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果断的主父心中也不免生起了几分犹豫。楼缓察言观色,也猜出了主父的心思,故而一言不发。王许与楼缓相识多年,深知此人的精明之处,见他一言不发便也不肯出头。
少了楼缓和王许两位重臣的表态,主父党的声势自然小上了许多,除去狐易这种向来观望之人,朝中大夫门大半都赞同了相邦肥义的提议。最后众人的目光还是望向座上的赵何,请求他裁断。
座上一直未曾开口的赵何神情竟有些不自然,犹豫了一会便将目光望向身旁的主父,道;“父王,此举有利有弊,儿臣心中委实难决,还请父王给予明示。”
赵何此言一出,满殿之人皆面带惊愕。
赵何如此说话,几乎就是将决定权交予了主父,若是主父出言反对的话,那连辩解缓和的空间都没了,赵成肥义他们辛辛苦苦的造势,便也付之流水。
更为让一众大夫门吃惊的是,赵王此举无疑是在群臣面前主动公开向主父低头,其中的含意是否表示着他愿意将王权拱手还回主父?
若是赵王都不再愿意与主父抗衡了,那所谓的王党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只要赵王愿意和主父联手,那之前一分为二的王权就再次合并,赵国再次由两级王权变为了之前赵雍未退位之时主政的形势。赵成他们也失去了赵王这个大义名分,反而变成了乱臣贼子,不再具有律法道义上的制高点。
所以赵成等人心中皆是暗叫不好,没想到大王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再次软弱了下来,甚至失去了和主父抗衡的勇气和决心。
赵雍望着赵何,神情有些复杂,许久才回过头来望着殿下众臣,开口说道;“肥义所说甚为有理,我赵国确实缺乏一个稳定有序的军中机制,寡人对此并不反对。”
如果说赵何的话让众人惊愕的话,那主父的话却是让人琢磨不透意思。也只有肥义和楼缓这种相交多年的知己,明白主父的良苦用心。
在赵国的问题上,主父到底还是选择了大势,而非是自己的个人利益。
“何儿。”
“儿臣在。”赵何仍然是满脸的惊讶神色,见主父喊他连忙应声。
“此事事关我赵国千秋大业,肥义所说的也甚为有礼,你身为赵王,应当与他细细商议后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儿臣领命。”赵何站了起来,躬身行礼道。
主父站起,虎目环视四周,最后落在肥义身上。
“如无他事,今日朝会就此散了。”
“诺。”群臣低头齐声应道,皆目送主父下殿大步离去。
待众人纷纷离去,赵章才阴沉着脸,愤然说道;“你说,父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这是针对我们的,可他非但不阻止,反而站在了他们一边,他是老糊涂了吗!”
田不礼见赵章口中对主父极为不敬,顿时吓了一跳,忙望向身旁,待见四周无人才放下心来。出言提醒的说道;“君上,以后这等对主父不敬的话还是莫要再说,小心隔墙有耳,若是被有心人听见了,恐会生出祸乱。”
“要知道现在我们唯一能依仗的也只有主父的支持了,若是主父对君上生出不满,恐怕我们在赵国将会举步维艰。”
赵章面露不服的哼了一声,可心中到底是听了进去,顿了顿又懊恼十分的说道;“父王他究竟想些什么,不但不想方设法削弱弟弟的权力,反而要自己束缚住自己的双手,简直是匪夷所思,不可理喻。”
田不礼沉吟道;“我想主父大概是想为赵国着想吧,他可能觉得虎符制度缺失能有效消除长久以来赵国内轻外重的局面,所以才同意的。”
赵章冷哼道;“当真是笑话,自己的基业都保不住了,还想着后世万代。”
两人并肩向宫外走去,两旁的禁卫军自然不会阻拦,随着他们走出宫门。
离开宫门不远,赵章回头望向看着尽是些陌生面孔的禁卫士卒们,望着田不礼说道;“先生,你说父王他现在就是是个什么意思,弟弟已经毫无斗志了,他非但没有趁势而上,竟然也默认了现在这种局面。”
田不礼冷笑道;“若要我说,主父千好万好,赫赫武功一世英名,可这最致命的缺点就是妇人之仁。原非他对孟姚念念不忘,如今父承子业的仍旧是君上你,赵国现在定还是奋发进取,哪会像现在这样陷于内乱停滞不前。”
赵章嘴角抽动数下,神情有些阴霾的说道;“不要再说这些没意义的话了,父王他早已经选择了弟弟,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倒不如想想办法怎么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田不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忽然压低声音道;“君上,臣倒是有个想法,只是怕引起你的不快。”
赵章素来信任田不礼,便沉声道;“先生尽管直言,赵章别的没有,容人之量还是有些的。”
田不礼便道;“臣以为主父之所以对大王退让,并非不想,而是不忍。”
赵章一怔,道:“说下去。”
“那天夜晚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你我皆已知道,大王有意不与主父相争,甚至表示想让出王位,今日再朝上更是不与主父相争。主父是个极重感情的人,大王若是一位与之相争反而会激起他的雄心,可若是以退为进的话,形势则大不相同。”
赵章琢磨着田不礼话中的意思,犹豫道;“你的意思是说弟弟他是故意这般的,想以此逼得父王的同情心。”
田不礼点头道;“臣认为极有可能。毕竟大王也是主父的儿子,向来感情极好,想来对主父的脾气也摸透了,他这么一来主父反而会心怀愧疚,不会再想着谋夺他的王位了。”
赵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起来,哼了一声埋怨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弟弟这些年来长进可是不少,连父王都被他算计进去了。”
又看向田不礼,道;“你既然知道原因,那可有破解的办法,总不能我们束手待毙吧。”
田不礼点头道;“我觉得主父还是想拿回王权的,否则也不会一直任由君上在朝堂上与王党起争持。只是因为心中对大王怜惜,所以不忍为之。迟迟未下决心,只是拖延敷衍。”
“可见主父并非不想而是不忍,既然这样君上不如为主父分忧。由你出面与王党争权,以主父的名义招募拉拢各种人才。然后再寻个机会……”
田不礼横手重重下压,望向赵章,其意不言而喻,那就是伺机杀了赵王。
赵章起初有些困惑,待看见田不的手势才明白过来,神情忍不住有些惧色,随即摇头道;“此事不可,父王最疼爱的就是弟弟,我若杀了他,恐怕父王怒极之下也会连我一起杀了。”
田不礼故作轻松的笑道;“君上多虑了,主父不过三子而已,与君上的感情向来也是极好。大王若不在了,除了你谁还有资格继承王位,难不成那还是顽童中的公子胜?未免太过儿戏了。我想若真发生此事,主父多半会忍下怨恨,默认君上你掌权之事。”
赵章有些犹豫的说道;“还是不妥吧,我们终极是手足兄弟,若是同室操戈未免有些……”
田不礼冷笑道;“君上你倒是学足了主父的妇人之仁,你怎么不想想若是我们失败,大王他们会放过我们吗?就算大王不愿杀你,赵成肥义李兑他们也绝容不下你,到时候木已成舟,我们岂不是任人宰割。”
“要知道最最是无情帝王家,君上你身为被废黜的王长子,若是还心存善念的话,早晚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田不礼的话显然打动了赵章,他神色有些复杂的缓缓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道;“就算我想做,手中也无兵权,在邯郸我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如何刺杀弟弟。”
-------------------【第二百一十二章 山雨欲来(五)】-------------------
田不礼嘴边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道;“君上久在军中,大概都已经不熟悉豪门世家的规矩了吧。赵承晋制,自周武王分封诸侯以来,士大夫皆以养士为风,以门客多重为荣。民间奇能异士多不胜数,大多不为律法所束所以不愿从军博得富贵,这便兴起了权贵养士之风。这些门客等同于士大夫们的私兵,不归朝堂所掌控,完全听凭主上一人所令,快意恩仇,无视律法,所以才会有豫让为智氏刺襄子,聂政为严仲子所用击杀侠累。”
“正是因为门客如此重要,所以上至天子诸侯,下至王公贵戚,纷纷以门客多寡相互攀比。就拿贤名遍传天下的孟尝君来说,门下食客三千,能人异士多不胜数,同样借助这些门客的帮助,孟尝君才得以在齐国地位稳如泰山,虽非齐王其权却胜过齐王。”
赵章似有所悟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广开门第,招募门客为我所用。”
田不礼欣然点头道;“正是如此,君上如今贵为安阳君,又是今上兄长,主父嫡长子,如今在赵国还有谁能比你身份尊崇。君上若是礼贤下士,仿效孟尝君所谓广招门客,我赵地盛行侠客之风,投入君上门下的武士必然趋之如骛。到时候君上振臂一呼,可得武艺高强的死士数千,莫说寻常的军旅了,即便是精锐如禁卫羽林也未必是之对手。”
赵章大喜,连忙点头道;“当真是好主意,如此一来到可以解决我们在邯郸没有军权的问题了。”
忽得又想到什么,有些埋怨的对田不礼说道;“既然有这么好的主意,为何不早些告诉本君。如今却来献上未免有些太晚了吧,你让本君在仓促间去哪里招募这么多武艺高强的侠客。”
田不礼却笑而不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赵章见状大奇,连忙追问,他这才微笑着说道:“君上当真是错怪臣了,我之所以不早早告诉你,是因为时机未到,今日告之,却是恰到好处。”
赵章奇道;“先生此话何意?恕赵章愚钝,还请明言示之。”
田不礼心中好笑,这赵章若是有求时便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似足了谦谦君子。看若是情急之下,急躁的本性便一览无遗。
不过此时他见已经吊足了赵章的胃口,便也见好就收,言道;“我赵地民风慷慨尚武且重利,多有侠义之士,民间更是游侠数不胜数。这些游侠大多不拘于世俗礼节,无视刑律王法,所以为官府所不容。但游侠们都性好自由,没什么组织性,所以对国家并构不成什么威胁。”“
“惟独一家除外,非但组织严密,而且从者甚多,在民间更是威望极高,各国皆有其势。各国对其也是多有忌惮,并不过于得罪,对他们的活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幸好他们只是一群理想者,只是为了将学术发扬光大,并不崇尚暴力反对官府,所以对各国的统治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赵章面露思索之色,顺着他的话问道;“他们是谁呢?”
还不待田不礼回话,赵章已经反应了过来,拍手笑道;“我知道先生说的是谁了,你说的定是墨家了。”
田不礼微笑颔首道;“君上明见,正是这墨家。这墨家虽和法家儒家道家等学说一般为学术流派之一,但却和这些流派有着本质的区别。那就是其他的诸子百家更多的是以学术争辩为主,重在朝堂之上,唯独这墨家却是独辟蹊径,从民间结众亲身实践。因为首代矩子墨翟武艺超凡,所以墨家学说中多有苦修其身之术,致使墨家渐渐的变得不以学术见长,反而以侠义之风闻名。“
“如今墨家也是三分,我赵国虽然地域远不及齐国和楚国,但因为武风盛行,所以赵墨也得以同齐墨和楚墨平起平坐,成为三墨之一,在赵地民间威望极高,君上若得赵墨相助,则大事可成一半。”
赵章摊手苦笑道;“先生这话说的,我久在军中,莫说和这墨家有什么交情,就连墨家的典故今天也是第一次从先生那知道的,你让我如何去争取墨家的支持?说了也等于白说呀。”
田不礼却笑着说道;“我既然和君上说起此事,自然是已经有了把握。我昨日已经在老友的牵线下与赵墨的矩子魏槐先生会面,他对与君上的合作很是感兴趣。”
却不料赵章却摇头不信道;“先生莫要框我,世人皆知墨家那些家伙都是赤足白食的苦修者,对财富权势看得极淡,若说他们对本君感兴趣,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田不礼却一本正经的说道;“君上请相信我,我自然有办法让墨家对我们生出兴趣。”
见赵章仍是一副不信的神色,田不礼不急不慢的又说道;“君上有所不知,这世间上任何人都是有一个可以收买的价格,只是有些人对金钱感兴趣,有些人对美色感兴趣,有些人则对权欲感兴趣,各有不同。之所以有些人故作清高不肯向人低头,那不过是收买的价格还不够而已。”
“所以要想收入某人,就必须投其所好,而这个墨家正如君上所说却钱财和权力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唯一能让他们感兴趣的就是实现他们的学说。”
赵章一怔,诧异道;“那怎么可能,墨家的那套比儒家和道家更加靠不住。如今各国都是争相备战,互相兼并厮杀,墨家却提倡非攻止战,我赵国若是用那套,恐怕还不用别国打进来自己就要大乱了。”
田不礼笑道;“君上有所不知,墨家成型百余年,传至今日已经三代,其历代矩子都是大智慧之人,早已经知道他们最开始的那套学说在各国是行不下去的了。所以才低调行事,只在民间传播学说,并不参与朝堂之间,但因为身份一直非法为各国打压,所以在民间发展有限。君上只需做出一番姿态,表明你对墨家很是心慕,若是上位后会默许墨家在赵国身份合法,并能和官府建立一种相互信任的关系,这些就足够让墨家倒向支持我们了。”
赵章仍然有些犹豫,半响才说道;“好是挺好,可是墨家如此严密的组织必然会对律法国制造成威胁,我若答应了这些,岂不会是后患无穷。”
田不礼摇头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所以放低姿态,可日后君上为王,难不成堂堂赵王还会怕了区区一个墨家不成,到时候即便君上想要反悔,利用倾国之力要剿杀赵墨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又何来烦恼之说。”
赵章这才释然道;“原来先生只是想空头许诺呢。”
田不礼随之笑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现在还是要对墨家客客气气的,这样才能让他们相信我们的诚意。即便墨家无意卷入朝堂之争,但他们倾向于我们便是一块活字招牌,整个赵国的武士们都会对我们另眼相看的。”
赵章点头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那我当如何和墨家取得联系。”
“我昨日已经和魏槐先生约好,明晚让他来君上府上一聚,君上可否方便?”
