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网破。到底是魏王胆小,见我强硬终究还是退却了,不敢冒险和赵国生死大战。”
“从那时开始我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万事皆是凶险万分。既然当上了这赵王,要么功成名就,要不粉身碎骨,除此外再无出路。”
“我素来不喜待在邯郸,因为在邯郸总是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感,唯有在草原戈壁上纵马奔驰时,我才能摆脱掉这种压抑感。所以我为王的二十七年里,真正待在邯郸的时间不过就那数年而已,我用这二十七年时间,踏遍了赵国的大河南北,塞北漠南,邯郸的王宫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处落脚的地方罢了,唯一无边无际的天地才是我赵雍真正的家。我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此处奔驰撒野,除了赵国外,没有任何事务能羁绊处我的心。”
赵雍说道此处忽然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的道;“直到她的出现为止,我才有了羁绊,有了牵挂,会开始怀念邯郸,开始想念王宫。”
-------------------【第二百二十五章 沙丘之变(七)】-------------------
赵信顺着主父的眼神望向身后的墓碑,缓缓开口问道:“主父说的可是先王后?”
赵雍笑了笑,神情中却满是苦涩,虽未回答,其意却已经不言而喻。
这天下,能羁绊住主父心的,除了孟姚,还能有谁。
“你相信命理天意之说吗?”赵雍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不相信。”赵信摇头道;“我命自在于我,与天命何干。”
赵雍听罢赵信的回答,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道:“我原来也是不信,可我遇见她后便信了。”
“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赵雍闭目,面露沉醉缓缓念道。
“这是我在梦中遇见的佳人为我鼓琴随唱,而我在舞剑伴舞,那种奇妙的感觉,别人永远不会体会到的。我从未如此沉醉过,如此的放纵自己任性所为。”
“所以我在亲眼看见孟姚的那一刻起,我就坚信这是上天为了补偿我赵雍,才将她送入我的梦境,送到我的身边。那时起我开始留恋邯郸,二年未曾离开邯郸,那座冰冷的王宫因为她的一颦一笑而不再变的冷漠,没有什么事情能比陪伴在她的左右对我更是重要了。”
说道此处,赵雍忽然笑容有些奇异,又道;“以前我读史时,每每看到夏桀、商纣和周幽之事时总会拍案大骂,心想堂堂天子,竟然为了一女子抛弃江山社稷,岂是男儿所为,如今看来倒是我错了。”
“妹喜喜好裂帛之声,夏桀便时常派人在她面前撕裂锦帛,若是孟姚愿意,我亦能如此;妲己索要酒池肉林以纵其情,在我看来无非小事一桩;褒姒不喜言笑,幽王则为其点燃烽火戏弄诸侯以博美人一笑。若是换做孟姚是她,即便将整个王宫点燃,我也愿意换取她的嫣然一笑。”
赵雍说起此话时神情坦然,丝毫不以为忤。此话若是被外人听道,定会瞠目结舌。堂堂的赵国主父,以武功盛名于世的赵雍,竟然会有如此亡国之念!说出来恐怕天下无人相信。
可这话真真切切就是赵雍亲口说出的。
赵信暗叹,心想果然温柔乡是英雄冢。夏桀和商纣早期也是有为之君,四处征伐武功极盛,幽王虽然文弱,但也甚是明理。可是为了取悦佳人,竟用了整个天下作为献礼。与他们相比,主父算的上幸运很多了,他最爱的人非但不是倾国倾城的妖女,而是知书达理,温婉淑贤。
主父在夜幕中凝望着银白色的墓碑,眼神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就放佛看见了当年婷婷袅袅站在自己身前的孟姚王后一般。
忽的低声喃喃问道;“你尝过爱一个人的滋味吗?”
赵信一怔,脑海中闪过了冉敏那张经历脱俗的脸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雍有些诧异的望向他,面露不解道:“这是何意?”
“听闻邯郸令之女已经被指婚给你,你说的那人可是她,那你对她是何感觉?”
赵信挠了挠头,有些犹豫的说道;“说不上来,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爱,只是有时候会想起她,会很想见她,可有时候忙起来又会顾不上想她。”
赵雍晒然笑道;“你这不过是青年人之间的喜爱好感而已,哪里算得上爱。”
“若是真正爱上一人,定会对她梦回牵绕,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兮。每次哪怕我只是离开王宫片刻,就会无比的想念起孟姚,想念起她的一颦一笑,想念起她的恰到温柔。于是整日半步不离她的身边,即便出巡也是将她带在身边。”
赵信带着一丝疑惑问道;“那主父你为何没有一直待在邯郸,据我所知,王后诞下大王后不久,你就重新返回了中山地主持军务。”
“这便是孟姚和他人不同之处,其他女子若是得宠,必然持宠已骄,恨不得时刻将大王留在身边。可孟姚不是,她时刻不忘提醒我勤于政务,而不是沉迷后宫。她说她不想做妹喜,不想做妲己褒姒,更不想因为自己毁掉赵国一个有为的的君主,成为赵人唾骂的对象。所以何儿生下后不久,她就坚持让我离开邯郸,重新回到中山前线。”
赵信叹道;“我对先王后了解并不是很多,今日听主父您这么一说,先王后倒是极为聪敏、识得大体之人,也难怪主父您对她梦回牵绕、念念不忘,至今不曾纳后娶妃。”
赵雍仰头灌了一口酒,面露苦笑道;“既已相识孟姚,其他女子对我又有何意。你小子若是以后爱上一人,便会体会到其中滋味了。情之一物,在于专一,心中有了所执之人。其他女子对你来说不过过眼云烟罢了。”
赵信眼中露出了迷茫之色,喃喃道;“当真如此吗?”
赵雍点头道;“自是如此。”
伸手轻轻的抚摸着身后白色的碑文,面露痴情状喃喃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能遇孟姚,实是我赵雍平生之幸,失去她,大概是上天不想我太过幸福了。我过去从不曾相信天命,我以为我就是天,我的命只能我自己决定,即便别人的命也只能由我决定。可她走的时候,我却发现我是那么的软弱无力,我根本掌控不了任何人的命运,包括我自己的。”
赵信见主父面露悲意,心中不禁升起悲切之意,黯然低下头,半响才喃喃道:“主父,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人有离散,月有盈亏,这本就是天理循环,我想王后定然也是十分爱你的,否则哪个女子不想夫君在身旁陪伴,又何必要催你重回战场。”
赵雍低声道;“爱又如何,你可知我此生最悔恨之事是何,就是未曾见到她最后一面。她染了恶疾,前几日还在书信中与我报平安,不到三日的时间宫中就传来了病危的消息。我一夜疾驰,终究还是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你可知我在宫外听见宫中只有在大丧时才会响起的丧钟时,我的心几乎已经死了。”
赵雍说及此事时,泪水已经涌出,拳头紧紧的握住,往事种种,犹如历历在目。忽然霍地站了起身,拔出佩剑仰天长啸。啸声穿过原野,在夜色中久久回荡,其中满是悲凉之意。也惊动了远处四散开来的赵国骑兵,骑士们纷纷勒马安抚胯下的坐骑,只是低头不语,似乎都已经感受到了主父心中的悲伤,皆是面露戚然之色、
赵信从未见过主父如此神情,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万念俱灰的悲情人,同以往那意气风发的赵主父联系起来。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种错觉。
那就是叱诧风云的赵国主父,其实也是个可怜之人。他即便得到了天下,也注定不会快乐,因为他最想要的,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失去了你,即便得到整个天下,又能如何!
血染江山的画
怎敌你眉间
一点朱砂
覆了天下也罢
始终不过
一场繁华
此刻,赵信身前的主父,不再只是高高而在上,而不过是个天涯伤心客罢了。
可惜这种错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悲啸过后,赵雍似乎已经将心中的悲愤之情疏泄出了。在他收剑回鞘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大踏步离开,却忍住未曾回身,只是留下了一句。“好了,夜色已深,我们回宫吧。”
顿了顿忽然停下了身子,侧过脸又沉声说道;“今夜我和你说的话,我希望你明早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可好?”
赵信低下了头,按耐着心中的千思百绪,只是低声简单的回道:“诺。”
-------------------【第二百二十六章 沙丘之变(八)】-------------------
午后的行宫静悄悄的,挎剑守卫在宫中的羽林也大多静声屏气,过往的宫人们皆是低头缓缓行走,生怕发出半点动静惊扰了正在午憩的主父。
自从邯郸染病后,主父的精神愈发显得萎靡,夜间时常多梦易醒,倒是白日间昏昏欲睡。早上在赵王何、安阳君等人的陪同下查看了数处地势已挑选用于寝陵,却没有挑中满意的。主父心烦之下不禁有些气躁,匆匆用过午膳后,就觉得精神有些不济,便早早的回宫歇息。
见主父情绪并不见好,伺候的宫人们也是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的伺候着,生怕被主父迁怒。
但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将宫中的宁静给打破了,数名轻甲在身的赵军将领大步走向主父寝宫,神情带着几分急色,当先者正是郎中令韩胜。
正在殿门外打着盹候着的宦官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迎上前低声道;“我的祖宗们,诸位将军小些声音,主父刚刚才睡下呢,昨个一宿主父可都未曾睡好……”
韩胜也不待他说完,只是皱眉沉声道;“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有要紧军情需要禀告主父,快替我传报。”
韩胜作为主父的头等心腹,自然不将这些伺候主父的阉人放在眼里,话语中也是极为无理。那宦官神情不禁有些难看了起来,虽然有怒意却也不敢明言,只好忍气吞声,却也不肯移步去唤醒主父。
“曹令使,韩将军确实军情紧要,你自去唤醒主父,主父定不会怪罪你半分的。”见气氛有些尴尬,赵信便微笑着出来打了个圆场。
这些宦官们虽然是主父身边的近人,但却品级低下,再加上自身命@根子的残疾,主父身边那些飞扬跋扈的将军们向来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韩胜自然也不例外。
唯独赵信平时对他们倒是客气上许多。所以赵信的面子,这些人多少会给一点的。于是那宦官便对赵信强笑了一下,躬身客气道:“既然赵将军这么说了,我自然不敢阻拦,二位将军请稍等,我这就去回禀祝主父。”
望着那宦官离去的背影,韩胜有些不满的看了一眼赵信,道;“你这小子倒是好脾气,对谁都如此客气。”
赵信笑道;“韩胜才是好脾气呢,朝中何人不夸,连主父那日也说让我向你多加学习为人处世之道。只是不知韩叔为何总是对这些宦官冷语相待,到不似你平时为人。”
韩胜皱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色彩,似乎赵信的话勾起了他什么不悦的回忆。沉默了片刻后才淡淡的回道;“我自是看不惯这些阉人,与其他无关。”
赵信见韩胜话中似乎有话,却不欲多说,他便也不便多问。
没一会儿赵雍就召他二人进殿。只见赵雍眼睛有些红肿,似乎精神看上去并不是太好,见二人进来便强打起精神,沉声问韩胜道;“有何要紧之事?”
韩胜面色阴沉,从怀中掏出一卷布帛,上前一步递上道:“主父,雁门太守程亮紧急军情报来:云中郡守屠谷第骄奢淫@逸、不遵调令,更是私下与其族人楼烦来往、意图不轨,为程亮所识破。为稳住边地大局,程亮便密令大军围攻屠谷第,却不料被屠谷第识破逃回了云中,如今云中楼烦二地皆反,林胡也有不稳之象。”
“什么!”赵雍霍地站起,原本有些无神的双目猛然怒目圆睁。赵信虽然是与韩胜同来求见主父的,却只知是紧急军情,却并不知道竟是此等骇人之事,一时也不禁大惊失色。
要知道云中雁门二郡为赵国新开之地,居新收胡人不下六十万,不仅拥有沃野千里战略地位极为重要,更是赵国主要的畜牧基地和优良骑兵的来源。若失去此二郡,不但少了数十万优良骑兵来源,更重要的是北地门户几乎大开,代郡和晋阳之地直接受到了威胁。
更让赵信担心的是,他的父亲赵颌如今也是身在北地,若是起了兵祸的话,他恐怕也难以幸免。
“此事可是当真?”
