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乳汁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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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的几场雪下的挺厚,岭上的美女腿盖了几层厚厚的棉被。几场春雨过后,春雨贵似油,岭上的冬小麦喝了这油似的蒙蒙细雨,吸足营养,开始疯狂地生长,岭上已经呈现出一片绿色,像一层绿地毯,各种花草树木都在吐芽开花,群芳吐艳竟相开放,万物开始复苏,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明湖上的那艘小帆船迎随着春风,自由自在地飘荡,没有注意它的存在,也不可能有人注意它的存在,岭上人每天都在为生计而奔波,而且是那种有规律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吴季季的离去是悄无声息的,季官起床后也照常做家务,以为吴季季去学校了,而学校的皮珍珍却误为吴季季昨天为爹娘的事儿呕气而没有上班,而他这种沉潭式的自杀没有一点儿迹象,也许只有湖底的鱼虾知道吧。只是可怜了那顶随风荡漾的草帽,在这春风荡漾的美丽景色之中,就像一棵无名的小草,没人知道它的来历。

    有首古诗写的好: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毳,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艾丫丫和春红一路上忘记了疲惫,谈论的就是这首回乡偶书,在艾丫丫的印象里,自己已有三个年头没有回家了,这三个年头里,岭上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现在回来了,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春红很羡慕艾丫丫的这种感觉,于是叹气说:哎,丫丫姐,真羡慕你有一个温暖的家。艾丫丫听出春红话中的意思,说:红妹子,我们不是说好的吗这里也是你的家。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汽车来到了岭外的公路上,她们欢声笑语地下了车。

    一路上,艾丫丫和春红谈论了很多,艾丫丫问:红妹子,你的老家有山吗春红说:丫丫姐,我们那里的山比这里的山还要陡还要高,小时候,我常常跟阿娘一起上山采药卖钱了,所以,走这儿的山路是小菜一碟。艾丫丫说:我们都是穷苦出门的穷孩子。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整个岭上,红艳艳的一片,虽说是早春的景色,但嫩绿的叶子都被映得绿里透红。艾丫丫和春红很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了,晚风徐徐,吹佛着她们额头上的刘海,那是一种英姿飒爽心旷神怡的感觉,在东莞那样繁华的城市,是见不到这般惬意的景色,那里只有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尔虞我诈的腐朽生活。站在岭上,俯瞰四周的姹紫嫣红的景色,给人一种江山如此多娇的伟人的胸怀,可惜艾丫丫和春红不是伟人,她们是凡人,但她们也是人,也有伟人的那种心境,尽管前些日子遭遇了很多不幸,饱尝人间的辛酸,但此刻回到大自然的怀抱,回到纯真稚朴的山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忘记了过去,一切又像回到了起点。艾丫丫此时体会到了不知哪个名人说的一句话:人的一生就是经历起点到终点又到起点的过程。当时,她很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那还是学生时代,老师讲得很细致生动,但她还是云里雾里的。现在她经历了一些事情,终于明白了起点和终点的含义,也悟透了人生的真谛,她和春红妹子都伤痕累累,是那种能在身上找到见证的伤痕。于是,她无不感慨万端地对春红说:红妹子,这里是世外桃源,我们要忘记昨天,面对今天,并憧憬美好的明天,这里就是我们新的开始。春红听了艾丫丫的话,也有些感动,情不自禁摸摸了胸前,如今的她已不是“太平公主”,而是名副其实的“平原公主”,脸上掠过一丝伤感,继而抿嘴一笑,说:丫丫姐,我会笑对明天的。相比一些绝症的人来说,我已经很幸运了,至少我们还活着,没有一张诊断纸就是一张死亡通知单的命运,因此,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并且活出个人样来,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说罢,她用手拍拍艾丫丫的肩膀,一副很乐观向上的样子,这副姿态多少让艾丫丫有些感动,她本来以为春红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会不习惯,有一种消极的情绪,没想到春红比她还豁达,她伸出了双手,拥着春红,这对好姐妹,从此,在这深山里到处都有她们的足迹。