赵章点头道;“这倒没什么问题,那我回去就让人准备一下。这些墨者一个个都古怪异常,先生可知他们都有哪些喜好,我也好吩咐下人好好准备一下。”
“墨家尚俭,反对奢侈铺张,所以君上明晚可以布置的简朴大气一些,不要追求繁文缛节。这个魏槐自幼对武痴迷,一生追求不过武道上的突破,所以君上可以投其所好,多就武道之事向他请教。”
“我明白了。”赵章点头,旋即笑道;“还是第一次听说招待被人要尽量的节俭,这些墨者也真是古怪的很。这般压制自己的**,也难怪墨家在武道上独辟蹊径,本君看来倒是有些得不偿失呀。”
田不礼也陪着打趣了几句,稍稍犹豫了会便有说道;“还有一事我尚未和君上提起。”
“何事,先生但说无妨。”
“这魏槐性情古怪,臣也拿捏不准他是何心理,明明约见君上,却指名道姓的腰赵信也来。”
赵章吃惊不小,道;“这是何意,难不成赵信那小子和墨家也有来往?”
“不象是。”田不礼摇头道。
“我心中也是觉得奇怪,这魏槐莫名其妙的提起此事,当真让人不解。若说魏槐和赵信认识也不像,否则又何必通过我们见他。可如果不认识的话,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所以很是想不通,不过赵信这个小子如今是主父身边的红人,君上到确实应该多和他加深感情。上次宫变之事就是他亲自参与的,连楼相都是事后才知道的,由此可见此人对主父意义重大,我们必须结好。”
“既然魏槐这么想见赵信,那我们就做个顺水人情,明日将赵信邀来,也好多多加深感情。”
赵章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山雨欲来(六)】-------------------
接到赵章的邀请函,赵信不禁有些意外。
这些天来因为上次的事情,禁卫和羽林之间的敌视情绪愈加严重,甚至有几次因为语言不和在城中酒馆等地大打出手。幸好不是轮值期间,轮休的禁卫和羽林都未携带武器,所以只是鼻青脸肿而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信期和赵信都默契的选择了弹压所部的激情情绪,在军中严肃军规,严禁在宫中或者宫外挑衅对方,以免激情事变。
如今这等局面,明眼人都知道无论是主父还是大王,都不愿意看见赵国出现内乱的趋势,而充当二人亲军的羽林和禁卫就显得尤为引人关注了。
为了加强警戒防止宫中有变,同时也为了杜绝羽林士卒在外惹事,赵信在请示主父之后将羽林军中的轮值制度取消,实行战时严戒,吃住皆在营中,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王宫。很快受到羽林的感染,禁卫也仿效执行了禁令。
与国中看似风平浪静相比,赵国王宫中气氛却陡然紧张了起来,禁卫和羽林皆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每到夜晚各自关闭宫门,巡夜士卒都是利箭在弓,严加戒备。
随着虎符制度的执行,赵国国内原本平衡的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直由主父心腹掌控精锐边军的军权也便限制收回,赵希等人显然是已经得到了主父的叮嘱所以并未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平静的将手中的符节交出。从此以后他们虽然仍为军中主将,却无虎符不能私自调动五百兵卒以上的军队,只是作为军中驻守防范边地的将领,不能擅自领军出营,更不要说领军北上邯郸“勤王”。
此举对于王党来说无疑是次巨大的胜利,诸人纷纷弹冠相庆。要知道主父最让人忌惮的无非是赵国那他一手锻造出来的无敌雄兵,若将此利去掉,则主父之势消退大半。
但在赵信眼中看来却并非如此。那晚大王已经用一种很明确的态度表示不愿意再与主父相争,这对王党的核心来说是种巨大的打击。要知道他们前后忙碌了半天,最后他们的主子却无心再战,这无疑是个天大的笑话。只是因为在场的肥义和赵成等人严密封锁消息,所以此事才没有在赵国广为流传,否则要是知道了赵王生出了退位之念,恐怕依附于他的士大夫们早就要一哄而散了。
所以主父在此时做出让步,以赵国利益为重的前提下支持执行虎符制度,这也是对赵王的示好做出积极地回应。他用实际行动表明,他赵雍仍然是赵国的主父,赵国的利益对他而言始终是摆在第一位的,只要任何有利于赵国的决定他都会给予支持。同时也无疑在向国人示意,自己和赵王父子之情仍然十分融洽,远没有外界传的那么水火不容。
所以如今形势看似紧张,实则局面较之以前已经大大的缓和了,因为赵何的主动退让,主父对他的成见已经减少了许多。更为关键的是王党的核心相邦肥义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肥义不同于赵成和李兑等一心倒主父的人,他本就是主父的心腹之臣,只是因为身为赵国相邦和太傅,所以不得不选择站在了赵何一边对抗主父。如今主父已经明确的表示了不会废黜赵何的王位,而且似乎也放弃了夺回王权的想法,在虎符制度一事上坚持了以赵国利益为重。这也让肥义渐渐的改变了以往对抗主父的立场,转而继续保持了一种中立的态度,希望赵国这种主父和大王并存、共掌朝政的局面能继续维持下去。
毕竟主父年事已高,百年之后朝政仍然是要归还给赵王的。现在的赵何无论是资历还是经验上都还显得过于稚嫩,有主父这位经验丰富的政治老手在旁相助,赵国定能继续保持着奋进向上的局面,为诸侯所惧。
所以羽林和禁卫看似剑拔弩张,赵信心中却是有数,这种宫变绝不会再此发生的。只是出于主父的安全考虑,所以才令羽林严加戒备。毕竟不知会不会有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想要打着赵王的旗号意图对主父不利。
收到安阳君赵章的邀请,赵信心中委实有些犹豫。
平心而论,他并不愿意和赵章走的太近。赵信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赵章想要的是什么。
作为一个前朝的废太子,如今却广结党羽对抗当今大王,所怀是何居心,恐怕路人皆可尽知。
这就是赵章和主父的不同了,主父所念及的不过是得而复失的王权,并非王位这个虚名,所以他和赵何在实质上并没有根本的冲突,无非就是想回到当初他掌国事赵何为王在国摄政的情形。而赵章要的远没有这么简单,他要的是那个曾经几乎属于他的王位。
正是因此,赵信才会下意识的跟赵章保持着距离,离这个危险人物尽可能的远一些,再三冷淡的回应他的热情邀请,不肯加入他的阵营之中去。
对于赵章拉拢自己的原因,他自然心知肚明。无非就是他手上掌握着邯郸城内唯一可以不受大王限制的军队。
不过这次倒是真的难以推脱了,赵章特意亲自前来邀请,而且再三言明是有贵客前来,要他务必到场。为了怕赵信推脱公事繁忙,早早的他就向韩胜替赵信求了个假。
赵章的面子赵信还是不能不给的,毕竟无论怎么说他也是主父的嫡长子,赵国国内最有权势的几个男人之一,得罪了他恐怕以后会后患无穷。
所以尽管心中不太愿意,赵信还是不得不如约赴宴。
按时来到了安阳君府外,一切都如上次来时一般,只是门外的车马却少了许多,只有寥落几乘,而且看上去都是简陋至极,远不及上次。走进门后发现府中的布置也是寻常至极,主人似乎都没有花上什么心思,除了垂首静立在路旁引路的婢女家仆外,其他和寻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赵信原本以为安阳君如此郑重其事,必然是规模不小的宴会,邀请的人较之上次也是更加尊贵,却没想到只是这样规格待遇。心中不禁哑然,心想不会是赵章闲来无事,来拿自己取乐吧。
所幸走进大厅时才发现宾客确实很多,不过有些意外的是这些人大多都是布衣穿着,看上去都是一些平民百姓的样子。赵章则坐在诸位,正侧着身子微笑着和身旁的一位白发的老者在交谈着,见赵信走进门来脸上闪过一丝奇异之色,忙站起来笑着说道;“我们的赵将军可来了,来,快快入座。”
赵信忙躬身行礼道;“君上客气了,末将军中有事所以耽搁了一会,倒是让君上久等了。”
赵章笑着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你我之间哪用的着如此虚礼,快快入座便是。”
赵信心中嘀咕着:好像我跟你不是很熟吧,身子却随着引领的家仆入座坐下。座的位子正是赵章右手下位第二座,田不礼则坐在他的上手第一座,见赵信前来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赵信的座位与那名老者遥相对应,才刚刚坐下就对上了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心中不禁一凛。
赵信直觉告诉自己,不知为何,那名老者似乎对自己很是感兴趣。从自己跨进殿中时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定在自己身上,未曾离开。环视了殿中四周,似乎赵章口中的贵客也只有他最为可能了。可赵信却对他毫无印象,不曾记得邯郸有这么一个“贵人”。
只见老者须发尽白,精神却是极好,尤其目光之中精光十足,浑然不似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叟。头发简单束起,身上穿着的只是麻布粗衣,神情不怒自威,虽是席地而坐腰间的佩剑却未取下,正目光凌然的望着赵信,赵信则不敢示弱,面带微笑的与之对视。
在他一旁坐着的是同;老者一般装束打扮的年轻男子,倒是面色温和的望着自己,见赵信余光扫来,则微微点头回之一笑,一副人畜无害良好青年形象。
赵章也感觉到了二人对视场面似乎有些尴尬,忙咳嗽一声笑道;“魏先生,还忘了跟您介绍了,这就是我们赵国最年轻有为的将军,羽林将军赵信。同样他也是我赵氏宗室子弟,论辈分应该是我族弟。”
又看向赵信介绍道;“这位是我墨家三大分支之一的赵墨钜子魏槐先生。魏槐先生虽不名显于朝堂,在民间却是德高望重,本君今日能邀请到他赴宴,当真是荣幸之极。”
那魏槐见赵章如此说了,目光才稍稍收敛,面容有些僵硬的挤出了一丝笑容,对着赵信说道;“赵将军当真是年少有为,想来武艺定是高强无比,否则如何能够平步青云。”
赵信凛然,心想原来是墨家的人,难怪布衣草履的打扮,神情始终是别人欠了他钱不还的样子。墨家虽然在民间威望很高,可给人的印象却是古板至极,苦修之人更是给人变态的感觉。赵信虽然接触墨家不多,但看他的样子倒是极为符合传说中墨家苦修者的形象。
-------------------【第二百一十四章 山雨欲来(七)】-------------------
赵信当下客气的拱手回道;“多谢魏先生的夸赞,小子不过是会一些粗鄙的武艺,与墨家博大精深的武艺相比,自然不足一提。”
这话魏槐听着甚为中意,不由微微颔首,面色也好看了许多。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又望着赵信沉吟道;“你是公室子弟?”
若是赵信为公室子弟,那墨家针对他的举动难免有些投鼠忌器了。要知道墨家虽然势大,可若是与朝堂抗衡的话那必然是死路一条。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只是存活在各国统治者所允许的限度之内,若是危及了王族统治,必然会招来雷霆手段的反击。
赵信点头道;“是到是,不过相隔太远,和安阳君相差已有六代了。”
魏槐这才释然。三代隔之五代为间,赵氏在晋国和赵国繁衍数百年,其子孙遍布全国,象赵信这种旁系子弟早已和真正的王族失去直接关系,只是同姓罢了,并不具有公族的特权。赵章之所以称呼他为族弟,无外乎是因为他如今的显赫的身份。
魏槐又上下大量了一番赵信,忽然问道;“听闻赵将军年少有为,更难得的是剑术和身法皆是高超无比,竟然能凭一己之力攻城陷地。老朽可否一问,赵将军师出何门,可与我墨家有些渊源?”
赵信心中生出警惕,他感觉出了这个魏槐似乎对自己有些不怀好意,又联想起师傅王诩那副神神秘秘躲避仇人的样子。心想不会师傅的仇人就是墨家吧,那可当真麻烦了。
心中飞快的转着各种念头,嘴中却似胡诌道;“先生过奖了,在下武技粗劣,不过是有些蛮力而已。你也知道军中冲阵无非就是要勇气和气力,与武艺到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魏槐听出了他的言不由衷,不禁皱眉道;“难道你就没有学过什么剑术之类?”
赵信继续胡诌道;“到是学过一些剑术。”
魏槐目露精光,忙追问道;“那人是谁名谁?”
