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前两天,吴季季又收到了艾丫丫的第二张汇款单,加上上一次的汇款,加起来,一共有五万多元票子。他仔细算过帐,在岭上盖一幢两层楼的小洋房已经绰绰有余了。他就等放假之后,全身心地投入到盖房这件事来,他的身体已经背判了艾丫丫,在心里不能再辜负了艾丫丫的嘱托了。这些天,他天天盼着放假,等放了假,他好着手盖房这件事儿。
王翠花自从疯了以后,岭上的人似乎忘记了她的名字,都叫她疯子。吴季季是她的亲人,一个女婿半个儿,艾丫丫不在身边,他得支撑起这个家,照顾王翠花的重担就落到了他的身上,若他熟视无睹,那会遭到岭上人的唾骂的,再说,艾丫丫往家里邮回了大把大把的票子,这一点儿上,丫丫对自己还是放心的,放心他不像艾败家一样,把家败的快要卖媳妇的份了。可是,照看一个疯子,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王翠花成天在岭上疯跑,一会儿跳的,一会儿蹦的,一会儿哭,又一会儿笑,他总不能找根绳子把王翠花绑起来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吧。况且还要照顾小明望,儿子的身体不健康,尽管他依照艾丫丫的嘱托给儿子买了最好的奶粉,可是还是那么肌瘦,还是隔三差五地生起病来,他也把儿子带到过镇上的医院去检查了。钱是花了不少,一粒药都没买,光检查费都花了好几百,也没查出什么病来,医生说,儿子的身体虚弱,需要加强营养。他对医生说,他给儿子买了最好的奶粉。医生说,奶粉不行,得需要母乳,母乳能给儿子最好的营养,这样,就可以增加抵抗力,提高自身免疫能力,就不会生病了。他对医生说:儿子的娘没在身边,没有奶水。医生说:哪有这么狠心的娘呀,抛下这么小的孩子。他不敢再往下说了,只好悻悻地回到岭上。
吴季季给吴善人买了两条好烟,还是由季官带着,白天就长在了吴善人的诊所,小明望一发病,吴善人只好用他的土方子给小明望治病。他常常叹气说:哎,苦命的孩子哟,我的药也只能是治标不治本呀。
吴季季实在是太忙了,因此,王翠花的事情,他就管的少一些了,王翠花就成了没人管的疯子,在岭上,今天跑到这家,明天又跑到那家,成了吃百家饭的可怜人。有一次,她竟跑到了母夜叉的门前,母夜叉想拿棒子打不下去,想骂却骂不出口,人家都疯了,你还能跟人家一般见识吗当王翠花对着她傻笑,嘴里喊着:饿,饿,饿。她竟从自己的锅里舀出了一碗饭递给了王翠花。王翠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碗,还叫饿,她又去舀了一碗,整整舀了三大碗。有几次,还真被寻找王翠花的吴季季碰了个正着,吴季季在想:这母夜叉是不是在赎罪呀。毕竟吴念祖和王翠花的奸情,责任不完全在王翠花一个人身上呀,一个巴掌拍不响,要不是她好色的男人去勾引,会出这事吗所以,白天的王翠花,吴季季就管不着,但到了晚上,他还得把王翠花找回来,在外面不安全,出了事不好向丫丫交待。
这天晚上,月光真好,吴季季安排好儿子和季官睡下后,他来到了王翠花的房间,这是他专门给王翠花腾出来的一间房子,屋里没有王翠花的影子,他还得出去找找,找回来让她早点儿休息。
吴季季在岭的两边转了几圈,也不见王翠花的踪迹。他但见人就问,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上午还见过疯子和孩子们一起玩,这会儿没见到。最后,还是艾花花说,好像去吴脸厚爷爷家吃饭去了。吴脸厚在岭上辈份还算高的,小孩子都叫他爷爷。吴季季知道,岭上的庄户除了白天给王翠花盛饭之外,晚上就算有剩饭也不会给她盛的,一是如果这样养成习惯,王翠花会赖在你的家里不走。二是王翠花是有人管的人,他们何必惹这个麻烦。一到晚上,岭上的庄户只要见着她,就吼着让她快点儿回去,或者拿棍子撵她快点儿回去。对此,吴季季也不多心生气,毕竟,岭上的人都是为了她好。让王翠花养成一个习惯,太阳落山她就得回去,一般的时候,王翠花早已回去,可今天还没回去,听艾丫丫一说,被吴脸厚叫去吃饭了。
吴脸厚一个老光棍,一生没碰过女人,却在王翠花花的窗户偷看好几回,有一次被倒了洗脚水,这在岭上已不是什么秘密,早已传到他的耳朵里。吴脸厚对王翠花早已心怀叵测,这让吴季季有些不安,三步并两步向吴脸厚的房子奔去。
