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通灵王同人)【好叶】绯月之蚀

分卷阅读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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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在镇西侧山林边缘的本家宅邸内外都透出沉重悲戚的气氛,距离家主过世还不到七日,虽然“告别式”已经举行过,但依然陆续有前来吊唁者。被守候在门外的亲族带入大屋,所见到的穿梭其中者皆神色黯然。萦绕不去的香烛青烟和清幽得近乎苦涩的花束的气息包绕在沉默的人们身边,中间夹杂着细微的悲泣,令人心绪压抑到极点。

    婆婆对着故去亲人的照片和灵位行礼,然后是漫长的追思。

    “蚀之刻”是一个异常凶险的灾厄时刻,来自地下的不祥鸣动就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得到。因此在那个时候,一般人都会顺从神官的指示在自家屋内躲避。而这一次的仪式失败时,黄泉之门曾有短暂的时刻开启过,随之而来的异变即使是距离月读神社几公里外的小镇上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震造成的山体滑坡和地裂阻断了通讯和交通,因此待收拾了一切残局派出使者来通知婆婆时已经是数天后,未能见到叶明大人最后一面。

    御五家得到政府认可全权管理岛上的一切事宜,即使警察等机构也不得过问。外来者被排斥,侵犯到月见神道传统的事物被扼杀,所有妄图掀起变革质疑古训的人士都被驱逐,在隐岐岛后修建机场的计划也是因此而取消。月见,这里居住的人们过着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在逐步迈向繁华的现代世界中几乎成为被遗忘的孤岛。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想过离开此处在其他地方展开人生,只因这一切皆是月见子民们所背负的沉重宿命。

    根据能够查得的典籍记载,御五家是在镰仓之前就居住在隐岐的贵族后人,共同管理着“隐岐国”。而守护黄泉比良坂的封印石则是五家不容怠慢的神职,按照传承之法举行嗣月祭亦是其中一项使命。而从那以后,五家的后代繁衍生息直到如今,虽然也有少数外来者获得居留的许可而停留下来,但仔细追溯的话,岛民们其实都有着或远或近的亲缘关系,原住民们实际都是隶属于五家的族人。而持有这种血统的人如果离开隐岐岛半年以上,都无一例外地死于不明疾病或是意外。人们不明白那其中的缘由,只能一律归结为神明的“降罪”或是妖魔“作祟”。如此一来,在月见对鬼神的信仰便逐渐坚固地建立起来。虽然心怀畏惧,却也有抱有崇敬,甚至演变成为岛民们的心灵支柱。

    而五家的神官们却深知这乃是继承血脉的族人们的罪业。虽然年代已经久远得无法追踪其根源,但它带来的结果却不会改变。一旦黄泉之门封印破坏,来自根之国的恶灵便涌向人世,令人世变为黑暗的地狱。为平息大地鸣动,维持封印效力,各地都会使用活生生的人类来献祭,月见也不例外。持续着各种残酷的仪式,即使被选中者是自己的血族亦要执行天命,没有第二种选择。

    月见的子民,注定从此出生,在此终结,永远都逃不出悲哀的命运螺旋。

    ★★★

    两天后,结束了守灵仪式,我和婆婆在神官引领下进入了大峯山西侧的禁林。而浮游于隐岐上空的淤积之气就是汇聚于此,形成了浓厚的“云雾”。

    禁林是用于镇守和封印的神篱(注),是常世与现世的边界。那深处有着通往黄泉之门通道的月读神社,自古以来就作为祭祀场所而禁止神官和“忌人”之外的人员出入,而在其中举行的正祭更是绝对禁止外人观看,甚至连口传都不被允许。而“忌人”,是从古时延续下来的一种残酷刑罚的产物。据说重罪犯或触犯禁忌者会被缝眼割舌,禁锢于禁地内劳役,也有很多人因为无法承受痛苦或是被黄泉中涌出的恶念侵蚀而疯狂致死。到如今月见竟然还保留着这种风俗让我不禁心下涌起一阵寒意。

    我曾多次在婆婆的教导中听说过“常世”,而亲眼见到却是初次。和恐山不同,隐岐的封印是不完全的,所以这里的山林就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虽然依旧是月见的土地,却已经是不同于现世的时空错乱的异空间,它的尽头就是月读神社所在的常世的一隅。普通人一旦踏入,就会迷路而消失于密林深处,那就是被镇民们称为“神隐”的失踪事件。