“姓稽名申,乃我赵国大儒,兼之精通击剑之术,魏先生应该也认得吧。”
魏槐此时已经听出了赵信是在满嘴胡言,当下也不动怒,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赵信,索性不再开口多说。
一旁听着云里雾里的赵章越听越是糊涂,见二人气氛有些微妙,便拍了拍掌笑道;“二位倒是甚为投缘,当真让赵章羡慕不已。不过今日乃是我赵国各大流派齐聚一堂的旷世盛会,实在应该共饮一杯。”
言罢赵章站起了身子。见安阳君站起,座下数十人也纷纷乱哄哄的随之站起,有几个正专心大吃的人猝然不急下顿时丑态百出。赵章却不以为意,仍然高举酒杯大声笑道;“诸位皆为我赵国的济世之才,或为大孺,或为名士,今天本君能有幸将各位请来,实在荣幸之极。就在这以一杯薄酒,敬请各位。”
随之站起的赵信这才明白厅中这些乱哄哄的人都是些什么人了,原来都是赵国国内的诸子百家学派的名人。赵国并未单独尊崇任何一门学派,所以这些人大多都是白丁布衣,即便有几个能进入仕的也都是低官小吏,象李兑这种有身份的法家自然也不屑于与这些人为伍。
诸子百家虽号百家,可真正显名的不过是儒家、道家、法家、墨家、兵家、纵横家、阴阳家、名家、杂家、农家、家、医家十二家而已。儒家主张以德化民;道家主张无为而治;法家主张信赏必罚;墨家主张兼爱尚同;名家主张去尊偃兵,这些或多或少都影响到了各国治国的方针,比如秦魏韩重法家之说,齐国则多聚儒生,其他各国多有摇摆,并无定论。
在当时有一定影响的不过儒家、道家、法家、墨家、兵家、纵横家六家,剩下的有凑数之嫌。所以赵章这次应承魏槐的要求举办了这次百家会,邀请的人中不少是贩夫走卒,素质自然高不到哪里去了。
望着下手站起的数十人,赵信倒是有些意外的看见了一个熟人。
公孙龙站在人群的最后几位,与身旁一些不知所措的人相比,他算是执礼十分了。神色也从容至极,不愧是以善辩而著称的名家名士。见赵信目光递来,公孙龙便朝他挤了挤眼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些日子来公孙龙过的并不算太糟糕,至少比起之前颠簸流沛的日子要好上了许多。当日他听从了赵信出的主意,投在了安平君赵成门下做了一食客,虽算不得重用,但也能混了口饭吃。今日听闻安阳君赵章宴请各家流派赴宴,向来自诩名家第一人的他如何会错过如此盛会。
只是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看见赵信,还见他一身戎装坐在前手之位,安阳君更是对他更是客气至极,看来身份定是显赫。
公孙龙初时与赵信相交,只是以为他是个喜好打抱不平的贵族子弟而已,倒没想到他就是在邯郸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赵信,今日见之不免有些意外。
本想上前打个招呼顺便还能套套近乎,只是隔的太远冒然上前反而有些突兀,无奈之下公孙龙只好作罢,心想日后再多和这位年轻有为的政治新星多亲近亲近,将来多少也能沾些光。
赵信心中有些意外,没想到安阳君如此粗人,竟然会举办这么一场不伦不类的“文化交流”大会,当真让人匪夷所思,拿捏不准他究竟打的是何主意。
他却是不知道赵章哪里会对这些三教九流的人感兴趣,只是魏槐想见赵信,可是单独几个的宴会未免显得太过尴尬了,就顺口提起邀请诸子百家在赵国的名士前往赴宴,如此便有了这么一初。
赵章只是想借机会结识赵墨的矩子魏槐,魏槐不过是想见一见赵信,至于其他宾客,多数是抱着混吃混喝的态度前来的。既然主客都无心思在这次宴会上,吃罢喝罢,自然也就草草结尾了。赵章十分热情的邀请魏槐进内室一谈,魏槐见不好拒绝,便使了个眼色给身旁的魏嚣,自己则随着赵章走进了内室。
魏嚣会意,便快步追上了正要离去的赵信,并肩笑着道;“赵将军,在下对你甚是仰慕,不如结伴同走,也好一同叙叙。”
赵信刚刚和公孙龙寒暄了几句,正准备回宫去的,见魏嚣如此热情倒也不好拒绝。况且他心中本就对墨家生出了忌惮之心,也想借机知道他们如此接近自己究竟是何意图,于是便点头笑道:“如此甚好,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魏嚣拱手笑道:“在下赵墨魏嚣,是魏先生座下长徒。”
这魏嚣星眉剑目,卖相到是不错,偏偏眉目嘴角间始终挂着几分慵懒的笑容,略显几分轻浮。只是生的英俊不凡,让人看上去不禁心生好感。
赵信客气的回礼道;“原来是墨家钜子的高徒,想来定是武艺非凡。”
魏嚣嘻嘻一笑,侃然道;“高徒算不上,不过入门早些撑了个大头,至于武艺嘛,那也是稀疏至极,想来不是将军你的对手。”
说话间二人已经并肩走出安阳君府,赵信牵马在前,魏嚣则徒步在后。
赵信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道;“你说话倒是有趣,当真不像是墨家中人。”
魏嚣哈哈笑道;“难不成你以为墨者是什么人,布衣赤足,草芥革身,每日餐风饮露,苦修肉身追求武道?”
“其实墨家的宗旨无非就是兼爱尚同,之所以提倡苦修无非就是为了锻炼心智,不被物欲所迷惑心神。既然我已经心志坚定,又何必舍本逐末,只要心中有墨,即便是肉池酒林,锦衣玉食,那又何又何妨?反之即便一心求墨,每日清苦十分,但心中却私欲不断,终究还是只通皮毛,不得融汇。”
赵信哑然失笑道:“兄台这种说话倒是听着新鲜,听上去似乎荒诞不经,可细细想着又有几分道理。不过怎么感觉都是你在为自己找一套借口说辞。”
魏嚣笑眯眯道:“知我者将军也,如此都被你发现了。”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气氛到显得融洽了很多。
赵信牵马一路前行,和魏嚣有说有笑,倒是相谈甚欢,也从他那得知了许多墨家的辛秘之事。
赵墨分自墨家,以非攻兼爱为要义,自墨翟创立墨家以来势力日渐茁壮,渐渐成为诸子百家中在民间影响力最大的门派。随着势力和地域的扩张,墨家内部的分歧也日渐明显,其中也掺杂了墨者们国家利益之间的分歧,比如晋国的墨者自然倾向于晋国,齐国的墨者倾向于齐国。二代钜子禽滑厘去世后,墨家又生出了变故,于是正式分裂为三宗,原河北之地的墨家取名为赵墨,中原之地的为齐墨,江淮以南的则为楚墨。三墨共尊一祖,彼此以师兄弟称呼,时常会交流学术思想和武技剑术,但各立钜子,彼此之间并无统领关系。
只是到了这一代齐墨出了个杰出的剑客孟秋道,剑术上的造诣旷古烁今,为三墨之人所钦慕,故尔共同奉为钜子,名为墨家的最高领导者,可是却并没有号令之权。
赵信听着魏嚣说着这些墨家的辛秘之事,心中大为感兴趣。他不知道的是,魏嚣虽然告诉他的都是实情,但却隐去了一个最为关键所在。
那就是导致墨家分裂的真正变数,正是他的师父王诩一手促成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山雨欲来(八)】-------------------
两人年纪相仿,性情也有些相近,聊着聊着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从安阳君府到赵王宫并不太远,赵信牵马与魏嚣徐徐而行也不二柱香的时间。望着远处高大巍峨的宫门,赵信笑着说道;“多谢魏兄相送了,与你相谈甚欢,到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魏嚣哈哈一笑,道:“我也正有此感。我魏嚣平生最喜欢的便是和痛快之人交个痛快朋友,你若是不嫌弃在下只是一介草民的话,咱们做个朋友如何?”
赵信晒然笑道;“你这话说的就有些扫兴了。英雄不论出身,何来尊卑之分,况且我赵信不过也是贫苦之家出身,难不成你以为我是世荫祖上之功才得到如今之位?”
魏嚣笑道;“说的甚为有理,好一句英雄不问出身,就凭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二人伸掌一击,相视皆是一笑。赵信拱手道;“军中还有些事,改日再找魏兄把酒言欢。”
魏嚣也随之拱手道;“那就后会有期了。”
赵信回之一笑,正欲转身,余光掠过魏嚣嘴角边微微露出的笑意,忽的一怔,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顿时止住了了身子,只是看着魏嚣。
魏嚣见赵信面露奇怪的望着自己,心中隐隐有些察觉不妙,便故作莫名其妙的摸了摸脸道;“干吗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赵信盯着魏嚣的眼睛,眉头露出思索之色,道:“魏兄,我们之前见过面吗,我怎么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魏嚣心中暗叫不好,猜想定是上次行刺赵颌时赵信和自己对视了一眼,故而才有些模糊的印象。
脑中飞快的转过各种念头,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先是哈哈一笑,故作冷静道;“赵兄之前并不认识我,可是我却是早已经认识你了。”
赵信一怔,不解道:“此话何意?”
魏嚣笑道:“一年前你曾在街上与人拔剑相斗,为此还受了不轻的伤,可对?”
赵信眯起了眼睛,心中生出警觉,语气有些不善的说道;“你们墨家对我倒是花了不少心思,连这些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魏嚣晒然笑道;“赵兄误会了,并非我们墨家去有意查你的底线,而是事发时在下正巧也在附近,所以才知道的这么清楚。”
赵信回想起当日,似乎并未见到过魏嚣。忽的想起一事,惊道;“你不会就是…….”
说话时面露迟疑,满脸惊讶的看着魏嚣。此时他忽然想起了当日之事,那时赵权的剑明明就要刺入自己的身子,却莫名其妙的倾斜了这才避开了要害。更让赵信时候费解的是明明没有记得伤了赵权的腿,为何赵权却断了腿。
当时想可能是自己情急之下的下意识所为,脑袋中并不十分清醒所以没有印象。所以虽然疑虑重重,但并未对父亲他们提起过此事。如今细细想来似乎是有高手在一旁相助才对。
这么说来难不成是这魏嚣。
赵信却未说出,只是满脸异色的看着魏嚣。魏嚣笑了笑道;“既然你已经猜出了,何必又欲言又止呢。当时我正在在街旁喝酒,见你虽然身单力薄却胆识过人,所以才一时心动出手相助。”
赵信神色数变,半响才拱手苦笑道;“没想到魏兄居然还是赵信的救命恩人,当日若非你出手相助,恐怕我早已有了性命之忧。”
魏嚣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墨家侠义精神。况且我魏嚣自小就看不惯欺凌弱小之事,尤其是那种仗势欺人的豪门恶少,更是深恶痛绝。”
“再说若论出手相助到是可以,救命之恩就言重了。当时刺你的那小子不过是怒火攻心才下手没了分寸,不过看他也是个聪明之人,若是刺中你时定会醒悟撤力,所以我若不出手,最多你也是在床上多躺几个月罢了。”
赵信耸肩道;“不管怎么说,我赵信算是欠你半条命了。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加倍报答的。”
魏嚣哈哈笑道;“你若真想报答于我,倒不如改日多请我喝些美酒吃些佳肴。你也知道我们墨家清苦的很,这十几年我过的日子悲惨的很,每日都是青菜粟米,嘴巴里早就淡出鸟味了。”
说道这时,魏嚣忽然顿了顿,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道:“再说,你即便想死也没那么容易的,要知道你那神通广大的师傅可是有着通天彻地的本事,有他老人家在,再重的伤也不在话下,你的小命还怕保不住嘛。”
赵信听着他如此轻松的说起王诩,不由狐疑道;“你认识我的师傅?”
魏嚣笑道;“何止认识,赫赫有名的鬼谷子前辈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况且鬼谷子前辈与我墨家多有渊源,和墨翟祖师更是忘年之交。”
赵信听魏嚣这般说起,心中不由放下心来,心想是一场误会,原来这墨家非但不是师傅的仇人,反而是世交晚辈。
便也随着哈哈一笑,打趣道;“原来我们还算得上是世交呢,这么算来按辈分你还得喊我声师叔祖呢。”
魏嚣嘴角抽动了下,面色有些难看,到没想到这茬。要知道墨翟是他是曾师祖,这么算来到真的要叫师叔祖了。便开口辩解道:“赵兄此言差矣,鬼谷子前辈虽与曾师祖往年相交,可却是与师祖禽滑厘兄弟相称。再说墨家和鬼谷门并非一派,自然也论不到这些了,你我既然以朋友相交,扯上这些就未免有些伤感情了吧。”
赵信也并非真的想占他便宜,只是顺口开开玩笑而已。见魏嚣如此一本正经的说起这些,便笑道;“魏熊说的甚为有理,那我们还是平辈相交吧,省的我莫名其妙多出那么他们多徒孙辈的墨者出来。”
魏嚣没好气的冲他翻了个白眼。又想到什么,便看似随口的说道;“很久没有听说过鬼谷子前辈的消息了,江湖甚至盛传他已经得道飞升了,不知道前辈现在所在何处,我墨家中人也好前去拜访已尽晚辈之礼。”
赵信正欲开口,忽然眼珠一转,便只是笑道:“我师父他犹如闲云野鹤,向来行踪飘渺不定,自从去年一别后便音讯全无,即便是我这个徒弟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何方。况且他老人家本就喜好清静,不喜被世俗虚礼所羁绊,魏兄可以转告令师魏先生,就说我替师父先谢过先生了,他日我和师父重逢之时必会向他提起此事。”
魏嚣心中失望,却依旧面色如常的笑道:“无妨,世外高人本就如此,又岂是我辈俗人能够匹及的。只是有些遗憾我魏嚣没有眼福一睹这千古奇人的风姿。”
赵信笑道;“魏兄勿要失望,以后大有机会的。”
魏嚣拱手强笑道:“如此先谢过了。”
“时辰也不早了,赵兄既然有军务在身我就不耽搁你正事了,就此别过吧,过些时日我再去找你喝酒。”
“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魏嚣和赵信分别后,便返回道了安阳君府外束手静静等候,知道他师傅魏槐走出府门才迎了上去。
魏槐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问道:“怎么样?”
魏嚣将他和赵信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道:“这个赵信小心谨慎十分,不过已经承认了是王诩的徒弟,我本想套出王诩的行踪的,他却推说并不知道王诩身在何方。”
魏槐皱眉道;“那你觉得他是真的不知情呢还是故意隐瞒不说?”