吴脸厚的房子就是一间独房,厨房卧室堂屋都在这间房子里。吴季季直奔这间独屋而去,门是半遮半掩的,他走近门向里面一瞧。只见吴脸厚手里拿着糖,嘴里说:疯子,把你衣服脱下,我给你糖吃。王翠花便一件件把她那褴褛的衣服往下掊,边脱边傻笑着,嘴里还叫道:糖,糖,糖。吴季季的心口顿时窜起一股无名之火,他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一根竹棍,踢开门,朝吴脸厚打去。吴脸厚脸一偏,竹棍正好顺着脸庞切下来,只听见咔嚓一声,吴脸厚的半边耳朵被切在地上,血淋淋的。
吴脸厚痛的哎哟哎哟地叫,跑出了门。也不知道他去吴善人包扎没有从那以后,他又得了一个名字:吴耳朵。岭上人让他永远记得为何失去了一只耳朵
吴季季给王翠花穿好了衣服,把她位回了家。
后天,学生就要放假了,皮珍珍的内心翻着五味瓶,各种滋味都有,有喜有乐,有忧有愁。喜乐的是自己回到集镇上,可以逛街,可以天天吃冰糖葫芦,可以不做饭,爹娘把饭做好,端到她手中,还可以看电视,家里最近买了台电视,想看什么有什么,不像岭上,除了出去散散步,和吴季季偶尔媾合外,没有别的乐趣。忧愁的是这个假期有点儿太长了,没有吴季季的日子还真难受,她以前总把吴季季当作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只开花不结果。通过上次两件事儿,改变了她的这种看法。一件就是岭上的事儿,吴季季护着自己,还真算得上个男人,是男人就应该护着自己的女人,她最看不惯的是那种在外人跟前是瘪三,在老婆跟前充老大,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抽耳刮子的男人。还有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吊带儿裙被王翠花撕碎扔掉后,吴季季能想到在街上给她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吊带儿裙,说明吴季季是个心细体贴的好男人,目前这个社会中,这种男人不太多了。再者,加上与吴季季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若不是吴季季已成家生子,她会不顾一切的从艾丫丫的手中把吴季季夺过来。甚至与爹娘断绝往来,她觉得也值得。
眼前,她与吴季季就有一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何况这两个月,时间漫长,煎熬的滋味实在是难受的。
在这假期之前,还有一件事儿让皮珍珍一直耿耿于怀,那就是王翠花的事儿,她的本意是恶作剧似的闹剧,没想到在她面前泼辣的王翠花却这么脆弱,经不住母夜叉的恐吓,竟成了疯子。这件事儿吴季季不知道,若知道了,肯定会和她一刀两断的。但她断不起,她的心里有种“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情,吴季季时刻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断定自己:爱上吴季季了当她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心里也猛的一惊,以前的想法只是玩玩而已,如今却无心插柳柳成荫,她该怎么办呀
对于王翠花,她内心有一丝深深的歉意,那毕竟是自己同学艾丫丫的娘呀,同学的娘跟自己的娘没有什么区别,却因为她的一个小小的伎俩就疯了,为此,她每天都在深深得忏悔:请上帝宽恕她的过错。每当王翠花疯到学校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从集镇带来的好吃的好喝的给她吃,给王翠花衣服穿,甚至于有几次,她见王翠花篷头散发的样子,竟给王翠花洗了澡,梳了头发。
这些事情,吴季季都看在眼里,在他的心里断定:皮珍珍是个善良美丽的女孩子,是人间的天使
