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工作一切都步入了常规化,吴季季还是坚持每天早起晚归,循规蹈矩地工作着,但有一点儿不同的是,皮珍珍的肚子渐渐大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引起了吴季季的警觉,这肚中的孩子是谁的呢说是艾败家的吧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岭上的庄户也发现了一些端倪,说是这孩子是艾败家那个千刀万剐的留下的祸种,但吴季季不相信,因为那天在皮珍珍寝室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看的清清楚楚,他是当事人之一,艾败家根本就没有得手。不是艾败家那会是谁的呢吴季季不寒而栗,心里猛的一惊,难道是他的他心里是喜是悲他说不清楚。
皮珍每天腆着肚子穿梭于办公室和教室之间,还好,她现在呆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山沟里,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也就是学校邻边的两家庄户,这要是在镇上,非让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不可。自从与爹娘发生矛盾之后,这些天来,她没有回过家,家的概念对于她来说,有些模糊的印象,那个家是属于爹娘的,她要有自己的家。她不知道她和吴季季这种爱情到底能算什么但她只知道她爱这个男人,明白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这些天,尽管肚子的娃儿和繁重的工作让她有点儿身心交瘁,但还有一点儿让她安慰的就是:自己已经成为公历老师,是旱涝保收的吃皇粮的公家人,工资比原来翻了三倍,即使将来吴季季不认她娘俩,她的工资也足以养活她们。吴季季也没有再计较与她抢名额的事情了,这让她又一次感动,只能说明一点,在吴季季的心里还是爱着她的。自从吴季季感觉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以后,也没有直接捅破那层纸,有些事情只有你知我知就行了,何必要打开窗子说亮话呢只是在学校里的时候,有些事儿自己能干就一定不能让皮珍珍干,有时还帮着皮珍珍上课,一切尽在不言中。
皮珍珍把她那只奶羊喂的肥肥的,两只绵羊成了她最亲密的伙伴。
最让吴季季烦心的是:儿子小明望还是那么纤瘦,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没有一点儿精神。这几天下了几场雨,天变凉了,儿子又开始高烧不止,咳嗽不止。吴季季将小明望抱到吴善人那儿救治,吴善人把了把脉,感觉小明望的病与以往不同,脉搏很微弱,小孩子的脉搏一般都是很强的。吴善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意思是说,自己无能为力。吴季季只得向皮珍珍请了假,把儿子带到镇上去检查,镇上卫生院的医疗条件很差,也无能为力,让吴季季带到县医院去看看。
来到县城的时候,儿子的气息很微弱,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儿子难过的样子,吴季季的心碎了,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嘴亲着他的额头,儿子的额头很烫,可能是烧的有些糊涂了。他急急忙忙地把儿子送到了急诊室,医生们忙给儿子输氧气,又用药物及物理方法给儿子退烧。
医生忙活了一阵子,一个年纪大一点儿的医生把吴季季叫到了隔壁的房间里,神情很庄重地说:你是孩子的爹,是吗吴季季点了点头。老医生又说:你的孩子怎么不吃母乳呀吴季季支吾了半天才说:娃儿他妈跑了。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破天荒的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眼里含着泪水说: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吧。这位老医生很和善,和声细语地说:你儿子的病不是一两天的事儿,是长年累月落下的病根,救治好的希望很渺茫。吴季季一听,吓的脸色苍白,老医生说的没错,小明望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顿时眼泪长放,跪在老医生面前,哀求着: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老医生显得无能为力,同时,也无可奈何,便解释道:你儿子服用的是三聚氰胺超标的奶粉,造成生殖、泌尿系统的损害,膀胱、肾部结石,并进一步诱发膀胱癌,凭我多年的经验,现在癌细胞已经扩散,所以救治成功的希望很渺茫。老医生的话就是一张死亡判决书,宣布了小明望的死刑
