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俗语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类中的每个人,不论他贫穷或富有或智慧或低能,都有美好的愿望,都有积极向上的想法,这是人的本能。
吴季财也不例外,他也有美好的愿望,积极向上的态度。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也想季季发财,年年发财,好让妻儿老小都过安康幸福的生活,都能出人头地。他和妻子王凤仙是大学时的同学,学校里的高材生,是天之骄子,可命运不济,命中只有那三粒米,能怪谁呢谁让自己生不逢时,遇上战乱的年代,自己的亲人都被无辜地命中丧黄泉,自己能生存下来,已是万幸,他应该感到知足,开始在吴坡落户的时候,自己改姓,足以说明他是知足常乐的人,可随着儿女们的长大,他有些力不从心了。自己和妻子都在学校里干事儿,可那是一个集体大生产的年代,他们只能村里临时请的民办教师,而不是公办教师,村里只能给他们记工分和付予低微的报酬,孩子小的时候,维持生计还不成问题,可孩子大了,困难就来了。季平季安季升都已上了中学,昂贵的学杂费和日常开支,让他常常半夜醒来,头疼不止。
首先是季平感觉到自己已经长大了,在一个无人知晓的礼拜天,悄无声息地背上行囊,利用暑假挖药挣来的钱作为路费去了远方,临走时,她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爹娘的养育之恩。
那天晚上,当吴季财看到纸条时候,足足怔到半夜,脸上流满了泪水,没有一句话,最后将纸条揉搓成团,和着咸咸的泪水,哽咽着吞到肚子里,他要将这痛永远藏在心中。
这里忘了说了,季平季安季升这三个大一些的姐妹,实际上两两只有一岁之差。没隔多久,季安季升也效仿姐姐一样去了远方,临走时,留下的是同样的纸条,同样的内容,吴季财也是同样的作法。
从此,吴季财有点儿郁郁不乐了,学校的土墙上有十四个大字: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几个字是他写的,刚劲有力的笔峰,让他曾一度引以为豪,可现在怎么呢他一见这几个字,就有一种恶吐的感觉。无钱逼死英雄汉,何况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百姓他和妻子身为教育工作者,而让自己的孩子没读到书,对不起他的女儿,这是他内心的纠结,是永恒的痛。
他感觉自己慢慢老了,有些力不从心了,有时莫名其妙冲妻子和季官季季发脾气。
还有两个小孩子还在家里,这是他唯一的欣慰,但面对季官时,他的心更是绞痛。季官三岁的时候发高烧,没有及时救治,最后烧起筋,落下了痴呆症,每天在家只知吃喝,还好,生活还能自理。
黄昏的时候,吴季财常常伫立在明河湖前,静静地看着湖水,他在想:此生没干过轰轰烈烈的事儿,从没干过缺德事,可老天为什么就这么不公平呢有时,他甚至怀疑过于张狂,给几个孩子的名字起大了,人的命中天注定,名字起大了你登不住,反而会害了自己。有一天傍晚,天上有着七彩虹,倒映在湖里,湖里也有一座彩色的桥,看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上天付与人间的美丽是平等的,就像这七彩桥,每个人都可以欣赏,关键是你会不会欣赏。
想开了,他的心也就豁达了一陈子,自己还有一个季季呀,这孩子天生就聪明,是块读书的料,他要好好培养,让季季上大学,然后再回到吴家坡,带领乡亲们致富,要对得起明河的水。
现在明河有名字,是吴季季起的,那是后事。其实,在那之前,庄里人只把它叫做河,到河里挑水,到河里洗澡,到河里洗衣服等等,吴季季给河起了个好名字,也算是他对吴艾两村的一点儿小贡献吧。
吴季财想通了,也就不再烦恼,他对妻子王凤仙说,我们节俭一些,留着季季将来上大学时用,他这是未雨绸缪呀,妻子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妻子,点点头说,我一切都听你的。为了给季季存点儿钱,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加拮据了。他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季季身上。
为此,吴季财专门写了一首打油诗:
“俗话说
人争一口气
神敬一炉香
季季是好样的
各科成绩都第一
捧着饭碗饭不香
舌头常被牙齿咬
儿子季季成绩好
我们乘早攒腰包
半夜床上睡不着
妻子温柔里有叨唠
儿子季季上中学
我们得乘早攒腰包
儿子季季不要慌
儿子季季不要急
只要你努力争第一
爹娘保你们上学没问题”
吴季财把这首诗贴在吴季季的床头,旨在每天早晨起来吴季季第一件事就是今天要努力学习。
相对于吴季季的生活,艾丫丫的处境简直就是天堂,对于艾发财来说,五十岁有后,算得上对得起祖宗,就是百年之后也能带着笑容去面对列祖列宗。
丫丫虽说是抱养的,由于吴季财秘密操作,岭那边陈老实的娃夭折的第二天,艾家洼的村长喜得千金,全村人只知道丫丫是货真价实王翠花九月怀胎生下来的,他们在欢声笑语中祝贺艾发财老来得千金,更祝福艾丫丫越来越伶俐,越来越漂亮美丽。艾发财整天面带笑容,宠爱有加,犹如一粒糖,噙在口中怕化了,吐出来怕掉了,比亲生的还要亲生,也许是物以稀为贵。相比,吴季财的五个娃有点儿像一个农家户逮了几头小猪,一头是喂两头也是喂三头还是喂,拖也能把它拖大。
