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中,婆婆抬起头向四周虚无的黑暗打量了片刻,不止是生气,黑暗中就连任何一丝灵力流动都没有。这个房间似乎以这种孤寂隔绝的状态渡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她怅然地叹道:“半年前被告知叶出事到现在,我也一直都无法接受。虽然作为神官早就做好了将身心都献给神明的准备,但叶他…却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我也相信,叶一定会醒过来的,总有一天。”长发少年的声音依然低微且柔和。他的语气虽多少有些伤感之意,但似乎也包含着没来由的自信和从容。
“好,尽管五家的神官已经试过了各种方法,但是我这老太婆还不想就此放弃。而且安娜也在,她的能力很强,现在就让我们再放手一搏。”
“是,婆婆您不必如此过谦。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降灵仪式,随时都可以开始。”
室内的蜡烛被一一熄灭,仅留下一支,置于结界的西侧,降灵所需的龛台器物陈设完毕,四面的窗户也被开启。好屏退了侍仆,令驻守神官皆退至殿外数米远处,自己也退了出去,
我跪坐在内殿的屏风前,一边凝神祈祷一边注视着婆婆施术。
虽然得到认可,但现阶段我的能力还无法和她相比,我能做的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施以辅助。现在要进行的是唤灵仪式,围绕着中间沉睡的少年设置的术式阵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婆婆决意倾尽所能一试。
念珠振动之声轻灵通彻,逐渐在烛光所不能穿透的暗夜中震颤着散开,然后将声音化为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配合着灵气的流动,将呼唤传送到无限深远的虚空中。
一之为父
二之为母
三之为故里兄弟
此番起灵,回向吾身
……
★★★
降灵术,是阴阳术中重要的一支。术者通过咒语召唤灵魂在现世显现,法力高深者不但可以招来尚在人世的浮游灵,甚至连已经去到常世的灵魂都能够一度唤回。
但木乃婆婆召唤的并非死灵,而是陷入“假死”状态中的麻仓叶的灵魂。但遗憾的是,那一天的降灵并没有成功。最后我们得到的结论和其他神官一致:麻仓叶的灵魂并没有以浮游灵的状态存在于人世,但是否穿过了冥府之门去到常世的深远之处则不得而知;亦或者,他的灵魂被恶灵所吞噬,在无人可以探寻的根之国中迷失了方向,那样的话就是任何人也无法将其带回。
究其起因,要从麻仓兄弟被选为此次嗣月祭?正祭的人选那天说起。而听到这些内容,已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我通过了考验,正式成为麻仓家神官长时的事了。
生于月见的子民担负着无法逃避的宿命,世代镇守黄泉之门。这与其说是职责,更不如说是罪业。一旦离开就会陷入死于非命的诅咒,郁结之气不断集结,悲哀的轮回永不停止。人们被作为供奉于根之国的祭品而存在,永远被困在与世隔绝的结界之中。
无法找到那湮没于悠长岁月之河中的伊始之“结”,后人们就只能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行,不断编织着悲哀的螺旋。
在常世与现世交界处的月读神社,这里的夜空中永远高悬着绯红的满月。月相恒久如一,但其绯红光泽却会随着夹缝世界中的灵气波动而变化。当灵的波动增强,灵道即将开启时,绯月的光芒会达到最亮,月色由暗红转变为纯粹的赤红,那就是必须举行嗣月祭的时刻。
以自古流传下来的方法占卜,御五家的家主们会在“甄选日”中一起见证被选中的“神子”之名。被选中者一直以来都是继承家族血脉的直系神官,如果是女性会被尊称为“月之巫女”,男性则称为“月之御子”。神子将要承担起献祭的使命,在仪式之前一年就接受初仪,进入月读神社,净身修行,做好将身心全部献给神明的准备,然后迎接仪式的到来。
这种仪式已经在岛上延续了几百年,虽然也有过失败的经历,但总算能够以各种补偿和之后的仪式来维系封印。然而一成不变的命运之轮行至此时却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麻仓家双子的名字一同出现在占卜的结果中。