“都有可能。”魏嚣沉声道:“不过直觉敢告我他并未对我完全信任,话语中都多有保留,大概对我们墨家仍然心有忌惮。”
魏槐冷笑道;“每一代鬼谷传人都不简单,这赵信想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继续和他套笼交情,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这个小子目前对我们还是十分有用的。”
魏嚣一怔,不解道;“楚墨和齐墨的人不是就快到了吗,我们若不从赵信口中逼出王诩的下落,岂不是失信于同门。”
魏槐面色有些复杂的摇头道:“此事暂时缓一缓,赵信现在还不能动。”
“师父,这是为何?“
魏槐眼中闪过几分异色,道;“因为我刚刚和安阳君已经达成了一项协议,我们墨家将助他谋取王位,这赵信是身份特殊,是主父身边最为重要的人之一,暂时还不能动他。”
魏嚣面色大变,惊道;“师父,先祖定下的规矩,我们墨家不得参与朝堂,更不许为权贵所驱,你这么决定,似乎……”
魏嚣咬了咬牙,还是继续说道:“似乎太过于草率了些。”
“要知道朝堂之争凶险异常,赢了固然会回报甚多,可若是输了的话便会一无所有,师父你真的忍心让我赵墨百余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魏槐却并未立刻说话,只是背手仰望星空,许久才悠悠道;“你可知为师今年几何了。”
魏嚣一怔,不解其意,只好按照他的问话回答道;“师父前月刚过生辰,应该是六十有八了。”
“对,我已经六十八了。我虽然武道修为不差,可依旧远不及王诩的修为,依旧为生老病死所困。人皆言七十古稀,我已临近古稀之年,这些年来我感觉自己的精力日渐下降,身体也愈发容易发困,想来是大限将至了。”
魏嚣动情,面色复杂的低声道;“师父你多虑了,如今你身强体健,看上去不过五十上下的年纪,哪里谈得上古稀。”
魏嚣微微苦笑,却不反驳,只是继续说道:“当年墨家三分,说到底还是了我师父禽滑厘的过失所致,师父临终前更是自责是墨家的罪人。你师父我身为师祖传人,岂能忘记先师遗志,终其一生也在为奔波。为师自接过你师祖的衣钵继承这矩子之位来,每日所思之事不过是如何将我赵墨发扬光大,有朝一日能重新整合三分的墨家。“
“可你看如今,齐墨因孟秋道得到齐王赏识,声势远胜于我们赵墨。即便是一直不如我们的楚墨,如今也是实力远在我们之上。可我赵墨非但没有发扬光大,反而日渐式微。究其根本原因,我们在赵国的生存空间太小,没有官府的认可,我们永远超过不了齐墨和楚墨,更不要说一统三墨了。”
“安阳君给我们的许诺就是这个,他说日后登上王位,定会将我们墨家合法化。拜我为太傅,允许我们墨家广开武馆收纳门徒。你要想想,一旦我被奉为太傅,必将远远超过孟秋道在齐国的地位,从此赵墨必然门庭广开,天下墨者皆会接憧而来,统一三墨也必然大势所趋。”
魏槐说此话时神情激动,目光暴涨,紧握着双拳,那副平常平静如水的样子早已经不见。魏嚣心中苦笑,心想到底还是人的私念贪欲作怪,师父苦修了六十多年的墨家心术,却始终未曾参透这点。
以他对魏槐固执的了解,早已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了,可仍然抱着一线希望说道;“可是师父,你可否想过如果安阳君失败的话……”
“没有如果。”魏槐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
“你年纪尚小,很多事情并未经历过。你只知王权,却并不知主父在赵人心中的地位和影响,而为师则是几十年亲眼所见的。主父一生刚烈,他想要的,从来不会失手的,如今安阳君名为争位,实际上是他在幕后支持,就凭这点,为师就断定那个娃娃赵王绝不会是安阳君的对手。”
魏嚣心中暗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只得放弃。他是个弃婴出身,自幼被师父魏槐领养,虽然名为师徒,实为父子。既然魏槐已经决定,他也唯有坚定不移的站在他那一边去了。
只是…….但愿师父不是玩火**,否则这墨家在赵国的百年基业,当真会毁于一旦。
-------------------【第二百一十六章 居心叵测(上)】-------------------
已入十二月,北疆渐寒,一场突如其来的罕见大雪席卷了整个河北。一时间赵国气温骤降,北地僵立,牲畜多有冻伤。
不同于中原各国,赵国仍然保持着半农耕和半牧畜经济模式,故而这场罕见的雪灾对赵国影响极大,一时国中骤紧。其中尤以云中雁门二郡受灾最重,一夜竟冻死数千老弱。雁门郡守程亮和云中郡守屠谷第联袂快马急报邯郸,言新附国中的楼烦林胡二部因受灾严重,部中已有不稳之象。
赵王何得到急报后,急令云中雁门二郡郡守立刻打开军仓,以粟米赈之二部,暂缓其民变之势。同时下令程亮、屠谷第二人立刻回缩边地军力,将主力驻扎在内地各处要害城市,从四面隐隐对二部形成压迫之势,令其不敢妄动。
只是二郡仓中所存皆为军粮,用以救济二郡牧民只能支撑不到一月。于是赵何在与主父和肥义等人商议后,派出内史赵奢手持赵王符节前往晋阳、代郡、中山等地征调粮草,紧急运往二郡赈灾。同时赵王何亲自出巡,前往赵国南部受灾各地,督促各地官府平息民怨,尽可能的挽回损失,更加不能耽搁来年的春耕之事。主父则亲自前往最南部的中牟,统领大军严密注视着中原齐魏各国的动向,以防止齐国的趁火打劫。
这一场意外的大雪却意外的让赵国国内剑拔弩张的局面降温不少,在赵国的利益面前,主父党和王党都默契的选择了合作。赵国强大的国家机器迅速动员起来,将这场雪灾的受损降低到了最小,同时也让别有用心之人打消了妄念。
但与此同时,赵国那种脆弱的经济体制也暴露无疑。主父即位几十年来,赵国的军事实力突飞猛进,一跃成为了相媲秦齐的军事强国,但其孱弱的国力却成为了致命硬伤。
齐国坐拥渔盐之利,国库充盈,若遇灾情,国都临淄可以从容不迫的拿出足够的钱粮用于赈灾。秦国同样如此,坐拥关中巴蜀两大粮仓,又举国实行耕战之法,国库之充盈虽不及齐国,但也远非赵国能比。而赵国仍然继承的是晋国那一套,实行的南北分治的经济模式,代郡以北皆以草原游牧为主,南方则以农耕为主。
赵地民风慷慨尚武且重利,多侠义之士。由于长期处于战争期间,故赵民自幼就有习武之风,全民敬贤士、勇将,所以赵地各地都弥漫英雄主义的气息。但赵人重商而恶农作,民多懒慢,喜好游侠之事,多有荒废农耕之行。故国中粮仓所存之粮不过一年之余,若遇旷日持久的战事,则赵国孱弱的国力必然被拖垮。
当初主父之所以力主骑射,以来去如风的精锐骑兵作为赵军的主要作战方式,也正是考虑到赵国国力积弱,论持久战远非齐秦楚等大国的对手,唯有以快攻快,放弃传统的车骑步卒模式,以机动力极高的骑兵快速奔袭穿插,以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为主,而不是局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
这次遭遇罕见的雪灾,也让赵国上层滋生出了危机感。要知道若非赵王赈灾有力,力保了国境的安稳和春耕有条不紊的进行,恐怕来年整个赵国境内就会闹出灾荒。到时候只得去中原购粮,齐魏楚等国定然会趁机提高粮价,令赵国雪上加霜。
正是鉴于此处弊端,趁着二月时赵王和主父皆返回邯郸,大司寇李兑上书请求变法,以改变赵**强国弱的局面。
李兑参考了商鞅在秦国变法、李悝在魏国变法和申不害在韩国的变法,共上四疏。
一为仿效秦国废井田,开阡陌,承认土地私有,从律法上废除已经名存实亡的土地共有制,在主父变法的基础上严禁各豪门大族继续圈养奴隶,以免减少农业人口。
二为鼓励发展农业,广修水利,奖励生产,若有田不耕上缴不足,则按律严惩。将国内刑徒和罪族前往边地,以开垦代替刑罚。同时也对商业实行重税,建立以官府为主体的盐铁粮马贸易制度。
三为仿效李悝在魏国所为,建立“平籴法”。在年成好的时候,政府以平价收购余粮食作为储备,使粮食价不至于暴跌;荒年时再以平价出售,保证粮价不至于暴涨。用这种方法限止商人的投机活动,保护农民利益和保持粮价稳定。
四为倡导申不害所提“术”法,在各地设立御史监察制度,用以考核官员的绩效和对君王是否忠诚,直接对赵王负责,以此作为提拔任免官员的主要依据。
李兑此书一上,无疑是在赵国朝堂内引起了一场地震,几乎所有官员都参与到了其中的讨论中来。若说主父所主张的胡服骑射是对赵**制的动筋换骨,那么李兑所倡导的变法则是对赵国国家体制上大刀阔斧的改革。
其实比较之前最近的商鞅变法,李兑所提出的建议意见温和了许多,并未涉及到军功爵位以及世族大家的关键利益,就算是奴隶上也只是严禁再增加,而不是立刻就废止,也算是向赵国国情的妥协。更没有像秦国那样的严格法制,大力的打压公族和豪门势力。
兴修水利,鼓励农耕这无疑是对赵国有利之事,自然无人反对,至于建立“平籴法”不过是老调重弹,打击的是商贾们的利益,与权贵们关系不大。
最为核心的部分却是第四条,那就是建立官员检察制度,这才是此次上书中的重中之重。若是一旦实行,必然极大的加强了王权的集中制,赵王可以借着此举对各地官员的表现了若指掌,不再受臣下蒙蔽。同时一旦建立此制,必然引起赵国朝堂内的一场地震,原本均衡的各方势力将面临着重新洗牌,这也成了朝中大夫们最为忌惮之事。
作为法家代表之一申不害的门徒,李兑自然对申不害所提倡的“术”法推崇至极。同时他也同样是心存私心,若是这次变法成功在他的主导下在赵国得以推行,他李兑必然一跃成为赵国的核心人物,新建立的监察系统也极有可能将由他主导,其权势将远超过如今的大司寇一职。
为此赵王何在请示主父后继续三天召开了朝会,讨论李兑所言变法之事。最后在一片吵闹争论声中,赵何决定采纳了其四疏中的前三条,既兴农耕,抑商利,至于第四条则留中代发,以后再作商议。
最后的结果李兑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知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要知道这次反对最为激烈的,并不是主父一党,而是他的盟友——以赵成为首的公族势力。监察一事一旦确定,必然会让如今公族左右赵国朝政的局面深受影响,所以赵成虽是李兑的政治盟友,却依旧旗帜鲜明的表示反对。
所以李兑也并未坚持,只是依言同意了这项并不完整的变法计划。
在肥义的倡导下,各郡县纷纷设立了长史一职,将钱粮之权和水利从县令和县丞的权职内分了出来。县长史位于县令、县丞、县尉三人之下,负责境内的农耕督促和盐铁粮马,以示重视。同时为了匹配此项制度,赵何下令司寇李兑在三月之内制定出完善的律法,以执行兴农之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 居心叵测(中)】-------------------
这场赵国国内争论许久的大事便就此落下,朝堂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这场意外的雪灾也让主父和大王的关系大为缓和。在此事中,年轻的赵王何处置及时、举措得当,更是亲自前往各地督促赈灾之事,让赵国国内的子民对这位年轻陌生的赵王大为好感,也让他的父王赵雍对他刮目相看。
平心而论,政事并非赵雍所长。他置身处地的设想若自己还是赵王的话,在这事上的处置未必会比赵何好上多少。虽说这些大多都是肥义等人的功劳,但赵何在处事时表现出的冷静沉着,以及在前往各地所做的笼络人心,都非常合乎一个君王所该有的素质,这也让赵雍原本对他有些成见的看法转变了不少。
正如他当初立赵何时所认为的一样,他的这个儿子并不缺乏作为一个杰出君王所具备的素质,真正缺少的只是胆识和魄力而已。若是有一个能弥补他缺点的父兄在旁,赵何必然能得心应手,让赵国在七国中脱颖而出,完成自己的谋划许久的大业。
所以赵雍的想法是自己在世时仍由自己庇佑赵何,若是自己离世,则有赵何的兄长赵章继之。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所有的忠义,都及不上骨肉亲情来的更为可靠,父子三人若是齐心齐力,必能所向披靡。况且赵何将来如果想要善待自己的兄长的话,大可以从新占之地裂土封给赵章称王。
正是因为赵雍心中对赵章的愧疚,以及想要借助赵章之力平衡势力的私心,所以对赵章在邯郸的所为皆是抱着纵容之心。这数月主父和赵王皆在邯郸外,朝政皆由肥义、赵成、赵章三人决断,赵章便趁机在邯郸城内大势扩张势力。
按照田不礼的提议广开门府,安阳君开始大肆招揽门客。魏槐更是亲自收下赵章为弟子,虽因赵章身份特殊不入墨家,只是学习击剑之术,但此举无疑也是向世人传达一个很强烈的信号——那就是墨家公然表态支持安阳君。
果然,有墨家造势相助,民间艺高胆大的侠士一时趋之如骛,才短短三月时间,安阳君府下就聚齐了食客千余,其中多为亡命之徒。
赵章如此张扬也也引起了肥义赵成等人的警觉,纷纷令属下向赵王和主父密奏其事,皆言安阳君有不臣之心。主父倒是不以为意,反而叱喝这些人无事生非,因为按照赵制,封君者确实有资格招纳不限的数量的门客,赵章此举并没有违反赵律。
至于赵何的态度则让人捉摸不定,他在外地收到奏疏后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吩咐负责文案的御史留中待发,不予答复。赵章身为安阳君,又是大王长兄,在赵国国内的身份尊崇无比,肥义和赵成到无权对他做些什么,也只得任由他去,只是吩咐手下心腹之人多对他关注。
至于赵信,这些日子却是累坏了。作为主父的亲军统领,自然要随着主父南下中牟。偏偏精力旺盛的主父又是按耐不住的主,这半年来在邯郸的生活几乎将他憋坏,到了中牟后便是如鱼入水,每日都要出巡四处巡视各地的军营,这二月来几乎是马不停蹄,直到这二月才得以返回邯郸。
这些日子来羽林禁卫随着主父和大王离开邯郸三月之久,再回到王宫时彼此之间对峙的紧张气氛也缓和了不少。赵信也算得了清闲,不用每日在王宫执勤,夜间时常回到家中歇息。只是父亲不在家中,和母亲李氏又没太多感兴趣的话说,待在家中也是无聊,便时常邀人喝酒。
只是自从狐茂走后,他在邯郸的知己到真没多少了。原来那些狐朋狗友如今在他看来却是幼稚的很多,唯一能说得上些话的石单又是只甘心做个小跟班,平时对自己都是毕恭毕敬的,再无半点以前的亲热随意,赵信也觉得无趣的很。
想来想去也就乐毅这个老大哥还能说的点话,便时常正巧两人都轮休的时候去找他喝酒。
乐毅自从上次相助主父后,便在主父的吩咐下从城卫的校尉直接升为都尉,成为了城卫军十大都尉之一,负责邯郸东北城区的戍守了治安。赵何和肥义不会在这点小事情上驳了主父的面子,便依言调任。至于中尉李希,虽然心中很是不情愿主父在自己的身旁埋下个钉子,但无奈之下也只好点头答应。幸好乐毅资历尚浅,军中的部将士卒都是李希的老部下,他一时半伙也对李希造成不了威胁。
乐毅对此心知肚明,上任后也不生气,只要属下按照他的吩咐操练巡弋,便也不刻意的去寻他们晦气。平时闲下来的时间多了,也乐得和赵信走得近些。
这一日两人又相约喝酒,正是那次乐毅带赵信来过的特别的小酒馆,点上了酒菜,正和乐毅笑着说着话,赵信余光扫至门外,却见走来一人,看上去有些眼熟。赵信不由一怔,已经认出是谁了。
魏嚣正迈进店门,挥手懒洋洋的招呼小二道;“小儿,老规矩,一碟牛肉一壶酒,靠窗的位子。”
那小儿忙应了上来将其引入座,弯腰笑道:“客官稍候,马上就来。”
魏嚣正欲入座,却忽然看见赵信正举手笑着看向自己,先是一愣,旋即欢喜的大步上前道;“赵兄,当真难得呀。”
“没想到这里还能碰到你。”
赵信也哈哈笑道;“确实难得,相请不如偶遇,既然这么有缘,不如一起并桌喝上几杯。”
魏嚣笑道;“正有此意。”便招来小二,让他将韭菜并来这桌。
“这位是我好友,乐毅乐大哥。”赵信笑着向魏嚣介绍,又看向乐毅道;“这位是墨家矩子魏槐先生的长徒魏嚣,我和他也算得上故交了。”
魏嚣望向乐毅,见他三十上下的年纪,神情淡然,相貌颇为威武,身上一副赵军军官的打扮,倒也不敢小觑,便笑着拱手道:“小弟魏嚣,见过乐大哥。”
乐毅听赵信说他是墨家中人,不由微微吃惊多看了他几眼,闻言微笑回礼道;“原来是魏先生的高徒,难怪难怪,这么年轻气度就如此不凡,像极了魏先生当年风姿。”
魏嚣微微吃惊道;“乐兄认识家师?”