韩胜面色凝重的点头道;“这确实是程亮快马传来的紧急军情。”
赵雍顿时睚眦欲裂,咆哮道;“好个屠谷第,我平素待他不薄,他却如此狼心狗肺……”
说道这是赵雍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径直望向韩胜道;“你说你只收到程亮报来的军情,可曾有屠谷第的?”
韩胜点头钦佩道:“主父果然心思缜密,正如主父所料,几乎在收到程亮送报军情的同时,屠谷第也已经快马派人送来军报,说雁门太守程亮私自杀戮楼烦士民,激起了民变。他为了稳住楼烦只身前往安抚,却被程亮攻杀以掩盖事实,如今正在云中联合楼烦林胡二王防备程亮。”
就在韩胜回话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赵何已正装前来,身后寸步不离的跟着相邦肥义。按照宫中所例,军中的紧急军报需要同时报给主父和赵王二人,想必赵何是得到了军报,心急之下便和肥义一同前来请教主父。
“参加父王。”赵何行礼,肥义等人随之行礼,韩胜赵信等人随之向赵何行礼。
赵何抬头见主父神情怒极,与肥义相视一眼,这才低头道;“父王可是为了云中雁门之事气愤?”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赵雍瞪了他一样,有问道;“你身为赵王,认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赵何显然路上一家想好了对策,便从容回道;“父王,这程亮和屠谷第各执一词,皆是职责对方过失,坚持自己是平叛。据我所知这二人素来有间隙,彼此之间矛盾不断,这次很可能是因为二人之间起了龃龉,闹大了不好收场所以各自职责对方叛乱自立,以希望能得到朝堂的支持。”
赵雍不禁眉头皱起,语气却是有些松动的说道;“何儿你的意思是说事情其实并没有这么严重,只是这二人的相互攻击而已?”
赵何点头道;“我刚刚路上和太傅相商,思来滤去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只是这两人同位二郡太守,权位关乎重要,他二人决裂必然会让新归的楼烦、林胡二部生起妄念,若是如此的话,恐我赵国边境会有所不稳。”
赵雍怒意虽然未消,却也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点头赞许道;“你能想到这部,已是不易,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处置?”
还未等赵何回话,只听见殿外传来一阵雄壮之声。“儿臣以为,此事事关我找过社稷安危,应到立刻大军北上弹压。父王你多年统军,边军中的威望更是如日中天,程亮和屠谷第乃是军中宿将,他人前去定难以镇服,唯有父王您亲自前往尚可。”
赵何望着大步走进来的兄长安阳君,不由皱眉道;“大哥,父王久病处愈,如今身子尚且不稳,如何能经这车马劳顿,更何况是统兵打仗。”
赵章颇为傲慢的仰头道:“有何不可,你当父王和我是你这般娇滴滴的长大吗?军中之人,久惯苦寒,一点介藓之病,如何能让父王屈服。”
赵何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不同意父王前去的。”又望向主父行礼道:“父王,大哥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此事事关紧要,不如由我亲自前往镇抚,以此替代父王的操劳。”
赵雍摇头道:“不行,你身子孱弱,从未出过远门,更何况是这种苦寒之地,哪里经得起这等折腾。”
顿了顿有沉吟道;“其实事情远不至于如此严重,云中和雁门二郡有精骑三万,又配有步卒两万,若是紧急之时完全可以从边民中征召到五万骑兵,又何来兵力不足要从邯郸调兵之说。程亮和屠谷第二人定时因为私怨而大打出手,但因为忌怕我们责怪所以争相辨明,我想只需要派出亲信之人吃着虎符和我的符节,代表我和何儿前去强行调停,令二人立刻将职务交给副手,南下邯郸请罪,如此便足矣。”
赵何点头,面露思索之色,又看向主父道;“父王,那你以为何人可以?”
赵雍看了一眼韩胜。又望向赵信道;“原本此事韩胜办理最是合适,只是我这里的事情一时也离不开他,就让赵信前去吧。他是我近身之人,如果持着虎符和符节,程亮和屠谷第不敢不服从军令的。”
“为保万无一失,你讲部下羽林一同带去,若是二人胆敢抗命,格杀之。“
赵信原本就担心父亲,如此听了忙低头谢恩道:“末将定将竭尽全力,不辜负主父的期望。”
-------------------【第二百二十七章 沙丘之变(九)】-------------------
离开沙丘宫后,赵信所部一路疾驰北上,借道代郡赶赴云中雁门二郡。
羽林所部多为轻骑快马,粮草皆是就地补给并未携带辎重,兼之皆为双马更换,所以行军速度极快。不到七日的时间,赵信所部就已经跨过汝水,进入了代郡境内。
因是紧急军务在身,所以赵信并未过多的打扰沿途的地方官府,平时饿了都是在野外简单的以干粮充饥,困了也多在马上打盹,唯有实在困乏时赵信才会下令休息数个时辰。
如此强行军,寻常士卒和马匹大多是吃不消的,也唯有赵军中的羽林禁卫等少数精锐能够胜任。这些赵军中的精锐装备的是轻便坚固的犀牛皮甲,坐骑也是精心挑选出的良种马驹,无论是正在战斗力上还是持久力上都优于边军一筹。主父之所以让赵信带着羽林亲自前往,正是因为羽林身份特殊,兼之战力不凡,若真的遇见抗命不从的,也能强行解除对方的权柄。
到了第十二日晚间,赵信见部下连赶路十余日,面上多有疲惫之色,替换的坐骑也是有些不支,若再强行军下去恐马匹会有所损伤。赵信便下令原地休息一晚,明晨再行赶路。
命令一下达,顿时军中一片欢呼声。赵军安置好营寨后,便迫不及待的上马去附近林中打取野味,这几日来为了赶路,都是在马背上匆匆嚼着干硬的干粮,今日难得有机会打打牙祭,众人自然不会错过。
此处已经临近边塞,平时极少人烟出没,猎物自然丰盛。不到片刻,赵军就已经大获而归,点燃了篝火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烤起了野味,美美的饱餐了一顿。除去轮值巡夜的,其他的酒饱饭足后都回到帐中入睡,没过多久,营中便想起了震天的鼾声。
赵信却没有归帐入睡,只是坐在那挑着篝火,呆呆的望着火焰,神情却若有所思。
这入夜林间湿气甚重,篝火倒是极好的祛寒之法。
背后传来一阵悉索的脚步声,赵信不用回头也听出了是谁,懒洋洋的说道;“你怎么不去休息,下半夜可是轮到你值夜。”
赵奢解下佩剑放在地上,盘膝坐了下来,闻言笑道;“还不算困,要我睡也是睡不着。左右是无事,倒不如和将军说说话。”
赵信打了个哈哈,笑道;“这会不睡,晚些你困了可别拖上我相陪。”
赵奢笑容中却似有深意的说道;“我若没有猜错的话,将军也是无心睡眠的。”
“哦?”赵信样了扬眉,笑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无心睡眠。”
赵奢微微一笑,到;“因为你有心思。”
赵信笑了笑,倒也没否认,从腰间解下一酒袋拔塞喝了一大口,伸手递了过去。赵奢却没接过,反而皱眉摇了摇头道:“行军之事,不宜喝酒。”
赵信哑然笑道;“你这话说的,让我这个做主将的倒是惭愧的很。不过我赵军中饮酒之风甚重,上自主父,下至寻常军卒,谁人不饮酒。接过就是,我特准你喝酒。”
赵奢却只是笑着摇头,不肯接过,道;“别人是别人,我自是我。”
赵信见勉强不了,便也不再说了,只是自顾饮酒。
“将军有心事。”赵奢啪的一声折断了一根树枝,扔进了篝火中,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赵信道。
“可否说与我听听,也好为你分忧。”
赵信抿了口酒,沉吟道;“也说不上来什么,只是觉得心中很不踏实,偶尔会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顿了顿犹豫了会,又道;“似乎,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又说不上来是何。”
“将军说的可是我们北上平乱之事有的蹊跷?”
赵信点头,又道;“若是平常时候起了祸乱倒也还好,可不早不晚偏偏这时,似乎有些太过偶然。”
赵奢面色有些凝重,点头道;“看来将军你也是察觉出了不对。”
赵信听说了赵奢话中意思,问道;“怎么,你也有所感?”
赵奢点头道;“正是,我从接到北上的命令时,就开始一直心神不宁。”
赵信眉头皱起,望向赵奢道;“说来听听。”
“云中和雁门二郡是我赵国北地要害所在,又离邯郸极远,军政大小之事皆决于郡守一人,所以权柄远大于内地郡守。想来若非主父极为信任之人,否则又怎会被委以郡守重任。程将军和屠谷将军我虽然并不了解,但也听人说过这二位将军早年追随主父,虽是冲锋陷阵的勇将,却并不缺乏智谋,只是私交却是不睦,常常恶语相向。”
“不过想来这也正是二人主父将这二人放置在这么至关重要地方的原因所在了。设想若是这二人一团和气,大可以联手在北地兴风作浪,以主父的英明又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主父安置这二人在北地,其实应该是有相互牵制和监督的意思。”
赵信随之点头道;“确实,我当初也是这么揣测主父的心意,程将军和屠谷将军二人我都曾见过,虽无太深印象,但也能感觉出二人皆是军中宿将,并非莽撞之人,这次事情恶劣至此,实在难以让人相信。所以主父得知此事时,正是因为大大出乎意料,才会极为震怒。”
“那或许,会不会其中……”赵奢望向赵信,眼神中却有些闪烁之色,话说到一半忽的不说了,似有所指。
赵信余光扫过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此处并无旁人,不必吞吞吐吐,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吗?”
赵奢苦笑道;“我自己是信得过你的,只是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想,并无依据。我若说出,到有惑乱君心的嫌疑。”
“直说便是,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赵奢斟酌了番说辞,终于下定决心缓缓说道;“将军,你难道就不怀疑,北地之事并非如我们所知道的这般。或者可说,这根本就是个幌子,只是想将我们调离主父身边。”
赵信低头沉吟,半响才摇头道;“你说有隐情到有可能,可若是说家传军报则绝无可能。边关军情之事向来都是由郎中令韩将军负责,他是主父心腹之人,富贵功名皆与主父息息相关,断无背信弃义的可能。程亮和屠谷第二位将军派来的信使都带有贴身信物,韩将军都是一一验证后才能上报主父和大王,所以书信上也做不了手脚。”
“思来滤去,似乎也只有另有隐情的可能了。”
赵奢却有些不以为然的摇头道;“请恕末将无礼,将军终究还是年纪不大,很多事情上有些一厢情愿的想法。将军可曾想过,这沙丘宫中虽还有禁卫和城卫,但都并非主父能够调动的,我们羽林若是离开的话,主父身边连个可以使唤调动的人没有。换句话说我们的离开,也许是为了清除屏障做的准备,否则羽林若在,主父定可安保无忧。”
赵奢最后几句话分外的加重了语气,赵信却已惊呆,瞪大着眼睛久久未语。
他忽然意识到,赵奢说的正是他心中一直隐忧之处,那就是如今主父在沙丘行宫已无依靠,这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情形,若是有人心怀不轨的话,那主父的安危…….
