫丫吃着香喷喷的面条,又想起了小时候王凤仙给他们做面条的情景,她和吴季季俩像两头小猪仔抢食了,每次都把面条吃得干干净净的,王凤仙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由于情感有所转移,艾丫丫的情绪有些好转,看到陈老实忙前忙后为她们操劳着,以前,陈老实对她是有恩的,她还清楚地记得陈老实在儿子还未出生时就送来了小木椅,那份恩情,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轻声地说道:陈叔,谢谢你,你也吃点儿罢,别饿坏了身子。陈老实听了这话,心里一阵感动,他的内心始终对不起这个女儿,想当年要不是望儿子,也不会把这个女儿卖给吴念祖,他愧欠艾丫丫的太多,如今,他愿意为女儿做牛做马来赎回自己的罪孽,两滴热泪似乎快要落下来,他忙扭过脸去,强忍着没让流下来。

    人是铁,饭是钢,艾丫丫吃罢饭,脸色不再是苍白色,有了些许的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

    陈老实来到了艾丫丫跟前,张着他那干瘪的老嘴,嗫嗫地说:丫丫娃儿,小明望去了,我这把老骨头还在,阎王爷怎么不让我去报到呢真可怜呀,明望还那么小就夭折了,这老天也太不公平了,现在,我真愿意拿我这条老命去换罢,老泪纵横起来。

    艾丫丫被陈老实感动得也流下了热泪,本来,陈叔是来安慰她的,没想到陈叔几句话反倒让她来安慰陈叔了,这也是就是亲情的力量。她说:陈叔,您也别难过了,别伤心,这样会对身体不好的。

    春红递给了陈老实了毛巾。陈老实擦了擦眼泪,说出事情的真相,说:丫丫娃儿,小明望是我看着慢慢长大,这伢长得很清瘦,从小就似乎落下了病根,几乎天天都要到大善人的诊所报到,这也苦了季官和吴季季两个娃儿,特别是季季,既当爹又当娘的,还要上班,每天都累得头昏脑胀的,这孩子也可怜的。

    说着说着,又流下了一把老泪。

    艾丫丫也跟着流泪。

    陈老实说:丫丫,你知道小明望得的什么病吗

    艾丫丫迷茫着双眼,摇摇头,算是答案。

    陈老实接着说:可怜呀小明望这孩子,小时候没有奶吃,吃的是人造奶粉,而那些造奶粉的奸商昧着良心赚钱,竟在奶粉里兑假,让娃儿喝了后慢性中毒,小明望就是被那些不法奸商害死的,吴季季也带小明望去过几次大医院,可医生就是查不出病根,等到小明望不行了的时候,医院的一个老专家才查出是奶粉里兑的一种物质中的毒,可那时已经晚了,小明望的生命无力回天,吴季季为这事儿伤心了一个星期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整个事情说了出来。

    艾丫丫和春红听得目瞪口呆,她俩没想到小明望身上有那么多的故事,更不知道吴季季受了那么多苦,而且陈老实说出小明望夭折的真相,这真相令她们吃惊。艾丫丫万万没想到,儿子是没有母乳而被迫吃奶粉,死于奶粉慢性中毒,而自己却在繁华的城市的当乳娘,把自己清香酥甜的奶水卖给了有钱人,这种卖柴换钱又买柴烧的买卖对于这一穷二白的山里人而言,是一种很划算的买卖,眼前,山里人都在走出门打工这条路,她艾丫丫脑子灵活,早走出了这条路,要不,自己怎么能率先在岭上盖起了独一无二的小洋楼,没想到的是,她的这种代价却是儿子的性命和自己的一只美丽的奶子,这种戏剧性的惨局,让她突然感觉到:自己有一种负罪感。她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儿子。也许,人生在世,有所得就有所失吧。