乐毅笑道;“算不上认识,只是对魏先生的剑技羡慕已久,年轻时曾经拜见过魏先生,所以印象深刻,怕是魏先生早已没了印象。”
魏嚣哈哈一笑,道;“乐兄说的确实如此,我师父他沉心武道,向来对外事都是心无旁骛,所以乐兄说的到极为可能。”
二人又客气了一番,便气氛融洽的坐了下来一起喝酒。
自从上次一别后赵信倒也把魏嚣渐渐忘了,再加上没多久就南下中牟,这么长时间没联系倒有些生分了起来。不过幸好这个魏嚣却是个极为有趣的人,没多会儿谈笑风生了起来,和赵信和乐毅显得熟络的很。
三人坐着喝酒聊着,不知不觉魏嚣就聊到了最近朝堂上李兑所提出的变法之事。赵信虽然挺多想法,但毕竟李兑是他舅父,他不好妄自评论自己的舅父,所以只是微笑听着,并不插嘴。这魏嚣看上去却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开口问道;“难不成我们赵国也要仿效魏韩秦国之事,开始走那法家制霸之事?”
说着话时魏嚣不禁面露忧色,反应倒也正常。要知道诸子百家中墨家提倡兼爱天下之说和法家提倡的法家霸术正是起了观念上的冲突,游侠之流更是被法家视为社会的蛀虫。所以商鞅变法后墨家在秦国的强压下几乎销声匿迹,就算法家变法并不够彻底的魏国和韩国,墨家的势力也是极受压制。若是赵国也推崇法家之说的话,那赵墨受影响定然不小。
魏嚣话声才落,乐毅却放下了酒杯,皱眉说道;“这倒不见得,魏兄弟大可不用如此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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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居心叵测(下)】-------------------
“哦?乐大哥此话何意?”魏嚣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开口问道。
乐毅沉声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赵国这次所谓的法家变法,和秦国的商鞅变法完全不同,也及不上李悝和申不害的,甚至可以说算不上法家的变法。”
这回不止魏嚣了,连赵信也兴趣十足的看向乐毅,等着他开口继续说下去。这些日子来关于李兑的变法之说早已传遍邯郸,乐毅知道到也不足为奇。
只见乐毅缓缓说道:“什么才是法?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换句话说法就是用以约束百姓的行为,令百姓对法生出畏惧之心,下意识的不敢去触犯法律。所以历次变法,必须先取信于民,令民生出服从畏惧之心,所以李悝、申不害、商鞅他们变法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变更律法,执行严格的法令。”
“可你看李司寇所提之变法奏疏,可曾见过有关半点变‘法’之事?司寇所提四点无非就是将李悝变法、申不害变法和商鞅变法来了个大融合,却弄的似是而非。更为可笑的是竟然妄想不改变赵国现行的律法,只是通过官府的改良就实现富国之念,当真是本末倒置。”
“所以魏兄弟完全可以不用担心,这次所谓的变法不过是花架把子,中看不中用的。司寇也不过是虎头蛇尾,唯一对赵国有用的监察制度却被否决。”
乐毅面露不满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待看见赵信神情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李兑正是赵信的亲舅父,自己这边编排他赵信难免会有所不悦的。
便连忙向赵信道歉道;“抱歉赵兄弟,你大哥我一时兴起随口胡诌的,并非对令舅不满。”
赵信笑着摆了摆手,道:“乐大哥这话说的,我赵信岂是如此小心眼之人。况且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倒是也想过不少,却没你想得这么透彻。”
魏嚣则是有些意外的看着乐毅,心中满是惊讶。初时他见乐毅面相粗犷,又是一副军中打扮,原以为他只是个不通文事的一介武夫,却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真知卓越的见识。
佩服之余也随之拍掌附和笑道;“正是,乐兄所说的极有道理,让魏嚣耳目一新,增长了不少见识。正如乐兄所言,这次变法看似完善,却是漏洞百出,况且这李司寇本就是世族出身,而所谓的‘变法’要打击的正是世家豪门的利益,他怎么可能拿自己家中开刀呢。”
“而李悝、申不害、商鞅则不同,三人或为布衣,或为没落的贵族,与国中的权贵并无干系,所以可以大刀阔斧的放手变法。李司寇却是做不到的,他一方面想变法,另一方面却又想维护世家的利益,如此冲突的本意,也注定了这场变法将会虎头蛇尾。”
赵信本还觉得舅父提出的变法有很多可取之处,总体上仍是有益于赵国的,可如今听二人一番话才知道其中漏洞百出。他对诸子百家之说所知并不甚详,在这方面上的见解自然远不及乐毅和魏嚣。
尤其是这乐毅,原本只是以为他博闻广记,眼界和阅历胜于自己。今日听他如此精辟一番话,没想到他见识也如此卓越,一言就道出了李兑这次变法失败的关键所在。如此见识,莫说军中的将领,即便是饱读诗书的大师也未必强过,看来有机会当真要将他引荐给舅父,也好让乐毅一展心中所学,而不是只做个军中都尉。
乐毅对魏嚣却是笑而不语,只是摇了摇酒壶道;“我们既非庙堂高居者,还是少谈些这些为妙,若是被朝中人听到了,少不了无妄之灾。”
魏嚣哈哈笑道:“无妨,也不看看我们身旁坐的是何人,若是担心连赵兄都摆平不了这些事情,未免太过小看他了。”
赵信笑道;“这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我可担待不起。我不过一就一小小的偏将,真要有什么事情我可撑不住。”
乐毅微微皱眉,似乎并不怎么喜欢魏嚣所说之话,却并未明言,只是闷头喝了几杯酒水,并不多说话了。魏嚣问及他几次,都只是简短的答复,魏嚣也看出了他有意疏远自己,便也不再自讨没趣了。
魏嚣又和赵信聊了会,只见门外走进一布衣草履的青年男子,看上去和墨者装扮有些相似。见魏嚣正在厅中顿时大喜,忙上前数步与魏嚣耳语一番。魏嚣眉头皱起,似有要紧之事。又望向赵信乐毅二人,一副欲言又止之色。
赵信一旁见之,便笑着说道;“魏兄若是有事的话还是大可自行离去,酒什么时候喝都是一样的,还是正事要紧。”
魏嚣面带歉意的拱手向二人道;“实在抱歉,门中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我先行告退了,二位继续慢饮,来日我们再好好痛饮一番。”
待和魏嚣客气的话别,望着魏嚣渐渐远去的身影,乐毅却回头望向赵信问道;“你和他交情很好吗?”
赵信不解乐毅话中的意思,便如实答道;“谈不上很好,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面之缘,上次去安阳君府上赴宴才与他结识的,倒是话很投机。只是他之前曾对出手相助于我,所以也算得上对我有恩了。”
乐毅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赵信察言观色,见他如此神色便坦然说道;“乐大哥有事尽管直说便是,你我交情又何必搪塞。”
乐毅这才沉声道;“我总觉得这个魏嚣居心叵测,似乎想对你有所不利。”
赵信一怔,有些不信的说道;“这倒不至于吧,我觉得这家伙人是不错,而且十分有趣,再加上对我有过恩惠,所以才与之相交,乐大哥以为有何不妥?”
乐毅摇头道;“我到不是说这人品性不好,只是觉得他对你有些殷勤过头了,有些刻意去与你结好,动机十分可疑,你不得不防。”
“你见他进门时一副熟客的样子,又是碰巧和我们相遇。可我来过在这家酒馆许多次,却从未对他有过任何印象。我乐毅别的本事没有,识人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是有的,所以我可以断言他早就知道我们在此处喝酒,所以装作巧遇和我们攀谈。”
赵信有些不以为意的点头道;“乐大哥所言极是,只是我想这个魏嚣也只是想和我亲近一些而已,到不一定是真的不怀好意。”
乐毅自信一笑,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你道墨家无端对你示好只是想要结交你吗?若只是想要结交权贵,大可以去结交安阳君等人,又何必花费心思在你身上。”
赵信这才有些信了,迟疑道:“那他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乐毅摇头道;“这我哪里知道。我只是觉得如今赵墨行为反常,难以揣摩其意。墨家自墨翟创立以来,向来以民间作为其传道场所,例来不参与朝堂之事。如今却摒弃传统,更是公开支持安阳君。我心中委实困惑不解,不知赵墨此举意欲何为。”
赵信有些吃惊的说道;“你是说墨家公开支持了安阳君?”
乐毅点头道;“正是,民间士子多有传闻,墨家宗下有大量剑客加入了安阳君府。我在邯郸有不少旧识故交,倒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言罢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赵信,语气加重道;“赵兄弟,为兄厚颜痴长你几岁,有些事还是比你看的明白。你虽然少年得意,小小年纪就得以平步青云,但终究识人阅人的本领太浅。如今你身份特殊,寄千万干系于一身,更加要小心谨慎,凡事需要如履薄冰,不可有半点大意。像这种无端对你示好之人,必然心中有所图谋的,你万万不可大意。”
赵信身子一凛,心知乐毅这是为他好,顿时心中微微感动,郑重其事的点头道;“多谢乐大哥一片好意,我定会多加注意的。”
乐毅微微一笑,看了看天色便道;“时辰也不早了,我还要回营有些事情,我们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也好。”
-------------------【第二百一十九章 沙丘之变(一)】-------------------
柳树鱼塘,佳人依旧。
徐瑶依着栏杆,颇有兴致的望着塘中的游鱼,不时撅着嘴抓起鱼食轻轻抛下,引来鱼群的追逐。
魏嚣站在她身后,只是面带微笑的望着她逗弄着游鱼,也不着急,而是一副气闲神定的模样。直到徐瑶撒完鱼食转过身来望向自己的时,这才笑着说道;“你似乎很喜欢喂鱼,我三次来找你,二次见你都是在这鱼塘中。”
徐瑶嫣然一笑,神情却有些落寞,似乎魏嚣的话触动了她的内心。幽幽道;“鱼儿有多好呢,自由自在,不为外力所拘。若是乏了,大可以沉住水底,与万物隔绝。”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是什么吗?”徐瑶突然侧过头,笑着问道。
“是什么?”魏嚣一怔,顺着她的话反问道。
“庄子中的一篇小故事,不知你听过否。”
徐瑶微笑着娓娓叙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在干涩的陆地上互相大口出气来取得一点湿气,以唾沫相互润湿使得彼此得以继续生存,不如忘记彼此的存在,自由的在江湖之中畅游,这才是游鱼该有的生活。”
魏嚣侧过头,似笑非笑的说道;“别告诉我堂堂徐家大小姐还信道家那套。”
徐瑶淡淡说道:“谈不上信,只是很是向往道家那种超脱的心态,静清无为,天人合一。”
魏嚣却嗤之以鼻道;“道家主张无为,万事顺其自然,人病了也不该医治,东西坏了也要不需要修,只要顺应天命,凡事无为,无疑是要人们安知天命、坐以待毙,这等荒谬学说,有何好信的。”.