赵奢提醒的话就像被灌溉了的种子,迅速在赵信心中发芽茁壮,很快就填满了赵信整个脑海。又联想起此事的蹊跷之处,赵信心中的担忧愈加强烈起来,他忍不住站起了身子,原地来回徘徊数趟,只是低头露出苦思之色。
终于停住了步子,赵信猛然抬起了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决断之色,看向赵奢咬牙道;“主父的安危我委实放心不下,我决定掉头返回沙丘行宫。”
赵奢忙道;“此时不妥,我们是奉命前往北地的,如今中途私自返回岂不是违抗王命。况且这一切都只是你我的猜测,并无真凭实据,若是当真是属实的话,我们岂不是延误军机,万死也难辞其咎!”
赵信摆了摆手,断然道;“无妨,我只需百余人相随返回,你带着我王诏和符节,带着剩下的兄弟们继续北上。有王诏和符节在此,又是羽林亲军,二位将军绝不敢违抗命令。所以你我谁去都是一样,并无区别。”
赵奢深深的看了赵信一眼,沉声道;“将军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真的是一场阴谋你这么一回就脱不了干系了,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若是并无此事的话你私自率兵返回行宫,这已经是大不敬的死罪。所欲无论是何缘故,你恐怕都会受到牵连,倒不如我们装作不知继续北上,如此一来无论沙丘行宫发生了何事,都与我们毫不相干,你也可以…….”
“不必说了。”赵信毫不犹豫的打断了赵奢的话,斩钉截铁的说道;“主父对我有大恩,若是让我明知有可能有危险却袖手旁观,我断是做不出此事。既然已经心中生疑,那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查看一番,但愿这一切只是我们胡思乱想。”
“我意已决,你无须多说,如今我已羽林将军的身份命令你赵奢听命,立刻带领所部北上,路上可以便宜行事,不可莽撞,你可听好?”
赵奢叹了口气,见赵信心意已决知道无法劝回,当下只好无奈叹了口气,拱手领命道;“末将遵命。”
“只盼将军此去千万小心,多留心查看。千万莫要做逞能之事。”
-------------------【第二百二十八章 寂寞沙丘冷(一)】-------------------
残阳如血。
自高台上望向下,偌大的沙丘行宫显得格外的萧瑟。赵章站在围栏旁回想着往事,只觉得思绪万千,一时心中竟颇多感慨。
这座行宫赵章并不陌生。主父不喜邯郸王宫,故时常出巡四处,这座离邯郸最近的沙丘行宫便是他经常落脚之处,赵章年少之时作为主父膝下的独子,也是常常跟着母后陪伴在王架左右。
那时还没有孟姚,更没有之后的赵何。韩王后虽与主父感情一般,但温婉明理,又是赵国最重要的盟友韩王之女,主父对她也是甚为敬重,作为独子的赵章自然也得宠于主父。再加上赵章自幼生的极似主父,又好弓马骑射之事,如此更加得到了父王的欢心了。
待得孟姚入宫,一时独宠宫中,韩王后因此郁郁寡欢。不过那时赵章已经成年,又是常年领军征战在外,对宫中的事情到是浑然不觉,并没有多加放在心上。直到母亲郁郁而终后孟姚被立为了王后,他心中才有所警觉。
素来宫中嫔妃皆是母以子贵,子亦是以母荣。观晋齐之事,多有非嫡亲之母废立太子之事。赵章虽然性情耿直,却也知道前朝之事的,所以他愈发的努力上进。在与中山和胡人的数次战事中一直舍生忘死、冲杀在前,几次险些丧命。作为回报,他的努力也得到了父王和军中将领们的认可,在军中除了主父之外,赵章俨然居首。
本以为凭着自己的军功显赫,再加上父王一直对自己颇为满意,太子之位想来不会有所变动。而且孟姚虽为王后,可对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继子也是颇为客气,平素里从未有意的为难过。至于年幼的赵何,更是对赵章这个魁梧豪爽的兄长颇为崇拜,每次赵章回朝,都是缠着他要各种稀奇的礼物。
赵章起初对这个天真烂漫的弟弟也是颇为喜爱,每次出征都会特意为他带回一件小礼物,有时候是精制的小弯刀,有时候是自己亲手刻制的小弓。兄弟二人因为年纪相差过大,倒也没有起过冲突,相处的也是极为融洽,不曾生出间隙。所以赵章对他们母子二人倒也没有什么反感,听到王后孟姚感染恶疾去世时,心中还是有些悲切之意的。
只是赵章万万没有想到,原本一直对自己和声细气的继母孟姚既然会如此心机,病逝前仍然不忘在榻前吩咐人转告她最后的心愿给父王,那就是废长立幼,亲手将让她的亲生儿子送上了这赵国的王位。
想到这里赵章不由怒火中烧,紧握拳头的关节生生作响。
到底是红颜祸水,这狐媚子真是太过精明了,自己以前一直小看了她,竟然被她美丽的外表给迷惑了。以致于忘记了母后的郁郁而终,放松了对她们母子二人的警惕心理,才会致使之后废立之事发生。
她真是太聪明了,料定父王一定不会拒绝她最后的要求,哪怕是舍弃尽心尽责侍奉在身前十余年的长子。
当废立的诏令传来,在军中的赵章不敢相信这是他一直敬爱有加的父王下的诏令。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当时愤怒之下的他几乎想要拔剑抗命,幸好被身边的死忠之士死死拦住才没有酿出谋逆大祸。他也想过要举兵造反,将麾下正带领攻打中山国的大军掉头杀回邯郸,可一想到要面对他的父王,他满腔的自信心就化为了乌有。
作为赵雍的儿子,他事实上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努力的模仿他的父王,模仿他的领军征战,模仿他的一言一行。所以父王对于他,心中更多的是不可逾越的高山,面对他时赵章根本没有生起过一丝的反抗之心。
所以他只有认命了,默默的接受了废黜自己太子位子的事实,为了避嫌甚至将手中的兵权交出,借口旧疾复发回到了代地静养不出。数月之后传来的新消息更是让他心寒不已,在匆匆被立为太子不到半年,他的父王就迫不及待的将王位传给了他的年幼的弟弟赵何,自己却自称主父,退居西宫。
若说废黜之前,赵章对于赵雍只有敬爱和崇拜,可废黜之后,这其中的感情又间杂着一丝恨意,恨他因为移情致使母亲郁郁而终,更恨他因为偏心而对自己弃之如草芥。
虽说事后主父并未对他生出疏远之意,仍然将他作为左臂右臂常年带在身边征战沙场,军中的地位依旧如故。可赵章却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性情耿直,只会努力想得到父王肯定的赵太子了。
他变得沉默了许多,大多时候都不爱说话,不爱开朗大笑。时常纵情于酒色之中来忘乎一切,醒后却愈发的小心谨慎,不敢有半点的僭越,生怕因此引来杀人之祸。直到田不礼的出现才让他深藏已久的仇恨之心再次迸发出来,而不是在心甘情愿做个小心谨慎的唯唯应诺之徒。
田不礼当初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让他明白,无论他再怎么小心谨慎,再怎么低调行事,主父去后逐渐年长的弟弟也绝对容不下他的。到时候恐怕不要说做个富贵闲人,恐怕死都会死的不明不白。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放手一搏,利用现在手中还有些的资本,利用父王对他心存的一些愧疚之心,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倒也好轰轰烈烈落个痛快!
赵章紧握着拳头,双目开始变得炽热起来。
富贵险中求,想要拿回自己曾经失去的,那就唯有压上自己现在还拥有的。
背后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乱了赵章的思绪,他猛然转身,狠狠的望向身后,眼神如同饿狼一般。
田不礼猝然不防下被赵章这么恶狠狠一顿,顿时吓了一跳。说到底他到底是个文人,赵章是久经沙场之人,过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身上瞬间迸发出的杀机又岂是他能够承受的。
待赵章认出是田不礼,这才将目光中的杀机收回,沉声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里是主父特意赏赐给安阳君的寝宫,夹在主父宫和王宫之间,戍值守卫的也都是赵章的心腹死士,倒也不担心隔墙有耳。田不礼便略一躬身回礼,点头道;“君上,已经办妥了,你门下精心挑选出的五百死士,还有魏先生亲自带领的墨家百名高手正在赶来行宫的路上,我已经买通了戍守东门的守将,许给了他百斤黄金,他答应晚间将魏先生他们放入行宫行事。”
赵章语气有些紧张的说道;“你确信这人靠的住吗?可不要走漏了风声”
田不礼冷笑道;“由不得他选择了。此人嗜赌如狂,在邯郸城内已经欠下了一屁股债,除了以命相抵外别无他法。况且他的父母妻子皆在我们手中,若是敢不从的话,满门之祸近在眼前。”
赵章这才放心的点头,神色微微缓和了些,看向田不礼道;“这些日子来让先生费心了,若非先生助我,赵章几乎浑浑噩噩的引颈待戮,等那赵何小儿来取我性命。”
又向田不礼深深一躬身道:“先生大可放心,先生如此对我,事成之后我定然以国士之礼回报。”
田不礼忙躬身回礼,口中连说不敢,心中却是苦笑,想到只盼自己的独子能够得以从孟尝君那里平安归来,其他倒是不敢过多奢望。毕竟自己也是受制于人,行事由不得自己。
顿了顿田不礼又面露担心的说道;“只是君上,我尚有一事有些担忧。前些日子北地告急,临时将主父身边的羽林抽调走了,我这几日思来虑去,心中总是有些不安,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羽林若在,即便我们行事有所闪失,主父也定能保我们平安,如今羽林这么一走,到是断了我们的退路……”
赵章到是不以为然的说道;“先生多心了,此事是边关告急文书,做不了假的。再说羽林若在,本君行事也多有所忌惮。父王他性情刚烈你也不是不知道的,我若是杀了弟弟,他没准会将我杀之泄愤,羽林这么一走,我心中倒反而放心很多。”
田不礼仍有些迟疑道;“话虽如此,可臣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赵章一挥手道;“先生到底是文人,你可知道我们行军打仗时最忌讳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瞻前顾后,临战怯阵。所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唯有下定决心勇往直前,才能将敌人彻底的击溃!”
“既已商定,那一切就按照计划行事,莫要在生出疑虑之心。”
-------------------【第二百二十九章 寂寞沙丘冷(二)】-------------------
夜色已深,劳累了一天的赵何辞别了主父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之中。
今日赵何依旧是陪着主父挑选寝陵之处。因为沙丘地处平原,附近并无山水可陪,主父对此处并不是非常满意,便向北找寻了远些,想找到一块风水上佳之地作为寝陵所在。所以车马行架一路向北,直到入夜才折回行宫,仍然未挑选到一处主父满意的地方。
赵何平日里久在宫中,极少出去走动,这番折腾下来身子倒是愈加乏的厉害。匆匆拜别主父后,便回到寝宫洗漱后入寝。
还未睡下多久,迷迷糊糊中就被内侍推醒。
见大王醒来,那内侍慌忙跪下道;“大王,主父派来使者紧急求见,说是有至关重要的大事要见大王,逼着我来叫醒大王你您。”
赵何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袋,听是主父叫他,想来是有要紧之事。便也不责怪那内侍,只是站了起身走出,身旁那内侍慌忙为他披上衣服,跟随一并走出。
寝宫殿中,一名郎官装饰的男子已经促狭不安的站在那,见赵何走出忙上前行礼道;“大王,主父病危,急招您前去。”
“什么!”赵何瞪大眼睛,惊的几乎动弹不得,半响才缓过神来忙抓住那人急问道;“父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病危。”
那人见赵何情绪激动,神情之中再无平时半年谦和之像,反倒眉目之中狰狞之色十足。心中不禁有些害怕赵何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强自镇定下来才张口结结巴巴道;“回……回禀大王,主父回宫后说是疲惫,早早就已入睡。睡梦中忽然大叫一声,竟然昏厥过去,任我等如何都唤是不醒。卑职奉韩郎中令之命,一路狂奔前来禀告大王,还请大王速速移驾前往。”
赵何一把将他推开,急不择路的往外走去,心中已经急如火焚。却被门外的一声大喝喊住停了下来。
“大王且慢。”
肥义从宫门外匆匆走进,身上的衣冠颇为凌乱,并不像平日里他从容之相,想来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所以匆忙起身赶来的,自然顾不上穿戴。他身后则是紧跟着一腰挎长剑满身披挂的七尺大汉,正是禁卫都尉信期。
肥义作为太傅陪侍王架,为显出他身份的不同,赵何特意赐他住在自己的偏殿一旁,已示地位尊崇,同时也便于处理政务时直接召唤他前来相商。肥义今日陪着主父和赵王二人出巡一天,身子也有些乏了,便早早睡下,直到被匆匆赶来的信期唤醒,这才赶来见王架。
赵何此时心中早已慌乱的六神无主,骤然见到肥义便似找到了依靠,忙上前拉住肥义略带哭腔的说道;“师父,父王他……”
说到这里时赵何已经语带哽咽,眼泪已经涌出,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肥义却神色肃然,冷静的安抚他道;“大王少安毋躁,主父素来身体强健,如今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即便感染恶疾也绝不至于如此之急,定是其中有所误会偏差。”
赵何听了肥义的话这才稍稍心安,又忙道;“那师父,我们还是一同去看看父王吧,我心中着实放心不下。”
肥义微微一躬身,道:“大王勿急,待臣问清再议。”
言罢转身望向来着,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郎官躬身回道;“回肥相,卑职郎官江绳,一直在韩郎中令的手下效命侍奉主父,肥相可有印象?”