    情到兴致时,总会要流露出,这晚霞映遍了这山里的沟沟壑壑,美丽的景色令姐妹俩不禁唱起了一首当时很流行的歌映山红: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姐妹俩尽情地唱着,这是一首革命歌曲,她们没有经历那个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年代,但她们的父辈经历过,艾丫丫的爹娘就是那个年代的人,唱着唱着,她们竟手舞足蹈起来,像两只快乐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物极必反乐极生悲,艾丫丫唱着唱着,突然泣不成声,她想起了以前出走时公公婆婆及爹去世的情景,还有一个娘了,不知娘现在生活得怎么样还有自己的儿子的小明望长高长胖了没有至于吴季季,她没有了太多的感情,因为她出走时,吴季季和皮珍珍的暧昧关系让她很气愤。

    艾丫丫这一突然举动让春红有些措手不及,她忙拿出手纸给艾丫丫擦眼泪,边擦边关切地问:丫丫姐,你这是怎么呢艾丫丫止住地泪水,说:春红妹子,我没事儿,因为马上要见到亲人了,我有些感动,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春红听罢,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可艾丫丫哪里知道,即将摆在她面前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真实的让她无法接受。

    从岭上看到对面的山坡上,那幢小洋楼很显眼,毫无疑问,春红已经猜出了那幢小洋楼就是丫丫姐挂在嘴边的别墅了。是的,晚霞把那幢别墅渲染的光彩夺目五彩缤纷,它的周围都是瓦房,这让它更加流光溢彩。

    春红说:丫丫姐,想必对面的小洋楼就是你的别墅,好漂亮的房子呢,我们快回去罢,我也好想见见小明望这个侄儿。

    艾丫丫一笑,说:看把你急的,两三步就到了,早在几个月前,我就给季季写了信让他收拾出一间房,专做你的寝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就是小明望的小姨,就住在我哪里了。

    姐妹俩奈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喜悦,急匆匆地向家里赶去。不一会儿,她们就跑到了家门前,家里没开灯,门是关着的,没有一点儿声响,按说,这个时间,小明望应该在屋前的场地玩耍,可门前哪有儿子的影子呀。艾丫丫见到这情形,不免大声叫起来:明望明望可是没有一点儿回音。艾丫丫真的急了,她又大声叫起了吴季季:季季季季还是没有一点儿回音。真是奇了怪了这父子俩去了哪儿是不是吴季季把小明望带到学校去玩了可是这个时间早已放学了呀他们不应该在学校。春红见艾丫丫着急的样子,也跟艾丫丫一起叫起来,可是半个人影都没有,这让她俩感觉到不妙,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正当她们疑虑重重的时候,门呀地一声打开了,出来的是季官,衣服穿得不整齐,惺忪着眼睛,打着哈欠问道:谁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季官每天晚上到这个时候就上床睡觉了,今天没见着哥哥的面儿,她不着急,还是照样做饭吃饭睡觉,仿佛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与她无关似的,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儿。

