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喻文州开始去鼓捣自己的那一枚，“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不能指望这孩子理解“戴上戒指”这件事所具有的象征意义，毕竟不能指望他看过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说与电视剧。
“有点丑。”他换了个话题。
“技术限制，凑合一下。”喻文州抡起小扳手轻轻地拍他手背，忽然间愣了一下。
“演算完成了，少天。”他说，“原来你长大后是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又轻又快，带着些不可察觉的向往与期待。黄少天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现在喻文州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自己。
“怎么样？帅不帅？”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啊啊啊啊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自己也看见一下？”
“没有，不过总会看见的。”喻文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样回答。
他自己的那个芯片嵌入很快也完成了，正想套上手指的时候被黄少天一把夺过去。
“我给你戴。”他认真地说。
不管喻文州知道不知道这个意义，但是他知道，所以这就算数了。
喻文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
“不要戴反，红点贴着指背的。”
“你可闭嘴吧我是傻子吗。”黄少天一边吐槽一边认真地把戒指推上他的无名指。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喻文州和他一起松了一口气。
他看见喻文州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眼前的影像开始抖动变幻，这应该就是他说的“演算”了？黄少天目不转睛地看着，十岁、十一岁、十二岁……那个人的面容在光影里扭曲，最终定格到他十九岁那年。
那年夏天他又遇到了喻文州，和他一同住进了这间公寓。
窗外开满琼花，傍晚的时候，会有飞来飞去的蜻蜓。
“看呆了？”喻文州推他一把，他从梦中惊醒，然后忍不住笑了：
“反正不可能比我帅。”
“说起来你这是采到了我们多大的时候？”
“十九岁吧。”
“为什么是十九岁？”
“因为那是演算能负荷的极限。”喻文州看他一眼，“你奇怪的问题真的很多。”
“喂喻文州。”
“什么？”
“回头买个游戏机来打联机吧。”
喻文州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好，你文明一点。”
“……喂！”
他们又笑在一起，晚风拂动窗帘，这个窗子里透出的灯光与别出的一百家一千家一万家都没什么不同。
像是个安抚了所有未来的小小堡垒，就好像一颗种子，在土里被翻来覆去了无数次，终于在雨季快要过去的时候，悄悄地、悄悄地探出了绿色的小芽。
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起码现在最需要思考的是这个家里究竟需要几个踏脚凳，厨房需要，卧室顶上的储物柜也需要，书房如果做大书架的话还是需要——矮子和矮子快乐地讨论着未来的生活，像是秋季的雨后搬运落果的小兽，忙碌而又满足。
“对了，还剩了几个芯片。”喻文州说，“报废率比想象中低。”
“嗯……？”黄少天有点想笑，“你这个声音什么时候调一下，对着这张脸听奶音真的很奇怪啊，有点像变态。”
“材料还没到，等等吧。”喻文州白他一眼，递了个长得像耳机的东西给他：“所以这个给你玩。”
“什么东西？”他鼓捣半天才把东西戴好，奇怪的金属贴片贴着耳骨，感觉有点不舒服。
“你按一下这个开关。”喻文州说。
他依言按下线控，忽然间贴着金属片的地方传过尖锐的疼痛，还没来得及叫喊，他就发现另一幅场景在虚空之中展开，夏日的琼花满树，夕阳温柔而灿烂，所见的全是淡金深白的颜色。
而他与喻文州在有琼花的阳台上亲吻，楼下人来人往。
在疼痛消失的时候那副画面也消失了，他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再去按那个开关，可是什么都没有出现。
“一次性的，采集潜意识电波，然后通过RSD投射。”喻文州帮他把那个小玩具取下来，随手抛进垃圾桶里：“你看到了什么？应该是看到了最想看到的画面。”
“我看到……”黄少天在撒谎与诚实之间纠结一秒。
“我看到和你在一块儿。”
第十四章 惊梦
他从昏暗的睡梦中惊醒，胸口像是被压了沉沉的大石头，手抓了好久，才碰到了旁边人的手。
喻文州似乎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他怎么，他张了张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促地喘息。
啪嗒一声，灯被按亮了，那个人的脸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踩着拖鞋下床端来一杯水。
“做噩梦了？”喻文州问。
“嗯。”一口气灌下去半杯水他才觉得好过一些，抱着被子闷闷地不说话。
这是他们住在这里的第三年。
对方始终没有放弃对喻文州的搜寻，好几次他们都和那些人擦肩而过。这种被困住的感觉其实很不好，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只有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离开了这个堡垒，就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无名指和中指下意识地摩挲，戒指坚硬的触感让他渐渐地回到现实，于是他对喻文州笑了笑。
“现在感觉是我做噩梦比较多了。”
喻文州皱着眉不说话，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他。
门上忽然响起惊天动地的敲击声，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地震人耳廓。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黄少天把想要下床的喻文州拦在身后。
“我去。”他压低了声音说。
从猫眼看过去，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应急通道的灯闪闪烁烁。
他压低了声音问是谁，外面的人说是火警，楼下的房间着火，需要从他们这里吊下去。
喻文州拉开窗帘，果然看到下方的房间里腾起滚滚浓烟，红光里似乎听得到人的哭喊——黄少天的头又开始痛了，几乎已经痊愈的PTSD不合时宜地发作。
他手指僵硬，一点点地转开了安全锁。
外面的人潮水一样地涌了进来，将他和喻文州分开压制在墙壁上，领头的是他在巨大的海报上看过无数次的那张脸，正对他露出邪恶的笑容。
“找到你们了。”
尖锐的枪声响起时，黄少天从梦中惊醒，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摸索了半天也没在身旁碰到人。
他一下子掀开被跳下床去，迎面正撞上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喻文州。
“你怎么了？”对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些无机质的冰凉，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做了个噩梦，梦见他们找到我们了，还有……”
他看见月光下喻文州渐渐露出了一个很扭曲的笑容，RSD的影像扭曲凌乱，堆积成无意义的色块。
“你现在不是就在做梦吗，少天，你一直在做梦……”
喻文州忽地贴近，他的心脏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沿着被捅穿的地方流下来，耳边的声音嘈杂成无意义的电流音：
“你在你的未来里，从未改变，从未苏醒。”
再醒来的时候黄少天已经不想动弹了，他发现他正躺在蓝雨的那个房间里，冷灰的金属天花板，青白的灯光，仔细听能听见空洞的雨声，手足僵冷而麻木，一点点也动弹不得。
真的是做梦了。
他听见警报器尖锐地响起来，头上的房顶骤然被掀开，代表灭亡的白色光束轰然而至，扫过他的身体扫过整个蓝雨——
他发现自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确切地说，失去了身体，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只有一种本能的、疲惫而虚弱的颤动。
他与整个世界间隔着一层蓝绿色的水，所有的信号都被解读成单纯又凌乱的点与线。
忽然间他的存在里发生了一场小型的爆炸，大量的文字与符号涌了进来，外面机器的蜂鸣尖锐地此起彼伏，所有的屏幕一瞬间都亮起，整个世界似乎都因为这个爆炸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