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吴季季无论如何是接受不了的。他听了老医生的解释后,突然感到头昏眼花天昏地暗,脸色苍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老医生赶紧掐住他的人中,又让护士把他扶到病床上,给他插上氧气罐,真是屋漏露偏逢连阴雨。
吴季季在昏睡中,不住叫喊儿子的名字:小明望小明望你可不要离开爹爹呀他的声音凄惨,几个小护士受到了感染,偷偷地流下了同情的泪水,被这父子情深的场景所感动。不大一会儿,吴季季苏醒了过来,他扯下了氧气管,扑向急诊室,儿子还在昏厥中,吴季季扑通一声又给所有医生和护士跪下了,连磕了三响头,大声地哭道:医生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吧他的哭声在狭小的室内回荡,凄凉而又苍白无力。
那位老医生又走到他的跟前,把他扶起来,说:你不能这样,这样会妨碍医生和护士们工作的。他把吴季季扶到外面的条形长凳上坐下,让他在那儿静候消息。
吴季季止住了哭声,他不能让哭声影响医生给儿子治病。他用手揉了揉眼泪,让泪水在心里流,坐了一会儿,他坐不住了,不知小明望在里面是死是活他便在走廊上来回走动。此时,他非常地想念艾丫丫,希望艾丫丫此时就在他的身旁,每次来信都提到了儿子,要他照顾好儿子,可见小明望在她心里的位置是何等的重要小明望是他和艾丫丫爱情的结晶,若小明望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面对艾丫丫怎么向艾丫丫说她将无脸面对艾丫丫,也许他会选择死亡来摆脱眼前的现实。
吴季季想念艾丫丫,而此时的艾丫丫也无比地想念他们。此时已是夜晚时分,艾丫丫的右眼皮跳得厉害,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自己得病了吧,她用手使劲地在眼皮上掐了掐,春红出去买点儿东西,还未回来,她便脱衣睡觉了。刚一眯眼,就做起噩梦来,她正在岭上三间瓦房前带着儿子玩,嘻嘻哈哈的,小明望会叫娘了,一声娘叫的让她的心都乐开了花,她抱着儿子就亲小明望的脸蛋,亲罢脸蛋,他又亲儿子的脖子,小明望被逗得格格笑。突然,不知从那里冒出一只怪兽,这只怪兽有着牛的两只角,猴子的脸,猪的鼻子,大象的腿,老虎的前爪子,是只四不像怪兽,睁着两只血红的大眼睛,吊出猩红的长舌头,样子狰狞,十分吓人。那怪兽向她和小明望猛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小明望,转身逃去,小明望在它那锋利的爪子尖叫着,大声地喊着:娘娘娘可那怪兽跑的飞快,一晃眼就不见,小明望那稚气的带着哭声的喊声也渐渐消失在广袤的苍穹里。艾丫丫跑呀跑呀,追呀追呀,她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她跑的筋疲力尽声嘶力竭,衣服被荆棘划破了,脸上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一条条鲜红的血印子,她的声音喊哑了,仍在披头散发地拼命地跑着,但早已不见那怪兽的影子突然,她猛的醒了过来,原来是春红买零食回来了,见艾丫丫在做噩梦,便把艾丫丫推醒了。
艾丫丫浑身冒出了一身冷汗。春红:丫丫姐,你又做恶梦了艾丫丫说:红妹子,我梦见我儿子了,儿子被一个怪兽叼走了。哎呀不对,我儿子有危险,我要回去救他
艾丫丫这一惊一乍的,倒把春红吓了一大跳,春红大声地说:丫丫姐,你真会咋呼,吓了我一大跳。小时候,我听我爷爷说,梦都是反的,你梦见你儿子有危险,实际上他很安全,所以你不要担心,自己吓唬自己。说罢,她格格地笑了起来,是为了缓和这沉重的气氛。
艾丫丫知道春红是为了给她宽心,但她还是心有余悸,担心儿子的安危,她做梦一般都很灵验的。于是,她便走客厅里,对着岭上的方向,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儿平平安安
等待是如此的漫长,那是一种身心倍受煎熬的过程,时间每走一分都觉得很慢,似乎是过了一年似的。急诊室里的灯光柔和而明亮,吴季季等待地快要急疯了。他突然想到老医生说的话,儿子是吃了三聚氰胺超标的奶粉慢性中毒而落下的病,这都是那些昧着良心干坏事的奸商所为,我要告他们去但到哪里去告呢吴季季确实不知道。不过,眼前还是要救小明望的命重要他等不下去了,推了急诊室的门,闯了进去。