艾丫丫长得白皙高大,一看就是一个美女胚子。陈老实的老婆是个哑巴,人都说,老夫少妻生下的种聪明伶俐,正常人和残疾人生下的种美丽漂亮,这种说法有点儿像外国人眼中的混血儿一样。艾丫丫就是这种,陈老实耳朵有点儿聋,四十岁娶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哑巴老婆,老少聋哑结合,有点像优质的杂交高效种子。
艾丫丫长得美,还得益于王凤仙,王凤仙也是一个美人胚子,艾丫丫是喝着她的奶长大的,自然而然也就有些遗传基因了,再加上明河的水香甜。
想当年,艾丫丫与吴季季吊着王凤仙的奶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两头争槽的小猪,吸得可香了,艾丫丫要强些,每次把王凤仙的左奶吃完了,便用小手拔开吴季季,又把右奶吃完了,因此,如此的艾丫丫高大美丽,与王凤仙的奶水有很大的源缘,而吴季季长得清瘦与艾丫丫喝奶时的要强有关联,真可谓,好男不跟女斗。山里有句古话:三岁看小,七岁看大,艾丫丫要强的性格在以后渐渐显现出来。
看到艾丫丫和吴季季经常在一起玩耍,捉迷藏,甚至在明河里一起洗澡,王凤仙打心眼里喜欢。当时,在山里,女孩子是不许下河洗澡的,因为女子有三纲四德,但艾丫丫胆大泼辣,加上艾发财两口的宠爱,视为掌上明珠,要去洗就去洗,都改革开放了,又是小孩子,何以畏惧艾丫丫和吴季季放学之后,经常跑到岭上去玩,一直玩到月上树梢头,两个人才高高兴兴的回家,真有点人约黄昏后的感觉。
王凤仙内心一直在想,自己和丈夫是落难而来的,丈夫改姓,真实目的是为了这庄里的套近乎,以至于将来好相互帮衬,如果儿子吴季季成人后,能在庄里娶上个媳妇,那么他们在这里才算是真正落脚,眼前的艾丫丫美丽活泼大方,是独一无二的人选,虽然性格上有些要强泼辣,没有吴季季温和,温和中还带点儿懦弱,但女人要强的性格好,只有要强,才能管住男人,才能奔上好生活,管不住男人的女人的家实际上是一塌糊涂的。就拿自己来说吧,吴季财表面上是个刚强的男人,好像主持着这个家的一切,实际上他的内心却十分脆弱,好多事情都拿不定主意,如当年是否落户吴家坡是否改姓是否给艾发财出主意抱养,甚至那自掏腰包的五千硬货,都是她在床上给吴季财出的主意。以至于他们在吴坡立了脚,其中有很多事儿都是艾发财从中涡旋成的。有一次,乡上来查户口,艾发财说吴发财是他的表哥,并摆出全村人为他作证,这样,吴季财一家才没有四处奔波。
自从艾丫丫喝了自己的奶汁,她实际上就是艾丫丫的奶妈,艾表的大堰河我的保姆写的就是奶妈,她年轻时代读过这首长诗,每每读罢,她都流下激动的泪水。当她成为艾丫丫的奶妈后,好深深地感受到:奶妈是伟大而神圣的,奶妈把自己的奶没有喂给自己的亲生骨肉,而喂给了别人,这种无私的爱是世界上最具奉献精神的爱,比母爱还伟大,是博爱。艾丫丫喝了自己的奶,她就把丫丫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自从季平季字季升出走后,王凤仙的心情也没好起来过。三个女儿的出走也是她的心结,心里一直感觉对不起她们,这是在和平社会父母感觉自己无能的一种表现,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盼望自己的子女都过上好的生活呢
三个女儿的出走,从另一个方面说明她们已经长大,懂得了父母的艰辛,这为将来的生存大有益处。王凤仙每每深夜想到这儿,心中又有了一丝安慰,这也许是鲁迅笔下的阿q精神胜利法。
三个女儿的出走,已成了不争的事实,就如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更好地活着,她每天祈祷女儿们在外平安,如果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吧,家,永远是你们避风的港湾。
最近几年,吴季季一天一天地长大,看到儿子英俊潇洒的面容,修长挺拔的身材,她变得豁然开朗起来,季季是她的希望,每晚梦呓:明天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王凤仙已六十岁的人呢,乃花甲之年,是知天命中的年龄,人间的一切都看得透彻。让她最揪心的是季官,这孩子的名字确实起大了,要不,命中运怎么那么坎坷呢三岁的时候,那是一个白雪飘飞的夜晚,漫山遍野披上了银装,季官突然高烧不退,吴季财去了镇上开会,晚上不在家,这可急坏王凤仙,岭上没有郎中,小孩看病要出岭三十里地的镇上,可这正是半夜三更,她只好用温毛巾为季官降温,她是读过大学的,这物理降温法还是懂得的。季官被高烧烧得说胡话,她流着泪也毫无办法。第二天凌晨,她冒着寒风找到艾发财,把季字送到镇卫生院。经过医生检查,医生说,再晚来一个小时,生命就保不住,王凤仙听了,整个身子直打哆嗦。季官的命中是保住了,可成了痴傻娃。每每想到这,王凤仙就一个人跑到岭上悄悄地流泪。
季季一天天地在长大,很健康很阳光,季官也在一天天地长大,出落的一个美丽的少女,生活也能自理,可就是有点痴傻。她想季季如果成个家,有个好的归宿,那么照顾季官的责任就落在季季的身上。因此,季季谈媳妇得是一个知根知底的女孩子,想到这,她就想到了艾丫丫。