在皮珍珍的脑海突然闪现出一个怪异的念头:想给吴季季生个孩子不求白头偕老长厢厮守,只求曾经相爱过,孩子是爱的结晶,是爱情的有力证明。她也考虑过很多问题,如孩子生下来怎么办自己有了孩子还能嫁人吗还有自己的爹娘肯定为与自己断绝关系等等,她想得头痛,想得眼花。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将来的事谁能预料就像眼前的王翠花说疯就疯了,疯了就摆脱人间的烦忧了,摆脱人间的七情六欲了,有什么不好也就不再插手她与吴季季的事儿,徒增烦恼了。就算以后吴季季不认这个孩子,她觉得也无所谓,自己带着孩子长大,也满有乐趣的,至少证明自己曾经拥有过,曾经有过世上海枯石烂惊天地泣鬼神般的爱情最后还是决定:她要给吴季季生个孩子她万万没想到她的这个决定,给吴季季带来了不幸给自己带来腥风血雨般的故事
明天就要放假了,皮珍珍今天显得格外精神,穿起了吴季季给她买的那件粉红色的吊带裙,粉红色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有首歌叫粉红色的回忆,她爱唱这首歌,今天的心情不错,她边看裙子边唱起了甜甜的歌: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晚风吹过温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
多甜蜜多甜蜜怎能忘记
不能忘记你把你写在日记里
不能忘记你心里想的还是你
浪漫的夏季还有浪漫的一个你
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
喔夏天夏天悄悄过去依然怀念你
你一言你一语都叫我回忆
就在就在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
总是不能忘记你”
穿罢裙子,她又对着镜子照照,吴季季码数少了一码,她原来买的那件大了一码,衬不出她的线条和隆起的胸脯,而吴季季这一件,衬的更合身,屁股圆圆的,腰细细的,两个奶子耸耸的,她满意地笑了,对着镜子用手比划了个“ok”的动作,这个动作是上星期她在电视看到外国人常做的动作,她也模仿一回。在皮珍珍看来,今天她要呈现她最美丽的一面,这一面是给吴季季看的,更是为了心中的那个决定而做的。
大清早,她就早早地进了办公室,把办公室的卫生从里到外的打扫了一遍,又用抹布把桌子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然后她又把上星期在集镇上买的香水把办公室喷了一遍,一种很迷人的香味。刚做完这一切,她又拿起喷壶伺弄她的那盆百合花。
吴季季这几天因为快要放假了,他就能着手盖新房了,所以每天都起得很早,把一家人的饭做好之后,收拾完毕,东方才现出鱼肚白,他就起程去学校,目的是趁早上人的记忆力好,看看书复习复习,盖房子是一回事,不能顾此失彼,复习考试也是大事。每次到学校都比原来早到了一个小时,皮珍珍还在宿舍没有起床呢,他就把办公室的卫生打扫打扫,谁让自己是个男人,男人吗,与女孩子在一起,干事当然得多担当些。当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一股馨香扑鼻而来,他又用鼻子嗅了嗅,那是一种迷人的香味,令人心旷神怡。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只见皮珍珍亭亭玉立地站在他的那盆百合花,花映衬着人,人映衬着花,花就是人,人就是花。那盆百合花开得正娇妍,而皮珍珍穿得更迷人,那件粉红色的吊带裙托着她那披肩的长发,实际上就是开得正艳的百合花,正等待着吴季季去采撷呢。
吴季季微笑着,他从皮珍珍的表情举止中已经看出:皮珍珍又要发情了。俗话说:谁个女人不怀情,谁个男人不怀春。不怀情的女人和不怀春的男人,那都是不正常的人,怀情和怀春那是人的本能。但他不主动出击,她要等皮珍珍的那把火先点起来。于是说:珍珍起得好早呀,今天怎么这么漂亮,漂亮就像那迷人的百合花一样。
皮珍珍听吴季季的夸赞,并没有回应,只是抿笑害羞的一笑,她也在钓吴季季的胃口,呈现出一种古代美女的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来。
吴季季又说:珍珍,这屋内的香味好像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是吗让我闻闻。这话明显带有挑逗的味道,他却坐到了椅子上。
