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用筷子飞吞着面条的贾宏尚仿佛专注于面前的特色馄饨面,不发一言。姜海诺从他忽闪的视线中捕捉到了少许失望的心情。
自己不禁也有点黯然。两个人低下了头,埋首在各自的思绪中边消灭食物。
最后贾宏尚站起来要去结帐,姜海诺没有动。
“你需要再和我说说吗?”……
姜海诺觉得眼前这男人简直像是要把自己镀上一层合金,彻底防御外界给他带来的任何刺激。却不知,这只会招来从层层包围的内里开始的一场侵蚀。
他需要倾诉,即使让伤口流血也好,也要把淤血清出,才会有痊愈的一天。
“?”他用鼻音哼出疑问,眼神却早已泄露了心情。
“找个人说说,这不是软弱。”
“不,不用了……谢谢。”客气地回绝。
姜海诺心里轻轻叹口气。
“你还没有结婚吧……”男人突然冒出一句,也不用看到姜海诺的摇头,径自接了下去,“你不会明白……”
姜海诺没有作声。
这次是他主动站起来,边从口袋掏钱,再把帐单握到手里。
小伙计端着盆子飞窜在人声中,外面的街道喇叭鸣叫不断。
他,就藏在这些人当中。
凶手,就在我们的生活里,执着隐遁在视线外的刀子,让这个城市流淌伤痛的鲜血和眼泪。
姜海诺握着帐单的手有点紧,指甲陷进肉里伴随着轻微的痛感而来,却是渐渐蔓爬在血液里的温灼,顺着血管把他的心脏烘得有点燥热。
他的目光在夕阳下的人堆中清晰起来,欲望在鼓动着。
然后他站着说,“我会,找出凶手的。”
贾宏尚的眼光对上姜海诺。
片刻后他把眼光移开。
姜海诺正要走去结帐,却在满耳的喧闹中听到那人用低沉的声线开了口,“她走了以后,我只想去些热闹的地方……越吵的话,就越好……”
“就像这些街边大排挡式的东西。”
姜海诺有点不相信地回头,他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男人改变了心意,他在前一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刻意敛藏。
但他重又坐了下来。
“我后悔。”
“我一直都后悔。”
“真的……后悔……自从她死后,不,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实那天起,想起来的每一件事情……都是……”
“一直……不是,不仅是失去了她……而是,她,一直以来都没得到过什么……”
“没有让她得到过什么……就这样……什么都没有了……”
“很……对不起……”
这个男人在不断地道着歉,向一个再也听不到这些的人。他的手腕在轻轻抖着,金属质地的精美手表轻磕桌面,细碎的声响。
姜海诺有点无措地盯着他的手表。他本来想静静听着贾宏尚诉说的,却是,心里也起了一股浮躁。
贾宏尚的目光有着苍老的混浊,看到这个作为刑警大队长的男人如此脆弱的一面,姜海诺只觉得这样的打击落在他的身上,无论是谁看着也是跟着痛心着的。
贾宏尚深深吸了口气,最初的伤痛过后,他也渐渐平静下来了。他的自尊亦不允许他自己过多地放纵着感情。
他抬头看了看姜海诺,见他专注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便也没有什么犹豫,把思绪投入到回忆中。
“刚开始,她也常向我抱怨。心疼着她,也尽自己的能力多呆在她身边。然后,多了个一两年,就开始不自觉地往家外头跑了。”
“工作啊应酬啊,那些东西……有时候也会出去玩玩,就是工作压力太大,轻松一下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但我知道她以为我冷落她。那也是没办法的。于是,就开始吵架了,有那么一段时期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都是怪怪的,一回到家就僵着了似的。”
“自己在外面奔走着都是为了谁?也有经常这么想着,很气闷的时候。但是不理解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那时候也懒得向她解释,她怀疑的那些事情我也清楚,但是我是没做过。我没有变过心。”
“是这样认为……不理解自己,不相信自己的,是她……”
