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是去了回春堂,回春堂的大门倒是敞开的,但我没胆往里走。我逃走之后,这事肯定会闹得满城皆知,如果让别人知道我来找过他,还不知道那些人会背地里怎么议论呢,我可不想牵连到他。所以我让旁边一个玩耍的小孩,帮我送了一封信进去。信封上没有落款,信里也只是简单的写了一个“槐”字,这样即使这封信被别人看到也不能代表什么。
那个“槐”指的是靠近城门口的一棵槐树,因为有个卖甜汤的大伯每天都在那里摆摊。之前那个女娃娃还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都来这里买甜汤给她吃,他也跟着我我来过几次,就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大伯傍晚之前就会收摊,而槐树后面就是一条死巷,平时也没什么人走,所以很安全。
把信送出去后,我就到了那条巷子里等着,我没把握他会不会来,因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能明白信上的意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猜出这封信是我写的。我很希望能看到他,又怕他来了之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满脑子胡思乱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忐忑不安的也不知在那小巷里等了多久。
终于在我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来了!远远的看到他,我呆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隔这么久再一次见到他,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不,是有变得更英气!所以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心脏“砰”的一下险些跳了出来。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其他什么,反正心脏砰砰砰的跳得好快,让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依然是他先开的口,他对我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就是这短短的四个字,竟然让我当时眼泪就出来了。像个傻瓜似的在他的面前哭个不停,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的抽泣。其实这有什么好哭的?明明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可好像只要一碰到他,我就变得特别软弱。这是我第二次在他面前哭,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断断续续想要告诉他我来找他的理由,可是哭哭啼啼的样子根本什么都说不清楚。越是说不清楚我就越着急,越是着急就更说不清楚了。
直到现在我依然怀念那天,我之前一直说他的手很温暖吧?以前拉着他的手我就能觉得很安心,可那一次他竟然把我抱入了他怀中!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我哭得太厉害让他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之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完整的体温,第一次不是因为□□而跟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从他衣襟处飘来的淡淡的药香,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恋。虽然他没有说话,他一向是这样拙于表达,但他的手轻拍着我的背,那种感觉让我有一种一辈子都不想松开的冲动。靠在他的胸口,我真有种错觉,好像什么都可以不用去想。那时候我把剩下仅有的气力全部用来紧紧的抓住他,就好像溺水的人抓着一颗浮木一样,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一切。
因为我这一哭,错过了最后出城的时间,等我冷静下来,城门已经关了。他带我去隔壁的一间酒楼,本来我不想去,但他很执意的样子,让我着实不好推托。果然,一等我们走进酒楼,就有窥探的目光不断地从四周传来。但是他却好像完全没有发现的样子,让我也只能跟着不去在意。他可以不关心外人对他的评价,但我做不到他那样洒脱。我不喜欢别人用轻视的态度去评价他,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了解!我不想他被当作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人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还好他要了一件包厢,没有外人的干扰,我才能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事情,之前我怎么就说不清楚呢?真是傻了!听我把事情说完,他也没有说啥,只是让我宽心,安慰我说我娘不会有事的。之后菜上来了,我们就没有再继续交谈。桌上的饭菜很丰盛,可我既没有心思也没有胃口。他好像也在想着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让空气变得很沉闷。这顿饭虽说没到嚼蜡的地步,但也不见得好到哪去。
吃完饭,他把我送回了万喜楼。在门口我打算跟他道别,却不想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跟着我进了大门,那时我不并知道他是要做什么打算,直到他见到鸨母说要给我赎身我才反应过来。可当时我却丝毫没有任何幸喜的感觉,我想他一定是疯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做,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鸨母也显然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通常会为小倌赎身的不是常来的熟客,就是城里出了名喜欢这口的达官富贾。像他这样毫无征兆的就说要为某个小倌赎身的,怎么听都会让人觉得像是玩笑。但是他的样子一向很认真,不是轻佻会随意开玩笑的人,所以鸨母自然犹豫了起来。
犹豫,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鸨母常用的手段,就是为了在我们身上能最后再狠狠宰上一刀。我看鸨母那副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不会轻易把我放走!我不想他再为我浪费无谓的金钱,他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感激了。可是他却好像铁了心一样,任凭我怎么拉他都一动不动。
鸨母见附近的客人都停下动作看着我们,连忙把我们带入了后厅。谈判的过程无非就是坐地起价,鸨母变本加厉的把这些年即使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算上了,好像我是她费了多少力,吃了多少苦才把我带大似的。就连我当初是怎么进门的,在她口里也成了是为我着想,不忍心让我受苦,所以才收留我的。她怎么不谈谈这些年我给她赚过多少钱,又受过她多少刻薄气?我真得越听越生气,可在我开口前他就先打断了鸨母的话,直截了当的问鸨母,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放我走。
