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天晚上,在一边吃饼干,一边看电视吧。他拿出记录资料的档案夹,电视开着,没错。案发时间是夜里也没错。
姜海诺皱了皱眉。突然走到电视机旁的DVD机前,按了一下开关,碟架子呲溜一声吐出。空的。
他定住脚步。
周景深喜欢听歌。他发现那人有很多时候不把碟子放好。有些夜里回来的时候,周景深摊睡在沙发上,遥控随处放。
姜海诺摇摇头。怎么又想起他来了,该死。
“珍婷打电话找过你。”
脑中回响他的话,想不起语调。
两年前的过去,像接播不了的电话,明明已经断开了羁绊,却反复回响着亡音。那年妹妹珍婷不时以嘴边挂着谁也看得出意味的傻笑在家里飘荡,引起了家里人的高度警觉。这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一直是不谙世事的,准确来说,在大家看来,没有过几个正式男朋友的人,就是这样的定义。
妹妹的事算是刚刚有了一点眉目,听说对方也只是有好感而已,家里人却也跟着紧张,其实才沾了一点边。
就在那年,姜海诺认识了周景深。站在妹妹身边的他。
接下来的事情,他当时只想一笔抹去,但是开始了以后,却愈发激烈,现实也万分明确起来。
最后,经历了很多的少女也是成长起来了,而这成长,更多的却是苦涩的味道。珍婷去了美国,此后两年,除了在春节照例来电问候几声,消息也没通过几次。
她的微妙的存在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有各自的复杂的纠葛在里头。而普通的日子里,她的突然出现却总让人感觉到生活要起波澜。尽管只是通电话这么小的事情。
回到警局的时候发现文件漏在家里了,姜海诺趁中午时间匆匆赶回去。
周景深不在家。去哪了呢?
接着有点忐忑地坐到了电话旁,随后突然想到这时大概是美国那边的夜吧。
“终于想打了么?”刚回来的周景深一眼就看到了他。
“这个时间怎么打……”
“你晚上不是很有空吗……那个时间打就好了。”
姜海诺知道他也许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觉得刺耳异常,他有能耐就给他把凶手捉回来啊,在这里反反复复念叨想着就觉得想揍人。
“两年了吧,也没怎么说过话,就好好谈一回吧。”
“想谈的是你吧。”
周景深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带有质问的语气了。
“没什么。”其实不是想这么说的,姜海诺心里小小的跳了一下。那个男人是敏感的。
“你的疑心是不是太重了一些?”
“你们还是会谈很多吧,她打来的那一次。”姜海诺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最近他们飘忽的关系让他的多疑症再次发作。
“她是你妹,你不相信我也相信她吧。”
“我知道她是我妹,你整天嘴不停地说她干嘛?她是我妹,我和她通电话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你妹,好,我看得见……那你说你这两年做过什么?这也叫哥哥吗?”
“那你安的又是什么心?你存心是让我不好过是吧?你不过是利用她来提醒我我的过错!”
不知是积压了多久,此刻的两人也不愿再藏掖,溃堤的责难从语意之河涌出。
“过错是我们俩共同造成的。我们应该去弥补!但是因为你无谓的担心,我也是两年来不敢和她联系,她是你妹?你有相信她吗?我呢?你又有相信我吗?”周景深的语气急促而又高调,“是你可笑地觉得她危险……”
“还不是因为你这没节操的双性恋。”
周景深一瞬间停了下来。
姜海诺意识到自己的话,转过头看向有点呆住了的周景深,蓦地心中一下刺痛。不是想这样的……
“对不起……”他嗫嚅着。
周景深眨了眨眼,避开他的目光一般侧过身。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又做了这样的事情了?怎么办?!怎么办?!……
是该告诉他自己不是有心的吗?就算他要怎样再伤害自己也不放手地抱着他吗?……就那样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伸不出手去?!
这涌上来的恐惧是什么?……太久太久没有温柔地去安抚对方的伤口以至于变得无力了么……
不,是恐惧吧?……如果他推开自己,那怎么办?没有勇气去面对曾经的伤痛和充满可预见的荆棘的未来的我们还可以走下去吗?如果他拒绝了自己,那会就此……
结束吗……
结束。这个词……
不,不对!
这是你的报复对不对?!
姜海诺一手捂着脸,掌中有冰凉的液体。他看不见周景深的表情。
没有想过真有结束的一天的,或者说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放弃的。就算相互伤害着走下去,也不能分开!!
宁愿你报复我……珍婷也好,什么都罢,对你一直以来的冷落,即使你报复我也心甘情愿!……
这样就好……姜海诺从周景深面前走过,脚步是慌张而不稳的,就像身后是看不见的悬崖,脚下的路在下一刻就会崩毁,他逃离现场一般冲出家门。
不要再说伤害的话了……也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等过了几天,就会好的了……
因此要结束此刻的对峙,在可能发生的悲剧之前让它停止的,也许是逃避的作法吧,但是不要紧的……
只要现在不要把两人再向深渊推进的话,一切会再度好起来的……
以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擦干了泪水,姜海诺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撒了一地。
报复……吗……
抬眼间却看见贾宏尚在对街楼层上的窗户,那夜的哭泣声瞬间低绕在耳际。
姜海诺好像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
匆忙离开的丈夫,夜里独坐在电视机前的妻子,泪光中怀悼着死者的邻人……每一间屋子里萦散不去的寂寞……
被剪断绳子掉落一地的珠子,蹦跃着带领他,去拼接,重新穿引着串连着,还原出链子未知的轮廓……
这到底是什么?
你们想说什么?
姜海诺听到大脑思维的流动,他试图捕捉住他们,现在的他在混乱与清晰的边缘徘徊,以至于撞到了眼前的男人。
刚回到警察局的他有点愕然,道歉的声音还未出口,“贾队长……你不是拿到假期吗?”
“对。我只是回来,看看……现在有什么进展?”男人平静地说着,嘴角却有点不自然弯着,语速加快了。
这是个伤心地。
姜海诺抬眼看见他们这个小组的办公室,墙上零散地贴挂着一些案发现场照片,资料,以备随手查看的,却因缺乏收拾整理,乱糟糟的让人走进来就感到被包围着而无所适从。
有一些更是贾宏尚的家照片。
姜海诺回答不上,犯罪手法接近完美,动机难查,连环案之间联系琐碎而找不到规律。他有种做错事的感觉,面对这个鼓起勇气而且竭力表现得平静回到这里,只希望听到进展消息的男人。
“你有空吗?不如等你下了班我们谈谈?”半晌贾宏尚提议。
姜海诺点点头。
一个下午听着提供消息的人们的录音,整理受害人的朋友家属的资料列表,录音,不在场证明等等,姜海诺如同过去很多时候一样,脑子里布满了围绕在受害者身边的复杂关系网。这种感觉让他感到舒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生活的,充实的,为了什么而努力着的。
最后他看了看表,离开局的时候在门口发现了贾宏尚。
“一起吃个面吧。”贾宏尚说道。
路边简陋的快餐店,污迹遍布的玻璃隔开两个世界,却是同样的吵杂。
“真是失礼了。不过我只想简单的吃些东西。”
“没关系。”姜海诺对这些粗糙的小店并不反感,只是想不到刑警队的大队长会不嫌弃这种小地方。
周围一片吵闹,蒸腾的热气不断,暖和着在冬里小小围起的室内。姜海诺不得不用比较大的嗓音给贾宏尚分析着案件,也没有隐秘的发现需要隐瞒,他只是把向大众公布的消息尽量详尽地诉说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