贾宏尚闭着眼,指尖掐着眉心。他又吸了口气,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眼,继续说。
“要是那个时候……如果,我多想想的话,就不会到这样的地步。后来,她没有抱怨了。而我看得出来,她寂寞。我开始意识到什么,想要去补救,但是,但是看到她,我就开始自责……而且,那段时间碰巧很忙,就是沈时的的特大贪污案那一阵子。”
姜海诺点点头,那一段时间,警察局里人心惶惶。他记得他每天回到家靠在周景深身上一遍又一遍地抱怨,弄得两个人都心情烦躁。最后周景深怕吵架,结果每逢姜海诺不用加班的晚上,跑去朋友家搓麻将避难。
他回忆着那些日子,突然,有点挂念那个人。
姜海诺甩甩头,让贾宏尚的话进入他脑海,把其他东西都驱逐开。
“她没有再说什么……我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很难清楚她的想法了。”
“我有种负罪感。那是大约两年前多的时候。”
“我觉得两个人到了这样的地步就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很可悲。但是越是这样,我越把自己埋在工作中,不愿去想,像在逃避那个家,那个人。结果只有一步步地恶化,关系变的冷淡,然后越是这样就越远离,远离了就更冷淡……变成可怕的循环……”
“但是……”
“但是。”
短促的连词却像找不到归属的另一半一般,悬置在那里,孤鸣着没有回响,如何也只是呈现出那么无力的状态而让人觉得不安。
“我怎么就一直没有发觉呢?!……她,每一个晚上都在等我回家,她一直在等……像是折磨自己那样……当我回来的时候,她会立刻回到房间闭上双眼假装熟睡。还是……我还是,不到这时都想不明白的这件事……只要我再,把目光多投放在她身上哪怕那么一点也是应该发现的……”
可怕的声音哽塞在他的喉中,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压抑的哭泣。但是姜海诺没有看到泪水,那里只有贾宏尚干枯的面容。
姜海诺被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低泣萦绕。那个警灯昏眩迷离的夜,那个小公园里隐晦的声音。
还有蔡太太夜里坐在电视机前的身影,那个姓曾的女人口中描绘的小蒋妻子的晦涩朦胧的图景,熟悉,太熟悉的感觉……
这些奇妙而又伤感的相似,到底是什么?姜海诺看到一条细细的白色的线正要在他的脑中把散落的珠子联系起来,那么,他们的原状会被还原出如何的景象?……
并不是经不起磕碰的脆弱,这个眼前的男人,他的坚强仅仅毁于不能自拔的悔恨,他的脑海中的自己太过劣迹昭彰,而他的妻子,又仿佛是那么美好。
“她说过……我记得,她有一次这么问过我,她说……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会多花一点时间在我们的家庭上吗?”
……
“海诺,如果你不再做那些工作了,你会常和我在一起吗?”
姜海诺的血流在一瞬间凝固了。
“喂,你说,会吗?……”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周景深在他身后同样注视着镜中的他。
春早,浴室里的镜面水痕斑驳,令人似乎听到了彻夜的水滴落地的声音。潮湿,闷热。
水珠顺着光洁的表面艰难地爬落,汇聚每一粒小水珠,收集碎片似的,拼凑融合得越来越大,最后功德圆满,姜海诺看见它汇入墙壁瓷片的缝隙处。
然后他低下头,挤着牙膏。
“发什么呆呢你?”
周景深的吐息在微寒的空气中煽漫在他颈脖处。
“回答我啊……”
第 5 章
姜海诺掐了掐手心,发现里面沾满了细小的汗珠。
接下贾宏尚说的话,姜海诺也没听进多少。呼吸有点苍白。
最后。
“走吧。”贾宏尚拉了拉他的臂膀,姜海诺慌忙跟上了他。
走出小店门口,已经看见傍晚的天色变成暗红,色彩嵌进城市每一个角落。
“要去我家吗?”贾宏尚说着,挤出一丝笑容。
驾轻就熟地越过黄色封条,姜海诺走在前,穿过驻守人员,神色匆忙,眼下略有疲倦。大队长跟在后面,跟着他,每一步迈得很大。
姜海诺转过身,在五楼的梯间,他摊了摊手。让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