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渐渐地那些就被更重要的事情覆盖了，像是落在树下的叶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到最后叶子底下埋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黄少天沉默不语地从他身后环住他：“那觉得难过吗。”
“其实不。”喻文州笑了笑，“他们没教过我感情，生长的环境里，也没有正常的家庭可以给我对比，所以并不会觉得羡慕。”
“那天你走过来和我说话——你是第一个和我说那些话的人。”他思索着措辞：“那一瞬间怎么说呢，像是某个机关被打开了，之前在书上看到的那些，代表情感的定义的字句，忽然之间就得到了印证……”
“所以有雏鸟情结吗？”黄少天打趣他，“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人，明明平时那么聪明又冷静。”
“机器人也可以装得像人。”喻文州耸耸肩，放松地向后靠去：“这些话之前不想和你说的。”
“那怎么今天忽然想说了？”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该说就说了。”喻文州，“本来没有意义的事情，忽然想去做，那也算是有了意义……”
“和你有关的事情没有没有意义的。”黄少天皱起眉，“还有什么都和我说。”
“你让我和你说，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啊。”喻文州笑出声，“我之前的生活很单调的，认识你之后所有的时间都是一起过的，你又都知道了。”
“也对……那你想起什么，一定要和我说。”
“好。”喻文州很痛快地答应他，过了会儿又说，“你好像也没和我说过你。”
这个问题正中红心。
黄少天没忘记自己曾经做的那个“他的父母也不怎么管他”的设定，但是这个设定他讲起来实在没什么真情实感，而他真正的经历，他又始终觉得，不能在现在讲给喻文州听。
他不想再给这个本来已经步履艰难的少年套上任何枷锁，也许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会把那些都讲给喻文州，不过那些都是很之后很之后的事了。
“我更没什么可说的，连你这种神奇的经历都没有。”他想了想笑了：“硬要说的话，我记得我家巷子口的绿豆冰棍很好吃，还有啊，那时候正在播一部很好看的电影……”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琐事，喻文州听得很认真。
“也许我可以用这些来覆盖掉那个频段……”黄少天说累了的时候，他低声这么说着，“你知道吗，再如何强大无匹的黑暗，最终都将屈从于现世的温暖——只有生活才是真实的。”
“什么意思？”
“你知道人的大脑中被开发的区域其实不多，他们在我的脑子里多挖出了一块，但是——只是多了一个洞。”喻文州很认真地描述着，“那个洞是空着的，所以他会吸引各种各样外来的讯号，就比如那些资料——在梦刚刚醒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里是满的，可是它很快又会空掉，这时候，第二个梦就要来了。”
“如果我用别的东西把这个洞彻底填满呢？就好像浇筑死了水泥管道之后，老鼠就再也不会跑进去了。”
“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但是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脑子的？”黄少天失笑，“不过你想试什么就去试好了，我总是陪着你的。”
“嗯。”喻文州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过在那之前，这个洞还有用。”
“我们得先解决那些知道这件事的人，然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起来：“少天，我忽然开始期待新生活了。”
第十七章 秘而不宣的誓言
而他们准备好一切，是在两个人都十七岁的夏天。
那天喻文州做了蛋糕给他过生日，黄少天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偷吃奶油上的草莓，喻文州在补了五次草莓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他赶出了厨房，他跑路前又偷了两颗草莓，大笑着坐在沙发上打量这间房子。
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十年了。
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渐渐地他们已经长成了当初喻文州设定的RSD系统的样子，再过两年、再过两年……就是他和喻文州相遇的年纪，不过现在，和那个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
这间屋子的所有角落都已经染上了他们的气味与他们生活的痕迹，幻影无处不在。闭上眼的时候心里已经会觉得安宁满足，希望这条时间线能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期待等一切都结束，他回到那个被记录了时间的蓝雨时，要怎样面对那时候的喻文州。