徐瑶摇头笑道;“你是墨家中人,自然对道家嗤之以鼻,我不跟你争论这个。”
魏嚣翻了翻白眼道;“这和我是不是墨家的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单纯的从现实考虑出发。道家所提的完全是理想境界,比我们墨家的‘兼爱天下’更是不靠谱。老子和庄子他们认为世界败坏的原因是道德的建设,规则的建设,礼节的建设.,只要人类彻底抛弃这些,才能回到美好的地步。这好比方说原本人们拉屎要去茅厕的,现在老庄出来对你指手画脚,让你想拉在哪就拉在哪,无须顾忌礼义廉耻之心。”
徐瑶顿时哑然失笑道;“你这人,打个比喻也这般的恶心,不过说的到有几分道理。看来道家的无为之说,只能用于修心养性,终究还是不现实。”
魏嚣晒然道;“这是自然,这世间本就有其规律,人只有想办法去改变才能不断的进步,哪有什么清静无为的与世隔绝。就比如这塘中的鱼,你若撒下鱼食,它们必然争先恐后的前来抢食,哪怕是生生撑死,也不肯罢口。这便是这世间的规律。”
徐瑶不禁点头,目露迷茫之色,魏嚣则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徐大小姐。
半响徐瑶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嫣然一笑道;“原本以为你除了油嘴滑舌外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没想到你还是有些见识。”
魏嚣仰天打了个哈哈道;“这就是你观察力不够仔细了,我魏大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推五百年之事,后断三百年气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百年来墨家第一人也。”
徐瑶一副无语的神情,冲他没好气的说道;“好了,牛吹够了,我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魏嚣一拍脑门,故作道;“哎哟,原来我来是找你有正事的呢,我还以为只是陪你聊聊天喂喂鱼的。”
徐瑶俏目瞪去,也不再和他胡诌了。只是平静的说道;“下月就是赵王生母孟瑶王后的三十寿辰。”
魏嚣一怔,面露不解道:“你想说的是什么?这孟瑶早已去世多年,即便是生辰也应该与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徐瑶笑容中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手握住身旁的桃树枝,笑道;“确实和我们没有关系,但却和主父赵何有极大的关系。
魏嚣皱眉道;“你说的清楚一些,某要绕弯子了,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徐瑶也不卖关子了,便说道;“主父此人极重感情,尤其是对这个华年早逝的孟瑶王后更是情深至极。每年到了孟瑶的祭辰,主父都要前往孟瑶的陵墓,也就是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沙丘行宫,到那里去祭拜爱妻。今年既然是三十整数,想来赵王何也定会随之一同前往。”
魏嚣似有所悟道;“主父和赵王前往确实正常,只是安阳君又非孟瑶所生,想来不会跟随前去的,你是想借机……”
魏嚣说道此处便未再说了,只是看着徐瑶,等待下文。
却不料徐瑶摇头笑道;“这回你可猜错了,安阳君非但不会不去,反而会向主父积极请求随行。”
魏嚣一愣,面露沉思神色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瑶笑靥如花,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凌厉,手中握着的桃树枝忽然用力掐断。
“很简单,安阳君将借这次机会发动一场宫廷政变,如无意外的话赵王和肥义他们都要在这次政变中死去,而安阳君将以胜利者的姿态入主王宫,迫使主父答应立他为王。”
魏嚣骇然失色,瞪大眼睛紧紧的盯着徐瑶,半响才说道;“你是认真地?”
徐瑶嫣然一笑,软语道:“你觉得我像是开玩笑的吗?”
魏嚣盯着人比花俏的徐瑶,心中却有些森然之意.他想不通为何这个看起来如此单纯美丽的女孩子,心中却有如此绝然的狠辣。
但他并没有多在此事纠结,只是沉声询问道;“即便你想这么做,那你有多大的把握?要知道安阳君如今并无兵权,在邯郸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徐瑶智珠在握道:“谁说宫变就一定要调动军队,你忘记了不是还有你们吗?难不成你以为安阳君千辛万苦费了那么多心思招揽门客,只是为了养闲人吃饭的吗?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调开禁卫,让安阳君可以从容行事。”
魏嚣冷笑道;“原来你一开始就算计上了我们墨家,徐姑娘果然好心思,好手段。”
徐瑶却回笑道:“魏兄何必如此说呢,大家不过相互利用、你情我愿的事情,要想得到回报,就必须承担风险,你师傅魏先生不可能不知道风险的。”
魏嚣强压下怒火,心中也知道这是他师父决定的事情,他也是无法改变。无奈之下冷言道;“我不管你们怎么去做,我们墨家向来守信的,既然答应了帮助安阳君就会去做。但我警告你们,最好事情做的周密些,否则我魏嚣有仇必报,管你是何身份,今生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徐瑶却不理会他的恐吓,只是点头道;“魏兄放心,既然是合作自然要坦诚相对。我和墨家有旧,墨家曾经对我有恩,我定不会恩将仇报。至于细节我已和安阳君田相商议过了,如无意外的话,已有七成胜算。待今夜我们一起拜见安阳君的时候,我会将细节一一告知。”
魏嚣点头沉声道;“最好是这样,我这就去告之师傅。”言罢转头离去。
徐瑶望着魏嚣远去的背影,紧握着拳头,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赵氏,你们欠我智氏的,我终究要你们连本带利的还回来,你们就等着骨肉相残吧,
-------------------【第二百二十章 沙丘之变(二)】-------------------
悲催,昨晚u盘丢了,更悲催的是稿子在里面,只好今天重新写了。
青铜灯静静的燃烧着,除了偶尔油滴滴落时发出‘嗤嗤’之声外,大殿中安静的可怕。
西宫始建于赵烈侯时期,为赵国旧宫,后在旧宫的基础上修建了东宫以作为赵王的寝居之处。主父禅位之后,便搬入了西宫,将东宫让于赵王何。只是个西宫修建已久,常年未曾修缮过,主父又不喜好奢华,所以也一直未曾让人修缮。
所以每到黄昏之时,殿室内都昏暗无比,必须靠点灯才能照明宫室。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负责照看青铜灯具的宦官轻轻踱步走入殿中,轻轻的挑动灯芯,让油芯不至于熄灭。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都轻柔至极,丝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见之便知是谙熟此事之人,执事多年。见原本有些昏暗的油灯再次明亮了起来,宦官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轻松之色,微笑着准备转身离开,却被背后的声音喊住停了下来。
“什么时辰了?”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赵雍从床上坐起了身子,用手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开口问道。
“回禀主父,刚刚过了酉时。”那宦官久在宫中,素知主父对待下人十分随和,所以并不慌乱,只是躬身语气平静的回道。
“寡人睡了多久?”
“主父您用完午膳后便已入睡,大约未时二刻,如今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赵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你先下去吧。”
“诺。”宦官躬身领命,毕恭毕敬的倒退出门,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主父,刚刚听闻大王已经回宫,估计一会就要来看望您的。”
赵雍‘嗯’了一声,并未多说,只是任他离开。神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滞色,远不像平时那么的精力充沛。
事实上他的精神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糟。自从南巡中牟回来后,赵雍的身子就隐隐有些不适了,只道是身子有些困乏了便也没放在心上。昨日更是兴致勃勃的去南郊游猎,却没想到今早一回到宫中就觉得头晕眼花,传医匠入宫来查看才得知是风邪入体。不过并无大碍,只是开了一处比较温和的方子,再就是叮嘱主父多加休息。
赵雍服过药用过膳后,身子也有些发了,本只是想靠着床休息下的,却不料昏昏沉沉下竟然睡了那么久。
一下午未曾饮水,赵雍不禁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本想拿起茶盏解渴的,却不料站起身子时竟然一阵头晕眼花,几乎站不稳了。赵雍心中不由一怔,心想自己的身子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孱弱了起来,要知道这数十年来自己几乎从未生病过,更不要说如今日一样精力不支了。
这让赵雍心中难免涌起一丝惆怅之意。难不成自己真的老了?
坐在床边正想得出神,忽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悉索的脚步声,旋即听见赵信压低着声音小声的问道门外的宦官;“主父还在睡吗?”
“进来吧。”赵雍提高声音道。
赵信推门而入,见到主父后行礼道:“主父,您的身子可好了些?”
“还好,睡一觉好多了。”主父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找我何事?”
赵信躬身道:“大王刚刚回宫,听说主父你身体不适所以前来请安,如今正在门外,又怕惊扰了你的睡眠所以让末将来看看你是否已经醒了。”
“何儿来了。”赵雍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诺。”赵信应声领命,转身离去。除了殿门向右走了不到一会,拐弯处就见赵何正站在那里。
“大王。”赵信拱手行礼道。
赵何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又问道:“父王可醒了?”
“主父刚刚睡醒,知道大王来了很是高兴,便让末将召你前去。”
赵何欣然点头,向前迈了几步正欲离去,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望向赵信,面露忧色的说道:“父王的病情可是重要,匠医怎么说的?”
赵信笑道;“大王无须如此担心,主父向来身强体健,这次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午间时刻匠医已经看了说是无大碍。又开了个方子熬了药为主父服下,主父睡了一下午想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赵何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这样就好,那就劳你们费心了,替寡人好生照看父王。”
赵何笑着拱手道;“大王言重了,这本就是微臣的分内职责,又何来‘谢’字一说。
赵何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径直走入寝宫内。
寝宫内,赵雍正背手站在窗旁出神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赵何上前躬身行礼道;“父王,孩儿前来拜见。”
赵雍却依旧望着出神,半响才回过神来,转身望着赵何勉强挤出了笑容道;“何儿,你来了。”
赵何‘嗯’了一声,道;“今日肥城春祭,我寻思着不是太远,就没让有叔祖代替我去了,自己亲自前往了。毕竟这一年来天灾频繁,我想着还是我亲自前往祭拜显得有诚意些。”
赵雍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道;“你能时刻勤政爱民,父王我很是欣慰。记住,你既然身为赵王,那就绝不能一心贪图享逸,你肩上同样肩负着我大赵的万里疆土、四百万子民。肩负这么沉重的担子,你必须时刻勤政执事,凡事以国为先,牢记为王之道,不可有半刻懈怠,可是知道?”
说起此话时赵雍神情肃穆,神色威严无比。赵何忙应道;“孩子紧记父王教诲,定不会有损父王和列位先祖的英名。”
又见主父神情有些不对,心中不由有些担忧起来,便开口问道;“父王您的身体可还安好?我回宫便听嫪贤说你感染了风寒,心中放心不下,所以急着赶来。”
赵雍摇头道;“没什么大碍,你父王的身体向来强健,身体不至于如此娇贵,这点小风寒还打垮不了我。你无须过于担心,不碍事的。”
赵何点了点头,神情仍是担忧,犹豫了一下才说道;“父王身体虽然强健,但还是要谨慎些为好。近些日子湿气较重,昼夜冷暖变化也大,父王身体既已微恙,还是少出门为好,不如在宫中静养些时日,儿臣也好尽些孝道。”
赵何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看着主父的神色,若是见他面露不悦则立刻闭嘴。要知道主父行事素来刚愎果断,不喜他人对自己的行为指手画脚,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一样。所以赵何犹豫再三才说出这番话的,却有些意外的看见主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点了点头。
赵雍目光又望向窗外,许久未语,赵何束手站在他的背后也说话,安静的陪着他的父王,只是心中有些困惑。望着父王高大的身影,赵何心中忽然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陪我出去走走吧,睡了一下午都有些胸闷了。”赵雍抓起披风船上,系好问道赵何。
“好的父王。”
二人走出宫门,赵雍摆摆手示意赵信等人不要跟随,他和赵何一同走出了西宫,前往花苑。
虽日暮已迟,但天边尚有少许余晖,花苑之中并未燃起火把却也依稀看的清楚。赵雍在前,赵何稍稍在后,二人一前一后,一边走着一边笑着说着一些过往之事。
路过一处角落赵雍却忽然停了下来,指向微笑着回头问道赵何;“何儿,你可曾记得这里。”
-------------------【第二百二十一章 沙丘之变(三)】-------------------
赵何顺着主父所指望去,只见到花苑尽头的一处秋千,脸上不由泛起了会心的笑容,道;“怎么会不记得,那里曾是我年幼时时常玩耍的地方。那时候父王你,还有母后和我,我们三人经常在这里荡着秋千,大部分时候是我坐着父王和母后推着我,有时候母后也兴起坐上父王推着。”
赵雍点头笑道;“你母后当时也不过小女孩子一个,哪里会不贪玩的,有时候还为了你争着玩和我生起气来呢。”
赵何笑道;“可我记得每次父王都是让我赢的。”
赵雍哈哈笑道;“正是因为这个,你母后没少生我的气,说我太过溺爱你了。还说将来若是你生的没出息,可别怪她生的儿子不好。”
赵何又笑道;“父王当年确实宠我,我记得母后每次把我关在房内读书,都是父王帮我偷偷跑出来的,还有母后不让我骑马,父王你也是瞒着母后带我出宫去骑马看你们打猎。每次母后知道了都是大发脾气,样子看上去好吓人的。”
赵雍面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你可知每次你母后生气我都是怎么解决的吗?”
赵何奇道;“父王你怎么解决的?”