皮珍珍说:今天的天气好像是晴天,不是阴天,吴老师的心情真好呀,竟能欣赏起我来了,还能说漂亮话,可惜呀,只怕是个光说不做的伪君子呀
她何时变得巧牙利嘴了,吴季季感觉皮珍珍变了,变了越来越让捉摸不透了。皮珍珍这明显是在笑话胆小,连闻都不敢闻她身上的香味。还竟然不叫他季季了,而改称吴老师了。
皮珍珍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说:吴老师,会唱一首歌吗这首歌的名字叫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不等吴季季说话,皮珍珍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唱起来,还跳起舞来,扭扭屁股,摆摆胸脯,作出妩媚状,口中唱着: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
老和尚有交待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走过了一村又一寨
小和尚暗思揣
为什么老虎不吃人
模样还挺可爱
老和尚悄悄告徒弟
这样的老虎最呀最厉害
小和尚吓得赶紧跑
师傅呀呀呀呀呀坏坏坏
老虎已闯进我的心里来心里来”
皮珍珍唱罢,又是扭屁股,又是作老虎状,对着他长啸长吼,这是在向他示威。
吴季季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定力被突破了防线,终于成了皮珍珍的俘虏。你是老虎,我就是一头恶狼,凶猛地朝皮珍珍扑去。
皮珍珍的衣服很快被吴季季脱得一丝不挂,此时的皮珍珍由发怒的老虎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绵羊。
很快他们就进入了正题,吴季季忘记了自我,皮珍珍则进入了人间仙境,他们做得很投入,都达到了腾云驾雾的境界,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身上都沁出了豆粒大的汗珠。
皮珍珍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次,她提前既没有吃药,也没有让吴季季带小雨伞,她很满足,隐隐约约中感觉到一粒种子正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她的身体,慢慢地向身体深处游去,游去
放假了,学生都已陆续离去,学校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吴季季和皮珍珍两个,四目相对,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情感包含在里面。
吴季季首先打破了沉默,幽默地说:珍珍,放假干脆不回去了,就在这里游山玩水,你看这岭上,有山有水还有人呢,免得回去寂寞孤独。
皮珍珍顺话搭话,说:我也想呀,可就是怕有些人不愿意,你们家的丫丫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你还敢陪我吗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是呀,若艾丫丫突然回来,发现他们在一起,那样,他的狡辩将是无力的,导致的结果就是和艾丫丫的关系彻底完蛋了。
吴季季忙笑着说:你说的也是的,不过,反过来想,小别胜新婚,回去玩玩,要想我,就到这岭上来。
然而皮珍珍并没有笑,她内心确实有些伤感,就直言道:季季,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吴季季立即没有了笑容,吓的脸都苍白了,连打了几个冷颤,哆哆嗦嗦地说:什么生个孩子
见吴季季被吓得这般,皮珍珍脸上忙转为笑容,说:看把你吓的,我开玩笑的。她嘴里这么说,实际上是先给吴季季打打预防针。
不管皮珍珍是不是开玩笑,但吴季季从皮珍珍口中听到这话,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吴季季的心中总有一阵阴云。