可是这几年渐渐的，他已经想自己是不是能在一切结束后就在这条时间线上生活下去，反正哪里的人生都是人生，只要自己这里确定改变过了，那么蓝雨的未来当然也会被改变。就如同方世镜所说的那样，如果你成功了的话，当你回到这里时，蓝雨一定会消失，我们一定都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们庆祝胜利的欢呼，我就当做听到了吧？”他对着虚空之中喃喃自语，忽然鼻尖上被抹了奶油。
“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喻文州皱眉，“来尝尝。”
“一点惊喜都不给的吗生日蛋糕的口味都不保留！”黄少天一边抱怨着一边笑着咬掉了他递过来的那一小团蛋糕，奶油打发的时候加了柠檬汁，所以不会很腻，他满足地咀嚼着，想喻文州果然不论在哪条时间线上都很会做饭啊。
“有惊喜啊。”喻文州耸了耸肩，“你的生日礼物。”
“是什么？”黄少天激动起来：“往年你都不备礼物只做饭的！”
“今天正好有礼物，就准备一下。”喻文州挑了挑眉：“晚上再拆，口味没问题吧？”
“你这个人怎么吊人胃口……”
“不是你说了要惊喜的吗？”
黄少天哑口无言，心想这个喻文州真是一点也不乖了。
在阴雨的花园餐厅遇到的那个喻文州精致淡漠如人偶，后来认识的那个十九岁的喻文州开始的时候也有些温和的疏离，只是到分别的最后几个月才像人了一点。再后来的、再再后来的……每个喻文州，都没有现在这个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喻文州这么讨厌。
也没有哪个喻文州和现在这个一样，鲜活得让他喜欢到骨子里，一秒钟都不舍得和他分开。
生日是要许愿的吧，他忽然之间决定了自己的愿望。
“第七个生日了。”晚上的时候喻文州坐在他的对面，举起杯子对他笑，“生日快乐，少天。”
黄少天想吐槽他这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却又控制不住地觉得窝心。
他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樱桃汽水，然后灯被熄灭了，蜡烛亮起来。
那个人的声音温柔如同黑暗里的梦，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了谁。
“少天，你可以许愿了。”
——梦睡下之时，梦醒来之时，所有的时光里，一千万段不同的时间……
——都想遇见你，所有相遇的你我都幸福。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笑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安心又满足。
灯亮起来的时候喻文州也在望着他笑，他三口并作两口地解决了那个小蛋糕，舔着嘴边的奶油伸手找喻文州讨礼物。
结果对方丢给他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什么？”黄少天目瞪口呆。
“计划书。”喻文州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想到解决那个研究院和他们背后的人的办法了——你不看看吗？”
“哪有把这个给人当生日礼物的啊喻文州！”
“我以为你一直以来就等着这个。”他一脸无辜地回答。
“好吧虽然你这么说也没错……”他有些气馁地回答，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还真的计划书啊。
最后一点“没准里面是什么惊喜呢”的愿望也破灭了，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每页上的东西都看进去了，但是又有点莫名其妙的烦躁。
直到喻文州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啦，这个才是礼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放在桌子上，大小让黄少天觉得心跳加速。
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端正素朴的银色戒指，很简单的光圈，什么别的设计都没有。这好像只有一种可能——
他抬眼去看喻文州，对方也正笑着看他，眸子里温柔满溢。
“我们长大了，RSD系统也该更新了。”他说，“而且你不是之前一直觉得那个螺母装置特别丑吗？现在这个怎么样？”
黄少天决定三天都不要和他说话了，这人什么都不懂的。
“而且少天。”但是喻文州又说，“这是一对戒指，不是吗？”
第十八章 引风而来
究竟是什么不是什么，到最后也没有谁明确地把某些定义宣之于口。
他们在烛光里交换了戒指，熟悉的刺痛传来，他透过RSD看到了那个他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更加成熟的喻文州。
对方现在眼里的他，也一定是那个时候的样子吧。
只可惜他们不能再一起在花园餐厅里吃一份定食了，实话说他还挺喜欢那个柠檬冻饮的。
晚上的时候喻文州铺好了床，见他还在翻那份计划书，忍不住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