肥义想了想,似乎有些印象,又将目光望向身旁一直未曾说话的信期,目露询问之色。
信期则换换点头道;“肥相,我已验过他的腰牌,我手下也有人认得他,确实无虚。”
肥义却还不肯轻信,目光紧盯着江绳又问道:“你说奉主父之命,可有凭借信物。”
江绳面露难色道;“主父已经口不能言,如何来的信物,我只是得韩郎中令的口命,还有大人的令牌,令我速速来请大王前去拜见主父,也好拿定主意。”
说罢从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火光下只见上面金光闪闪刻着“郎中令”三字,到不似有假。
信期也不接过,只是冷哼道;“主父即便染病,也该先去请医匠才对,为何先来王宫。韩胜不过一郎中令,他的令牌怎么可能请的动大王。主父即便昏迷,符节韩胜也不是取不得,他平日也不像是没有主意之人,怎会如此慌乱连个信物都没有给你。”
江绳眼神移开,避开了信期咄咄逼人的目光,低声道;“将军所言极是,我家大人素来行事谨慎,这次恐怕是骤然见主父犯疾心中过去慌乱,所以才没有思虑周全。只是主父如今却是千真万确的危急,还请大王速速前去,以免有所不测。”
赵何虽然心中已经起了一丝疑虑,可终究还是抵不过父子情深,闻言便点头欲走。却被肥义伸手拦住。
肥义望着江绳冷静的说道;“你先回去禀告,夜色为凉,待大王穿衣后随后便到。”
又对身边的内侍下令道;“快去传随驾医匠,速速前去为主父医治。”
“诺。”内侍领命,匆匆离去。
江绳也不便多说,只得点头告退,临走前不忘说道;“还请大王速速前去,以免主父有变。”
见江绳离去,赵何望着肥义心急道;“师父,我瞧那人眼熟,确实是父王身边的人,又有韩郎中令的手牌,向来不会有假,想然父王已经病急。”
肥义却拱手沉声道;“臣刚刚言语中望向那人时见他目光有些躲闪,神情甚是可疑。如今不比在邯郸城中,既然事有可疑,大王需慎行之,万不可意气用事。”
“可父王若是当真病急,我若不去伴架,岂是人子之道!此事不论真假,我若不前去拜见父王,必会愧疚终生。”
肥义见赵何神情决断,再无半点平时优柔寡断的神情,想来到底是心忧父亲。自己虽然几乎可以肯定其中有诈,但却并不能说服赵何,若是强行阻拦他到未必真的拦的住。无奈之下只好心中生起了一个念头,低头道;“大王心忧主父的确是人之常情,老臣实在不该阻挡。只是老臣身为相邦,上辅社稷,下安群臣,如今赵国之兴衰全然寄于大王一人身上,所以万万不敢让大王以身涉险。”
“我看不如由老臣乘坐大王的车架现行,一探究竟,若无他故,大王随后可行。医匠已经前去,况且听来者所说主父现在昏迷也见不到大王您,所以晚到半刻也是无妨,还请大王依臣所说。”
话才说完,身旁的信期已然虎躯一震,忙说道;“肥相万万不可,若真的有诈,您岂不是自置死地。末将位卑身贱,不如由我代替大王现行。”
“放肆,你不过一胡将,如何能代替的了大王,坐的了这王架。我既为太傅,又是国相,到也当得起此礼。况且你身为禁卫统领,身负护驾要职,如何走得开。此事毋须多言,你只要加强警备,紧闭宫门,慎勿轻启,除非我亲自来请才可。”
信期见肥义心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好领命,心中到是盼到主父千万要是真的病了,否则肥义若是有了什么闪失,他定然是一辈子都安心不了。
赵何犹豫了一会,却也知道肥义确实是为顾全大局为自己着想,况且他心乱之下已经没有了主意,便也只好点头,道;“那就有劳师父了,还望师父快快前去,速速来报。”
-------------------【第二百三十章 寂寞沙丘冷(三)】-------------------
夜已深,乌云蔽日,漫天不见半点星光,只遥见城头数点零星灯火,在黑夜中端是显得寥落孤寂。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了出来,一乘撵架渐渐走出,数十名侍卫和宫人分伺左右,只顾着在疾行中低头看路,浑然没有留意周边的浓浓夜色。
在他们看来,这里是大赵的行宫之中,外有大军驻扎于境,内有虎贲驻防于内,即便是在这黑夜之中,也应是这天底下最为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们只是顾着埋头赶路,丝毫没有注意到黑暗中慢慢靠近的人群。
“谁?”宫道旁的树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树枝断裂声,一名禁卫军老卒已经警觉,果断的拔出了佩剑,横剑拦在王撵前厉声喝道。
禁卫军不愧是从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士卒,几乎在得到警示的同一时间,二十余名禁卫已经拔剑出鞘,分散护卫在王撵四周。倒是那些宫人们愕然不知所措,只是愣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动手。”见事情已经败露,不远处的田不礼果断挥手,数十火把瞬间燃起,将整个黑夜照亮,瞬间来的光亮让每一个禁卫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连绵不断的弓弦声呼啸而至,惨叫声随即响起。
密集的箭雨如同狂风骤雨般打在了侍卫们的身上,将他们魁梧的身躯贯穿、撕裂,高高的抛起。这些曾经在沙场上纵横捭阖的勇士们,再连对手的面都没有见到的情况下以一种最为屈辱的方式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行宫之中。
而暴风骤雨的中心,正是那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王撵。
拔箭、上弦,发射。弓弦声不断响起,刺客们像发了疯一般,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一个动作,不断的向王撵上倾泻着他们箭壶中的箭雨,仿佛放出去的每一枝箭都能将他们内心中的恐惧带走一分。
他们不能不害怕,刺杀大王的罪名,那可是五马分尸、株连全族的罪名。只有王上死了,彻底的死透了,他们才有活路。
直到壶中的箭雨全部射光,王撵已经不成形状了,想来里面坐着的大王连逃走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只是被生生射死在撵中,一动不动。
田不礼望了一眼身旁的魏槐,魏槐会意,轻身提剑上下,狠狠的将剑插入撵轿中。撵中传来了刀剑入肉的声响,却不见半点哼声,料想里面的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赵章缓缓放下手按着佩剑的手,火光下强制镇定着,可扶着剑的手仍然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见田不礼望向自己,赵章才低下头来,缓缓的开口问道;“都……都结束了吗?”
见田不礼用力的点了点头,赵章才如释重负,想要张嘴仰天大笑,可喉咙却干涩发不出一丝声音。
田不礼上前一步,沉声道;“君上,现在还不是得意的时候,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万万不可大意,否则功亏一篑就追悔莫及了。”
赵章恍然大悟,忙点头道;“对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说罢大步上前拔剑挑开了王撵的门帘,想看一眼赵何最后的模样。
到底是手足兄弟,即便是到了如今骨肉相残的地步,赵章心中仍然存着一丝不忍和犹豫。
既然你我兄弟二人之间只能存活一个,那就让做大哥的送你上路吧。赵章心中默默念道。
望向撵中,却脸色剧变,大叫一声吼连连倒退数步,楞在那呆如木鸡。身后的田不礼好奇望去,也忍不住惊呼出口“怎么会这样!”
原来撵轿中横尸一人,白发须眉,睁大着眼睛已然气绝,却不是大王赵何,赫然是赵国的相邦肥义。
肥义身中数十箭,原本中人的身材已经血肉模糊、臃肿不堪,只是瞪大着的眼睛仍然死死的盯着赵章,眼神中满是不甘和悲愤,早已气绝多时。
可怜肥义一生忠义,最后却死在了同室相戈的惨剧之中。他明知这是死路,却仍然毫不犹豫的选择慷慨赴义。
因为他是赵国的相邦,是赵王的太傅,是主父亲手将赵何托付于他的。舍弃一身剐,所为不过忠君之事罢了。
豆大的汗珠从赵章额头上滴落,所有人都安静到了极点。赵章望向田不礼,犹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忙紧抓住他问道:“如今我们该如何?”
田不礼脸色苍白,心如死灰,已经猜到了肥义早就识破了自己的阴谋,那定是留有后手的,恐怕自己真的要身死族灭了
此时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也只有魏槐了。他一把抓住赵章,喝道;“安阳君,既已行事那就不要做无用之态了。与其在这做小女儿态,还不如放手奋力一搏。当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杀向王宫,我们有好手六百多人,仓促之下他们未必能守得住,若是能侥幸得手的话还能扭转乾坤。”
田不礼也回过神来了,亦高声劝道;“事已败露,我等已再无退路,不如趁机袭王,幸或可胜。”
赵章恍然醒悟,忙下令向王宫疾奔而去。
可还没待靠近王宫,一阵箭雨就将众人射的人仰马翻。信期站立在高高的屋顶上,身后已站满了持弓弓弩手,信期神情悲愤,只是用力的挥手放箭。
见赵章等人来袭,肥义自然已无存活的可能,信期一生最敬佩的人只有肥义,如何能不悲愤交加,只能咬牙发誓要为之报仇。
赵章见退无可退,倒不愧是军中勇将,这时大吼一声,一马当先的迎着箭雨冲杀上前,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魏槐和数名高手则仅仅的围绕在他身旁,为他挡去冷箭。
信期冷笑不止,居高临下大喝一声,瞬间从殿中冲出了百余名刀盾手,皆是手持大盾,上前将魏槐等人团团围住。
一人即便武功再高,在面对军中行阵时依旧是有心无力,就像勇武如魏槐,拼劲全力也只是格毙了十几名刀盾手,可后续的刀盾手却绵绵不绝涌上,让他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而头顶上的箭雨却越来越密集了,队伍中不断有人中箭惨叫倒下。赵章久在军中领兵,如今的形势哪里还会分不清,心知自己已经中伏,若是苦战留在这里只会全军覆没。当下便高喊一声:“撤。”
殿上信期却冷笑道;“想走,留下尸体为肥相做祭品再走。”右臂重重麾下,殿中的刀盾手涌出大片奔向赵章等人的身后,截断了赵章残部的去路。
“君上快走。”魏槐跃起,挥剑奋力杀去,生生劈开了一条路。赵章此时在数名刀盾手的围攻下已经左支右拙,狼狈不堪,见之顿时大喜,也来不及道谢便仓皇逃出。田不礼本也想随之逃出的,却不料被快步赶上的一名悍卒手起刀落,顿时脑袋被削去小半,在地上挣扎了一会,终于死尽。
魏槐之所以如此拼命,倒不是他真的对赵章有何忠心可言,只是他清楚的知道若是赵章完蛋的话,赵墨一定会一同成为陪葬品的。唯有赵章逃出去,才能有希望,所以他不得不拼命的护住赵章,哪怕自己被团团围住力竭而死。
赵章按住手臂上的伤口,一路向西仓皇拼命的逃跑着,犹如丧家之犬般。平日里果敢不凡安阳君再也不见了,如今只剩下一个一心求活的赵章。
听着越来越近的追赶声,赵章刺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只要跑到父王宫中,有父王在那,没有人敢杀自己的。
任何人都不敢,包括赵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寂寞沙丘冷(四)】-------------------
杀喊声此起彼伏,燃起的火光将小半个行宫的夜空都印红。豆大的汗珠从乐毅头上滴落,可他紧握着剑柄的手却没有任何动摇。
乐毅拦在众人身前,横身堵住了城墙甬道的出口,厉色高喝道:“无论是谁,若无主父和大王的诏令,都不得踏出此地一步,违令者斩!”
