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诺,传达室来的。好像有人找你。”
姜海诺陡地跳起,来到沈却身边用夺的一把拿过话筒。
“不在!说我不在!”连连吼了好几声,他才转过身来把话筒盖回。然后他在自己的转椅上缩成一团。
微弱的光从双层遮光窗帘中较薄的一层穿了进来,经过过滤,变成了茶色。雨在不倦不殆地下着,雨声没有节奏,却闷闷不断地低徊在耳际。
沈却看见姜海诺的瘦弱的背开始轻轻地抖动起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姜海诺感觉到身边的他,抬起了头。
“可以告诉我吗?”他的语气轻轻的,但他的手心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他感到自己有点奇怪。
“‘他’要走了……”姜海诺的声音竟带了几分嘶哑。
沈却觉得身上的血液瞬间像是降了几度。
“珍婷她……要走了……”姜海诺黑亮的瞳孔注视着沈却,是要抓住什么似的眼神。
沈却一愣,知道自己是误会了。是“她”而不是“他”,姜海诺的妹妹,珍婷。
“走了?”他知道这个词的复杂含义。
“她要去美国。”姜海诺低下头。
沈却轻舒一口气,“为什么要去美国?”
“读书。”姜海诺语气变冷。
“那不是很好吗?”
“有什么好?!到底有哪一点会好?!”姜海诺跳了起来,他冷冽且带攻击性的目光投注在沈却的眸子里。
但他在下一刻闪烁着把视线移开了。
沈却知道这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时心虚的表现。
姜海诺的敏感使他能轻易捕捉到他人的感情,于是性格温顺的他不会伤害别人,只因同样的,他会和对方一样感觉到伤痛。
他的敏感,如此美丽……
沈却内心的躁动像化学因子,在血液中扩散。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他反复地说着。
沈时想起他小时候,看见爸爸打妈妈的时候,站在门后的自己浑身起栗,空气变成变成爸爸的拳头,仿佛会落到身上,剧痛钻心。他紧紧地抓住门框,指甲陷进肉里。
他开始讨厌长指甲。
第 8 章
姜海诺还是没有告诉他。
那天,办公室的灯亮到晚上。加班像叫外买一样随传随到,态度热情。直到9点多,还有五六个人影在办公室里飘荡。
“回来了?”沈却掏出纸杯。
“开水就行。”姜海诺心不在焉地道。
办公室那头传来了奇怪的喧哗声。
“姜海诺在哪?!”一把陌生的声音。有人闯入?
姜海诺手一振,接过的杯子掉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然后他跑了出去。沈却跟上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然后终于到达。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浑身散发着猎豹一般的气息,粗短的黑发矗立得冷冽决然,深黑的眸子里只注视着一个人。小小的办公室,无数小小的照片和嗡嗡作响的电脑的围困中,人们诧异的目光里,他是一个突兀的人,不属于这里的人。
但是沈却有一种感觉,他要夺走这里的他,他不属于这里,但他只要夺走他就够了。
后面追及的人刚才未追上他,现在已来到他身后,并举起了枪。
就这样闯进来,还真够胆。
“没事。放下枪吧,我认识他。”姜海诺冷冷地说着,但他也一直在看着他。
然后姜海诺从他身边经过,拽过他一条胳膊,两个人离开了。
两人离去了好一会儿,这里的气氛才缓了过来。沈却低着头走进他的小办公室,身后是人们的议论纷纷。
他关上门,看着地板站了那么几刻。
然后他来到自己桌前,打开抽屉,把一些东西塞进衣服里头。一手拎过架子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我先走了。”他对剩下的人说。
他出了警局,走到街头。
人已经开始稀疏了。沈却在街口站了半分钟,路边空荡没有停车。然后他走回到局里,用那里的升降机来到地下停车场。
他走了几步。停车场亮了仅几盏灯,大部分隐没在黑暗中。
他静静站在黑暗中。随后他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他跟着它们一直走,拐了几个弯,在角落里,他看见了,那两个人。
沈却站在一辆大货车的阴影里。
“我们没有错!你不去,心虚的是你,是你觉得自己做错!”男人说着,没有了逼人的气势,他看着姜海诺的眼眸里有着暴风雨似的热烈和深沉。
“不要说那些假惺惺的话,都是放屁!你说我有什么面目见她?!”姜海诺失去了所有温和的气息,面对着他的他变得尖锐。
“那你想过珍婷的感受吗?她想隐藏自己的痛苦而承认我们的心情你了解吗?!她需要多大的勇气,而你又躲在哪个角落为你的懦弱找借口?!……她要去美国可能不会回来了,你作哥哥的……”
“够了!我知道我在逃避,你不要说得道貌岸然,我是觉得我做错了!我是心虚!我痛苦我甚至耻辱!十几年的兄妹,我爱护着她长大,她是我姜海诺的妹妹!!而我?做她哥哥的抢了妹妹的男人!!”
沈却胸口那股不安随着姜海诺的话语在瞬间爆破开来,他的血液在两耳后的脑血管内冲撞出溃乱一片,嗡嗡的声音使他差点听不清他们接下来的话语。
但他对控制自己情绪有极其丰富的经验和高超的能力。
于是他深呼吸几回,再度凝神细听。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男人的声音柔和得令人心酸,“你到这时还觉得我原本应该属于她?”
“你……”姜海诺抬起头,胸口紧得厉害。片刻后他闪烁的目光跳开,雪白的牙齿咬住了嘴唇。
“以前我是希望有一个正常完满的家庭。男人只是玩玩罢了,我告诉自己不能陷进那个世界……”
男人吸了口气。语速缓和了下来,他有点累了,他只希望姜海诺能静静的听。
但是,他很久都没有开口。
诺大的停车场没有风,静得容不下呼吸声。
“养一条狗……”男人的声音。
姜海诺松开了牙齿,尽管有着淡淡的血腥味渗进口腔。
“在我的概念里,一个家庭要有一条狗。或者……猫也行,如果那个人喜欢的话。”
“晚上回到家,可以,抱着一个人然后就觉得,这样没有烦恼就够了……”
“然后地下躺着那条狗,也许可以帮我们拿拿遥控……”
姜海诺出了神,听到这句鼻子皱了皱,嘴角含了一点笑意。
“……还要有一个女佣,不过,”,男人看到姜海诺安心的神色,回忆也变得有点轻飘飘的。
“就是偶尔搞搞卫生,然后给孩子洗把脸什么的……孩子,对,要有个正常的爸爸……”
姜海诺知道他小时候父母离异,而跟着母亲长大。
“也许你不相信我……所以害怕我会选择珍婷……我以前也想,不要冒什么险,这是一辈子的生活。不要说得那么伟大,同性恋的生活一旦开始了,就是需要背负一生的烦恼,还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需要担惊受怕。人都有惰性,向往平稳的路,没有多少要在风雨中行走的勇气和觉悟。”
男人看着他,“但是你知道吗……”……
“认识你以后,这都变了……我那时开始觉得,这些东西好像也可以放弃。从担心变到兴奋,原来还是有一些东西让我觉得值得去牺牲的。其实,也许只有先牺牲了,才会有得到的心安理得吧。”
一片安静中,沈却的心却在突突跳着。
这是什么?
那个男人在说什么?……
牺牲了就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