艾丫丫的老爹艾发财在这岭上当了一辈子村长,深得岭上的庄户的信任和爱戴,根基很深,很有威望。艾丫丫和季季又是吊着一个奶头长大的发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加上自己和丈夫又都是知识分子,可谓门也当户也对。若丫丫和季季走到了一起,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季官,因为丫丫对季官知根知底,年龄又相当,都是喝着明河的水长大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冲这份情意,她也会对季官好的。
王凤仙既然这样想,那么她就要付诸行动,每天晚上她都俯在吴季财的身上灌耳根子,开始,吴季财总觉得现在这两孩子还小,成家立业是年轻自己的事儿,自己不便插手。时间长了,吴季财的耳朵也就起了层茧,想想妻子跟自己没有享到一天福,反而为这个家着想,真有点儿过意不去,况且是为他们的希望季季着想,便说,凤仙呀,事儿是个好事儿,我们都是读过大学的,总不能给孩子订娃娃亲吧。凤仙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这是入乡随俗,你不知道,岭东和岭南西的几户人家要好,孩子还没出世就订了娃娃亲,这有啥不好的,明天,我给你卖点彩礼,你提上去艾发财家,把这事儿说说。
第二天,吴季财去艾发财家,这事儿一提,艾发财两口就高兴地答应了,毕竟这两在美女岭这一带同过苦患过难。
择了个良辰佳日,吴季财接了两桌客,吴季季和艾丫丫在捉迷藏的欢笑声中完成了终身大事。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时光任意流,美女腿的庄户都在辛勤的耕耘着各自一亩三分地,春天下种,秋天收获,夏天锄草,冬天储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忽然有一天,吴季季要去集镇上的高中上学了,吴季财才感觉季季快长大了,细一瞧,季季有喉结有胡须了,细一听,季季的声音变粗了变苍了。儿子长大了,这是好事,同时也说明自己老了,照照镜子,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吴季财怔怔盯着镜面,自己的两鬓何时苍白了额头何时起了两道刀刻般的皱纹目光也有些呆滞了,为了给季季多攒些钱,他和王凤仙在工作之余还承包了村上的五亩地,过度的劳动使他们格外的苍老。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年自己已经六十五有余了,是呀,自已是老了,真的老了,人人都有一个自私的想法:都想长生不老,但你不服老不行,老了就老了,这是生命之规律。
吴季季长大了,同时也说明艾丫丫也长大了,艾丫丫已经出落的一个名副其实的大美人了。谁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梦精
吴家坡的山美水美人也美,每当深秋时节,岭上开满了山菊花,金灿灿的一片,像是金子的海洋,散发馨人的香味,吴季季艾丫丫漫步其中,那是上天赋予人间的一幅美丽的画,一幅富有诗情画意的画。微风轻拂,蝴蝶在翩翩起舞,吴季季艾丫丫也跟着跳起来,边跳边唱着他们自编的歌谣
吴季季唱:
天上的阳光普照哟,
地上的山菊花闪烁,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哟,
地上的山菊花飘洒幽香。
艾丫丫唱:
山菊花花开哟黄灿灿,
山菊花花开哟喜洋洋,
山菊花花开哟满山岗,
山菊花花开哟香万里,
山菊花花开哟最可爱,
山菊花花开哟人兴旺,
山菊花花开哟是丰年,
山菊花花开哟笑满面。
吴季季唱:
摘下一朵朵山菊花哟,
插入妹妹的发辫上。
山菊花啊,
你就是一个美丽的人儿哟,
让哥哥见了就心痒痒。
艾丫丫唱:
山菊花啊山菊花,
风中摇曳风中妩媚。
山菊花啊山菊花,
风中闪光风中飘香。
山菊花啊山菊花,
山菊花花开香万里。
山菊花啊山菊花,
山菊花花开金烂烂。”
这是收获的季节,庄户们都在岭忙碌着,收割着各种农作物,脸上流着汗,心里暖烘烘的。看着岭上的吴季季和艾丫丫,都投羡慕的眼光,同时又有些遗憾自己的青春岁月是在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中度过的,没有似火的温情,没有大红色的盖头,他们是在各种口号“打倒帝国主义打倒蒋家王朝”等中谈恋爱结婚的。有几个同龄的小伙竟起哄般高叫道:吴季季,亲一个,让爷们儿也看看三级片。
这是浪漫的季节,八月桂花开,香飘十里,东岭上有一古老的桂花树,这棵桂花树有上千年的历史,两个男人合抱才能抱住它。正值桂花开时节,香飘何止十里香飘方圆百里。
艾丫丫和吴季季像两只蝴蝶般翩翩起舞。听到小伙子的叫声,丫丫脸微红,季季也微红,脸微红是正常的,不红才不正常呢正如有位名家所说:初恋是羞涩的,是纯真的,是早上冉冉升起的太阳,是一年四季中的春天,是能在心底留下深刻烙印的人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他俩悄悄地溜走了,来到了桂花树下,依偎在树脚下,被桂花的香气陶醉了,艾丫丫脉脉含情地望着吴季季,嘴唇微张,在颤抖