    艾丫丫总算看到了一个活人从屋里走出来,像漆黑一团的夜里看到一个灯盏似的,看到了希望。她认出了季官,一把拉过季官,吴季季把季官称妹子,她也把季官叫妹子,说:季官妹子,你哥和小明望呢季官翻了翻眼球,嘟噜着嘴巴,傻里傻气地问道:你是谁问这些干吗现在是我睡觉的时间,你们打扰我睡觉的时间了。艾丫丫听罢,又好气又好笑,双手扯着季官的胳膊,并半蹲着身子,季官比她矮半个头,这样,她整个脸正好对着季官的眼前,说:你好好看看,看看我是谁我是你嫂子艾丫丫。季官又傻里傻气瞪着眼睛望了望艾丫丫,然后咯咯地傻笑了一阵子,笑嘻嘻地说:哦,丫丫姐。她又把眼睛往艾丫丫面前凑了凑,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像鸡蛋,说:还真是丫丫姐。然后双手拉着艾丫丫的手,撒起娇来,说:丫丫姐,我好饿,你有糖吗季官的这些举动弄得艾丫丫哭笑不得,不过,总算有个喘气的人出来了。春红在一旁见季官要糖,她在路上听艾丫丫聊过季官的情况,所以她并不觉得好奇,更不觉得好笑,觉得季官有些可怜,一股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她忙从包里抓出一把原为小明望买的糖,塞到季官的手里。季官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吃的时候竟流下几滴口水,并咽着喉咙说:好吃,好吃。艾丫丫看着季官的吃相,也生怜悯之心,泪水在眼睛里打转,禁不住流下了几滴,哽咽着,喃喃地说:这妹子真可怜。春红见状,也把季官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低声地说:妹子,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咽着。等季官吃罢了一粒糖,艾丫丫迫不及待地问:季官妹子,你哥和小明望呢季官听罢,又是嘻嘻一笑,说:我哥,不知道。她的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似的。艾丫丫又问:那你侄儿小明望呢季官又嘻嘻一笑,说:明望,我好久没带他了。说罢,又傻笑一阵,然后用手指了指岭上。艾丫丫像丈二的和尚更摸不着头脑了,感觉到事情不妙,急得突然拉下了脸,大声问道:小明望到底怎么呢季官被她的声音吓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跑去了。

    季官边哭边跑,她虽傻痴,但听到小明望的名字,她便哭了起来,她不止哭这一次,以前吴季季在时候,她也哭过,刚才,她不是被艾丫丫的声音所吓哭的,而是听到小明望这个名字时,伤心地哭了起来,小明望曾经天天和她在一起,现在突然没了,她的生活就很不习惯。

    此时,太阳已完全落入了山坳,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几颗星星眨巴着眼睛。季官借着月光向岭上跑去,她是看小明望。艾丫丫被季官的举动惊得怔了怔,见季官跑了出去,便和春红也尾随季官跑了出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一阵微风吹过,新吐芽的枝条在风中摇摆着,忽然,几只乌鸦在那棵古老的树上扑哧扑哧地飞了下来,哇哇哇,声音划过夜空,与这和谐的早春景象是那么地不和谐,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季官径直跑到了那棵古树的下面,来到埋葬小明望的地方,哇哇地哭个不停,伴着乌鸦的叫声,凄凄切切,有种催人泪下的味道。小明望的墓穴已被吴季季立了碑,只见上面用隶书写着几个大字:吾儿明望之墓。落款是:吴季季,艾丫丫。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人看了,有种心酸的感觉。

    艾丫丫和春红紧跟季官来到古树,一切都不言而喻,艾丫丫当即哇的一声,哭得晕了过去,春红连忙扶住她,也跟着一起哭泣。儿子小明望是她的唯一念想,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幻想着儿子的音容笑貌,想像儿子会稚气地叫她妈妈,小明望一定是天真活泼可爱最聪明的孩子,儿子就是她的希望,她在外闯荡漂泊的日子里,就是天上那随风飘飞的风筝,而儿子就是岭上牵着风筝的人,是她永远的牵挂。如今,经历了风风雨雨,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想抱抱自己十朋怀胎一朝分娩的儿子,可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堆黄土,这是残酷的现实,是活生生的事实,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她无法接受的事实,这是我世间所有母性的本能。她哭呀哭,哭得天昏地暗,那几只乌鸦每天过着平静的夜晚,今晚的不速之客,让它们异常急躁,随着哭声,哇哇地叫个不停。