于他对峙的一名校尉怒目喝到;“乐都尉,大王行宫处已经一片厮杀声,还需要王诏吗?我等肩负护驾重任,却坐视大王被叛逆围攻,这是何道理?”
“难不成你乐毅也是也是叛党之一?”
校尉身后数百人群情涌动,纷纷拔剑在手向前拥簇而去,乐毅大喝一声,身后的数十名亲兵齐齐拔剑,结阵将门口死死堵住。
“无王诏私自调兵,视同谋逆。”
“如今行宫情况不明,我们既无主父的诏令又无大王的旨意,贸然行事的话恐会助纣为虐。如今行宫之中只有大王身边的五百禁卫,信期都尉更是勇武不当,即便是有人心怀叵测也绝不可能伤到大王。主父大王皆在宫中,若是有事定会传诏而来,我们无诏闯入行宫,就是死罪。”
乐毅冷颜相对,步伐却未后退一步,剑锋直接抵上了朝自己冲来的部下。
只要再往前一步,那便是要血溅当场的。
这些人不过是聚众闹事而已,说到底并没有多少人有违抗军令的勇气。见乐毅如此强硬不肯退让,都不禁止住了脚步。
“乐毅,若是王架有伤,你担当得起吗?”人群中一人厉声喝道。
乐毅看都没看,只是斩钉截铁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乐毅行事磊落,上不愧天下不悔地,有何担当不起。若是主父和大王事后怪罪的话,全部责任由我乐毅一人承担。”
“传我将令,如今行宫情况不明,所有甲士披甲上城戒备,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见乱兵散去,乐毅才将佩剑回鞘,长长舒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行宫中的火光,心中暗暗想道;“主父,末将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在他看来,如今起火传出杀喊声的只有大王寝宫,主父宫中却静悄悄的毫无动静。那定是主父或者安阳君已经对大王动手,并且掌握了先机。他虽未得到主父事先示意,却也是尽力弹压这支曾经王党的心腹部队,将二千城卫牢牢的锁在城门之上,在这次宫变中保持中立即可。
至于其他的,那就要看主父的手段了。这点乐毅深信不疑。所以他只是闭上了眼,重重的舒了口气。
高悬的心才落下没一会,一名亲兵却跌跌撞撞的跑来,大声喊道;“都尉,出现不明大军,正朝城门杀来。”
“什么!”乐毅大骇,瞬间心就已经沉到了底,忙登城高望。
城外漆黑的夜空中忽然燃起了万千火把,将整个夜空照亮,城下黑压压的大军一眼望不到头,竟然不下万人。
火光之下,大军前为首的三人赫然正是安平君赵成,大司寇李兑,以及城守李希。
乐毅何等聪明,此时哪里还会猜不出事情的原由。果然李希高举虎符,开口厉声道;“奉大王命,入行宫诛杀叛逆,尔等速开城门顺从于我。若有半点犹豫,雷霆之下定无保存。”
喝声才落,震天的呐喊声随即响起,城下大军纷纷高举长戟,以脚跺地齐声呐喊了起来。声势之大,令城头上的守兵齐齐变色,下意识的放下了手中弓箭长戟。
一名亲信张大着嘴巴望向乐毅,急声道;“都尉,我们是否下令放箭。”
乐毅脸色惨白,摇头苦笑道;“没用的,这里全是李希的旧部,我们没任何胜算,一点都没有……”
似乎是为了印证乐毅的话,这时不远处巨大的城门吱吱呀呀的缓缓开启,在城门外已经等得不耐烦的赵军随之如潮水般涌入,直扑行宫。
乐毅见大势已去,当机立断之下立刻拔剑疾走。一众赵兵倒也不敢阻拦这位主将,任由他从北门遁出仓惶逃走。
乐毅夺了匹战马,冲出北门朝着北方策马狂奔,临行前不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沸腾的沙丘行宫。
大丈夫岂无安身立足之地,既然赵国已无我乐毅容身之处,那去燕国就是。
寝宫之中,赵何坐在王座之上一动不动,对宫外震天的杀喊声似乎听而不见。直到杀喊声渐渐变弱,信期挎剑满身鲜血的冲入王宫中时,赵何这才微微的抬眼望去。
信期单膝跪地,以手捶胸大声道;“大王,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叛军全部格杀。”
赵何嘴皮微颤,颤声问道;“可是父王?”
信期摇头道;“未见主父,领军叛逆者乃是安阳君赵章和代相田不礼,田不礼已被诛杀,赵章逃入主父寝宫不知所踪。”
赵何瞬间瘫坐在坐上,仿佛抽去了浑身的气力一般,嘴中不停的喃喃道;“还好,还好,不是父王,不是父王。”
信期却充耳不闻,只是捶胸高声喝道;“大王,叛首赵章仍未伏诛,臣请领兵前去主父宫中,将赵章拿下。”
赵何神情有些茫然的看着信期,先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此刻他心神已乱,再无半点思绪可言。
信期见赵何犹豫不决,心中顿时大急,正欲出言相劝却忽然听见宫外一片喧哗,大片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朝着寝宫传来。
信期心下大惊,连忙站起拔剑高喝:“所来何人?”
“是我们。”赵成苍老的声音传来,赵成李兑李希三人一字排开,依次踏入寝宫之中。
“臣等救驾来迟,还望大王恕罪。”
赵何此时已经恢复了些神志,站起身来惊愕道;“你们怎么来了?”
赵成与李兑相视一眼,昂首上前一步凛然道;“回大王,老臣奉命监国镇守邯郸,却得知南大营大军骚动,赵希牛翦等所部无诏私自调动北上,朝着行宫涌来,似有不臣之心。老臣担心大王安危,便和李司寇等人商议后私用了虎符调动大军前来救驾,还望大王恕罪。”
赵何霍然站起,满脸惊惧道;“大军北上,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对寡人做什么,我没下过诏令,谁让他们北上的。”
一旁的李希冷笑着插嘴道;“大王还不明白吗,没有虎符就可以调动大军,整个赵国内除了主父还能有谁。赵希牛翦他们本就是主父死党,从未有半点将大王放在眼里,如今公然叛逆,更是其心可诛。”
赵何跌坐王座上,脸色苍白,只是不停的摇头道;“不会的,父王他不会这么对我的,他说过不会这么对我的,他是我父王,我父王呀!”
信期满脸悲愤的大吼一声道;“怎么不会,大王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肥相他已经死了,浑身上下中了四十六支箭,被利刃贯胸而过,死的时候仍然圆睁双目,他是死不瞑目呀!”
“他是替大王你死的呀!如果不是他的话,此刻在王撵上被乱刀分尸的就是大王你呀!如今我们这边已经这般情景了,主父宫中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传出,若说赵章行事没有得到主父同意,那是鬼都不信!”
赵何大叫一声,叫声中满是悲愤和恐惧,竟从王座上跌落下来。赵成等人忙手脚慌乱的将他扶起,只见赵何紧咬牙关,双目紧闭,嘴唇已经血肉模一片。
“父王要杀我!父王要杀我!大哥也要杀我!全都要杀我!”
赵何猛然睁开了眼睛,双目已经血红一片,用力挥舞者双臂,昏迷前竭力喊道:“都去死,都要去死,所有要杀我的人都要死。”
“诺。”李兑高声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毅然之色,对着昏迷过去的赵何深深一鞠躬。回过身来厉声道;“传大王诏令,兵围主父宫中,诛杀叛逆,一个不留!”
-------------------【第二百三十二章 寂寞沙丘冷(五)】-------------------
兵器出鞘声、战马的喘息声、金属撞击声交织在一起,震天的战鼓声令人血脉贲张,高扬的战旗前,无数的骑士纵马越过。
刀剑声渐渐远去,金戈铁马之声犹在耳边。赵雍从梦境中渐渐醒来,紧握着拳头缓缓放开。只觉得身子一阵乏力,有些口干舌燥。
原来只是一场梦境。赵雍自嘲笑道。
难不成自己真的老了,老到需要靠做梦来重温当年的痛快之事。
不对,如果是梦境的话,那为何现在醒来后耳边还是隐隐传来杀喊之声。赵雍凝神听去,又似乎消失不见。
赵雍瞬间心怵,猛地坐起了身子,也顾不上头疼欲裂,捂着头高喊道:“来人,快来人。”
一名侍卫模样的男子急步走了进来,见主父已经醒来坐起在床上,目光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色、见主父正望向自己,忙低下头上前应声。
赵雍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如此吵闹?”
那侍卫按捺不住脸上的慌乱之色,只是低着头小声应道;“回主父,外面一切如旧,并无什么异常,想必您是听错了。”
赵雍按着脑袋,只觉得头昏沉沉的要紧,并不似寻常,心中不禁生起了一丝怀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猛然望去侍卫,喝道;“审时,怎么是你守夜,韩胜人呢?”
“回主父,您睡下后郎中令大人旧疾突发,身体有些不适便去休息了,让末将暂代了守夜之职。”
赵雍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强支着身子站了起来,便要走出殿去。
审时见状大惊,忙躬身拦住去路道;“外面夜深风凉,主父还是不要出去的好,以免感染风寒。”
赵雍目光暴涨,原来还在摇晃的身躯竟发出了如同凶兽一般的咆哮。
“你敢拦我?”
审时抬头迎上了主父慑人的目光,竟吓浑身哆嗦,低头不敢再发一言。
赵雍强忍着头疼走到殿门。此时主父随身的羽林已经随赵信北上走空,侍奉在主父身边的只有十几名宫人和郎中,见主父出宫便慌慌张张的跪了下来,皆面带惶惶之色,不敢迎上主父的目光。
赵雍张眼望去,只见西边的夜空已被火焰照红,风中隐隐还有厮杀呐喊传来。霍然回头望向审时大吼道;“发生可什么事,何儿的王宫发生了什么事?你好大的狗胆,为何不禀报寡人?”
审时大骇下跪了下来,只是拼命磕头,始终一言不发。赵雍此时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神志,心知其中必有阴谋,也顾不上和他一个小小的郎中计较,只是想要亲自前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没走到宫门外,就见宫外一人跌跌撞撞的冲了经来。远远的看不清楚长相,只是披头散发拿着剑亡命的跑着。那人看见主父大喜,忙高声喊道;“父王救我,父王救我。”
赵雍这才认出了这个狼狈至极的人竟然是自己的长子赵章,忙上前抓住了他问道;“你怎么这般模样,发生了何事……”
话还没问完,赵雍已经色变。
此时宫外已经传来了大批甲士的脚步喧哗声,大概是忌惮着主父在此不敢进去,只是将宫殿团团围住。
“究竟何事!”赵雍跺脚怒道。
赵章仿佛溺水之人见到救命稻草一般,再无平日里半分雄姿勃发的模样,只是瘫跪在地上。见主父逼问便带着哭腔说道;“父王救我,救我呀,大王他要杀我,弟弟他要杀我。”
赵雍见赵章慌乱不堪,完全是答非所问,顿时怒不可遏道;“给我站起来,给我好好答话。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还有半点像我赵雍儿子。我赵雍在这里,谁能杀你,谁敢杀你!”