吴季季的心快要蹦出来了,有花香,有鸟语,有微风,还有岭下明河水的歌声,此情此景,时值年少。吴季季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艾丫丫,静静地,静静地
他们感受着青春,感受着温情,感受着彼此之间的心跳
他们都微闭着眼睛,彼此的脸颊都是火红,激动的泪水顺着彼此的脸上流下
纤瘦的吴季季遗传了知识分子的血脉,有着温柔浪漫的情节,在艾丫丫炽热的双唇下,他的心又一次激烈地悸动,感觉无法言表,默默地,默默地,他在用心作诗:
把心给你
夜把心给了白天
才有了晴空万里和明媚的阳光
站在飒飒的秋风里
只为那美丽的季节而等待
把心给你
空洞的文字和思想
就如地面上吹拂着的秋风
我的脸啊尽情地享受
只有也只有含泪的微笑
在时空的美景里
把你紧紧地搂抱紧紧地搂抱
游历激情火热的躯体
把心给你明天一定会是含笑的朝阳
无须更多的言语来表达,短短的几行诗,是吴季季用激动的泪水写出来。
那一晚,夜已经很深很深了,他们舍不得离开。直到吴季财和艾发财提着马灯来到桂花树下,他们才从梦中醒来,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第二天,吴季季把他用心写的诗用书法的形式写出来,还装了裱,送给了艾丫丫,他要让艾丫丫铭记在心:他们的初吻如蓝天中的白云清纯无瑕,会永驻心中的。
爱的种子在两个年青心里种下,只等待发芽结果。
从此,吴季季也爱打扮了,古语云: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已者容。不过,现在社会男女平等,也可以男为悦已者容。他迷恋上西装,穿上西装,显得很得体,人很精神,更重要的目的,是给艾丫丫看的。的确,他穿上西装,一表人才,以至于多年以后,他的服装就是西装。
人老了,反应就有点儿迟滞,吴季财表面已苍老,内心却很年轻,像一棵老树上新发的嫩芽,人老心不老,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在他的心中有一种老当益壮的感觉,将近七十岁的人了,人活七十古来稀,这个年龄的人应该是安度晚年享受天年放下一切带孙子的年龄,三个出去的女儿也没来过信,可能是混得不好的缘故,也不知道成家没有有没有孙子。吴季财有时也发牢骚:混得不好,就回来吧,好呆还有一个家,不缺一碗饭,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穷窝,你们怎么就跟死了一样音信全无呢牢骚归牢骚,牢骚多了愁断肠,发罢牢骚,吴季财细心想想,自己不能怪女儿们,要怪就自己能力差,误了女儿们前程,其实,三个女儿都聪明伶俐,上中学时的成绩在班上都名列前茅。当他们出走后,班主任还几次家访,可孩子不在家,又能怎么办呢也只能望洋兴叹。三个女儿出走的时候都到了自立的年龄,她们没对父母说出内心的想法,但她们心里都明白,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弟吴季季的身上。
吴季财夫妻一直都是村上请的民办教师,如果他们辞了工作回家,那么他们的衣食将无着落,为季季读书攒钱也会成国泡影。一想到吴季季,吴季财的心又回到了年轻时代,现在政策好了,恢复高考了,他想让考了名牌大学,去过城市生活,看到艾丫丫和吴季季热的情景,吴季财有些担心。但他担心有什么作用呢想当年,艾丫丫和吴季季的娃娃亲是他提出来的,他能厚着脸皮去毁这段姻缘吗何况现在是男女自由恋爱盛行的年代,若没有他操办的艾丫丫和吴季季的娃娃亲,就他们经常在一起,也会产生感情的,也会自由恋爱的,他只不过是搭了一个台阶。吴季财也给吴季季洗过脑,可吴季季说,现在是新社会,要有新思想,要与时俱进。吴季季的话让吴季财震惊,只能说明吴季季已成熟了长大了,吴季财得出了一个结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自己如果过多插手此事,只能引起季季的反感,造成父子情感的紧张对立。自己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好好工作,为儿子的出路多储蓄些力量。因此,艾发财与吴季财闲聊的时候,劝吴季财回家休息,村里每个月给他发点儿生活补贴,可吴季财却没答应,再多挣点儿钱是他的私心,另外,教了一辈子书,舍不得学校,离不开学生是他的公心,所以,他天天坚持着蹒跚着身体向学校走去。
这些天,吴季财总是怀旧,他也不知道为何有这般情怀,想自己的亲生父母,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那是日本鬼子的轰炸机轰炸他父母所在的城市,弟弟和妹妹年龄都小,一枚炸弹正落在他们的房顶,无情地夺去他们的生命,血肉横飞,连尸体都找不到,更不用说用父母的墓地在哪里,那时他和王凤仙正在恋爱,在乡下教书,才免遭此横祸。当他得知这个消息时,昏哭了几天几夜,哭得天昏地暗,哭声的凄惨惊天地泣鬼神,无奈,他只是一介书生,报不了这个仇,当时,出现的情况一点儿不新鲜。当他和王凤仙结婚后,有了第一个孩子后,父母的音容笑貌渐渐地在他的印象中消失了,消失地一干二净。接着,他有了五个孩子,为了生计,在吴家坡落户并改了姓,改姓的真正原因他连王凤仙也没说,更不用说艾发财了,在那个运动频繁的年代,他父亲曾国民党政府的一位官员,他为了划清界限,给子女和妻子一个安定的生存环境,面对现实,他必须那么做,这个秘密到时他也没有说出来。