    陈老实还在抽咽,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皱巴巴的脸尽是刀刻般的皱纹,目光模糊,干瘪的嘴巴蠕动着,但听不到声音。而艾丫丫此时却没有一点眼泪,是她的眼泪流干了吗不,此时,她异常的清醒,再多的眼泪也换不回儿子的命,自己冤枉了好人,冤枉了吴季季,要恨就恨那些不法奸商,干一些违法乱纪丧尽天良的坏事儿,这些人就跟“天上人间”大酒店的那些老总们一个样儿,是一丘之貉,她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才算解恨,只不过她不在家里,没能拿到那些不法奶粉奸商的证据,否则,她一定把他们告上法庭,让他们把牢底坐穿的。

    提到冤枉了吴季季,从昨晚到现在,艾丫丫一直想着儿子小明望的事儿,却忽略了吴季季的存在,此时,当她听陈叔的诉说之后,猛然发现,这个屋子里还缺少一个人,这个吴季季从昨晚到现在不见人影,她心里不禁骂道:你个死人俅的吴季季,到现在还不露面,死到哪儿去了她已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吴季季了。

    于是,艾丫丫便问:陈叔,怎么吴季季到现在都不露面,是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躲了起来

    陈老实突然听到艾丫丫的这些问题,他怔了怔,这些天,他也没有见到过个吴季季的影子,何从知道他去了哪儿只不过他倒听到了一件事情,就是前天吴季季被皮珍珍爹娘打的事情,但这个事情现在能说吗说出来会更伤艾丫丫的心的。以前,他每隔一两天就会见到吴季季,这个在他心里已默认为女婿的年轻人,自从帮他盖房之后,心里就一直想着他,有时,他借口去岭南的村子有事儿,专门绕道到吴季季门前看看小明望,跟吴季季搭搭话。有时,他也过来看看王翠花,这个已经疯了的女人,生活得也很可怜,陈老实有时也过来给她改善生活,叫哑巴老婆帮着洗洗衣服,这个唯一知道艾丫丫是他女儿的秘密,随着王翠花的疯傻成了陈老实的一块心病,也只有王翠花清醒了,她说出秘密,艾丫丫才能相信,所以,他多么希望王翠花成为一个正常人,前天,她专门把王翠花接到他家让哑巴照应着。但此时,艾丫丫正值悲伤时刻,更不能提她娘的事情。艾丫丫一连串的提问,让他也摸不着头脑,只好嗫嗫道:不晓得,这些天也没有见到过季季呀。

    艾丫丫听了陈老实的话,也有些急了,她忙拉季官的手,说:季官,你见到你哥哥没有

    季官摇了摇头,傻里傻气地说:就是前天见过,昨天就没见了哥哥。说罢,她又用手指了指岭那头儿,嘟嚷着:是不是去学校了去学校了不可能一天不回来看我呀季官虽傻,但脸色很不好。

    艾丫丫一听,就急忙向岭那边的学校奔去,陈老实春红季官紧跟其后,风尘仆仆地向学校赶去。

    当艾丫丫来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还可听得见此珍珍讲课的声音,但听不到吴季季讲课的声音,这让人有些纳闷和失望。学校的大门是一个大木门,每当上课的时候,皮珍珍就会从里面将门反锁起来,这样可以减少学生外出校门时所产生的安全事故。艾丫丫把校门敲得咚咚响,好半天,皮珍珍才听到敲门声,腆着肚子来开了门。

    校门打开了,皮珍珍见是打扮时髦的艾丫丫,着实大吃了一惊,惊得啊呀了一声,怔了一会儿,忙拂去窘态,笑容挂满了脸庞,笑嘻嘻地说:贵客呀,老同学,要来提前说一声呀,让我也准备准备,老同学好聚一聚。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皮珍珍一脸的笑,艾丫丫能发怒吗何况对于吴季季和皮珍珍的那档子事儿,她还不知道呢,她也换了副笑脸,说:珍珍妹子,我是来找吴季季的,她在吗艾丫丫没有转弯抹角,开门见山说出了来的目的。因为她觉得在熟悉的人面前说话,没必要含蓄,那样,会让人觉得你扭怩的性格,不直爽。

