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我几乎天天都往回春堂跑,当然是为了看那个女娃娃啊。我把以前买给七妹的衣服啊,布老虎啊都带来了。那个时候我一直觉得那个女娃娃会好起来,还盘算着要给他找一户好人家收养起来。虽然看她好像一天比一天的瘦弱,可我还是自欺欺人的觉得都会好的。因为他不是对我说过“会没事的”吗……也许是因为这句话是他说的,所以我才一直深信不疑。
那个女娃娃的死讯是严老爷让人捎来的,连着我之前送过去的衣服玩偶一起送回了万喜楼,所以我连那个娃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默默的收下那些东西,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让我连开口都变得万分困难。我知道会这样并不单是因为那个女娃娃的死……
可这能怪谁呢?是谁一兴奋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是谁不知节制的一次次往回春堂跑?你说回春堂少当家,是怎么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那算什么事啊!谁会相信我只是去看那个可怜的小女娃儿呢?谁不都以为,我是为了勾搭上回春堂的少当家,才会一次次跑得这么勤快?
第一次我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些怨念,如果……一切没有变成这样,我也算得是书香门第的后裔吧?就算不是大富大贵,可至少能够到与他结交的资格。如果我只是普通人家的一个小孩,我就不会连那个女娃娃的最后一面都看不到。我只能拼命的想着我的七妹,想到如果不是我,现在会被这样对待的人就是她,想着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更伤心。因为我很怕这样的怨念会越来越多,多到我把对家人的思念也忘记……
之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又乏味,我更期盼着我娘能早点来接我,想念七妹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急切。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会来找我!没有盼到我娘来接我,却让我等到了他。他来万喜楼点我的牌的时候我很惊讶,还以为自此我们不会再有任何牵连……你问我再次看到他是不是很开心?开心……怎么可能。当时我真的很犹豫要不要见他,可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私心。即使会牵连到他被别人说闲话,我也想要在见他一面。
那次见面真的有些尴尬,我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一贯惜字如金。打了招呼之后竟然变得无话可说,只能彼此对坐相顾无言。气氛变得很奇怪,最后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因为他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向我道歉,你明白吗?他竟然是为了不能挽救那个孩子的生命而向我道歉!我想我要疯了,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次次给我惊讶,一次次让我意外。我很想把他看作和其他人一样普通,可是他却永远都不给我这个机会。他的声音让我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他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只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回答我。
他的沉默让我的眼泪也跟着一起落下。那压抑已久的心情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不用继续隐藏可以尽情宣泄。在他的面前我总是很难伪装自己,因为他总是这样默默的包容着我。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用很乖很听话,这份奢侈的自由让我不禁变得贪婪起来。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从掌心传来的温度一样还是很暖。我知道他并不擅长用言语来抚慰一个人,可光是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他果然是一个好人,就算他长了一张很臭的脸。
那天之后我们虽然也有见面,但并不是故意安排。因为在意所以我更不愿因为自己再给他添加任何麻烦。毕竟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我有我的生活,他有他的世界,离开有时候也是一种关怀。
我们再次见面,是那一年的清明。在南山庙的后山上,那个女娃娃的坟头。那天的天色有些阴沉,好像还有一些小雨?我记不清了。我上山去为那个孩子扫墓,没想到在那里碰见了他。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善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沉默僵硬的气氛在我们之间盘旋了好久。
那个娃儿的坟盖得很漂亮,看着坟前燃烧的纸钱,我突然觉得人生真的变幻无常,生命在瞬间就会消逝……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突然之间觉得一切很虚幻,觉得生命很脆弱。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一下子就变得面目全非?那一瞬间我突然好想我娘和七妹,她们现在在哪呢?为什么还不来接我?究竟我还要等多久?那种莫名的烦躁让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对我说,他可以帮我赎身。这句话真的很突然的就冒了出来,没有前缀或者铺垫什么的。让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我想如果是别人听到他说的这句话,肯定当时就答应了。有机会能够脱籍,还不是被哪个达官贵人买去当玩具,那可不亚于天大的好事!但我却只是愣了一下,就立马回答说:“不要,我还要等我娘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脑子真的不太好使,就算真的要等我娘哪里不能等呢?我要是怕错过的话就在万喜楼附近呆着就好,何苦跟自己过不去是不是?可那时候我真的不想再欠他更多的人情。而且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害怕。说不清是害怕什么,也许是怕自己真的会离不开他。毕竟我们的身份真的相差太多太多了。
因为我的拒绝让气氛变得更僵冷,他好像比先前更沉默,我也不知能说些什么。所以那次扫墓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匆匆结束。分手的时候也只是礼节性得道了一下别而已,如果不是之后我遇见了我爹,我想我是真的不会再去找他,虽然当时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我的胸口也越发的沉重,可我依然告诉自己,我应该把他忘记。
那次扫墓之后整整一年多,我都当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就算偶尔想起,也赶快努力忘记。我专心地等着着我娘,专心过我的本来应该过的日子,却不想突然间什么都变了。命运真的很奇妙,我想是因为我们之间注定的缘分吗?那我真的要感谢我爹,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就没有以后那么多的事情可以讲。可是那个被我叫做爹的男人,却似乎并不想要我这么一个儿子。
时隔多年我爹的样子并没有变很多,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他。声音也好,面容也好,都跟我小时候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所以我绝对不会认错!看到自己许久未见的亲爹就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那种激动的心情很难用言语来描述。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却偏偏傻的一动都不敢动,就怕自己一动他就会消失。当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回响,他们来接我了他们来接我了!除此之外其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总之那天的一切就好象是一场滑稽戏般令人啼笑皆非。接下来的事情,我想就算我不说你大概也能猜到。我能理解,我爹是个极要面子又很传统的人,他不愿意认我那几乎是肯定的事,只是我自己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能做他们沈家的子孙没关系,但我不能原谅他竟然把我娘也一起赶走!