终归要分别一段时间,吴季季和皮珍珍相互拥抱着,没有以前那么狂烈的激情了,只是轻轻地吻着。他们的爱由渲泻激情开始转变为肢体的交流,似无声的语言,默默地享受的爱的温馨与美好。他们都有些激动,彼此能体会到对方的心跳,泪滴悄无声息地流在他们的脸上,以默默的祝福告别了这短暂的拥有。
吴季季回到家里,家里才是现实的一切,他要着手盖房了。
他给自己列了一单计划表:两天收拾家里的东西搬家,他安排好了,王翠花的房子虽然差一点儿乱一点儿,但好呆也是一处避风的港湾。自从上次母夜叉在家里大闹天空之后,显然家里已显破败的迹象。现在这三间瓦房已属于吴季季和王翠花了,他将成为这间房子的主人,他得好好收拾。他把屋里不用的东西全部用铲子铲到外面的垃圾堆,当他来到王翠花的房间,面对着那张古老的板床,他不知如何处理,想问王翠花怎么处理可王翠花目前已成疯子,不问人间是非了。要是艾丫丫在家,该多好呀。这张床是王翠花和艾发财睡了一辈子,之前又和吴念祖厮混了一辈子,既有一种亲切感,又有一种恶心感。最后,他还是决定把它劈掉当柴烧,以免触景生情,生出那种悲伤的情怀。吴季季整整用了一天时间,总算把房子打扫干净了,同时,他把儿子和季官也带上,其乐融融。
正当吴季季搬家需要人手的时候,岭那边的陈老实出现了,这天,疯子疯到岭那边,被陈老实发现了,看到王翠花眼前的窘状,他落下了两行热泪,他让他的哑巴老婆给王翠花做了饭,还洗了澡,并把老婆的衣服找了几件给换上,又把她送回来。见到吴季季,揉着眼睛里的泪水说:造孽呀,好好的一个人,如今落得两滴老泪落了下来。吴季季见到陈老实,赶紧给他让坐倒水。看到吴季季在收拾房子,就问清了。于是他就说:我这些天在家闲着没事儿,地头上的活儿也干完了,我来帮你吧。吴季季就赶紧说了一句:谢谢你,陈叔。
没想到,第二天,陈老实真的来了,还背了两块腊肉,给吴季季一家改善生活。这让吴季季很感动,同时,让他心中也产生疑惑:陈老实为什么对王翠花那么好又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是不是另有所图这些问题他想不透,也不想再去想了。在陈老实的帮忙下,半天时间就把家居搬完了。
下面的一步就是扒老房子,夯地基了。还别说,陈老实不仅木活儿干得好,也是岭上盖房的一把好手,而且房子盖得有模有样的。但这事儿光吴季季和陈老实是不能干的,还得请工,吴季季对教书育人还行,但干起这下力活来,吴季季就有点儿力不从心。陈老实按市场行情帮他请了岭上的民工,干活的时候,他只能当个监工,拿笔记记帐,反正腰包里有钱,当给陈老实结算工钱的时候,不管吴季季怎么说,陈老实一万个不要,最后,没有办法,吴季季给他买了两条烟。陈老实把烟收了,他不喝酒,上房盖瓦会误事儿。
陈老实燃上一支烟,给吴季季递上一支,吴季季吸了一口,立马呛的扔掉了。陈老实说:娃儿,我的那部分工钱你拿着,给小明望买点儿营养品,好好补补,你看,那么小的娃儿瘦得跟个瘦猴似的,妈不在身边的孩子,可怜呀。说着,竟然流下了两行泪水,这让吴季季也有点儿感动。
在吴季季的心中感到:陈叔对丫丫真太好了,对小明望也真是太好了,对王翠花也是太好了,对自己更不用说了。他把这条线串连起来,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陈叔是不是和我们是不是一家人联想以前陈老实给小明望送木椅的事儿,本来那木椅应该是娘家王翠花准备,而他却送来了,这说明了一个问题:陈老实与他们家有着亲缘关系。他心中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王翠花年轻时都未孕,而且四十多岁却怀上了,这里面是不是有蹊跷吴季季正想着,陈老实走到他跟前,说:娃儿,我们还是商量商量明天出工的事。吴季季就随口答道:还是请陈叔做主,看怎么安排人恰当以前,他并没有注意过陈老实,此时,他正瞧了一下陈老实,只见他满脸的微笑,和蔼可亲的面容,有点儿像自己的爹爹吴季财。想到自己的父亲,他又正眼看了一眼陈老实,这一看,让他突然心里一惊,这时陈老实也望着他,四目相对,这双眼睛怎么那么像艾丫丫的眼睛呢丹凤眼,眼角微翘,只不过是他的眼睛发出的光有些暗淡,而艾丫丫的眼光是那么的明亮。还有那瓜子型的脸庞,他的刻满了刀刻般的皱纹,而艾丫丫的脸是细皮嫩肉红润光泽。难道他是吴季季差点儿说出了口,可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一切的疑问都会迎刃而解。