吴季季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老医生脸上沁出了汗珠,正用双手压住小明望的胸脯,使劲地向下压着,再给小明望做人工呼吸,那几个年轻的女护士的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情,有个小护士脸上还流着泪水。再看看病床上的儿子,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已经奄奄一息。他急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吴季季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头上磕起了红红的包,渗出了鲜红的血,医生和护士们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可还是于事无补。老医生沉重地叹了一句气,摇了摇头,护士们把小明望往太平间推去。吴季季又抱住老医生的腿,大声地哭道:医生,救救我儿子可老医生说:你送来的太晚了,孩子中毒太深了,造孽呀,那些不法奸商我真的没有办法,你还年轻,再生一个孩子吧,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哀顺变吧。说罢,老医生掰开她的手,又叹了一口气,走了。
吴季季又哭又叫地向太平间奔去,太平间停放着几具尸体,都被蒙着白布,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时,他忘记了害怕这个词,更忘记了世上有鬼这一说法。他掀开了第一张白布,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瞪着干瘪的眼睛;他又掀开了第二张白布,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眼睛倒是闭着,可她的腹部挺得高高的,像怀上了孩子,这种病他知道叫“肝腹水”,肚子肿得像鼓一样圆;他又掀开了第三张白布,小明望静静地躺在那儿,身子还是那么瘦,面容很安祥,像睡着了似的。他把小明望紧紧地搂在怀里,这回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流泪,眼泪顺着自己的脸颊流成了两条小河,滴到儿子的脸上,泪水又流进儿子的嘴里。他的眼睛透过晶莹剔透的泪花,似乎看到了,小明望喝了他的泪水,渐渐有了呼吸,眼睛睁开了,并喊出了一声:爹他连忙答应,可小明望又睡着了,这是他的幻觉
人类在进步,社会也在进步,在城市里,人死了,不再用棺材埋人,而改用了火化,既节约了土地,又减少了费用。
吴季季在城里呆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他的泪哭干了,嗓子也嘶哑,失声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他想得最多的是:无法面对艾丫丫。但他毫无办法,他想,若艾丫丫回来了,叫他干什么都行,哪怕让他死,他也毫不犹豫地去死。或者,自己回到岭上,将儿子安葬好了,就随儿子一起去吧。他把儿子的骨灰盒去车站坐车,快到车站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妥,司机看到他怀的盒子,肯定不会让他上车的。于是,他想了一法子,去皮鞋店买了一双鞋子,把脚上那双已成“鸭嘴”的鞋子扔了,穿上那双新皮鞋,把骨灰盒放进装皮鞋的盒子里,然后放进袋子里,这才向车站走去。
在客车上,吴季季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把头扭向窗外,有好几次泪水都在眼睛里打转,可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客车在山路上颠簸着,他的眼前浮现的尽是儿子的笑容和艾丫丫怒不可遏的怒容,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问苍天,苍天茫茫,没有回答;问大地,大地沉沉,没有回音。
约摸三四个小时过去了,客车终于回到岭前的公路上。吴季季下了车,没有直接回到家里,而是到了岭上,这时,天已近傍晚,他抱着儿子的骨灰在岭上放开声音恸哭了一场,边哭边为儿子刨墓穴,他的手刨出了血,但他没有感觉到痛,还在不停地刨着
几曾何时,他的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是季官,季官的痴傻有些好转,没见着小明望,她的心里也难过极了,她哭了起来,她伸出手来跟着哥哥一走刨墓穴。这个从小到大没受过苦的女孩子,刚刨几下,手就出血了,但她还是不停地刨着
几曾何时,他们的身后又多了一个身影,这个身影是岭那边的陈老实,他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抽咽着干瘪的嘴巴,伤心的程度无以言表。这个外孙还没有来得及认他这个外公呢,就这么夭折了,他不甘心呀,老泪纵横,也伸出了他那铁耙般结满老茧的手刨了起来
