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是他刚来的时候。
那天,正是下班时分。沈却打开门正想离开的时候,一个捧着一堆物事连人也被淹没了似的摇摇欲坠的影子冷不防出现在他刚拉开的门后。
“要帮忙吗?”
“当然,谢谢。”
从纸皮箱上方挑了一堆沉甸甸的雪白纸文件,沈却捧在手里整个人立马沉了下去。
把东西尽数搁置在一张早已空了的办公桌上,那人才抬起头来,沈却此刻也看清了他的样子。
细小的汗珠布满了额头,半短的黑发顺服地贴在耳际,黑亮的眼对上他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沈却探员,是吗?”说是问话,语气间却透出肯定,只等对方点头确认,他便伸出了手。
“我叫姜海诺。”
沈却握住了他的手。虽然柔软,也是有力的。
“听说是你主动要求调过来。这么做的人可不多。”沈时看着他秀静的脸庞说。有点怀疑,也有点担心。这么个人,能行吗。也许语气已经透露了他的想法。
“在这里工作,很好啊。”
当时的他,是这么回答的。
沈却揉了揉脖子,也许是自己呆久了才会变得庸腐起来,新人的到来带来新的活力,也是应该庆喜的事。
结果那天,沈却没有离开,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留在了局里,一直给姜海诺介绍组里的人员和事务情况。
姜海诺就像一只海绵,无时无刻吸收着不同的经验方法,来到这里后,他的成长是令所有人都惊叹的。
沈却有时候就觉得,他是天生干这个的。
外表温和的他办起事来麻利干脆,迅速有力,且能以他独特的思维方法重组案情,一直以来虽说不上功绩显赫,但以一个新手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但是,他还有很多需要学的东西。
因为那时仅仅是他调来一年后。
最近姜海诺的情绪波动不定。虽然事情还是做得算是妥当,但和他搭档了将近一年的沈却轻易就能看出他的不在状态。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接近一个月,而最近,他看到似乎是本已危危而行的船只,临近触礁的边缘。
“你今天去档案科干什么?”沈却站在姜海诺身后问道。
正在咖啡机前冲咖啡的姜海诺吓了一跳,“找入屋偷窃记录。”
“找来干什么?”沈却想也不想就问道,像是早猜到他的回答。
“当然是找……”
“开锁的,我没说错吧。”他抱起双臂。
姜海诺看到他咄咄的气势皱了皱眉,把身子转了过来。
“我们昨天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一家门锁公司的记录,据他们说是最近受害人家的门锁更换要求服务。然后我们向邻居了解,是受害人家里人两天前因为小孩子弄坏的。如果你有发现今天早上我放在你桌面的门锁报告或者通话记录报告,你都不会浪费时间在这样的事情上。”沈却一口气说完,看着姜海诺。
姜海诺用手掐着装咖啡的纸杯子,半晌没有出声。
“我问过你最近是否有什么烦恼,你否认。如果是你个人私事不想告诉我我也没话可说。但如果这影响到工作,我建议你干脆请假几天处理好它再说。我实在不想有人在工作中给我添麻烦,特别是这案子上——你我都知道这案子不好办。”
姜海诺低着头。
“我没事。”他转身就走。
“等等!”沈却抓住他手臂。
“你不要管我!……”
沈却愣了愣,目光沉了下去,发出低低的笑声,“这么孩子气的话也是你说的吗?”
“对不起……”姜海诺嘴角现出一丝苦笑。
沈却不再说话。
那人真的遇上烦恼了。一年来也没被姜海诺粗声对待过的沈却心中不是滋味。
沈却揉着发酸的眉心,手掌往墙上一播,啪啪啪啪。灯全熄灭。
嗯?
他皱着眉。还有一台电脑开着。走过去正想关上的时候,却看到电脑前的桌子上有一个人正把头埋在荧屏的亮光下,睡了。
看清那人仅露出的小半边脸,沈却眉心舒展开来。借着微弱的光,他用手指碰了碰一大堆将要把那人淹没的纸张。
受害人生前心理咨询文件,一小时前送来的验尸报告附上X光片影印件,受害人近日的部分收据,还有器械工作室有关凶器的分析报告……
这人……
骂了他一顿后,就拼了命大开马力了。
睡梦中的姜海诺越发安顺了,一动不动地趴着,像陷入安眠的小动物。柔软的头发在荧屏淡淡的白光下泛着朦胧的色泽。
沈却轻轻地走到他身旁,压下视线,看见电脑上未完成的部分嫌疑人口录整理出的活动日程。
嗯……相当详细,也把整理过程中想到的疑点敲到小记事本上了。沈却看着光标旁闪烁的文字,陷入了思考。
滴……
滴……
轻微的声响把两人同时从各自的世界中回到办公室的一片黑暗中来。是传真机。沈却走过去的时候,姜海诺也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
“财产执行人发来的受害人财物清单。”沈却捡起刚打出来的一张。
“是,我叫他发来的。效率挺快。”姜海诺从电脑后抬起头。
“没有财物损失。”
“对……我今天上午真是脑子灌水了,竟然去找入屋偷窃档案。现在确定是谋杀没错了。”刚睡醒的姜海诺鼻音尚浓。
嘀嘀……
更加丰富多姿的铃声响起。沈却看到传真机旁一部手机叫喧着。
“啊……那是我的,放在那了。”姜海诺叫了起来,示意沈却拿过来。
“不!不用了!”突然他神色一变,伸出手做出隔离的姿势,仿佛自己的手机是什么危险物品。看见沈却停下脚步才安心下来,也没在意对方疑问的目光,垂下了头。
手搁置在电脑上,像攀着支架的柔软藤葛,无力。
手机响了很久。
沈却一直拿着。姜海诺抬头,“是……我妹妹吧……”他像是回答男人似的说了一句,却更像向自己解释。
“不,是个男的。”沈却看着小屏上显示的来电人名字。
周景深……应该是男的吧。
姜海诺的表情瞬间僵住,甚至是有点惊恐地看了沈却一眼。然后他跑过去接过手机,瞥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他把它搁置在桌子另一头,远远地,然后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沈却看着姜海诺僵立的背影,不安像空气,压缩着肺部。
他们一直等待到铃声终止。
降雨的城市笼罩在一片阴沉晦暗中。
办公室里花白的灯零星地开着一两盏,人流也走走动动,稀稀零零。大部分人不是跑露天工作,就是穿梭于各工作室传阅查询信息资料。
姜海诺用脚踢开半掩的门,捧着一手东西的他刚艰难地移动几寸,门就唉唉叫着眼看自己要关上。姜海诺刚要来一脚粗暴的一记踢过去,就看到一只手为他扳开了门。
沈却在门后看着他。
“来这间独立办公室呆,就应该好好熟悉一下自己的这扇门了。”
“谢谢。”姜海诺快步走进去,啪的一声,东西稳当搁在新桌子上。
“不好意思了,局里没有多余位置,我是不会出去了。咱们共用一间办公室。”沈却走到自己桌边,把台灯旋亮了几分,顺手把余光到处的一块小塑胶板抛向姜海诺。
“挂上自己的名字吧。”
姜海诺坐在宽大的转椅中,开启了电脑。
“妈的。”
沈却抬起头,看到姜海诺猛地连按重启键。
丁零……
沈却回过神,麻利地拿起话筒。听后没有放下话筒,他看着电脑后快要咬破嘴唇的姜海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