    为了防止有人误入其中,这座古老而肃穆的森林中设下了结界,在刚踏入时就查觉到了,那瞬间阴冷下来犹如坠入深海般的感觉让人一时很难适应。常人在进入结界外围时就会本能地产生强烈的厌恶和抵触感而避开,若是强行进入不适感就会加强至失去行动能力,但有时也会有体质及其特殊者不会被法术影响而步入死地。

    沿着唯一的通路前行,不用很久就能到达月读神社所在的开阔谷地。被茂密林木遮蔽的天空得以显露,却已经赫然转变为漆黑夜幕,绚丽无比的绯红满月高悬于中天,让我骤然失神。

    这里就是永远的国度“常夜”的入口,传说中安详死魂们所往归宿的中途站。但观这凄然如血的暗绯色光泽映照着的死寂无声的世界,却无法不产生惶惑动摇。

    如此美丽慑人得让人联想到罪孽和终结的月色,它真的能带领灵魂们前往无忧之国么?

    深红色鸟居引着来人逐渐深入神社内部,而石道两旁的石灯笼将周围稍显阴暗的环境略微提亮,我看出这是一处已经有着多年历史的古旧斑驳建筑。和日本各地每隔数年就翻修一新的神社不同,这里的建筑似乎只做了能保持使用的修复工作,对外观的维护并不很在意。

    神社内驻守人员并没有想象的多,尤其是在这仪式失败相隔不长的时间内,但通往内院的路上值守的神官逐渐有所增加。穿过迂回的长廊,景致变得层次分明和雅致起来。前方寝殿外的烛光已经透过层层枝叶铺洒在浅色枯沙上,纸门内也透出柔和光芒。

    我们此行的目的,正是与此次仪式的核心人物会面,并商议之后的事宜。

    嗣月祭的正祭每隔一定周期举行一次,而主持祭祀的“主祭”是从五家之中通过占卜挑选出来的一家,其余四家则会在仪式顺利完成之前全力提供支持协助。这一次担任主祭的正是麻仓家。

    家主叶明大人已经去世,神官长茎子和干久伤重未愈,唯独不见麻仓家的那对兄弟。思及此时,我的心弦不由得绷紧了几分。虽然没有被告知更多情况,但是此刻要见到的人莫非是?

    侍奉在门外的仆佣向我们行礼后轻轻拉开了寝殿的纸门,室内的景致便静默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间极宽敞的和室,不像室外给人的沧桑感那般,内部的布置非常简洁雅致。有些奇怪的是室内的烛灯并未点在中间,而是放在了接近入口的地方,距房间的尽端有着相当的距离,似乎这房间的主人畏光一般。踏入其中,立时注意到略显幽暗的房间中间铺开着素色单被,簇拥着其中身形瘦削单薄的少年。他显然早已等待多时,此刻正抬起头来打量着我们。

    看清那张面孔时我确实感到神经于刹那间抽紧了。

    第一眼看到他时我想到了茎子夫人。如水如丝绢的长发极优雅地顺着脸庞弧线垂落下来,在成片浅灰的阴影中荡漾开一汪凝滞的墨色涟漪,与苍白的面色形成了强烈对比。光线虽黯淡,依然可以看到若干层缠绕在头部的绷带,穿过发丝,遮住了几乎一半脸孔,但这丝毫无损那面容带给人的震撼之感。他的面部轮廓非常精致,无论秀挺的鼻梁或微微牵起弧度的唇线都是堪称完美的组合,但那无疑是一张有着慑人气魄的少年面孔。尤其是那只透出和绯月同出一辙般妖异诡谲光芒的眼眸,目光凌厉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收回前言,他既不像茎子夫人,也不像我曾经见过的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少年。但这个面容已经毫无悬念地告知了我他的身份:

    麻仓好,叶的双胞胎哥哥,麻仓家的少主之一。

    注1:神篱,神社周围的常绿树林形成的屏障篱笆,是用于分隔神明之地和人界的界限,这里指的是整座森林。

    第十四章

    【贰刻】

    绯红的辉泽透过纸门的罅隙流泻至略显阴暗的室内,形成狭长的光带,橙黄与暗红交叠之处的虚空渗透出无声的伤感,晦涩的气息流转在相对而坐的三人之间。

    最终还是木乃婆婆先开口询问少年的伤势,而对方作为晚辈却只是不疾不徐地淡然回答着,言语间几乎感觉不到悲痛或沮丧之意。会是打击过大而造成了精神上的障碍么?