难道我娘很喜欢把我卖掉吗?如果当时不是迫在眉睫,我娘又何苦出此下策?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那样的情况下又有其他什么更好的办法?可我爹却不管这么多,我娘把我卖了,就是要断他们沈家的血脉,就是败坏门风大逆不道的行为,就是让祖宗蒙羞丢了祖宗颜面的事情。可他却不想想,他吃的药,请来的大夫,能死里逃生这些全部是因为什么!
我爹就这样把娘休出了家门,我不明白当时他怎么就能这么狠心!我娘一个人无依无靠她能去哪里?更何况她那么疼爱我们几个孩子,现在要她生生的与我们离别,她的心该有多痛?我不敢想象当时的情景,我娘为什么那么可怜,明明所发生的这一切中最伤心的那个人是她才对,可最后却要她来承担所有的结果。
娘离开家的时候,因为小七妹吵着闹着不愿与娘分开,所以她最后也跟着娘一起离开了那个家。至此之后这么多年来就再也没能听见她们的消息。我娘走的时候,把她偷偷攒下打算赎回我的那些钱全部交给了我大哥,还再三的嘱咐我大哥一定要把赎回来。可我娘根本就不知道,青楼这种地方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卖进的价和买出的价根本不能放在一起衡量,所以她攒的那些钱哪里够啊。
这些都是我大哥偷偷告诉我的,那天在街上的那场认亲闹剧不欢而散之后没多久,我大哥就瞒着我爹偷偷来找了我。大哥把娘当年留下的那些银子,还有他这些年存的一些钱统统给了我。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离能为我赎身的价却还差得很远。我看得出大哥他因为不能帮到我而显得有些内疚,可我不怪他。
大哥还说嫁给大户人家当正房太太的大姐这几个月就要生了,这么多年终于才怀上一个孩子,家里都很期待;二姐最近也许了一户人家,对方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有头有脸的正经人家,算是有了一个好归宿;还说他和三哥合伙在城里做了一些小生意,最近渐渐开始有了些起色;二哥他今年刚中了举人,爹很高兴,正盘算着明年进京赶考的事情……
其实大哥对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我懂!眼见着他们的日子慢慢好起来,如果在这个时候让别人知道了我存在,恐怕只会为家里招来更多的麻烦。所以他们不能认我,也是人之常情,我明白。但是我却始终无法接受我娘被休出家门的这件事情!我娘她老家那里已经没人了,在这除了我爹,娘也没有别的可以投靠的人。她一个人无依无开,还带着年幼的七妹,她们能到哪去?能到哪去啊!
大哥走后,我真的是寝食难安,一想到我娘我的心就顿时乱成了一团。我好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自由身!觉得自己真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猪头!早知道这样,当年就算是被打断骨头也要逃出去!现在等在这里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禁开始后悔,当初有人要赎我的时候,为什么要那么死心眼!
会去找他,我并没有抱什么希望。虽然心里想着也许能问他借点钱,但其实我真正想做的,不过是去见他最后一面。毕竟这些年,他是除了我娘之外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关于他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忘记了。人哪就是这样,没有的时候也就没有了,可一旦尝过了甜头就会变得想要更多。以前我还会顾虑别人的眼光,可现在既然都打算要逃了,那难免会忍不住让自己稍稍的放肆一下。
那时候我已经打算好了,见了他之后我就直接出城往北走,先去我娘的老家。如果真能从他手上借到钱那最好,如果不能也没关系,我可以变卖身上的衣服首饰换点盘缠,至于其它的就一步看一步吧。所以那天我刻意挑了快捷近傍晚,在城门关起之前去找他,这样等城门关了之后,追我的人就要等第二天早上才能出来。为了不引起鸨母的注意,我也不能带很多东西,只是挑了一些银票,和贴身的饰品。我都尽量选值钱的却又不太招摇的东西带在身上,就希望能瞒过别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