鸨母应该也看出他是个干脆的人,所以不再玩这些花样,挥挥手直接的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千两!我想说她为什么不去抢?五千两啊!当初我被卖进来的时候不过只有区区五两银子,现在倒好竟然足足翻了这么多。鸨母开的价一看就知道是故意刁难,可他也是,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答应下来了!他让鸨母准备好卖身契,明天早上他来接人!听他这么说,鸨母当然眉开眼笑的满口答应,可我的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
把他送出万喜楼,我还是忍不住跟他说,让他明天不要来了,这么多钱我根本还不起。
而且我也根本就不值得他为我做这么多。如果他能把我买回去当他的男宠,我反而倒安心一些。可他不是这种人,他现在这样帮我,我真的是……还不起!虽说现在在万喜楼我还有五千两的身价,可明天我从这里离开后,谁知道我还能值多少钱?这些年在万喜楼我除了听话之外什么都不会,这么多钱,我要怎么才能还?欠他的情,我能用什么来还?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这些我没办法说出口的心结,就像我至今不懂他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无条件的帮我一样。
可是他却要我不用操心,乖乖把收拾行李等他明天来接我就好。可我怎么能不操心嘛!那个晚上我彻夜无眠,旁人或是羡慕或是讽刺或是事不关己的言论,我也无力关心,整夜我所想的都是我欠他的!我真的觉得自己欠他的东西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第二天他是将近中午才来,五千两的银票,分文不少。我不知道他到哪去一晚上真的弄到这么多银子,但看他略带疲倦的脸色,我就知道一定不容易!鸨母见了银票当然眉开眼笑,也爽快地把我的卖身契交了出来,还亲切的把我们送出万喜楼的大门,那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不知道得还以为我跟她到底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我却的没心情去应付她,拖着我那几大包的行李默默地走在最后。我看着交到他手中的卖身契,心情真的很复杂。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却可以决定我一生的命运!为了这张薄纸,我真的欠他一份的永远都不可能还清债。
因为我决定先回我娘的老家,所以从万喜楼出来,他直接把我送出了北城门。分别是在城门口的驿道旁,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心情。我很想用什么来回报他,可他却说我什么都不用做。他并不是为了获得我的报答才帮我,甚至连我的卖身契他也还给了我,他说我以后就自由了。自由……没错,虽然我的身体是自由了,可他不知道,从此之后我的心却会永远的拴在他身上,因为他所做的一切,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
之后北上去找娘的事其实一点都不顺利,事隔七、八年谁还记得那些古旧往事?而且我娘的老家早就没人了,要不是除了那我再也想不出她能去哪里,我也不会选择往北走。一路上我不断打探,可我们那个年代可不比你们现在,有那个什么电视、广播的。要找个人困难多了。这样毫无头绪的寻找无疑是海底捞针,没个三五年恐怕根本就不会有结果。虽然我身上的盘缠不够我我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人,可我当时真得下定决心就是要饭也要把我娘给找到!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了一年有余,身上的盘缠也花销的差不多快尽了。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沿路乞讨的时候,却听到了他们家出事的消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听说他们家似乎得罪了朝中的一个权贵被牵连责难,情况好像很糟。虽然那时候我也明白自己没有什么资格去操心他的事情,可我还是忍不住为他担心。他曾经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也不可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他在我心中的分量一直都很重。所以最后在继续寻找我娘,还是回去找他之间我选择了后者。就算只能给他端茶送水也好,我想要帮他。
回去的路走得很急,我日夜兼程几乎是花尽了做后那一点盘缠,才终于在山穷水尽之前回到了我当初离开的地方。我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一年有余我就又回到了这里,而这一年一切都可以如此翻天覆地。所以说人生真的如戏,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你会面对的是极喜还是至悲。
虽然他家的府邸我从来没有去过,可我却清楚地知道在哪里。只是等我得真的走到他家门口却又退缩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孬?我很怕我的出现会给他再增添什么麻烦,担心他的家人会不会把我赶出去,担心见到他我不知道要说什么,直接说来报恩吗?那也太奇怪了。总之就是一堆烦恼堆积在我心头,弄得我走也不是,停也不是。足足在他家门口徘徊了一个时辰,才鼓起勇气去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原本想好用来应对门童盘问的对话一句也没有用上,因为来开门的人就是他!毫无预兆的看见门背后突然出现的他,我顿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愣愣的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他瘦了!原本还算丰盈的脸,现在竟然可以看到清晰的颧骨,即使清理整洁的面容也掩盖不住满脸的倦容。这哪里还像一年前的我们分别时的他!明明我们上一次分手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那时候我很怕他看到我后会露出不欢迎的表情,不过还好他没有。他只是惊讶的看着门外的我,眼中似乎还有那么一丝惊喜,但这也许只是我的错觉而已。总觉得那时他的视线要比我们先前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来得灼热,因为被他紧紧盯住的我,竟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慌。只能赶忙转开头来掩饰已经发烫的脸颊。
我用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轻声地对他说了一句:“我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听见,因为除了这句我真的想不出还能说别的什么。而他,用长的几乎令我窒息的沉默当作对我的回答。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我却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就好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松懈了下来似得。我不禁抬头看向他,也看到了他对我说的那一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