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吴季财这些天夜里夜夜梦到自己的父母,他们的笑容总是那么的和蔼可亲,也没对他说什么,只是一闪就过去,就像电影中的一个不特别重要的镜头一般,可吴季财对这个镜头很敏感,这个镜头一出现,他这一夜都将是彻夜难眠。王凤仙已经熟睡,他借着窗外月光,盯着房顶鱼鳞似的瓦片,辗转反侧。他反复想着那一闪而过的镜头,爹娘的面容已不再那么清晰,总有种讪笑的味道在里面,爹娘已逝世多年,他忘了给爹娘磕一个头,烧一张纸钱。想到这,他身上有一种冷汗直冒的感觉。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不好的梦。
当第二天王凤仙醒来的时候,他将这些天做梦的情景给王凤仙说了。王凤仙只是淡淡地说,何必大惊小怪,梦都是假的。听妻子这么一说,他也就懒得去想了。果然,那之后的日子,他就不再做类似的梦了,夜夜睡得早上升一杆子高了还不知道醒来,直到王凤仙把喊醒,才连忙洗嗽,小跑似地去学校上班。对于这一现象,王凤仙开始没在意,可一连几天他都是这样,这让王凤仙感到有点儿惊奇,竟不住问起吴季财:老吴,你这几天怎么呢有点儿反常。问罢,又把手伸到吴季财的额摸摸,她是在试吴季财的体温,不烧呀,怎么回事呢吴季财笑笑说,最近,他食欲大增,拍了拍腰杆,说,我的身体棒着呢,你就不要吃萝卜操淡心了。
有一件事事儿这几天一直压在吴季财的心口,压得他憋闷,那就是和吴季季之间发生的一件不愉快的事儿,是他和吴季之间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个礼拜天,艾丫丫在明湖等吴季季上学了,这是他们的惯例。每个星期天上学,他们都会来到湖前,对着湖水,相互凝视着,那目光如深蓝深蓝的湖水,接着,紧紧地抱成一团,彼此咬着对方的舌头,脸夹,喘着粗气,尽情地渲泻着心中那团炽热的火。
每当这年时候,吴季季就想写诗,诗的灵感如喷泉喷洒而出。
绝不背弃
花开花落
是季节的无情
生老病死
是世界万物的自然规律
与你相吻
是爱情的召唤
蓝蓝的明湖水蓝蓝的深度
那是爱情的印证
你牵我的手我拥你的肩
享受爱的欢乐我更抱紧着你
朝阳似一根根利箭
鲜红洒满整个大地
不想枉度青春
更不想交出自由
不愿背弃爱情
更不愿交出你
不得不佩服吴季季有点儿文采,他遗传了父母文化人的基因,再加上岭上人家的质朴和明河水的香甜,艾丫丫更爱吴季季了,当吴季季吟完这首诗的时候,艾丫丫吻着吴季季的唇长达半初恋的少女是糊涂虫,有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境界,艾丫丫一个十七八的少女,正值做梦的年龄,当然,也不例外。
艾丫丫已在明湖边等吴季季了,怎么还不见他
吴季季正在和吴季财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你要钱干什么”吴季财板着脸说。
“我想再买套西服。”吴季季回答。
“上星期不是给你买了一套吗况且你还有校服。”吴季财又问。
“一套西服不够换洗,校服穿身上难看死了,极落伍。”吴季季正色地回答道。
“学生不穿校服穿什么学生就应该有学生的样子,就应该穿校服。要想买,没门。”吴季财心疼钱,那年代正兴穿西服,价钱贵着呢,一套西服他的一个工资都买不到,还得外加王凤仙的工资。
“不买,那好,那我就不读书。”吴季季的话带有威胁的味儿。
吴季季的话直击吴季财的要害,如高射炮,不仅射中目标,而且威力很大。
“你敢,你敢,你不读书,我打断你的腿。”吴季财气得浑身直哆嗦,怒吼着,像一头发威的公狮子。
艾丫丫在湖边等了半天吴季季,不见踪影,便来到吴季财三间瓦房前。吴季财见艾丫丫来了,也止住了怒火,毕竟艾丫丫还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
艾丫丫已经听清楚了他们争吵的原因,径直走到吴季财跟前说:财伯,我喜欢看季季穿西服。然后又对吴季季说,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
酸溜溜的话,一点儿都没有遮掩。现在年轻人怎么了还不见不散呢等艾丫丫走远了,吴季财伸出他那鸡爪子般的瘦手,啪,一巴掌打在吴季季的脸上。
王凤仙见状,忙推走了吴季财,把一沓钱儿塞进吴季季的书包,叫他快去追艾丫丫。
吴季季走后,吴季财怒气未消,将出气筒对准了王凤仙,都是你娇惯的,看,成了什么样子,将来要你的头,你也给。王凤仙没搭理他,他很理解丈夫的个性,在他发怒的时候,你就默默地不作理,过一会儿就没事儿,他是一个贤淑的妻子,但他看到儿子的变化,心也焦急,但有什么作用呢儿大不由娘,有了媳妇忘了娘,况且媳妇还没到家呢儿子就不听话,更让她吃惊的是:刚才吴季财跟吴季争吵的时候,吴季季那种咬牙切齿眼冒金光的样子。她感到有点儿心惊胆战,感到时代在变了,现在衣食无忧了,年轻人怎么了在大白天就敢那个,那个什么搂搂抱抱亲亲我我,在她们那个年代,连手都不敢拿,更不用说其它越轨的动作,年代变了变了,这也许是改革开放的成果吧。王凤仙想着想着,在吴季财的叨唠声中偷偷地抹了几滴眼泪。