晚风徐徐,没有丧歌,没有送别的人们,岭下的明河水哗啦啦流地流,仿佛是为小明望送别的歌声;几只苍鹰有岭北边的山峰上盘旋,“哇哇哇”的叫声,凄惨地划过苍穹,仿佛是三代人的悲伤。天空很蓝很蓝,飘荡着几朵白去,被晚霞映照地红彤彤的,仿佛是小明望红扑扑的笑脸,笑哈哈地喊着:爹娘我要去天堂。
人死了,说穿了,实则就是黄土一坯。吴季季和季官,还有陈老实,他们三个人流着泪刨出了很深很宽的墓穴,足够埋下一个大棺材。吴季季流着泪,大声喊叫着:儿呀爹对不起你呀把小明望的遗灰慢慢地放进了墓穴里。他们三个人又一捧一捧地捧刚才刨起的带着泪水的泥土向墓穴洒去
夜已经很深了,突然间起了乌云,没有了星星,也没了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团的夜像一个凶狠的魔鬼笼罩着整个岭上。季官有些困意,吴季季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吴季季还坐在小明望的黄土堆边,他要为儿子守夜,给儿子烧纸钱。这漆黑一团的夜,儿子在那边的路上一定很害怕,奈何桥上一定有很多孤魂野鬼在等着他呢,他们一定会欺负儿子的,儿子的身体那么懦弱,他得多烧些纸钱,给儿子开路。
陈老实也没有回去,他在陪着吴季季烧纸钱,这个黄土已垒到脖子上的老人,经历世间所有的经历,孙子的离去让他伤心欲绝,但活人是哭不活死人的,生老病死乃自然之规律,有句话说的好:人从一生下来,就一步步地走向坟墓。是呀,人从出生的那天起,就一步步地走向死亡。他已经悟透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孙子已导去了,那已成事实,但活着的吴季季可不能再出事呀,如果他再出事,那么自己的女儿艾丫丫该怎么办呢吴季季不能出事,他得守住吴季季的身边。
一直到了后半夜,吴季季还是不肯走,他的心似乎已经死了,要在那里陪着小明望到永远。陈老实只好把他架上自己的肩膀,一步三拐地朝吴季季的家里走去。那一夜,他没有回去,就窝在吴季季的脚头,守着吴季季睡去。
皮珍珍这一晚上也没睡着,临近傍晚的时候,她听到岭上凄厉的哭声,像是吴季季的声音,那种声音她再也熟悉不过了。她向学校旁边的庄户打听,一位年六旬的老奶奶说:好像是吴老师的儿子得病走了,吴季季在哭呢,真可怜呀,哎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说罢,老奶奶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老奶奶生活的很可怜,两个不孝顺,有了钱,都到集镇上买房享受去了,扔下她一个孤寡老人孤零零地守着那三间破房子。皮珍珍听到这个消息,猛地一震,吴季季前两天让艾花花带假说是带儿子去县城看病,没想到小明望得了绝症,这么快就去世了,她想去看看,劝慰劝慰吴季季,让他想开一些。可她摸摸肚中小宝宝,还不没去,因为山里最怕的就是中了邪,即怀娃的女人,不能看鬼电影和杀人的电影,也不能去死人的地方。她给两只小绵羊喂了点儿青草,把羊赶到羊圈里,她专门给羊搭了一间临时的小房子,可以遮风挡雨。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宿舍,最近,她在街上买了一台收音机,通过无线电可以收到一些音乐。她把收音机打开,搜索到了音乐频道,正好放的是轻音乐,另外,她又拿起了一本散文诗读起来。她不能因为吴季季的悲伤而影响自己的心情,自己的心情坏了,必定会影响到肚里的娃儿。她不能将她们这一代人的痛苦强加到无辜的娃儿的身上,既然选择了吴季季,给他生下这个娃儿,那么将来的路一定是坎坷逶迤崎岖的小路,如岭上的那条“蛇路”。不管遇到如何艰难的困难,她也要将这崎岖的“蛇路”给娃儿踏平,让娃儿走一条平坦的大道。
吴季季那种歇斯底里的哭声像利剑一般,声声直剌她的心间,她有什么办法人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丧子的痛苦,她能吴季季什么安慰呢对他说:季季,你不要伤心了,失去了一个娃儿,我给你怀了一个娃儿,不要伤心了。这样的话能说出口吗那只会引起吴季季更多的悲伤,更多的眼泪。系铃还得解铃人,吴季季的心结在艾丫丫的身上,若是艾丫丫的安慰还能起一定的作用。但艾丫丫远在天边,吴季季只能靠他自己了,也许时间是消除痛苦的最好方式。想着想着,她忘了关掉收音机,竟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陈老实很早就起来了,他叫醒了季官,给季官交待了几句,季官乖巧地点了点头,他这才安心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