    皮珍珍的脸上立即起了几朵愁云,说:怎么,吴老师这两天不在家里呀她以为爹娘与吴季季闹了之后,吴季季怄气,呆在家里不愿上班,所以这两天的课她代着。接着又说:这两天吴老师没到学校来上课,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没在家里吗

    一听这话,艾丫丫的心猛得一揪,难道吴季季从人间蒸发似的,无影无踪了,她很了解皮珍珍,这时候,她不可能说假话来骗她,她没必要来骗她。那么,吴季季到底去哪儿学校就鸟蛋大个地方,有人没人,陈叔也是知道的,她把目光转向了陈叔,得到的结果是:陈老实也摇了摇头。

    既然学校没有吴季季,她们一行人还呆在学校也没啥意思。艾丫丫便转身往回走,众人也跟着她回去,在离开校门的时候,她又忽转身,说了句让众人都很吃惊的话:珍珍,恭喜你。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众人不明白是真恭喜还是讽刺是讥讽皮珍珍羸得吴季季的心呢还是恭喜她有了喜皮珍珍愣了愣,只好回敬了一句:谢谢。

    学校没找着吴季季,这让艾丫丫一颗悬而未决的心更加急躁起来,也让警觉起来,便问陈老实:陈叔,吴季季这些年一般爱跟什么人交往有哪些朋友呀

    在岭上,一般的庄户关系都很好,东家有难西家帮,可以说所有的庄户之间都是一种朋友关系,吴季季在陈老实的眼里,除了和皮珍珍走得近些,每天就是进教室上课,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于是,他便说:季季这孩子很诚实,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料理家务,哪有时间去交什么朋友当然,陈老实这一点儿也不老实,他抹去了与皮珍珍的关系。

    陈老实的回答,让艾丫丫更加坚定吴季季出事了,知夫莫如妇,她是了解吴季季的,除了与皮珍珍有点儿特殊关系外,几乎与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他有点儿清高,不随和,难与一般人为伍。

    陈老实也有点儿急了,以前他隔了两天都会见到吴季季,而这次,正赶上丫丫回来,他却不见了踪迹,这不是他认识的吴季季。他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这孩子到底去了哪儿呢于是,他便对艾丫丫说:丫丫,你去买一条好一点儿的烟和糖,给乡亲们散一遍,打听打听吴季季的消息。

    艾丫丫按照艾丫丫说的去办了,只是乡亲们接了烟吃了糖,却不知道吴老师到底去了哪儿,得到的答案:不知道呀

    这可急坏了这一家子人。他能去哪儿呢他能去哪儿呢吴季季一定出事了,但出事总有点儿风声,全岭人都不知道,这就有点儿邪门儿了。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眼前连眼睛吴季季的影子都不见,更不用说尸体了。

    春红是知识分子,就眼前的情况,她对艾丫丫说:丫丫姐,干脆把110报警吧,让警察帮着查吧。

    艾丫丫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春红的主意甚好,一家子便向岭外走去,在经过岭上的时候,她突然看了一眼岭下的明湖,那是她和吴季季有很多第一次的地方,心中萌念去湖边看看。