    “好,你身上的伤是那时留下的吧?现在怎样了?”婆婆虽然压抑着情绪,但还是很容易听出其间的焦急不安。这房间内不止阴暗,而且弥漫着一股药草的苦涩味道。

    “我没事,都是轻伤,您不用担心。”好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只听声音很难判断他的想法,但婆婆身后的我此刻却清晰地看到他面上的凛冽表情。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目光一侧,不经意地和我对上,嘴角瞬间展现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一惊,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无目的地望向别处,一股凉意却从脊背缓缓上行。

    …这是什么意思?

    在家族遭遇此等变故时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而且他,故意在木乃婆婆面前掩饰自己的内心?

    他…不希望被婆婆知道自己的想法,却不介意被我看到?亦或者,他根本没把我这个“外人”放在眼里…

    “瘴气的灼伤很难医治,你不可太逞强…”

    “恩。我只是被擦伤,所以没有大碍。”

    “…好…你一定要用心治疗…千万不要再有什么…”说到这里婆婆终于哽咽,抬手以袖口掩住了面孔低下头去,轻颤的身体似有些不稳。我忙向前探出身体,预备搀扶她,但这时对面的少年却第一次有了较大动作。

    只感到微弱凉风拂过身边,他的身形就已靠近到眼前,单膝着地伸手扶住了木乃婆婆。这时我才清楚看到身披长单衣的少年并不止头上有伤,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处也缠绕着绷带,因此他的动作看起来也显得有些不自然。

    婆婆刚才那句话让我心中涌起莫名焦躁。从那语气听来,似乎现在前面的少年就是家族唯一的希望般…

    原本以为麻仓家兄弟都在这里,但从现在的情况看却并不是这样。

    麻仓叶呢?他难道也遭遇不测了么,但始终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明白,让您担心了。下一次的‘甄选日’我还是会参加,家族的使命我不会忘记。”

    听到这句话之后婆婆像是忽然怔住了,半晌才幽幽叹息:“你会恨我们么?…还有其他人…这一切…”

    “您在说什么呢?”少年略低着头回答,面上的表情皆隐没在低垂刘海的阴影间,但语气却是镇定平和的:“从我们出生时就已经知道了啊…身为五家继承者而背负起使命的,那并不是只有我一人。”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就太好了…”说出这句耐人寻味的话,婆婆停顿了片刻,握住少年的手低喃道:“不要放弃希望啊,好。你爷爷之前曾说过,这一次的仪式会偏离原本预设的轨道。虽然果真演变成如此局面,但这不是最后,他们的努力不会白费的。这世界上也没有‘偶然’,有的只是‘绝对的必然’。这一切牺牲都必有其意义,你一定要明白。”

    “是啊,我也这么想。”

    清澈的声音刻意压低时带给我的却并不是安心和稳重的感觉。少年暗红的瞳孔中反射着摇曳的火光,如同深渊中酝酿的火种。那强势的危险气氛在暗中蔓延,但表面却安静如一潭深水,不知婆婆她是否察觉呢?

    因为注意到这一层诡异之处而陷入沉思的我渐渐忽略了继续谈话的二人,经过了数分钟后再度将注意力拉回则是因为少年轻轻击掌,而身后随即响起了拉动纸门的声音。

    一位下仆走进了和室,向婆婆行礼之后搀扶着长发少年的手臂帮他起身。我忙跟在随即站起来的婆婆身后,一起朝门外走去。

    看来并不是要送我们离去,那么究竟是要去哪里呢?

    四人先后拐进了寝殿右侧的长廊,周围笼在漆黑的林木阴影之中,只有树梢叶尖处泛着薄薄的绯色月光,而狭长走廊的多道迂回拐折更让人觉得道路的深远。

    这条走道的廊柱边相隔很远才有一盏烛灯,灯架上搁置上一层泛黄的纸质笼罩,微弱的辉光寂定不动,只在我们的脚步接近时轻颤起来,显得分外寂寥阴森。

    走出长廊后是一段石砌山道,林木非常茂密,所以连月光也被遮蔽而成为完全黑暗的空间,只有萤火般间断通向黑暗深处的光点引导着路人。

    下仆手中的灯盏能够照亮的仅是我们周围几米范围,因此当我望到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忽然浮现出身着灰色长袍的值守神官的身影时确实吃了一惊。他们站在道路的一侧沉默不动,石灯笼中的黯淡光线也不足以从这一片浓重的黑暗中将全身灰暗装扮的他们勾勒出来。那些人的制服与先前少年所在的寝殿周围的侍从不同,是直属于御五家的神官组织,而且愈是向前行人数愈多。