被选中者是两个人,这是从未经历过的情况。神官长老们查遍典籍和史书,又向其他地方的神道机构寻求帮助,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线索,那是关于某个已经消失于历史中的小村镇的传说。和隐岐有着类似的背景而守护着黄泉之门的村子里诞生双胞胎的几率非常之高,而他们所举行的祭祀一直以来都是由双生子完成。
虽然没有把握,但五家依旧一致决定按照那种方法来完成这一次的正祭。
麻仓兄弟在进入月读神社后不久即被告知仪式的内容,从小就被作为神官培养的兄弟二人都没有对此表示异议。但就在半年后的某天,麻仓叶忽然从神官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当人们发现他时已经过去了两天,少年倒在禁林深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却再也没有恢复意识,因为这里余下的只是一具躯壳,少年的灵魂不知所踪。
仅余一丝生命力的少年被封印在隔绝一切外界影响的结界中,加上这将时间无限放缓的常世入口世界本身的作用,时光就此在他的身上近乎停止。五家的神官想尽一切办法找寻少年的灵魂,但都无功而返。
那时因会见访客而没能陪在弟弟身边的长发少年一度失控,之后更是不眠不休地守在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年身边长达数天。而麻仓叶身边最后见过他的侍仆则回答说“叶少爷只是说出去散步,马上就会回来。”
到底少年遭到了何种变故,没有人知道。
因麻仓叶无法参加正祭,其兄长麻仓好就作为唯一的“月之御子”接受了仪式。而这未按照天启来完成的仪式在中途即告失败。
封印破坏之后,几位神官长奋起搭建的临时封印总算将即将开始的“蚀”逼退,但从黄泉之门中涌出的瘴气灵厄依然造成了极其惨重的伤亡。
按照月见的记载,仪式一旦失败,就要在次年继续进行甄选,于四年内再次举行仪式,否则“蚀之刻”一定会降临于世。
★★★
茎子夫人和干久大人终究没能再度醒来,在进入五月不久先后故去。
守灵的那段日子蝉鸣不断,明明还未到炎夏时节却已经令人烦闷浮躁。迟迟未落下的雨滴聚集在空中,凝成散不去的阴瞒。
麻仓本家偌大的宅邸依然笼罩在悲戚黯然之中,虽然依旧有人穿梭往来,目光中却满是惶恐与茫然。
尽管外界镇民一无所知地持续着平静的日子,族人们却无法立即从近乎失去全部家族要人的悲痛中挣脱出来,也无从掩饰对不祥未来的强烈不安。
麻仓好担负起家主重任,但因其受瘴气所伤无法治愈,故一直留在布有结界的月读神社之中。本家的各项事务一度陷入停摆的困境,不得不借助于其他四家的援助。
木乃婆婆将要启程回到恐山。作为背负使命的“市子”她无法一直停留在此。
我代替她留在麻仓家,协助新任家主处理各种事务并继续修行,直到一年后成为神官长。
而在那之后,往来于封闭小镇和常夜之世的两个月见中的我,见证了这持续了多少岁月沧桑的流放之岛的艰辛。
踏入禁林结界时已没有最初的不适,我也终于以自己的方式融入了月见的生活。
隐岐岛四季更替色彩变幻,大峯山间繁花绚烂时节再到满山红叶,从未见过的美景亦无法消抹心底深处的戚然,一如幼年时独自仰望下北漆黑的夜空中飘然飞舞的细雪,冰冷茫然,寂寥无声。
绯月光泽日渐满盈,月见也逐渐步向决定自己命运的分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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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单衣,狩衣的里衣,一般下面还会穿一件白衣。
第十五章 锁
第十六章
【肆刻】
从甄选日到现在,不觉间时间又过去三年有余,绯月的光芒逐渐满盈,正祭的日子临近了。
这一次的仪式成败关系到月见的存亡,因此五家的神经都已经绷到最紧,唯恐任何一丝细小的“意外”干扰到仪式的进行。到目前为止,除了尚留在人们心中的上回的失败阴影外,一切进展顺利。
嗣月祭的表祭是凝聚人心、排除异端、净化月见、感谢神明的常规祭典,每年一次在国分神社中举行。从上一次的祭典来看,镇民们的情绪也还算稳定。如此一来,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再过半年,就可以如期举行正祭。
基于以上原因,往来于月见的流动人员都要经过五家的核查才会放行。外来者想取得月见的长期居住权更是要经过层层把关,以免混入体质特异的灵感者或带来“异变”的因子。
