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的笑声回荡在水里，把他向更绝望的地方压制而去。
沉下去了。
沉……
“少天，少天！”
“少天！”
他被人抓着肩膀大力地摇晃，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没办法定格来向。眼皮上像是黏附了千斤重的铁块，好不容易睁开，终于定格一张他十分熟悉的脸。
“你……”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只知道喻文州看起来不太好，他伸出手去碰喻文州的脸，那些液体不知道是他自己的冷汗还是喻文州的，心脏徒劳地喘息，声带像是被撕裂，嘴唇张合好久，终于勉强挤出声音。
“你……”
“你也做噩梦了是吗……”喻文州看起来难得地懊恼，“我叫不醒你，你是被我影响的。”
“他们似乎用新的方式开始找我了。”
“大量嘈杂无意义的信号，总有一个……能连接上那个频段。”
他因为这句话忽然惊醒，将喻文州的手腕抓得死紧。
是的他终于回到了现实。
这一年他们都是十五岁，冬天刚刚来临。
第十五章 被许诺的未来
“所以我们要搬家了吗？”灯被打开的时候黄少天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问到。
“没必要。”喻文州摇了摇头，“我还是那句话，外面不比这里安全。”
“你会做噩梦，是因为离我太近了……”他低声说，“虽然那些频段的信号微弱，没有一个可以和我真正连接，但毕竟会靠近我，你在我身边，自然也受到了那些电信号的干扰。”
“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几层的梦……”黄少天抓着头发嘟哝，“梦见你被抓走了，梦见被你杀死了，梦见……”
梦见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梦，梦醒来依旧没什么能做的事情，前尘过往诸事空空。
“你害怕什么，担心什么，就会梦到什么的。”喻文州说，“这个也是我给他们的，一种扫描式的、精神攻击的方式，威力不大，但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所以我去书房睡。”
“他们的频段锁定我，所以不离我太近的话，你会睡得好很多。”他揉揉黄少天的头发，“至于办法，我再想想……”
“那就明天再想吧。”黄少天打了个哈欠，抓起他的手往卧室走，“先睡醒再说，都什么鬼东西弄得我困死了。”
“我说了我去书房……”
“做噩梦和根本睡不着，我还是选择噩梦吧。”黄少天推着他往屋子里走，“真的从小到大都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已经习惯了，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什么都没有睡觉和吃饱肚子重要。”
“我不想你难过。”喻文州突然特别认真地说，他在夜里看见他的眸子，里面住满了熠熠星火。
“但是我不想和你分开。”黄少天也很认真地回答他。
已经分开过很多次了，在无处不在的梦里，在不同的时间。
“当初是我们一起跑出来的，我们已经绑在一块儿了，喻文州。”他说，“然后和你过了这么久实在不能算得上正常的生活，你突然间要和我划清界限，我有点伤心。”
“我……”喻文州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良久摇了摇头：“算了。”
他伸手抱住黄少天的肩膀：“我试过了。”
“嗯，不用试的。”黄少天回搂住他，少年在夜色中相拥，彼此依靠成孤独却茁壮的形状。
像是向着天空生长的树，总有一天能冲破雨云看到光。
“我反正不会走，你不用费力气……你杀了我，我都不走的。”
这样说的他听到了喻文州低低的笑声，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很久，谁都舍不得动一动。
“等到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去旅行吧。”黄少天忽然说，“我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
在原来的那个世界还鲜活的时候见过很多很多很美的风景，所以想再跟你一起去看。
“好啊。”喻文州说，“我想去看星星。”
“猩猩，动物园的那种吗？”
“我和你说正经的！”喻文州成功被他逗笑了，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
那种包裹住他们的、阴霾而黏湿的气氛消失了，大概是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关系，就总觉得只要是和这个人在一块儿，就什么都可以期待。
“少天，你真的像是光。”他听见喻文州带着些喟叹的声音。
“我是最帅的。”他捏了喻文州的脸，“所以，你这几天就是在烦这个？”
“你看出来了？”
“我什么看不出来啊。”黄少天撇撇嘴，“这几天你一直写写画画心不在焉的……”
“那你看出来别的东西了吗？”
“什么？”
“没看出来就算了。”喻文州忽然狡黠地一笑，转身向卧室里走去。
“睡觉，再不睡的话天就要亮了。”
“喂喻文州！话说一半会遭天谴啊！”
“没说一半啊，是你自己猜不出来的。”
被子里的温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他们成功地又卷成了一团。
黄少天忽然想起他和喻文州在居民安置点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两个人盖着一条小被子，他本来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喻文州说的，但还是在那个夜晚沉沉睡去了，陷入有所思有所待的安眠。
“我遇见你这么久了。”他喃喃自语，“所以一切改变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抬眸一看发现喻文州已经睡熟了。
知道安静的睡眠对这个人来说有多难得，他调好空调又盖好被子，闭上眼不再发出声音。
喻文州没说——但是他知道，在把他推醒之前，那个人已经经历了比他多上百倍千倍的噩梦。
窗外的天光渐渐点燃，而他也渐渐睡去，呼吸平稳而安详。
所以他并不知道喻文州睁开了眼凝望着他，温柔的眼神一寸寸抚摸过他的眉梢眼角，最终定在枕旁两人交扣的指尖。
“少天。”
那个名字被低声念出来，像是千回百转的咒言。
等到这个冬天过去，琼花就又要开了。
第十六章 猫与猫的温度
“我想把这个频段移除。”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喻文州很认真地对黄少天说着，“变回正常人的话……应该就不会再有那么多麻烦了。”
“可是那些人吗？他们会相信吗？”黄少天反问他。
“当然不会的。”他平静地在纸上勾勾画画着，一个奇怪的模型出现在他的笔下，“少天，你害怕杀人吗？”
“……不怕。”他揉了揉喻文州的肩膀，“这些人如果活着，将来恐怕还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甚至——”
“甚至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制造出第二个喻文州。”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的少年平静地接话。
“我其实都没有问过……你的……生出你的，到底是怎样的人？”
“觉得自己的基因很优秀，所以打算结合，制造出一个实验体。”喻文州概括了一下，“这样的科研疯子。”
他抬眼去看黄少天：“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他们谁都不姓喻。”
“那怎么……”
“是装着我的那个试管的编号序列。”他冷笑了一声，“敲进电脑里，又为了怕和本来真的要做实验的编码方式混淆，所以选了汉字——还好他们选字的品味还可以。”
“不，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告诉你的？”
“那个频段打开之后，很多事情就都知道了。”喻文州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知道吗，少天，原来人的生命，真的是从诞生的一粒细胞起就有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