赵雍大笑道:“我每次都把她抓进宫中狠狠的打几下屁股,她就老实安静了,不敢再闹了。你说这样的话,你父王会怕你母后吗?“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大笑起来。
二人走进秋千处,可能是宫中太久没有小孩子游乐了,这处秋千已经荒废已久。赵何蹲下用手擦了擦,只见手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又试着晃了晃吊绳,也有些松动。不无惋惜的说道;“看来这里太久没有人用过了,宫人们也疏于打扫,晚些我回去让人将这里重新修缮打扫一下,尽量恢复当年的原貌。”
赵雍却摇头道;“不必了,人有生老病死,东西也有新旧待替,过去的东西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又何必强行改变来取悦现在的人呢。这是你母亲给你留下为数不多的回忆了。还是让它保持原状吧。”
赵何神情有些黯然,只得点了点头。
主父说的确实如此,孟瑶虽得宠于赵雍,却奈何红颜薄命,在赵何九岁时便感染了恶疾,整个邯郸的医匠都束手无策,只好派人急报正在前线的赵王雍。
当时赵雍正在代地指挥着对中山国的战事,赵军已经连破中山数座城关,正要主力大举进攻。在接到孟瑶病危的消息后,赵雍立刻下令停止一切军事行动,自己脱离大军连夜狂奔千里驰回邯郸。在付出跑死三匹千里马的代价下,赵雍终于在孟瑶咽气前赶回了邯郸,见到了她最后一面。
也就是在那一晚,赵雍含泪答应了孟瑶最后的请求,册立年仅十岁的王子赵何为赵国太子,这才有了之后数年赵国混乱的格局。
所以赵何十岁丧母,不可不谓之人生最大的遗憾。虽说主父对他一直疼爱有加,但终究是无法替代母子亲情。
失去了母亲后,父王又常年不在宫中,年幼的赵何便失去了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的人,只好在肥义的辅助之下渐渐的成长,渐渐的学会不再依靠任何人,成为一名合格的赵王。
可是即便如此,赵何心中仍然时常会觉得孤单无比,就像他此刻从身后望着父王高大的背影,心中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赵雍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仍然是颇有兴趣的打量着这台经久失修的秋千,用手用力拉了拉绳索试了试力道。忽然扭头望向赵何,伸手拍了拍秋千上的木板,笑着示意。
赵何嘴角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已经明白了父王的意思。大步上前坐下,伸手紧紧握住两旁的绳子,扭头笑着看向父王。
赵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放心,就算你掉下来,父王也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稳稳接住你的。”
说完用力一推,经久未用的老秋千就在吱吱呀呀声中剧烈的晃动起来。赵何迎着风不禁闭住了双眼,感觉整个人的放佛飞起来了一般。心情也在此刻放松到了极点,几乎忍不住张嘴大喊出来。
繁琐的国政,复杂的权力斗争,此刻都不在徘徊于他的脑海中。
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无尤无怨的王子何。有疼爱他的母后,有溺爱他的父王,还有每次见面将他抱起哈哈大笑抛向天空的大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始终是含笑温暖的,他是赵国——乃至整个天下最幸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回忆而已,当秋千停止了摇摆,赵何不舍的睁开眼睛时。在他面前的只有父王看向自己的眼神,眼角虽是笑意,神情却是落寞惆怅。
赵雍抚这绳索,问道赵何:“你可记得原来我每次推你时总是很用力,有好几次你都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赵何站了起来,回身点头道;“记得,父王你那时是说我胆子太小,要锻炼我的胆子。开始时我却是很是害怕,后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不再吵闹了。”
赵雍微微一笑。“正是,你从小聪敏过人,又兼之调皮好动,像足了我小时候,可唯独这胆子却是最小。你父王我八岁就以能上马骑射,十二岁时就已经手刃敌人,就算你大哥章儿,十四岁的时候也已经独领一军了。唯独你性子文弱,从小乖巧胆小,这也是让我最为头疼的地方。”
赵何面露惭愧之色,赧然道;“孩儿无能,让父王蒙羞了。”
“不。”赵雍却摇了摇头,重重的拍了拍赵何的肩膀。
“我从未想过你会让我蒙羞,一直以来你都是父王我的骄傲。从你二岁时牙牙学语开始,到现在面北而坐君临天下,你父王我从未以你蒙羞,而是骄傲无比。”
“即便是我对你的文弱不满,那也是觉得我赵雍的儿子不应该只是如此,应该更好、更强!不单单只是做个守成的贤明之主,而是应该做个勇于开拓的千古君王。所以我才会三番两次的对你失望,想借自己的手来重新改正你的缺陷和不足,让你真正成为赵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君王,继承我尚未完成的大业,让我们赵氏的列祖在底下欣慰。”
赵何动容,语带哽咽道;“父王,孩儿明白了你的苦心,今后一定竭尽全力改变,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赵雍却大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必去改变了,你已经很好了。是父王错了,我一直都用我的要求来要求你,却忘记了你只不过十四岁而已。你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你还不够果断,你之所以怯弱,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勇敢。等再过十年,等到你经历了大风大浪时,真正的明白了为君之道时,你做的一定不会比我差的。”
赵何低下头,眼泪已经涌出,只是拼命点头。赵雍只是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半天等他情绪稳定下来才说道;“下月初十便是你母后三十寿辰,我想去沙丘看看你母后,你和我一同前往吧,我想你母后也该想你了。”
见赵何点头,赵雍迟疑了一下,便又说道:“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我也想借此机会在沙丘挑选一块墓地。那里是我和你母后初次认识的地方,也是你母后长眠之处,我想葬在那里,也是对我最好的归宿。”
赵何身躯巨震,忙说道;“父王,你如今正值壮年,一向身强体健,这次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千万不要想多……”
赵雍却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微笑着说道;“我不过去提前安排死后的寝宫罢了,你不必这么大惊小怪,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只是我们赵氏之主素来鲜有活过五十之人,我的父王也是你就是你的祖父,还有我祖父,曾祖父,都是壮年之时折损的。我今年四十有五,想来也不会例外。”
见赵何还欲多说,赵雍便笑着挥手止住了他,又道;“不要再说这些了,你父王我心意已决,你只要陪同我一同前往就是。”
赵何无奈,只好点头答应。
赵雍犹豫了一会,又道;“只是我若故去,你就要一人支撑这个整个赵国了。你记住,骨肉手足之情,永远是这世间最靠得住的东西,没有什么比血浓于水更为重要的了,将来你若想赵国称雄七国,我故去后你就必须得到你大哥的支持。他在军中多年,完全有资格可以取代我统领各军。若说这天底下我最对不起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了,如果不是因为我要兑现对你母亲的承诺,现在他恐怕赵国太子。”
“你莫要看他现在拼命的集结党羽似乎有所不轨,其实那支是他心中出于恐惧而自保的念头。章儿自小跟随于我,脾气秉性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他为人虽然粗鲁,但本性却是善良,我虽然废了他太子之位但这些年来他从不曾有任何怨言,对我也始终孝顺恭敬,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极重情谊的人。将来你要好好和他化解心结,你们兄弟二人齐心协力,方可令我大赵称雄天下。”
赵何低下头,小声说道;“父王的教诲,孩儿记住了,我一定会对大哥以诚相待的。”
赵雍满意的点了点头,忽的又语气严厉的说道;“你务必还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否则我实在放心不下。”
赵何一怔,便道;“父王请说。”
“那就是无论你大哥做了事情,即便是倒行逆施,你也务必要看在骨头亲情的份上原谅他,不能伤他性命,我要你一定要答应我。”
赵何神情惊愕,半响才低头小声道;“孩儿遵命。”
-------------------【第二百二十二章 沙丘之变(四)】-------------------
赵惠王三年三月,荧惑守心,天生异象。有星孛入于北斗,坠于代地,民众多有死伤,一时赵地谣言四起。赵王惶恐,问之太史,言王星黯淡,恐有兵祸之灾,赵王遂令边军警戒,以防列国。
已入三月,赵地耕作已近结束,边疆各地却因为彗星之事始终保持着警备状态。
按照主父的安排,他与赵王何共同移驾沙丘行宫,前往悼念赵何的生母——前王后孟姚。虽名为祭拜先王后,但这次出行仍然有着另外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为已过不惑之年的主父挑选一处地方修建寝陵,故而安阳君赵章请求跟随前往,主父准允。相邦肥义则作为太傅随驾亦同前往,朝事则交由安平君赵成暂摄,代替赵王执掌邯郸六营虎符。
选择由赵成暂行王事,无论是主父还是赵王都还算放心。对主父而言,赵成是他的亲生叔父,虽说向来对他执反对态度,但为人却性情刚直,对赵国的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由赵成掌管朝堂,定不会让赵国生出什么祸乱的。
况且赵王和相邦肥义都在沙丘行宫中,大一些的国事仍然是要请示过赵王再做决断的。
赵信作为主父的亲军统领,自然是要陪同一并前往的。于是便按照韩胜的意思将羽林分为两军,李维率领本部兵马继续驻守王宫,赵奢所部五百余骑则陪同主父出巡沙丘。禁卫军的安排也相差无几,统领信期率一营禁卫护卫赵王前往沙丘,余者则留守王宫。
按照惯例,一同出巡的还有都尉乐毅统领的二千城卫,用以充当外围戒备。之所以选择乐毅统帅,也正是因为出于平衡的考虑。城卫是中尉李希的嫡系,统帅长达十年之久,乐毅虽为主帅,却是新来之人,难免受到手下掣肘,若无虎符军令恐难以调动军卒,充当护驾最是合适不过了。
沙丘位于邯郸东北五百里之处,境内地势平坦,土壤概系沙质,到处堆积成丘,赵国以此为行宫,故名沙丘。最早显名之时是商朝纣王时期,纣王为了追求穷奢极欲的生活,便在朝歌以北的沙丘之处大兴土木,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闲,为长夜之饮。这便是世人所称的“酒池肉林’,纣王在此恣意淫乐,尽情享乐,丝毫不顾西面日益强大的姬周部落,最后国破家亡,落得了个举火**的结局。
周武王兴兵灭了殷商后,为了表示和殷商的不同,便将沙丘宫踏为平地,酒池肉林尽数焚毁,沙丘便也就是没落下去。直到赵肃侯时期,因见此处风景秀丽,大树参天,心中十分喜爱,便令人在此处重修了一座沙丘行宫,以作为酷夏时避暑之处。
至于赵雍之所以钟爱沙丘,则是因为他在这里遇见了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孟姚。
赵王雍十六年,赵雍出巡沙丘。一日夜间梦见一名少女鼓琴而歌:“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
赵雍醒后,对梦中的这名少女十分迷恋,久久不能忘怀。便在酒宴的时候就把这个梦向一众大臣们说了,还具体地描绘了这名少女的形象。大夫吴广听说后觉得赵雍说的少女太象自己的女儿孟姚了,于是就把孟姚献给了赵雍。赵雍见美梦成真,心中欢喜无比,自然非常宠爱孟姚。后赵章的生母韩王后去世后,便将孟姚立为王后。
待到孟姚病逝后,赵雍悲痛难耐,将她葬于他们初次相识的地方,每年的孟姚的寿辰他不管身在何方,都会亲自来沙丘祭拜爱妻,四年来从未间断。
所以沙丘行宫不但是见证她们爱情开始的地方,同样也是玉人香消玉勋之处,寄托着赵雍这么一段特殊的感情。
这次出巡赵信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事实上自从他跟随主父以来,除去在邯郸的那几月外,其他的时间几乎都是随着主父马不停蹄的踏遍赵国的大川河流,久而久之也渐渐习以为常了。这次出巡虽然作为羽林统领跟随主父出巡,却因为禁卫和城卫也随赵王出巡,所以三军共归由郎中令韩胜节制,也不用赵信花费什么心思,倒也落得个自在。
唯独让赵信有些担心的就是远在北疆赈灾的父亲赵颌,北地与赵国内地不同,那里胡民广聚民风剽悍,内有新收的林胡楼烦势力,外于东胡接壤,素来都是囤有大军,军权极重。同时北地也是主父支持势力聚集的大本营,代郡、中山、云中、雁门四地的军政大员几乎都是主父嫡系,对主父忠心耿耿,身为王党核心的赵颌前往调剂,未必不会受这些骄兵悍将们的刁难。
正是因为担心此事,赵信特意向韩胜提起了自己的顾虑。韩胜听后哈哈一笑,立刻休书数封派人连夜送往北地四郡的郡守相国,在信中说明了主父本意,让他们务必配合赵颌所为,不得故意刁难。
韩胜在主父一党中身份特殊,他跟随主父二十余年,深的主父信任。再加上为人低调,在朝中的口碑极好,无论是主父党和还是王党中人对他都并不憎恨。原本身为郎中令的他权职是执掌赵国王宫的戍卫,羽林和禁卫以及侍卫郎中们都是由他节制统领,可是信期在肥义的授意下强行违命,完全不把他的节制之权放在眼里,即便是这样也不见他动怒,只是泰然处之。
同样韩胜还有另外一个不显名、却又至关重要的身份,他还是代替主父执掌玺印的郎中,主父的每一道诏令和命令都是经过他的手送往各位将军大臣。如此至关紧要的核心位子,自然是主父最为信任的人担当的,尤其可见他在主父党中的地位并不弱于楼缓、赵章,无疑是个至关紧要的角色。
正是因韩胜的身份特殊,他的话中多少旁敲侧击的代表着主父意思。况且这些边关宿将大多都是他的多年挚友,私下的情谊也是极好,多少都会卖他这个面子的。所以在收到信件后,北地的那些悍将们果然收敛了许多,让赵颌的阻力小了不少。
赵信一直对韩胜都是心怀感激之情的,自己刚来之时韩胜对他颇为照顾,也曾帮他四处打点关系,俨然一副长辈对子侄的态度。而且韩胜这人并不喜欢证明夺权,在赵信来之前羽林卫一直都是由他这个郎中令兼职统领的,赵信为羽林统领后,按规矩也是要受他节制,处处以他的命令为准。可韩胜却并不看重这些,平时绝少干涉羽林内事,在主父面前也是绝口不提信期的禁卫对他不予理会的事情。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赵信佩服韩胜的心胸。不过也正是因为韩胜的性情,所以主父才数十年如一日的对他信任有加。这次让韩胜统帅三军,无论是从职位上还是从风评上,韩胜都是最佳的人选,即便是肥义赵成也并无异议。
韩胜为人行事谨慎,安排布置事情更是滴水不漏。沙丘共分南北两宫,北面的宫由赵王何居住,禁卫军驻扎其内;南宫则有主父居住,羽林负责驻守。至于安阳君赵章以及其他随行人员,则住在南北二宫中央的位子。城卫军分为四部分驻四门,负责外围防御。
白日是祭拜先王后孟姚的正式大典,热闹十分,到了夜间沙丘行宫却是清静了很多。主父何赵王同时驾临,行宫的夜间宿卫自然不敢大意。虽然已到深夜,可城头尽是跨弓持戟的羽林,一个个凝神屏气,丝毫不敢大意。生怕因为他们的疏忽,惊扰了主父的休息。
“来者何人。”忽然,一声暴喝声想起,城头上正在巡弋的羽林迅速凝神戒备,同时高声喝道。
-------------------【第二百二十三章 沙丘之变(五)】-------------------
夜色中,一骑缓缓驰来。来者一身戎装,身穿赵国将军的制式铠甲,那人抬起了头,面色平静的说道:“是我,快开城门。”
城楼上的羽林头领借着火光凝神望去,赫然看见竟是主父,忙带着手下的走下城楼,屈膝行礼道:“卑职参见主父,不知主父驾临有失礼仪,还望恕罪。”
赵雍摆了摆手,平静的说道;“无妨,打开城门便是。”
“诺。”
数名羽林手脚利索的将吊门放下,闪身避在两旁。
那羽林头目见主父单身出宫,心中不禁有些担心,忍不住开口道;“主父,如今夜深,您一人在外恐有不测,要不卑职带人陪同一同前往?”