    忖度着离目的地还有多少距离,一边打量起走在前方的少年。虽然被人搀扶着而行动略显迟缓,但他却保持着丝毫不乱的节奏径直步入道路深处。

    大约十分钟后,黑暗中逐渐呈现出一座偏殿的轮廓,规模不大,独栋建造,寂然地伫立在禁林深处这一小片空地中。暗红辉光于浅色砂石之上浮动,迎着月光的方向上出现了维系着巨大注连绳的正门。走到它近前就可以看到造型更为精致的石灯笼,似乎按照某种形状排列在建筑四围,驻守在此的神官数量也是不少。从建筑格局来看此处并非供人居住之所,更像是保管着某些重要祭具或神器之地。在接近的过程中,空气密度的改变和气流凝滞的程度让我察觉到这里布有比神社外侧更为密集和复杂的结界,恐怕任何一丝微弱的异动都会立刻被值守的神官察觉。

    正前方的神官们注意到我们的到来,纷纷行礼,然后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少年回过头来,见木乃婆婆稍微停住了脚步,便以手势示意我们入内。

    “就在这里了。”黯淡光线中传来的少年声音轻薄如蝉翼,和刚才在寝殿中的态度截然不同。就连走在地面的脚步也被小心地压抑着,他似乎害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屏息凝神。

    我和木乃婆婆跟在他身后,进到殿中。

    这里的布置确实不同于拜殿也非寝殿,并没有多余的陈设,踏上台基穿过最外侧的帷幔和门扉就是一间空敞的殿堂。正对视线的地方有着暗纹的素色屏风,两侧的青瓷香炉中弥散开来的熏香气味柔和地充溢于清冷的空气中。绕过三面围合的屏风后,室内的景象瞬时展现在眼前,顷刻被那一片出乎意料的炫目景象惊呆。

    内殿的深色地板四围有着低矮支架,每一方顶面都间距均等地点燃了数十支蜡烛,光晕高低起落不大地排开。闪烁跃动的璀璨辉火如星光般棋布却又比星更灼眼,将高而深远的黝黯空间照亮,虽不透彻却已是讲无比柔和的光芒布满了中间地面。

    辉光当中簇拥着一位身穿素白色单衣的少年(注),单薄细软的宽大衣裾铺散开来,犹如一朵漂浮在深谙水面的浮花,苍白、虚渺。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深褐色的碎发垂落在面颊边和地面上,面上没有表情,安宁得好像只是陷入了睡眠,但事实却显然并非如此。

    少年周围的地面隐隐透出施放过强力结界的灵气痕迹,那是用于隔绝外界的各种影响保护其中物体的法术。而白皙得有些透明的肌肤上呈现出极细微的不祥青紫纹丝,犹如瓷器上的纹理般嵌入深处,紧闭的双眼下方更是泛着乌翳。更重要的是,不论是鼻翼、嘴唇还是胸腹,都看不到丝毫气息流转或生命搏动的迹象。

    神经有些抽紧了,些微麻痹的感觉扩散到指端,忽然变得苍白一片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多年前的那张温暖的笑脸来,和这副平静的睡颜重叠起来。

    这是…麻仓叶么?

    他已经死了?

    不…这种状态, 是仅留下身体而失去灵魂的傀儡…

    不能算是活着,甚至比死还要不如…

    即使我早已习惯用冷漠表情应对各种发生于面前的变故,但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在来月见的时候,我确实,有过那么一丝期待,也曾经非常笨拙地考虑过,如果见到他的话,要怎样为之前的冷漠行为道歉,尽管那是我最不擅长的…

    只是因为伤亡者之中没有听到他的名字,就放任自己的思绪如此无谓地游荡,全然没有想过会在此刻,以这种形式再次见面。

    长发少年和木乃婆婆都在他身边跪坐下来,凝视着当中的少年。

    “叶,还在睡么?”婆婆伸手轻轻握住了少年的右腕,但被呼唤的人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