吴季财发泄罢了,又去安慰王凤仙,说,其实我们季季还是听话的,很乖的,只不过是受到了艾丫丫的挑唆,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当吴季财说到艾丫丫的时候,王凤仙赶紧捂住了吴季财的嘴,生怕艾丫丫听到似的,其实艾丫丫和吴季季早已去浪漫了。说着说着,吴季财叹了一口气,他叹的不是吴季季的气,而是艾丫丫的气,这孩子从小任性,自己认准的事儿必得实现,他们有点儿害怕,将来两个孩子成家,吴季季压不住他,但吴季季做事儿有时也认死理,哎,真是吃萝卜操淡心,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今年冬季格外的冷,似乎比以往的冬季都来的更早一些,四围的山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山上的些禾早已被庄户砍完了,各家各户的门前都是堆积如山的柴,以备来年用的,那年代没有液化气电饭锅之类的,一到入冬,人们都疯一般地上山砍柴,所以山都是光秃秃的。没有树木的山就成了黑色,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寒风袭来,没有树木的遮挡,岭上就显得格外冷,北风呼呼地吹,房顶上的瓦片都快被掀起了,庄户人都穿上棉袄棉裤,显得很臃肿。值得欣慰的是岭上还是一片绿色,今年的冬小麦长势很多,绿油油的,想必来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在吴家坡庄户们的印象中,每年的雪都阴历十一半才下,而今年的第一雪来得特别早,刚进十月就漫山遍野地飘起来了,而且一下就不停,像绵绵秋雨一样,下了四五天鹅毛般的大雪,漫山遍野一片白色,银装素服,明河的水也不动了,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只有明湖的水面没有结冰,湖面上三不时冒出一个水泡,像酵酒时的冒泡,把手伸进湖里,一点儿感觉不到冷,水是温的,是温泉。
一连几天的雪下得吴季财也很烦躁,因为他去学校的路是蛇路,加上年龄大了,走起路就显得很艰难。他每天早上都和王凤仙俩拄着棍子,相互搀扶着去学校。如果有照相机,把这真实的一幕拍下来,一对老教育工作者在雪地相互搀扶,后面还跟一群学生,那将会感动天下所有的人,比起新闻吹起来的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要真实的多。
由于烦躁,吴季财的心情极差,一连几天的晚上又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的爹娘,这几次与以前不一样的是,爹娘的笑容不再清晰,一闪而过,隐隐约约还听见爹娘在喊他的名字,财娃娃,财娃娃。昨天晚上,他睡得正香,从来都没有这么香,又开始做梦了,爹娘的身影一闪而过,突然一个黑团向他袭来,压住房他的胸,压得他憋不过气来,他像是快要死了,突然惊叫起来。他的叫声惊醒了王凤仙,王凤仙点燃了煤油灯,他们这个山村是个封闭落后的山村,好多年后才拉上了电,叫醒吴季财,问,你瞎叫什么吴季财说,我梦见一个黑团压住我,那是你的手放在你的胸前了。吴季财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手压住自己的胸了,但不同的是,以前做梦,没出冷汗,而这次,外面还下着雪,他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早晨,天出奇般地好转,碧空万里,太阳笑红了脸,下雪冷化雪冷,这是庄户多年积累的经验,但实际是物理吸热的现象。吴季财早早地起了床,一开门,寒风向他吹,冷得他打了个趔趄,跟往常一样,上厕所洗濑,洗罢脸,他总感觉脸上有点儿不对劲,右眼总是跳个不停,他用手使劲地掐了掐,但还是跳个不停,但今天天气好,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王凤仙起来的较晚些,吴季财收拾罢,王凤仙才起来,她起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喂猪,两头猪长得胖胖旺旺的,都有两百来斤,他们算计着到年底卖了,又能存上一笔钱。
王凤仙还等些时候才能走,吴季财想,今天天冷,不如早些时候去学校,先把火生着,等王凤仙去了就烤烤手,于是就说,凤仙,我先去学校生火。
吴季财出去了,忘了拿他那根木棍子拐杖,蹒跚着向学校走去。
北风还在呼呼地刮,刮得树上的白雪簌籁地落下,鸟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它们的鸣叫,整个村庄就失去了生机,显得特别地死寂,明河水解冻了,哗啦啦流水声伴着冰块的融化声,不再是优美的歌声,像是丧葬时的孝歌,覆盖蛇路的已不是皑皑白雪,路上已有人走过的痕迹,由于有人走过,所以现在蛇路不单单是雪,而是冰雪混合物,就是庄户人家说的那种油滑冰,特别滑的那种。
吴季财的右眼还在跳,跳得他心烦意乱,他又用手去掐眼睛皮,嘴里骂着,跳你妈的个球突然脚下一滑,身子一趔,失去了重心,嘴里呀的一声便滑倒了,径直地朝沟底滚去。吓得后面的几个孩子大声叫喊:吴老师滚了吴老师滚到沟底了
喊叫声几乎惊动了岭上所有庄户人,他们在同一时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又同一时间朝蛇路奔来。