从这一层考虑的话,那个让人无法看透的少年到底为何能来到月见的呢?负责筛选的神官会犯下这种让可疑人士通过的错误么?虽说现在是表祭的准备期,各部都非常繁忙,但也不至于在如此重要的问题上怠慢吧。
想到表祭,我不得不收回思绪面对急待解决的问题。虽然麻仓家已经不派代表出席表祭,但是要做的工作依然堆积如山。另外,麻仓好还特别会挑时间地给我指派了额外任务,让我立即去一趟出云,从老朋友处取回某样东西。
他没有告诉我那样东西是什么,只是交代了地点和负责人,让我“一个人暗中前往,不要被其他人留意到”。
对这件东西我抱有很大疑问,但既然特意要求“暗中”进行,就一定涉及到麻仓家的机密,极可能是法器、咒具或是文书卷轴之类。
这么一来不是很奇怪么?明明还有除我以外的分家神官长,却要我这个外人去做…他会毫无保留地相信木乃婆婆带来的外族女孩么?无论怎样想,那个人的心思绝没有这般单纯草率。他应该也知道,我对他一直抱有怀疑与戒备,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很明了了。那么,这种“信任”背后的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无论我如何思考都得不出答案。偶尔脑海里会有一闪而过的荒谬想法,但自己立即就将之否认了。
麻仓好的自信,是因为他确认自己能看透一切么?甚至是被他人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呢?
将之前注意到的那个少年的事交代给下属神官,指示他们监视其行踪,如果发现可疑就按照惯例处理,然后我急忙赶往出云,执行那秘密任务。
★★★
御五家之间的关系正如所料一般,绝不仅是“长年以来肩负同样使命的伙伴”那般简单。和众多历史悠久的家族一样,漫长岁月中积累起来的不止是正面感情,也有无数阴暗悄然沉淀,不时地在各处体现出来。
不管表面上多么谦恭有礼,各家在涉及家族利益的问题上是不会轻易退让的。祭典准备期间,一方面要辅佐主祭家族主持月见的各种事务,另一方面也会小心谨慎地加以牵制,以免出现势力失衡的状况。监视其他家族主要成员行为自然是其中一项要务。果然以人类团体来说,不做到这种程度就无法维持最起码的信任呢,的确可悲。
为了隐藏出行的真实目的,我辗转多个地方并花去大量时间,中间在出云停留的时间仅半日。去到预定之处顺利拿到委托的物件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路边小货摊上,当老人将一个谈不上精致的折扇匣子递过来时我确实有点怀疑是不是有哪里弄错了。
手中的东西用红色丝带拦腰简单地打了个结,重量上看也就是相当普通的折扇,丝毫感觉不到施加特殊封印的痕迹。这就是麻仓好要避开四家的耳目得到的、甚至连麻仓家神官都不能委任的东西?
将它收下后离开出云,再度与不知躲避于何处的尾随者兜起了圈子,最后回到月见时已经过去了两周。距离嗣月祭的表祭时间不多,想起还有无数需要处理的事务,不禁烦躁起来。而刚到达月见,就接到了令我心情变得更加抑郁的报告:
月见中学内的候补神官小组在驱逐任务中失败,并且还惊动了教师,似乎也牵连到了目标以外之人。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处理一个小孩子不需要太过认真,只要按照惯例稍微恐吓,对方就会立刻退缩转学离开月见,但那个少年却意外地沉着,亦或是…固执或迟钝呢?
汇报中有人提及那位少年曾以寡敌众击退了他们最后一次行动,他应该是进行过某些体术的锻炼,身手非常敏捷。总之,用普通的方法对他似乎不会奏效,我不由得头痛起来,偏偏在这种忙得脱不开身的时候,各种事情都纠结在一起。虽说御五家的命令在这个岛上就是一切,但不意味着神官们就可以肆意乱来、在民众中埋下不安的种子。这件事看来只能斟酌之后再谨慎处理了。
那少年的资料很快被送上,查阅之后算是明白了为何他会被审查者放行。
西九条真澄,十三岁。
四年前因为就医治疗而随家人离开月见,前往东京。在此之前大约十年中,西九条家都居住在月见旧街,其父作为岛上日用品的某供货商指定物流公司负责人而获得了长期居留权。这一家人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而这位少年这次独自回到月见,是因为父母遭遇意外过世,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回到父母的旧居。
合上报告书,不禁闭目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