但他还是保持了沉默,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整个盖房的过程是充满着艰辛但同时又充满着快乐,自从吴季季发现了陈老实的秘密之后,盖房过程中的很多事情他都听陈老实的意见,他想陈老实不会害他,也不会让他白花钱或多花钱,能省的则节省,该花钱的地方一定得花,要保质保量。陈老实还真有自己的一套,厨房卫生间卧室客厅餐厅楼梯间,他都设计的很合理,这得源于陈老实经常在集镇上给别装修房子,见的多了,识也广了。在这其间,为了感谢陈老实,吴季季专门给他还有他那哑巴老婆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衣服,开始陈老实死活不要,可东西已经买回来了,难道还要吴季季退回去吗在他的内心,一直为过去把丫丫卖给了王翠花面忏悔,那时家里穷,又是男尊女卑的社会,而眼前不同了,多少老人没享到儿子的福,而尽享女儿的福。现在,他的腰包里也有些钱了,他想把钱还给王翠花,赎回丫丫,可那可能吗以前办这件事儿的四个人,三个已逝世了,还有王翠花这个疯子活在世上,但疯子能证明他就是艾丫丫亲生父亲吗这辈子可能要认这个女儿怕是难了,他只有从实际行动来帮这个女儿一把,来消去心中那份愧疚。所以帮吴季季盖房子就是在帮女儿盖房子,每个过程每个步骤他都严格把关,不能出半点儿纰漏。
当房子盖好后,岭上人评价,说这房子盖的如何精美,如何别致,他笑得合不拢嘴,内心得到的是一丝安慰。
搬家这天,吴季季专门宴请了岭上的庄户人,满满的十来桌子,岭上人见着吴季季都竖起了大拇指,说他有本事儿。那天,艾败家也来了,不过,他的礼金很少,还不够凑份子的钱。当他把礼金递给吴季季的时候,低声嘟哝了一句:还不是当“鸡”挣来的钱。这话声音很小,却没有逃过吴季季的耳朵,他正想发怒,可今天是好事,便强忍了下来。吴季季把陈老实安排坐了上席,一是表达对他的敬意,二是表达对他的感谢。陈老实坐在上席乐得合不拢嘴,不过,这是他应该得到的尊敬。
在吃饭的时候,有一件事儿让吴季季感到,也让所有在座的客人感到吃惊,那就是吊儿郎当的艾败家自己还没动筷子,却用碗盛了汤夹了菜,给王翠花端了去。艾败家的这种怪异的举动让吴季季真摸不着头脑。
饭桌上,陈老实特别地高兴,把小明望抱在怀里,给小明望夹好吃的菜。实际上,在整个盖房的过程中,陈老实就显得特别兴奋,特别地和蔼可亲,每天上工之前,总要把小明望抱在怀中亲了又亲。吴季季知道,陈老实已有孙子,为何不心疼自己的孙子,却心疼别人的孩子为了报答陈老实的这份厚爱,吴季季也不吝啬地让小明望叫陈老实“爷爷”。陈老实渴望的就是小明望的这声“爷爷”,如果此时让他把心把肺掏出来满足小明望的愿望,他都愿意。他要把对丫丫的愧疚换成爱,爱这个还知道他就是他的外公的孙子身上。每次去上工的时候,总免不了带上几颗糖给小明望,这些糖他是从自己孙子的口中抠出来的,每次他的孙子都哭了鼻子,但他还是狠狠地在他的孙子的屁股拍了几巴掌。孙子哭着大叫道:你不是我的爷爷你不是我的爷爷陈老实又抱起他的孙子哄着。当他把糖送到小明望的口中时,小明望甜甜地笑了,他也翘起他那张干瘪的老嘴,露出老黄牙,咯咯地笑了。但看到小明望那纤瘦的身子,他又落下的两行老泪。
吴季季看着自己的那幢小洋楼,心里喜呵呵的,脸上总挂着笑容,见了岭上的熟人就递烟。这些天,他把西服穿上,打上领带,看上去很精神。岭上人有一种戴草帽的习惯,草帽是岭上人用明湖边的芦苇杆自编的。吴季季早已习惯了戴草帽,只要走出家门,他都将戴一个草帽,一是草帽可以遮风挡雨,这种戴在头上透气,又能遮住大部分光线,给人舒适的感觉,二是他的草帽很别致,也很精美,还是很久以前自己的亲娘在世的时候给他编了几顶,他每次都换着戴,王凤仙的草帽编得与众不同,岭上的庄户的草帽都是平沿儿,而王凤仙编的草帽别出心裁,她的巧手把平沿儿编成了翘沿儿,有点儿像流行的西方马仔的帽子的形式,戴在头上,比集镇上晾街的帽子还时髦。