吴季财仰面躺在沟底的明河边,头上撞出了一个包,嘴角还流着一丝血,脸色苍白,眼睛微闭,嘴唇翕动着,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庄户们七手八脚地找来一快门板,把吴季财抬回了家。王凤仙见此情景,一声嚎啕,当即昏了过去。艾发旺指挥着众人,在门板的两边绑了两根碗口粗的杆子,再铺上被褥,把吴季财平躺在门板上,便飞一般地冲向镇卫生所。
王凤仙只是昏一会儿,立马就清醒过来了,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也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忙到箱底子摸出一个红本本,跟着众人向镇上跑去。
进了急诊室,白大褂子们忙碌了一阵子,输了养气,又输了血,最后白大褂子们还是叫来了卫生所的120急救车,把吴季财送县人民医院。
车上坐不下了,艾发财叫上了两个年青人,王凤仙和他自己,一路上风尘仆仆地颠簸着向县城奔去。另外,又按排老婆王翠花去镇中学通知吴季季和艾丫丫。
约摸两三个小时,急救车驶进了县人民医院,立马又是进急诊室抢救。经过两个小时的抢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生戴着面罩出来了,对王凤仙和艾发财说了一句话:住重症室,还得两三天观察。
一位护士出来了,面无表情地问他们的意见,是住院还是不住院艾发财拿钱望了望了王凤仙,这时,王凤仙就是这个家的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住院还是不住院她得拿定主意,这是花钱或不花钱的问题她还考虑,就目前吴季财的情况,十成是救不活了,但不住院吧,还有一口气悠着,就这么拉回去,吴季财苦了一辈子,自己良心上过不去,再者,岭上的庄户们看着,她的脸面也过不去,人争一口气,神争一柱香啊,但是住院,她和吴季财这些年的一点儿积蓄,不到两天就会花得精光,也许还会负债,那么吴季季上大学的梦就会成为泡影。她还在犹豫不决,还在徘徊,当那位面无表情的小护士问的时候,她还在考虑之中,只是随口呀了一声,吴季财被送进了重症病房。
吴季财住进了重症病房,一切手续办完之后,艾发财说话,嫂子,你在这儿照顾着老哥,过两天我再来看老哥,我和另外两个后生还得回去。这话中有话,王凤仙听出来了,因为病人一旦住进了医院,剩下来的事儿就交给医生和护士,就是量个体温倒个垃圾开下电视,那都是要收费的,艾发财和另外两个后生呆在这里,多一个人多一份负担,别人出了力,怎么还好意思让人出钱呢王凤仙说,多谢你们帮衬,走,出去吃碗面。王凤仙怎么拉扯他们出去吃饭,两个后生和艾发财还是没有去,吴季财生死不明,在这种情况下,主人没心思,他们的就更没有心思了。匆匆告别,王凤仙要掏车费,艾发财拦住,说,嫂子,把钱还是留着给老哥治病,两个后生也说,王老师,把钱留着给吴老师治病吧,他们又往回赶了。
上天无情人有情,王凤仙的眼里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王凤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病房,此时,她已四肢无力了,她斜靠在椅子上,以前,家里的一些大事都她出主意吴发财去执行,她好像就是一个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眼前,她不仅要发号施令,而且还要去实施号令,她感到力不从心,一阵悸动,强忍着,病床上的吴季财闭着双眼,鼻孔里插上了塑料罩杯,外连一个很大的坛子,咋一看上去,像是抗日战争中的日本731部队。他的眼睛自从进了病房之后,似乎就没有睁开过,脸色更加苍白,白的像前几天岭上的雪,再加上病房四壁都是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罩,就连时而走进来的医生护士的大褂帽子都是白色的,咋都是白色呢白色恐怖好那个年代没经历过白色恐怖,但她听说过,一阵阵莫名其妙地恐惧感向她袭来,如前几天岭上的寒风,她感到一阵阵战颤,她害怕极了。
一位小护士进来量吴季财的温了,她忙问护士,吴季财怎么样了,小护士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回答,她又急促地说道,医生,你们要给他打药呀,光量体温是救不活人的。她心里很急,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他的精神支柱,风里雨里他们都挺过来了,那么这次雪里怎么就没有挺过来了。小护士还是没有回答她的话,她抽咽着,转而愤怒起来,夺过小护士的体温表,重重地摔在地上,这是她内心极为恐惧的极端表现。护士的素质真好,总是一言不发,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你把体温计摔坏了,小护士又去找了一根,继续她的工作。王凤仙从小护士的形态中已经看出,吴季财这将是挺不过去的了。