这句话到是让赵章情绪稳定了些,靠着主父的搀扶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只是结结巴巴的说道:“父……父王,你要救救儿臣,弟弟是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他让人追杀我,如今追杀人的就在外面。田不礼已经死了,他们还不肯放过儿子。”
“好端端的,何儿杀你做什么。”赵雍见他说话支支吾吾的,显然言不尽实,自然不信。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便厉声喝道;“是不是你图谋不轨,想要害何儿却事败?”
见主父揭破了自己,赵章已经全无底气了,也不敢争辩,只是跪下来垂头丧气道;“父王恕罪,儿子一时迷了心窍,听信田不礼的谗言。”
赵雍又接连逼问,赵章此时已经乱了章法,都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出来。
待听到肥义毙命,赵章带人杀向王宫事败。赵雍怒极反笑,忽的仰天哈哈大笑道;“苍天呀,这就是我赵雍做的孽,教出来的好儿子。”
笑声悲愤无比,竟有万念俱灰之意,唯见两行老泪已经落下,心中不甘至极。
赵章哭着抱着主父的腿道;“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儿子再也不会图谋王位了。父王你一定要让弟弟原谅我,我此生做个富贵闲人就行了,绝无他念。”
赵雍推开赵章,狠狠一耳光甩了过去,怒吼道;“他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你竟然要杀他!你竟然要杀我的何儿!”
“赵章,寡人要杀了你。”
说吧一把夺下赵章的佩剑,高高举起,竟然要砍下。赵章吓坏了,只是瞪大眼睛盯着落下的剑锋,连闪都忘记闪了。
剑锋离赵章的面门不足一寸时却戛然止住,赵雍看着跪在地上那张满是恐惧的脸,这剑却无论如何下砍不下去了。只得把剑一扔,痛心疾首道;“罢了罢了,都是我赵雍生养出来的孽子,千般不是都是我赵雍的不是。”
“你滚进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有我赵雍在这里,没有人能动你一根毫毛。”
赵章也不敢再多说,只是磕了一个头,便仓惶的躲入宫中去了。
赵雍却依旧站在仰天闭目,满脸的痛苦之色,却是一动不动。
也不知站了多久,宫门被狠狠的撞开了,数百名手持刀剑的甲士蜂拥而至,中间拥簇着公子成李兑二人。
“放肆!”赵雍霍然睁开眼,双目之中精光暴涨。
原本见主父站在门中还有些犹豫的甲士们,主父的积威之下顿时骇然,皆齐齐跪下。李兑却面色依旧不改,依旧大步上前,直到面前才微微躬身行礼道:“臣参见主父。”
身后的公子成面色有些犹豫的跟了上来,也微微躬身行礼,却没有说话。
赵雍冷笑道;“原来是你,李兑李爱卿。寡人倒是走眼了,一直没发现你竟然有如此胆色,竟敢带兵逼宫寡人。你是想要谋朝呢,还是想篡位呢。”
赵雍并未问起公子成李兑二人为何这时不在邯郸,却出现在沙丘行宫。以他这么多年的老成,事到如今哪里还会不知道赵章行事之所以所以狼藉,恐怕是早就已经落入二人的算计之中。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
至于这二人之中谁为主谋,虽说以公子成位份为尊,可赵雍对自己这个叔父还是颇为了解的。公子成虽说性情刚烈但却不是能成大事之人,远不及李兑这个绵里藏针的阴柔来的厉害。所以赵雍并没有问公子成而是怒目直向李兑。
李兑面色平静的昂起头,面对主父足以杀人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回避,嘴角反而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似乎在讥笑着主父如今的英雄迟暮,穷途末路。
毕竟主父老了,属于他的那个时代早已经过去了。
虽然是一样的言语,一样的气势,却终究少了些雷霆之威,反倒多了些色厉内荏。
李兑拱手大声道:“回主父,臣奉大王命,诛杀叛逆,为国除贼,如有不敬之处,还望主父见谅。”
赵雍冷笑道;“何为叛逆,何为国贼,是在说寡人吗?”
“臣不敢。安阳君谋逆犯上,率亡命之士围攻王上,肥相已经遇害,大王伤心过度昏阙了过去。臣和奉阳君奉命诛杀叛逆赵章,还望主父配合。”
赵雍却挡在路中间不肯相让,只是冷笑不止,“很好,你们一个个都很好。寡人是为赵主,若是不肯相让又当如何?难不成你要弑君吗?”
李兑迎上目光。“主父说笑了,微臣正是奉赵主之命前来诛杀叛逆的,何来弑君之说。即便是弑了,那也是不是“君”,如今的“君”正躺在东宫之处。”
-------------------【第二百三十三章 寂寞沙丘冷(六)】-------------------
“你…….”论起巧言相对,赵雍自然不是李兑的对手,一时竟无言相对。
李兑看了一眼公子成,使了个眼色过去,公子成会意,对身后甲士高声喝道;“奉大王命,入宫捉拿叛逆,还不快快动手。”
“诺。”众甲士齐齐应命。
“谁敢。”赵雍拦在路中,厉色喝道。可这些甲士都是公子成心腹之人,竟对路中的主父低头不理,只是纷纷避开绕道进宫。
夜色之中,赵雍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身躯有些僵硬,对从身边越过的一个个人如同视而不见。
远处跪着的老宫人们看着主父落寞的身影,不少人忍不住偷偷抹去了眼泪。
夜冷,风更冷,这人心最冷。
“抓到了。”宫内传来了甲士们雀跃的欢呼声,一群人簇拥着将五花大绑的赵章推了出来,强压着他跪在了公子成李兑面前。
赵章强抬起头来,面上虽然恐惧,嘴中却高声喊道;“我乃安阳君,当今大王兄长,你们要做什么?”
李兑回头看了一眼背向自己的主父,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厉色,猛的拔处佩剑刺向地上的赵章。
“奉大王之命,诛杀叛贼赵章。”
赵章惨叫一声,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赵雍这才回过神来,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从地上扶起了赵章的尸身,只是拼命的按住他胸口处如同泉涌的创口,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公子成也是大惊,不由自主的上前几步才停了下来。说到底赵章也是他的侄孙,他无非只是想将赵章抓起来而已,却不愿意看见这骨肉相残。
“为何如此之急?”公子成怒目瞪向李兑,满脸皆是埋怨。
李兑确实不答,只是冷眼看着地上抱在一起的父子二人,语气出气平静的说道;“主父,臣等已经遵命诛杀了叛逆赵章,这就向大王复命去,告辞了。”
说吧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公子成犹豫了一下,望着地上的赵章叹了口气,也挥了挥手令手下撤走。
赵雍这才意识了过来,猛然站直了身子怒目指向李兑的身影,睚眦欲裂,仰天狂吼道;“李兑,我誓必杀你,为我章儿报仇。”
李兑却不回头,只是冷笑着留下一句话。“臣李兑,随时恭候。”
“传命,宫中所有侍从宫人一律拿下,紧闭宫门,不得外人靠近。”
出了宫门,公子成上前一把拦住李兑,怒目道;“李兑,你好大的胆子,为何私自杀赵章。赵章即便再有错也是我赵国公子,我这个宗正没有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臣子来僭越弑主了。”
李兑瞪了他一眼道;“奉阳君,收起你的妇人之仁吧,你还看不清如今的情形吗?草原上有句话说得好,射出去的箭,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我们奉命行事诛杀乱党。若是赵章不死如何复命?”
公子成担心道;“可当着主父的面杀了赵章,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彻底的和主父决裂,主父何等人也你我都不会陌生,你这不是成心自寻死路吗?你一人求死便是,何必拉上我。”
李兑眼神决然,恶狠狠的说道;“到也未必,主父若是出了这个宫那你我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可若是出不来这个宫的话……”
公子成惊道;“你什么意思?”
李兑冷笑道:“我的意思你明明清楚,又何必问我,如今事情我么意见做下,绝无回头的可能。主父出了行宫之日,那是你我授首之时。为了自保,只有让主父永远留在这里。”
公子成惊惧不已,失声道;“可是大王不可能会同意杀了主父的。”
李兑哼道;“谁说我们要杀了主父,我们只是要暂时让他不能出宫,和外界断绝往来,任何人都进不去他也出不来,宫中所藏的瓜果不过几日之用,日子一久……”
李兑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赵成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担心自己性命荣辱的想法占了上风,咬牙道;“好吧,那大王那边你有把握吗?”
“有没有把握试试便知。”
李兑站在宫门外,长长的嘘了口气。远处的天边已经微微泛白,天明已经不远。
天就要亮了,这一夜不但决定了大赵今后数百年的气数,同样也决定了李家在赵国的地位。
经过今晚,他李兑在赵国的地位从此无人可以撼动。
至于旁人……李兑忘了一眼身旁的面带戚色的公子成,眼中闪过了一丝轻蔑。
堂堂主父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余者又有何惧,也配与我争雄。
正想得出神,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算了李兑的思绪,一名小宦官从殿中走了出来。
“大王怎么说?”公子成上前迫不及待的问道。
那小宦官朝二人行了个礼,说道;“大王刚才醒转,只是说不愿意见任何人。”
李兑沉声道;“这位小公公,你可是按照我跟你说的话向大王禀报的。”
“正是,奴婢是按照司寇大人说的一字不差的向大王禀告的。”
李兑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那大王是如何回答的。”
“大王只说他很累了,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问了,天明后便起驾回邯郸,从今以后任何关于主父的消息他都不想再听到了。”
李兑和公子成相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心想大王果然心灰意冷,任由自己将主父软禁在这宫中,想来是父子情义已经断绝了。
如此这样是最好不过了。
既然已经得到了赵何的默许,李兑自然不会再有半点犹豫,在他的命令之下,甲士们冲入主父宫中将所有的宫人侍卫洗悉数驱赶了出来,不留一人。李兑又调集三千甲士将主父行宫团团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即便是送膳送水的宫人也是不许。
赵雍只在低着头坐在殿中,似乎在专心的想着什么,任由来来往往搜查的甲士进进出出,始终没有抬头看上一眼。甚至赵章的尸体被拖走时,他也没有多看一眼,仿佛一切都已经和他没有了关系。
他只是在想,自己究竟都错在了哪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然后一直错到现在。
自己真的错了吗?赵雍望向远处的宫门,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
为何一个儿子要造反,一个儿子要囚禁自己,为什么?我明明都给了他们自己能给的一切,为什么他们如此!
直到一道道宫门缓缓关闭,甲士们的脚步声渐渐离去,偌大的行宫沉寂了下来,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坐在殿中。
风过天地肃杀
容华谢后
君临天下
终究不过,一场繁华
-------------------【第二百三十四章 寂寞沙丘冷(七)】-------------------
原野之中,百余骑静立其中。
战马不耐烦的打的响鼻,马上的骑士也是不时的眺向远方,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已经等候了足足一个时辰了,马都已经不耐烦了,更何况是人。
“你说,主父这时召我们来究竟是为了何事?我们在这里都等了一个时辰,如今天都亮了,主父还不见半点踪影。”到底是石虎沉不住气,第一个撩开嗓子大声说道,目光望向一旁的赵希等人。
昨夜夜间,赵希、牛翦、石虎、稽胡楚四将在大营中分别接到了主父的手诏,令他们连夜赶往此处相会。在验过手诏无误后,赵希四人不敢耽搁,便各自带着亲兵星夜赶往,路上才碰到了一起。
赵希面色愈发凝重,沉声道:“主父既然召我等齐来,定是有机密要紧大事要面授,如此大事,你怎么这般沉不住气。莫说等上一个时辰,即便让我们等上十天也是要等。”
赵希素来是四人之首,又是出身宗室,石虎三人对他服气的很。见赵希这般说了,石虎只好撇了撇嘴,不再发牢骚了。
牛翦却忍不住开口道;“大哥,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赵希素来知道四人之中牛翦心思最细,便望向他叹气道;“我心中何尝没有些疑虑,主父平时行事磊落,极少有如此隐秘之事,而且还是分别给我们下诏,却不说明情况。我想别说是你,我们兄弟四人谁心中没有一些疑虑呢?”