    艾丫丫独自一人向湖边走,其它的人在岭上等她。

    岭脚下的湖水呈深蓝色,有时冒起一串水泡,深不见底,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感。也不知是岭上的哪一代人,在岭脚下垒起了一道十几丈高的坝,所以湖水到底有多深没有人说的清楚,总之,比起艾丫丫岭上的那栋洋楼还要深得多。站在半山腰的蛇路上向下看,怪瘆人的感觉,但是岭上人已习惯这种瘆人的感觉,从没有脑昏目眩的现象,走在蛇路上,就像走大路那样轻快。以前,艾丫丫走在这条逶迤的小路上是轻车熟路,这些年在大城市呆习惯了,反而有些心慌,腿脚有些打颤,她四肢并用地爬上了蛇路,从半山腰上俯瞰着微波荡漾的湖面,她想起了第一次与吴季季来到这里的情形,在绿树红花蓝水的美景之中,她们第一次亲吻了,吻得那样深情那样投入,就像此时微波荡漾的湖水,温柔而美丽,但她无心享受这美好的景色。她的眼睛像鹰眼般搜寻着湖面,她希望能看到点儿什么。

    湖面依然温柔无比,像伟大的母性,以博大的胸怀展现温柔的爱。她与吴季季在这里相爱,第一次拉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许多美好的回忆,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季季呀,你在哪里她哭出声来了,哭声中夹杂着凄厉的喊声

    艾丫丫的眼睛极力地搜寻着,搜寻着她的目光似黑夜中的猫的目光坚成了一条直线。突然,她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湖面上有一艘小帆船在飘荡。她又定睛精中精力瞅着,瞅着瞅着,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那不是小帆船,那是吴季季的草帽,吴季季的草帽怎么会飘荡在这湖面上这不是空穴来风,一切都在不言中,所有的一切都明朗了:吴季季丢失了儿子,无法面对他,寻了短见。这顶草帽是他的遗物,是他离去的见证。

    “狠心的季季呀你怎么就这么离去了”艾丫丫悲惨的哭声一声声一句句划过苍穹,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湖面的两边山岭上回荡,如那层层的波纹荡漾开去。

    艾丫丫的哭声惊动了陈老实春红和季官,她们迅速跑过去,一切都明白了。全岭上的人都听到了,也跑过来了。有人提议:找一条船,把吴季季捞起来,然后入土为安。这项提议得到所有的人许可,其中也包括陈老实。当众人准备去砍竹子做竹筏的时候,艾丫丫擦了擦眼泪,止住了众人,说:乡亲们,你们的好意我领了,别忙了,季季既然选择了这个地方,就让他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去了,别打扰他了。众人听了她的话,也就陆续地回去了。

    艾丫丫静静地坐在路边的岩石上,此时的眼睛黯淡无光,经过昨天和今天的事儿,就是钢,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连续两个亲人的离去,让她有些心灰意冷,她禁不住一遍遍地问: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只有一阵阵清风吹过,没有任何回音。

    陈老实怕艾丫丫再出事儿,就陪伴在身边,没有回去,他没走,春红和季官也没走。就这样,他们静静地站在半山腰的蛇路上,漠然的表情,在向吴季季默哀。直至中午时分,他们才扶着艾丫丫回到了家里。

    在这其间,在半山腰的一个旯旮处,有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地哭泣,泪水从脸上流到嘴角,再从嘴角咽进肚子里。这个人正是皮珍珍,她明白一切的事情,吴季季无法面对艾丫丫,更无法面对她和她肚中的娃儿,现实中的重担压得他无法承受,他只有选择逃避。此时,她更恨起了爹娘,前些天爹娘的行为让吴季季醒悟,感觉到残酷的现实。如果没有爹娘的逼宫,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惨局。当艾丫丫一行人在哀悼吴季季的时候,她没有过去,那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艾丫丫已经承受不起了,若让再知道了自己肚子的娃儿的真相,那肯定会垮下去的。有些事情儿需要慢慢来,需要时间的消磨,也许将来的一天,她会接受的。等她们走后,皮珍珍才来到吴季季沉潭的地方,她望着湖水,蓝蓝的,像她与吴季季的深沉的爱情,爱人已去,但她不能,她很明智,爹娘逼死的吴季季,她要让吴季季香火延续下去,把肚里的娃儿生下来,不管将来会面对怎样的生活,这是她的决心。她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默默地祈祷:祈福吴季季在那一边保佑她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