艾发财回到家,已经太阳落西了,这时,王翠花艾丫丫和吴季季也都回到了岭。吴季季当晚就想直奔县城照看父亲,可此时,在他们那人交通闭塞的小山村,哪儿有方便的车呀艾丫丫走到吴季季跟前说,季季,你先回去,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伯父。
吴季季走后,艾发财的脸一板,对着艾丫丫说,你明天真的要去吗艾丫丫瞪着眼睛说,是呀,他是我未来的公公,我不去是不尽常情的。艾发财说,你可以去可以不去,你毕竟还是未过门的媳妇,还在我们的胳膊窝下过日了,我才回来,算是已经去了。艾丫丫是个很任性的女孩子,坚持说,我已经答应明天陪季季一起去的,吐出的痰不能再舔回来,是吗爸。
艾发财,说,丫丫,你伯伯十成已经没有希望救活了,最迟熬不过后天,你去看了,到时想回来都没有借口,你知道,没过门的媳妇去送终是不吉利的。艾丫丫说,你们那是封建迷信,现在是新社会了,谁还信哪些明天我得陪季季一起去。
艾发财知道拗不过丫丫,就不再说什么了,早早地睡了。睡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在想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吴季财现在一倒下,这几天的费用使吴季季家的储蓄可能出现赤字,这样,吴季季家的日子就很难过了,艾丫丫到底还嫁不嫁给吴季季,虽说订了娃娃亲,但现在毁亲的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这个他不担心,他担心的是现在吴家正是落难的时候,他去毁亲,有损他作为一村之长的人格,还岭上庄户的闲言碎语,人言可畏,会损他在岭上庄户心中这么多年累积起来的形象。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结果来,末了,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把这个决定交给丫丫吧,可一细心,丫丫是一根筋,这个办法也不妥,那一夜,他失眠了,终没有想两全之策。
吴季季和艾丫丫第二天一早搭上班车去了县城。下了车,吴季季就迫不及待地跑进县医院,来到了父亲的病房。一进病房,他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可亲可敬的父亲如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不说一句话,像个植物人。从没掉过眼泪的他此时心也碎了,父亲的呵护从此没有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突然间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男人,懂得了担当,他甚至后悔前些日子与父亲的那次争吵,父亲已人事不知,连给他一个承认错误的机会都没给。
母亲的头发已经斑白,母子俩抱头痛哭。
人非圣贤,孰能无情艾丫丫也在旁边悄悄地流泪。
一直昏迷不醒的吴季财突然间眼皮动了一个,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艾丫丫见状,说,季季伯母,伯伯好像醒了,嘴唇在动呢,我去叫医生。说罢,就向门外走去。
吴季财嘴唇还在动,眼角也在动,脸上挤出了两滴明晃晃的眼泪,像明河水在朝阳里熠熠闪光,眼睛突然睁开,闪现着奇异的光芒,吓得王凤仙和吴季季一大跳。吴季季连忙喊着爸爸,王凤仙也喊着季财季财,吴季财嘴唇翕动地更加厉害,可就是发不出声音,两行眼泪如明河水般清澈见底,这也许是他一生的写照,没留给后什么,清清白做人,堂堂正正做事。
吴季财眼睛死盯住吴季季,嘴里发不出声音,手却乱动起来。王凤仙是经历过世事的人,突然感觉不妙,这是吴季财的回光返照,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像有什么话要对吴季季说,要交待,她连忙对吴季季说,你爸爸有话对你说,快,快听他对你说什么。吴季季忙把耳朵伸到吴季财的嘴边,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可急坏了吴季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吴季财的嘴唇不动,但他的手却乱动起来,把床敲得咚咚响。王凤仙见壮,说,季季,快把你的手伸过去。吴季季把手伸过去,吴季财在他的手心划出了两个字:教书。写罢,手不再乱动了,眼睛似乎在微笑,这是他最后时刻给儿子的遗言,要儿子继承他的事业,扎根美女岭,教人育人,以回报岭上庄户人多年来对他们一家的厚爱。
吴季季和王凤仙此时已成泪人,面对吴季财,点了点头,吴季财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眼一闭,就走了,脸上还带着微笑,那么安祥,那么幸福。他熬了两天多,终于完成了人生最后一件事:要儿子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事业。
等艾丫丫把医生叫来了,吴季财已经走了,艾发财担心的事儿,艾丫丫却没有撞上,这使艾丫丫很遗憾,没给吴伯伯送终,当即跪下,给吴季财磕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