    岭上也有不少人被这悲恸的哭声惊动了,都在村前村后窃窃私语,都知道艾丫丫回来了,有些庄户也过去劝说,但眼前的窘况不是谁能劝说下来的,劝说了一会儿,都摇头叹了口气以示悲哀,解铃还得系铃人,眼前能让艾丫丫得到安慰的就是吴季季,而此时没有人知道吴季季的去向,这让岭上的庄户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庄户发出了疑问:吴季季这个没良心的挨千刀的去哪儿也有些庄户诅咒吴季季:这个没良心的吴季季死在初一早上。可是,没有谁知道,吴季季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明湖的底下,享受着泉水的香甜。

    早春的季节,早晚温差很大,岭上的小麦的叶子已凝起了粒粒露珠,在月光中熠熠闪光,像艾丫丫流在脸上的晶莹的泪滴。岭上的庄户劝说不住,都陆续地回了家。艾丫丫哭得死去活来,春红和季官陪着哭,哭着哭着,眼泪哭干了,最后是娓娓的哭诉,只听得艾丫丫的哭诉:我的儿呀,你怎么不让娘再看一眼呢,就悄悄地走了呢,叫娘怎么活呀这是发自肺腑的心声,突然,她又嘶心裂肺地哭起来,伸出她那白皙而纤细的双手,使劲地刨起那堆黄土,歇斯底里地叫着:儿呀,让娘看看你呀这可吓坏了季官和春红,季官痴呆呆站立在一旁,耸拉着双,低垂着脑袋,嘴里伊呀伊呀说着什么,春红反抱着艾丫丫往后拽,可此时的艾丫丫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春红怎么拽也拽不住,累得喘着粗气,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候,古树后面又闪出一个枯瘦的身影,他一个箭步跨上去,抱住了艾丫丫的腰肢,别看他瘦弱,但力气很大,活生生把艾丫丫拽了回来。艾丫丫被拽了出来,怨气没哪儿发就在那个瘦弱的男人身上脸上胡乱地抓起来,男人是老头儿,皱巴的脸上顿时起了几道血印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脸上血肉模糊一片,但这个瘦弱男人没有呻吟吭都没吭一声,坚韧地忍着,任艾丫丫撕抓。艾丫丫终于抓累了,没有了哭声,也没有了眼泪,傻呆呆地坐在那里。

    那个枯瘦的男人是陈老实,他听到岭上的哭声就怀疑,是谁在那里哭因为他又是一个村的,所以对艾丫丫的回来一无所知,但哭声来自岭上的那棵古树下,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因为他知道古树下埋的是他的亲外甥,逢年过节,他总要去那里烧几张纸钱,以抚慰自己的那颗愧疚的心灵,他便不知不觉地来到古树下,但见到这个自己还没认的亲女儿时,他流下了几滴老泪,艾丫丫要去刨坟,这是万万不可的,是犯忌讳的,逝者已矣,死者入土为安,况且小明望已去了很长时间,他也偷偷地来到几次,呆呆地坐在坟墓旁,默默地流泪,但活人不能总活在死者的悲痛中,活人还要面对明天升起的太阳。他就冲出去使出浑身力气拉住了艾丫丫,让艾丫丫把所有的悲伤都发泄到他的身上,此时的他已是遍体鳞伤,但他无怨无悔,谁叫他欠女儿那么多呢

    陈老实看到了春红,就慈祥地笑着,说:孩子,别怕,我是丫丫的叔叔,夜已深了,我们回去吧。

    春红和季官搀扶着艾丫丫往回走,陈老实在岭上利用干柴火做了几个火把并点燃,在后面照着她们回家。

    回到家里,陈老实又烧火烧了水,让春红和季官给艾丫丫洗洗,并扶她上床,靠床休息,自己又让季官给他打下手,在厨房里忙开了,不大一会儿,一桌香甜可口的饭菜端上了桌子,他让春红和季官在桌子吃着,自己又给艾丫丫盛了一碗,端进里屋,让艾丫丫躺在床上吃了

    这一晚,陈老实没有回去,他不放心这一家子。他安排春红和季官睡在一起,等她们睡去之后,他就趴在桌子上迷糊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