赵雍却是一笑,停马回头道;“怎么,怀疑我的身手吗?寡人老是老了,可身手还利索的很呢。”
那羽林吓了一跳,忙跪下解释道;“主父误会了,卑职只是担心主父安危,并无其他意思。主父您神勇依旧,如何会有‘老’字一说。”
赵雍哈哈一笑,扬了扬马鞭道;“知道就好,此事无须声张,寡人只是心情郁结,想一个人出宫散散心,不必惊动他人。“
“诺!”
明月当空,夜色如水,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到处都有蟋蟀的凄切的叫声,夜的香气弥漫在空中。
星垂平野阔,远处依稀可见沙丘城头印染天边的灯火,却远在飘渺的天边尽头,如同梦幻一般。与原野中的冷冷清清的坟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人,一马。赵雍坐在坟前,静静的喝着酒,面色如水,只是出神的想着事情,浑然和这宁静的夜色融于一体。
可是很快,夜色的宁静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给打破了。赵雍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之色,下意识的抓起了地上的佩剑。待看清来者的装束时,这才放下佩剑,话中不带喜怒的说道;“你怎么来了?”
赵信勒住了马缰,也不待马身停住就以飞快的翻身下马,靠着手腕之力强行将马之主,同时已经屈膝半跪行礼道;“末将参见主父。”
身后的数十骑羽林也纷纷下马行礼道;“参见主父。”
赵雍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赵信,也不说话,神情看不出喜怒。赵信见主父如此神色,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心想看来大事不妙了。他接到手下禀报说主父半夜出城,行踪不明,心中顿时大为紧张,连忙点齐数十骑出城寻找主父,寻思着依照主父的性情,定会来到先王后的坟茔前悼念,于是便寻到这出来了。
当下见主父动怒,赵信便跪下老老实实的请罪道;“末将擅作主张违抗王命,打扰了主父清静,罪不可赦,还望主父责罚。”
赵雍举袋喝了口酒,开口道;“你倒是教的好部下,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言下之意那戍守城门的羽林到底还是没有遵守他的命令,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了赵信。
赵信见主父神情并不像动怒,这才松了口气,微微放下心来,见主父似乎要责罚那名羽林,忙开口求情道;“主父,他不过是担心您深夜独身出城会有危险,所以思虑再三后还是来禀告了末将。正是想到自己受罚是小,而主父的安危是大,其忠心可鉴,并无私情,还望主父不要怪罪于他,若是非要责怪,末将一人即可。”
见惯了赵信嬉皮笑脸的主父难得见到他脸上有这么大义凛然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好笑的说道;“看来你倒是很有担待,难怪羽林才让你统领不到半年,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赵信见主父神情并不像责怪,心中这才完全放下,嘻嘻一笑道;“这个自然,若是主将不爱惜自己的部下,遇事只会推脱却不勇于承担,这些二下属们又怎会为你卖命呢。”
赵雍道:“你小小年纪,三言两语就道出了为将者驭兵之道的精髓,倒是不简单呢。”
赵信心想:那是,这不是我师父教导的好。嘴中却是拍着马屁谄笑道;“这不都是主父教导有方,末将跟随您快一年了,一直用心学习。”
赵雍瞪了他一眼,道;“我可没教你这么油嘴滑舌的。”
“这么末将无师自通的。”
赵雍又瞪了他一眼,脸上却是有了些笑意,便不再多说了。
赵信见主父一人在先王后的墓前独酌,看样子是不想别人打扰清静,便识趣的说道;“主父放心,我带着兄弟们四处散开,离的远远的,绝不会打扰到您的清静的。”
说罢见主父不置可否,便站起身子小心的倒退回去,回身朝着部下小声的下令。众羽林低声应命,纷纷上马离去,四处散开来在四周戒备。赵信也欲上马离去,却听见背后主父开口道;“都已经来了,就陪我喝喝酒吧。”
赵信应了声,将马拴在了一旁,小心翼翼的来到主父身旁。他知道睹物思人,主父如今心情定是不好,还是小心些为妙。
赵雍抬眼看了他一眼,道;“坐吧,难不成你想站着和我喝酒。”
赵信嘿嘿笑了笑,遵命坐了下来,又见主父抛来一袋酒,忙伸手接住。
“带的只是一人酒水,并不太多,你省着点喝。”
“是。”赵信拧开酒袋,抿了一大口,顿时一股热流涌上喉间,浑身毛孔张开,原本有些僵硬的身子舒泰了许多。
这时候还是三月中旬,夜晚的风中还是寒意甚浓,尤其是在这野外冷清之处,喝着烈酒暖身最是合适的了。
赵信见主父身上衣衫还是白日所穿,在夜风中略显单薄,犹豫了一会便说道;“主父,您身体初愈,应当静养才对,如今野外寒意甚重,你又喝了烈酒,恐会对身子不好。”
赵雍皱眉道;“不能饮酒不能纵情,那活着有甚意思。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不必婆婆妈妈般,如个妇人一般。”
赵信顿时语塞,也知道主父不喜别人对他干涉,便也闭口不说了,只是闷头喝酒。
二人沉默了一会,赵雍又开口问道;“你最近可有你父亲的消息,一切可还安好?”
赵信点头道;“母亲收到过父亲的一封信,一切还算顺利,不出意外的话下月就会返回邯郸的。这次多亏了韩胜将军的帮忙,他提前和诸位将军们打了招呼,我父亲征调粮草来就方便了许多。”
赵雍点头道;“韩胜这家伙倒是个热心之人,跟在我身边二十多年了,没少为别人的事情向我求情,他在赵国人缘倒是极好,你有机会多向他学学为人处世之道,定会受益无穷。”
赵信低头应道:“诺。”
赵雍又赞道;“说起你父亲,倒是个难得的经世之才,他当内史没一年多,府库的收入就大为增加,支出也减少了许多。看来肥义当初向我推荐你父亲,当真是慧眼识人。”
赵信笑道;“主父说的是,父亲他自小出身寒苦,立志发奋读书,对这些经世之道更是专心苦研。别的我不敢说,论起这钱粮琐事,在赵国还没有人能超越父亲。”
赵雍点头道;“确实如此,而且最让我看重的是,你父亲并非权欲极强之人,平素也是简朴低调,远比你舅舅李兑那厮好上许多,这点甚合我的脾气,不愧是我赵氏中人。只是可惜了……”
赵雍说道此处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说。赵信自然知道主父叹气的意思,无非就是虽然主父对父亲很是欣赏,却不能为他所用,反而是王党中的核心之一,主父心中多少会有些遗憾。
只是不明白主父突然对自己说起父亲是为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沙丘之变(六)】-------------------
赵信举酒,与主父共饮,却不料主父随后的一句话骇的他连连呛到。
“你和你父亲身为襄子大人之后,可曾想过这赵氏的天下本该是你们的。”
赵信抚胸咳嗽数声,忙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主父。却只见主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之色,忽的哈哈一笑道;“不要激动,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只是想看看你慌乱不知所措的样子。”
赵信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道:“主父你这玩笑开的,吓死微臣了。”
赵雍眯起眼笑道;“怎么,还有你会害怕的东西,我怎么听别人说你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赵信苦着脸老老实实的回答道:“那得看对谁了。天子一怒,浮尸千里,主父你算半个天子,那也得浮尸五百里了,微臣算来算去家中老幼奴仆也才几十人,还不够你杀呢。”
赵雍性质倒是起来了,哑然笑道;“原来你只是怕死而已,看来以后我有对付你的办法了。”
又笑道:“不过这么一说,我到当真有了几分兴趣,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此事?”
赵信摊手苦笑道;“主父,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这不是要逼死臣吗?”
赵雍哈哈笑道;“放心,我还是有些心胸度量的。今日问起只是好奇而已,你只管如实说就是了,今晚之事,我绝不放在心上。”
赵信将信将疑道:“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赵信这才挠了挠头,想了会才支支吾吾道;“想是想过,不过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
“哦?”赵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继续说下去。”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父亲每次拿祖先的事情来激励自己,说不能玷了襄子大人的威名。那时候我就常想,如果当初他没有禅位的话,恐怕我们现在还是锦衣玉食,不用过着穷苦日子。”
赵雍仍不肯罢休,依旧问道:“那现在呢,可否想过?”
“这个真的没。”赵信老老实实的说道;
“一来根本不可能了,襄子大人到我这代已历六世,余脉皆已断绝,只剩我家这一支而已。你们这支却是枝叶繁茂,繁衍遍了整个赵国,我们凭什么跟你们争。”
说罢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主父,犹豫了一会又小声嘟嚷道;“再说当赵王有什么好,我跟在主父你身边可没觉得你过得很好。”
赵雍皱眉道;“这话可是听得新鲜。为王者,手握侯爵,口@含天宪,他人的功名富贵全然决于他一人,你竟然觉得不好?”
赵信扬眉讪然道;“主父,可是你说的今晚不论说什么都不论罪的呀?”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赵信这才放心道;“你看,王位只有一个,为了这个王位你争我抢,本来好好的一家人却变得反目成仇,刀兵相向,末将看着是心寒的很。再说权力越大也就意味着活着越是拘束,你看大王如今的模样可是快乐?我可不觉得他很想当这个赵王,倒是被逼无奈居多。”
赵雍身躯一震,目露沉思之色,想了半响缓缓点头道;“也就你敢说实话了。的确如此,何儿当初当上赵王是我强加给他的,却从来没问他愿意不愿意,如今看来他不愿意的成分是居多的。”
赵信随之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主父你也要体谅一下大王,我是觉得凡事以和为贵,尤其是你们父子情深,更应该如此了。”
“还轮不到你小子来教训我。”赵雍没好气的瞪了赵信一眼,又抬眼看了眼他道:“到是你,既然功名富贵不是你所求,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赵信低头想了想,目光中露出了迷茫之色,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要真的有的话,那大概是能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天底下没有人能强迫着我去做任何的事情。”
赵雍哑然失笑道;“还以为你真的淡泊明志了呢,没想到你想要的比当王更加不可能。”
“随心所欲,无所羁绊,听着似乎很是简单,可这世间能做到的又有谁呢?即便是我,从小在宫中也要遵守规矩,即位后也要看他国脸色,哪里能做到随心所欲,无所羁绊。”
赵信嘿嘿一笑,心想主父说的话到是和师父有些相像。
主父举袋饮了一口酒水,仰头望着星空,半响才叹道;“其实我年幼之时,想要的也是和你一样,过上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
“主父你也觉得活得拘束吗?”
“自然。”
赵雍笑道;“我三岁的时候就被立为储君,当时赵国正和齐魏激战正酣,父王极少有心思来教导我,多半就将我扔在王宫中令人严加看管,后来我长大了些才准许我出宫狩猎。每次我策马在草原上奔驰时总是拼命的挥着马鞭,只是想不停的跑下去,直到跑到天际的尽头,离开这束缚我的王宫。可最终侍卫们还是会追上我,拦下我的马跪着求我回宫。对那时候的我来说,王宫就像一座束缚住我的牢笼,很大,却很冷漠。”
赵雍目光闪烁着异样的神色,面露微笑,显然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赵信在旁也不出言打扰,只是睁大眼睛安静的听着。
又听见主父娓娓叙道;“后来我当上了赵王,原本以为可以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了,却发现能束缚住我的不再是皇宫,而是赵氏十代人的基业。很重的担子,压的当时只有十四岁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应该知道,我即位的第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信点头回道;“我知道,是五国会葬之事。肃侯性情刚烈,在世时英雄了得,曾与魏、楚、秦、燕、齐连年大战,致使魏国霸业衰退。所以魏惠王对我们赵国恨之入骨,肃侯一去世他便即联合楚、秦、燕、齐四国以会葬为名,各派精兵,趁我赵国新君年幼之际,俟机图赵。”
“可最后主父你不是还是从容应对,先是令各地赵军严加防备,以强硬之态禁止外军入内,随之联络宋王和韩王,以此牵制魏齐,又重金贿赂越王无疆侵扰楚国,最终化解了此次危机。”
赵雍听到自己当年的得意之笔,面色不由露出微笑,又道:“哪里来的从容应对,我当年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赵国的存亡完全在我一念之间,我若示弱则赵国必然割地贿敌,我是强硬则难保宗庙社稷不会毁于一旦。我这人自小不肯服软,心想左右是受辱,当时就想着要不拼个鱼死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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