四人相视,皆重重点头,显然赵希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之中。稽胡楚开口道;“我当时接诏也有些疑惑,但细细对了那玺印和符节,一点问题都没有,定是主父亲自下的诏令无疑。”
“若说这天下有谁能强迫主父下诏,我是第一个不相信的。想来可能是事出突然,主父不得已做出的权宜之计,召你我等来面授机宜,当是如此。”
赵希微微点头,沉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且耐心等待,况且主父的心思也向来不是我们这些为人臣者可以揣测的。”
赵希话声才落,稽胡楚却忽然色变,低声道;“有大军,西面,正朝着我们靠近。”
三人齐齐色变,几乎第一时间内抓起了弓箭,警惕十足的望向西方。身后的亲卫门也反应极快,顷刻间便持弓在手。
稽胡楚出身楼烦,自小在草原长大耳力过人,五百丈内的人马路过都逃不过他的一双耳朵。他既然如此说了,赵希三人岂有不信之理。
果不出其然,不到片刻的时间,原野处的一处小山后涌出了大批骑士,人数不下千人。显然对方也发现了赵希等人,立刻纵马围了上来。
赵希等人面色凝重,紧扣弓弦绷紧了神经。对方虽然看装束俱是赵军,但赵希他们却依旧没有半点放松。
可是对方十倍于己,若是反抗与求死何异,又是在原野之中,逃走的话也是来不及了。
就在他们犹豫之间,这些突然出现的赵国骑兵已经将诸将团团围住,也不表明来意,只是勒马持弓不前。
人群中一阵骚动,骑兵纷纷避开让出了一条道来,一名将军装束的人缓缓驰出,
“诸位兄弟可好。”
见到此人赵希等人如释重负,纷纷放下弓箭。石虎更是大笑道;“原来是你这家伙,来便来了,还弄这么大阵势作何,差点吓死你石爷我了。”
来者赫然正是郎中令韩胜,他闻言笑了笑,却也不做解释,只是看向四人身后的百余骑道;“你们倒是对主父忠心的很,连护卫都没有带,都只是带了些亲兵。”
牛翦察觉出韩胜虽然是在笑,可语气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生疏,远不像平常那般的随意。不由皱眉道;“韩胜,你这话什么意思,主父召我们前来我们自然遵命。倒是主父人呢,为何只有你在?”
“主父抱恙,身体有些不适,所以遣我前来会见诸位兄弟。”
韩胜是为主父的嫡亲所部,向来宠信至极,时常令他做一些心腹之事,赵希到也不虞有诈,只是说道;“那主父召我们连夜赶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现在可以说了吧。”
韩胜沉声道;““主父有机密之事,令我将四位兄弟带往寝宫面架,诸位请随我来。”
言罢调转马头,就要离去,竟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解释。赵希四人相视一眼,皆露出疑色,察觉出了事情有些不对。
稽胡楚更是厉喝道;“站住,你小子把话说清楚,主父召我等去究竟何事?”
韩胜停住了马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你们去了便知道了,又何必多问。”
赵希心沉了下去。他并非傻瓜,此时哪里还会看不出事有蹊跷。主父的诏令符节不假,旁人绝对不能仿照,可唯独一人却是例外。
那就是替掌管玺印符节、颁布诏令的郎中令韩胜。
这天底下也只有他,也唯有他能冒充主父,取得主父一众心腹们的信任。
赵希霍然拔剑在手,遥指韩胜怒道;“韩胜,你竟敢背叛主父。”
就在赵希拔剑瞬间,包围诸将的千余铁骑齐齐张弓,冰冷的箭头直指场中数十人,只待一声命下便万箭穿心。场中百人却也是毫不示弱,纷纷张弓相峙,竟无一人退缩。
石虎愤怒吼道;“韩胜,你究竟要做什么?”
韩胜缓缓回身,面无表情的说道;“既然已经猜出了,又何必再问。我为赵将,赵国的郎中令,自然要效命赵王,又何来背叛一说。”
“呸,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稽胡楚狠狠一口唾沫吐去,相隔丈余竟准头不失。
韩胜也不避闪,任由唾沫落在脸上,挥袖慢慢擦去脸上的唾沫,缓缓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忘恩负义,确实是狗东西,你们若是心里不畅快,要骂便骂就是了。”
“只是我们相交一场,兄弟多年,并不想看见你们横尸荒野,所以还是请束手就缚,不要白做死伤。”
赵希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狠狠道;“为什么?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主父这几十年来待你可薄?你为何背叛于他?”
韩胜缓缓点头,面色有些痛苦的说道;“是,主父待我确实不薄,他给了我所能给的一切。权柄、财富,还有信任,但他却给不了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韩胜瞪大了眼睛,大声吼道;“尊严。”
“你可知我是何人?我是堂堂的韩国公子,先王的嫡亲儿子,却要卑躬屈膝的充当奴仆跟随公主嫁到赵国来。赵雍他对我是极好,可也只是当做一条听话的狗罢了,我要的他给不来了我,也不会给我!”
“可是有人能给我。既然是做狗,那我就便转身把主人卖了就是,换回我想要的一切。”韩胜收回了悲愤的目光,此时眼中只剩下了炙热,对权欲的炙热。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诸位请自便吧,若想求死的话我会给你们个痛快。恕兄弟我说句劝告之言,你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若是获了反叛之罪必会连累家人,再看看你们身后跟随你们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们,你们忍心让他们为你们陪葬吗?”
赵希仰头长叹一声,面上满是痛苦之色。韩胜的话显然已经说中了他们最为顾忌的事情,那便是父母妻儿,还有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部将。
只可恨自己处事不明,主父面临如此大难时手握重兵的自己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却只能引颈待戮。
当真可恨,可恨至极!
赵希抛下了弓箭,叹道:“罢了,天欲亡主父,欲亡赵国,我等不过以死尽忠而已,不必连累旁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 寂寞沙丘冷(八)】-------------------
偌大的宫殿之中,如今只剩下赵雍一人而已。
宫中静悄悄的,静的可怕,静到赵雍甚至觉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从未如此安静过,如此的孤单的过,再没有人与他富贵同享、荣辱与共。
他先是狂怒,声嘶力竭的在空荡荡的宫殿中一声声怒吼,却没有人理会他,没有人回应他。门外的士兵们拼命的抵住宫门,任由他发疯般的捶打着高大的宫门,却只是徒劳。
继而是深深的绝望,所以人都不顾他而去了,包括他的国家,他的臣下,他的儿子。
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包围仍在继续,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宫中的赵雍死去,早些结束这一切。
在搜宫的那天,宫中所有能够吃的食物都被李兑带走了,没有给赵雍留下哪怕一丁点。如今他很饿,非常的饿,饿得发狂,饿到在在宫中一遍遍的来回寻找着一切可以放入嘴中的东西。
树叶、草根、树上的鸟蛋,甚至开始咀嚼皮革,所以能吃的东西赵雍都不耐其烦的一遍遍的尝试着放入嘴中。
若是换做其他的人,英雄末路下也许会选择一种慷慨激昂的死法,而不是受这屈辱至极的饥饿和寂寞的折磨。可是他赵雍不会,他绝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去,绝不!
他可是堂堂的赵国主父,那个被天下诸侯畏惧的赵雍,没有人能决定他的生死,包括他自己!
饥饿非但没有击垮他的斗志,反而让他沉寂许久的雄心壮志再次高涨了起来。
他不甘心,他绝不甘心就这么的死去。他要亲自去问问赵何,那个他曾经最宠爱的儿子,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为什么这么对待的他的父王!
他在等,等着人来救他。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念着过去哪怕一点点的情分,舍弃下一切来救他出去;满朝的公卿大臣,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想着困在行宫中的赵主父,来将自己放出去。
所以他一直瞪大着眼睛守在宫门处,从天明到日落,每次都失望着离去。他甚至爬上了高高的宫墙,居高临下的眺望着远方,望眼欲穿。
他却不知道,他被困在沙丘宫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来,所有的公卿大臣们都保持了沉默,没有一人为他在朝中说上哪怕一点半点的话。在得知主父被困的消息后,楼缓已经逃出了邯郸,直接朝着秦国奔去。
没有什么比臣下的冷漠更可怕的了,即便是在赵成和李兑的强压之下众人不敢多言,可何尝不是赵国士大夫阶层对主父的死进行了一次集体表决。胡服骑射在让赵国迅速强大的背后,也深深的伤害了士族们的自尊和利益。
赵国已经抛弃了他赵雍,可他仍然一无所知。
又十天过去了,饿得不成人形的赵主父矗立在高高的宫墙上,痴痴的望着南边邯郸的方向,望穿秋水。
宫外的士兵们有的已经流下了眼泪。大王,你为什么不直接跳下来呢,跳下来,跳进无边无际的蓝天里,一切的痛苦,就永远结束了。
赵雍却没有跳,他落寞的走下宫墙,心里想,今天没有人,明天,明天一定会有人来的。
他已经记不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孟瑶去世的那天吧,可如今望着天空中的飞鸟,他忽然落下了眼泪。
饥饿已经让赵雍再无半点气力了,他没有再去宫墙那里,而是静静的躺在华幔中,侧着头望向宫门的方向,以节省体力。
这一躺,赵雍就没有再起来过,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过去的事儿一幕一幕的从他眼前闪过,赵成、肥义、楼缓、韩后、赵章、赵何,回忆最多的,当然是王后孟姚。
他看到自己在丛台上点兵,美人歌舞,骑士耀扬鞭。
他看到自己在沙场上奔驰,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他看到自己在大河边饮马,山川壮丽,风吹草低见牛羊。
也许对于现在的赵雍来说,回忆就是支撑他残余生命的最后一点力量吧。
直到那久违的号角声响起,那熟悉的号角声,将士们竭尽全力冲杀的嘶吼声在宫门外霍然响起。赵雍这才渐渐的回复了一些神智。
有人来救自己了。赵雍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他欣喜若狂,却无力站起,只能用尽全力支撑坐起。
他要坐着等待效忠自己的将士来救驾,他要维护着自己王者的尊严!
宫门之外,预警的号角声已经呜呜吹起,三千多赵军步卒结阵待敌。而他们对面数十丈外,冲入行宫中的百余名赵国骑兵正在全力加速,以一种令人恐怖的速度疯狂的冲向步卒方阵。
加速!加速!
赵信双目赤红,睚眦欲裂,高举着佩剑一马当先。身后百余骑羽林皆拔剑在手,义无反顾的朝前猛冲而去。
他们的速度是如此的快,快到几乎没有时间拔出弓箭,快到几乎没有时间迂回闪避,而是选择用了一种最原始也是最愚蠢的方法,一头扎进了步兵方阵。
因为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他们的面前就是主父。不成功,便成仁。
赵信状若疯狂,竭力嘶吼:“剿杀叛逆,救出主父,杀!”