他习惯于戴着帽子仰望着属于他和艾丫丫的洋房,在岭上也是首屈一指,他算是第一家盖起了洋房。可自己的洋房也引起岭上庄户人的嫉妒,人都是这样,当你贫穷的时候,别人会同情你可怜你,当你富有了,超出了他们,他们就会出现相反的心理,一部分人表现的是羡慕,还有一部分人表现出来的是嫉妒,他们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茶余饭后,有人讥讽地说:你以为吴季季那口子在外面挣的是干净钱呀,听说丫丫傍上了大款了,那票子呀如流水流向了她的腰包。又有些人呸的吐了一口唾沫,说:那票子带着腥味和臭味,给我都不要。又有人笑道:给你你不成命似的。说着,拿眼睛瞟了瞟,说: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这是一伙在明河边洗衣服的女人,女人在一起,无话不说。又有人说:听说丫丫在外面当那个呢这话说得很含蓄。这个话题一出口,庄户人又来了兴趣,有人问:哪那个那个是什么在这伙女人当中,母夜叉充当的是主角。她对王翠花的恨已经化成怜悯了,但心中还有一股怨气无处发泄,艾丫丫正好是她的出气筒,好在艾丫丫不在身边,若听到这些话,定会撞墙而死。她的脸上露的是嘲笑,嗓门很大,说:你真是老土那个就是:小姐是什么古时候小姐可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吃香喝辣的。母夜叉又哈哈大笑,女人也跟着笑,她又说:现在的小姐是什么就是卖屁股的又是一个老实马脚的女人说:那丫丫的屁股也值不了几个钱呀,一个猪屁股三百元,她的屁股抵不上猪屁股,值不了几个钱的。这回可把母夜乐坏了,笑得前俯后仰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三妹子的话说的可真逗,卖屁股就卖屄呀,你说那不挣钱吗那个叫三妹子的女人顿时羞得脸通红。又有女人说话了:听说卖屄好挣钱呀,一次几百呀。母夜叉又说话了:他那房子就是卖屄卖出来的,卖多了,以后那屄眼儿肯定会流脓。这次母夜叉没有笑,眼睛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上面的话。
女人们听母夜叉的话,都不吭声了,棒槌声捶得咚咚响,不知是羡慕呢,还是发泄心中的嫉妒或是母夜叉的话说的太重了,自己又与艾丫丫无怨无仇,不必这么诅咒人家,也不必与母夜叉发生争执,保持沉默,只听见洗浣声。
沉寂了一会儿,母夜叉不再说丫丫了,转变了话题,把矛头指向了吴季季,她嘬起嘴说:听说吴季季和那姓皮的女老师好上,你们知道吗女人们一听这话,又热闹起来了,你一句我一言的说起来了,一个女人说:听说他们在寝室搞那事儿母夜叉又来了兴趣,说:何止在床上,听说他们在办公桌上干那事儿。女人们齐哄:真不要脸,羞死人了。母夜叉说:这叫打柴卖又买柴说罢,众女人哈哈哈地笑起来。
那个叫三妹子的老实的女人,突然冒出了一句:名字起得不好听,什么丫丫的什么季季的话说特别慢,是一字一字读出来的,像才开始伊伢学文的孩子。这个话题又引起女人们的兴趣,母夜叉突然眼睛一亮,得意地说:哎呀,对了“丫丫”就是鸭鸭,“季季”就是鸡鸡呀。说得众女人丢下了衣服,哄堂大笑,有几个女人笑得眼水都流出来了。从那以后,艾丫丫和吴季季又得了一个不雅的绰号:鸭鸭和鸡鸡。岭上人都在背后这么叫他,但打照面的时候还是吴老师的称呼,
女人们在河边的闲扯谈,被河边闲溜达的艾败家无意间听到了,他还是那吹着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女人们的话却记在了他的心中。
这些话便成岭上的庄户茶余饭后的笑柄,吴季季也有些耳闻,但他不在乎,自己家成了爆发户,当然成了岭上人的眼中钉肉中剌,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谁个人前不说人,人后不被别人说,见面笑呵呵,背后捅刀子,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是笑面虎,所以也就不足为奇了。
离学生开学还有段日子,吴季季没事儿的时候,最多的就是站在岭上端祥那幢洋房,远远望去,那幢白色的小洋楼叠直在村中间,格外显眼,看着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成就感和自豪感。在远处看看,又回到洋房前望望,他觉得还有尾期工程要做,得做一个院子,四周用围墙围起来,再做一个铁门。
吴季季到集镇上去了一趟,买了一些鸡鸭鱼虾之类的好菜,他亲自下厨,宴请了陈老实和他那哑巴老婆,洒醉饭饱之后,哑巴老婆抱着小明望亲了个够,虽说是残疾人,可她心里知道小明望是她的孙子,亲了又亲,还给小明望糖吃。吴季季把自己的想法对陈老实说了,陈老实说:那样看起来房子更气派。他们站在屋前,屋前堆了一堆灰瓦和檀子。吴季季突然想到:再在楼顶盖一两米高的隔热层,像瓦房的屋顶一样,中间高两边低,呈斜坡状,这样既保护了楼顶不积水,又使二楼冬暖夏凉,还可以堆一放一些杂物。他又把这一想法跟陈老实说了,陈老实点点头说,嗯,这个主意不错。
吴季季要请几个帮工,可被陈老实挡住了,自从上次吴季季发现陈老实与艾丫丫相像后,他一直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所以在盖房子找帮工方面他一切都听陈老实的,并且改口叫陈叔。陈老实也乐意他这么叫,他是大工,吴季季和哑巴婆娘当帮工,季官带着小明望,有时也换换哑巴。很像一家人在一起,既有火热的劳动场面,又有浓浓的亲情。
十来天的时间,吴季季和陈老实起早贪黑地干活,虽然有些累,但为了建设美丽的家园,就是流完身上的汗也是值得的。
陈老实真是把干活的好手,瓦工木工盖瓦他都样样是行家,洋房的隔热层很快就盖好了。吴季季把不用的一切杂物,还有柴火之类的全部搬了上去,自从房子盖好之后,他也变得爱干净了,整洁了,穿得也体面了。这样,屋前屋后不用再堆一些东西,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这得感谢陈老实和他那哑巴老婆,为此除了给他们买些烟酒水果之类的,吴季季专门为这两个老人买了两套衣服。陈老实很感动,有几次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竟出口叫吴季季“娃儿”,吴季季也不计较,还有他那哑巴老婆,呀呀半天也说不清楚,意思就是把吴季季当成的自己的娃儿。
就算清闲下来了,吴季季又是西装革履,戴上草帽,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又买了一双锃亮的皮鞋穿,又在岭上闲逛,遇上吴念祖,他递上一支烟,但吴念祖还是不怎么友好,因为失去王翠花这条纽带,对吴季季的洋房是那羡慕嫉妒恨的心理。他接过吴季季的烟,没好气地说:你这穿西装戴草帽,土不土洋不洋的连盖个房子也是土不土的洋不洋说罢,径直走了。吴季季也没生他的气,微笑说:您老走好,山路不好走,小心崴了脚。他知道吴念祖的心理,专门说这话气气他。只可惜的他的声音太小,吴念祖没听见。见吴念祖走远了,他又显得在点儿气愤,大声说:老子土不土的洋不洋,你老小子连土不土的洋不洋的东西都没有,呸什么东西
吴季季真的又重新打量起他的洋房子,远远望去,还真像吴念祖说的那样,他的洋房自从加上隔热层,屋顶变成了灰黑灰黑的土瓦,还真像他头上那顶草帽。下面的两层楼房,崭新的如他的西服。他有点儿后悔盖上隔热层了,像吴念祖说的那样,把崭新的洋楼弄得土不土洋不洋。他动了想拆除的想法,可转念一想,这隔热层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瓦房在古时可是月户,穷人只能住上草棚,这瓦盖在楼顶上,它实用,就像自己头顶的这顶草帽,比集镇上卖那些什么太阳帽呀什么鸭嘴帽要实用的多,透气凉爽能遮太阳。他越看自己洋楼越像自己,穿西装戴草帽,也许正因为自己是知识分子在穷山沟里的一种真实写照吧。他又联想到了丫丫,不正是挣城市人的钱拿到山里来用吗正吻合这种西装草帽式的楼房的思想境界。吴季季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房子盖得好,有一种思想内涵在里面:不能光引进西方的东西,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也不能丢。自己正因为有了这种思想内涵和思想境界,才像他爹爹吴季季财一样,扎根山里,献献奉献自己的青春。
人嘴两张皮,上嘴唇和下嘴唇一碰,就能把咸的说成淡的,把好的说成坏的。随便别人怎么说,只要自己心里满意就行,何必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吴季季想通了,心情也就高兴起来了,又甩开了嗓子,唱起了他那不伦不类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