“杀!”百余人齐声怒吼,尽如同雷霆万钧,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的撞入了方阵。
最前面的数骑高高跃起,狠狠的撞向方阵,巨大的马身被刺穿前的悲鸣,马上骑士临死前的奋力嘶吼。后面的羽林却丝毫不为所动,仍然义无反顾的撞向方阵。
骑兵的猛烈冲击让步卒连连倒退,最前方的赵信更是如同恶魔一般浑身浴血,只是拼命的劈砍,长剑所至,势不可挡,所向披靡。在主将的带领下,羽林如同疯狂了一般完全不惧生死,只是追随着赵信拼死冲杀,想要杀入宫中。
“站稳脚跟,拼死抵住,胆敢后退半步者斩!”赵军的军官竭力嘶吼,想要阻止羽林的疯狂进攻。
步卒的方阵不断后退,在羽林的冲击下竟被压迫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可是赵信虽然悍勇,羽林却不过百余骑,即便气势再为骇人,强弩之末,也难穿鲁缟。
溃散的步卒们在军官的强令之下绕道后方,包抄了羽林的退路,将他们团团围住,用长戟将马上的骑士们一一刺向。死伤殆尽的羽林最终失去冲势,只能陷于苦战之中,赵信身边追随的人越来越少。
可他这时已经全然顾不上了,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劈杀动作,战马早已深重数刀毙命,他便下马杀敌,鲜血模糊了他的双眼也没有空暇去擦拭,剑锋上已经满是坑凹他也没有机会去理会、只是挥舞着长剑,狂吼着向前奋力杀去,一步步的逼近着近在眼前的宫门。
他知道主父在等他,一直在等,他绝不会让主父失望的。
即便整个天下都抛弃了主父,他赵信也不会,绝不会!
赵信忽觉眼前一空,围攻的士卒忽然如潮水般退下,不暇多想只是上前冲去,却见百余名弓弩手已经不知在前,搭箭上弦张弓欲射。
原来那守卫的赵将见赵信如此悍勇,围攻的士卒非死即伤,便将弓弩手调集上来,想要将他射杀当场。
赵信望着前方密集的弓箭阵却毫不畏惧,竟挥剑迎上前去。那赵将冷笑不止,正要下令放箭,却听见一声苍劲的吼声在背后响起。
“住手。”
“信儿,快快住手。
赵将心知凛然,已经认出了是何人,忙下令后撤。赵信身躯一滞,也不禁停了下来,脸上的狂色也渐渐消退。
来人正是他的舅父李兑。李兑大步上前走去,在赵信身前怒喝道;“你要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就算你不要命了,可想过你的父亲、母亲?你若死了他们当如何独活!”
赵信惨笑道;“顾不上了,这时候都顾不上了。舅父,你若还顾念哪怕半点甥舅之情,就让我去见见主父,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李兑怒不可遏道;“难道只是一个主父,就胜过你父母还有我这个舅父十倍、百倍吗?”
赵信哐啷弃下佩剑,跪在地上磕头道;“孩儿不孝,只是主父有大恩大义于甥儿,我若此时坐视不理,与禽兽又有何异。”
“舅父如果不让我见主父最后一面,我必当场自刎以陪伴地下。”
李兑气极反笑,连连说道;“好…..好……好,果然是赵颌的好儿子,我李兑的好外甥,竟然以死相挟。”
赵信却不说话,只是拼命磕头。他心中已经知道凭借他一己之力,是不能杀入宫中见到主父的,唯有打动眼前的舅父李兑,这样才会有一点希望。
李兑知赵信素来性情刚直,若是说自刎的话必然做的到的,况且就算让他见了主父又能怎么样,主父一样是不能逃脱升天。便也只好怒道;“你去便去吧。”
“谢舅父。”赵信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分块的跑向宫门,咬牙用力的推开了沉重的宫门,单身冲入了宫中。
-------------------【第二百三十六章 寂寞沙丘冷(九)】-------------------
沉重的宫门在“吱吱呀呀”声中被缓缓推开,赵信用尽全力才将宫门推开,身后虽有数千人,却无人肯上前相帮。
而不远处,主父正强撑起身体,坐在榻上微笑的看着自己,似乎想挣扎着站起来,可终究只是徒劳,只好作罢。
望向赵信的眼神已不再是零散,竟仿佛渐渐的恢复了以往的生气,脸色也泛起了一丝红润。
“主父,末将救驾来迟。”赵信哭着上前跪在主父身边,将他搀扶了起来。
“好孩子,你来了。”赵雍抬起了手,轻轻的抚摸了番赵信的脸颊,只是赵信如今满脸是血,浑身上下竟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赵雍眼神带着笑,缓缓的开口说道。“难为你了。”
“我在这里二十三天了,我想过很多人会来救我,却没想到只有你一个,也只有你赵信一个。“
“主父……”赵信低头哽咽,却不知何言以对,只是跪下磕头道:“末将无能,敌不过外面的叛军,如今跟来的兄弟们已经死尽,只有我一人求李兑放我进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你能来见我最后一面,我已经很开心了。”
赵信停住了磕头,上前扶住主父道;“主父,请让末将背你冲出去,末将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厚颜苟活。”
赵雍笑了笑,只是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安静的看着赵信。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二十多天的饥饿已经彻底的摧毁了他的身子,恐怕就算出了这个门也活不过来了。如今这般,恐怕是回光返照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拖累赵信一起送死呢。他还那么的年轻,还有大好前程,为什么要陪自己殉葬呢。
赵雍的眼神飘过赵信,望向远处,忽然开口道;“去帮我把那花摘来。”
赵信随着主父的眼神望去,只见几朵零星的黄花,静静的开在杂草丛生中。
赵信轻轻的将主父放下,虽然不解他的意思,还是去帮他采摘来了,放在他的鼻前轻轻说道;“主父你看,这花开的多好。”
赵雍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喃喃说道;“此花名叫朝颜,清晨花开,至午花谢,所生不过半日,却依旧顽强绽放。她曾经最爱的就是这种小花,常常让我陪她在野外采摘,没想到现在陪伴我的,也只有它了。”
赵信自然知道主父口中的“她“是谁,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忙开口道;“即便凋谢,来日依旧会开放,亦如人生,主父请勿多想,请让末将护送你出宫。”
赵雍却只是微笑,浑然不顾赵信的话,只是继续说道;“其实何儿一直很像他的母亲,无论是相貌还是神情,就连性子也是一般。所以我才会这么爱他,在他身上我总是能看见他母亲的样子。可惜了,他到底是性子文弱了一些,始终做不到杀伐果断,即便是到了如今的地步,终究还是不肯直接了断我。若换了是我,要做就就做彻底些,何必这般。”
赵信泣声道;“主父勿要多想,大王心慈仁厚,绝非此等小人。定是受人蒙蔽,不知主父在此受难。”
“受人蒙蔽。”赵雍却只是笑了笑,此时是否是已经不重要了。
“你可知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那就是我虽有三子,却无一人像我。长子叛我,爱子杀我,幼子尚在襁褓之中。”
赵雍扭过了头,望向赵信道;“赵信,你可知我为何一直这么喜欢你。”
赵信心生悲意,低头轻声回道;“末将不知。”
赵雍看向赵信眼神中满是期许,缓缓说道:“因为你像我,像极了我。”
“我问你,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你可否愿意拜我为父,喊我一声父王。”
赵信跪地拜首,哽咽着说道;“儿臣不孝,叩见父王。”
“好孩子,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见礼送给你了,我腰间有我佩戴多年的一块玉符,你将它取下,当作我们父子结义的凭证吧。”
“诺。”赵信含泪从赵雍解下玉印,却已经泣不成声。
“好孩子别哭,能有你这个有情有义的儿子,父王很是高兴,已再无什么遗憾了。”
赵信拜倒,“父王,请让儿臣背你冲出去吧,就算是死,咱们父子也要风风光光轰轰烈烈的死在军中。”
赵雍确实笑道;“谁说父王要死了,你真是糊涂了脑袋,我们现在若是冲出去必死无疑。你若真想救我,就去邯郸王宫求何儿来放我出去,何儿是个好孩子,他知道父王在行宫中受苦的话一定会来的,这样不就有救了。”
赵信惊喜道;“当真?”
赵雍点头笑道;“自然是真。”
“你快快去就是了,勿要浪费时间,我如今这个模样还能支撑的住几天,你若是动作慢了的话恐怕就真的见不到父王了。”
赵信低头想了想,眼下要求活路似乎也这有这个办法了。他见主父虽然虚弱,可双腮仍有些潮红血色,神志也颇为清醒,二十几日都支撑过来了,再支撑几日似乎并非难事。
当下咬了咬牙,重重的磕了几个头道;“儿臣不孝,这就去王宫请大王前来,三日之内,三日之内儿臣必会返回,父王一定要坚持住。”
赵雍含笑点头,“快去就是,何苦做妇人之态。”
“诺。”
赵信冲出宫外,也不待和李兑说声话,只是翻身抢了匹马,挥鞭就要走。宫外的守军见李兑并没有下令,便也纷纷让开路,任由赵信疾驰而去。
“羽林赵信,求见大王。”
邯郸临厥宫内,赵信跪在殿外,满身血污却来不及清洗,只是不停的一遍遍的高声喊着。
已经喊了整整一天一夜了,赵王却始终没有接见他,赵信也不肯离去。只是跪在那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声音早已沙哑,疲惫不堪的身躯也在不停摇晃,却不肯罢休。
宫外站着的一名侍卫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走上前弯身轻轻的说道:“将军,大王如今在寝宫养病,并不在临厥宫中,你先这样恐怕是见不到他的,不如先回府歇息会,我们会为您通传的,等大王想见你的时候自会通传。”
赵信对他的话却是置若罔闻,依旧一遍遍的喊着。那侍卫见此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岗位。
“怎么样,说了你劝没用的。”身旁另一名侍卫斜眼望向他,开口说道。
“我早已经劝过赵将军的,他只是不听。说来他也真是忠义,满朝的大臣们没有一人肯为主父求情,也就只有他敢了。”
“可不是呢,奉阳君几次让人上前将他拉走,他却武艺高强无人可敌。想要派人将他射死又顾忌着他的舅舅和父亲,这奉阳君也当真难做,只好任他跪在宫外哀求大王了,反正大王也在病中听不见的。”
“已经一天一夜了,就算铁打的人也吃不消的,看他的模样浑身上下都是伤口,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你说说来也奇怪,他父亲不是就在邯郸中吗,为何不来劝劝自己的儿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侍卫瘪了瘪嘴不屑的说道。
“自古忠孝难两全,赵大人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君子,赵将军这是要为主父尽忠,他不会让自己儿子为难的。”
“那如今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呀,总不能看着赵将军白白跪死在这里吧。”
“那能怎么办。”一人叹气道;“你我只是小卒一个,即便有心也是无力,还是安心的当差吧。”
“羽林赵信,求见大王。”宫外的赵信依旧不折不饶,嘶哑着声音大声喊道。
“传大王命,召赵信见。”
-------------------【第二百三十七章 寂寞沙丘冷(十)】-------------------
“听说你跪了一天,是要见寡人。”赵何蜷缩着身子,声音软绵绵的说道。
大概是害怕赵信暴起伤到赵王,所以事先细细的搜过他的身子,并且在赵信身边,几名手按剑柄的武士虎视相望。
如今已经到了春夏交际的时候,可赵何却如同三九之天,依旧蜷缩在厚厚的棉被中,脸色苍白,看似大病了一场般。
“如今你已经见到了寡人,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说便是了。”
赵信咬牙,叩首道;“大王,主父困在行宫之中已经二十多日没进水米,如今已经危在旦夕。请大王下诏,将主父迎出。”
“哦。”赵何却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脸色依旧苍白,连睫毛都未曾眨一下,似乎在听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还有呢,你还想说什么,尽管说吧,寡人听着呢。”
赵信悲愤道;“大王,主父无罪,又是您的王父,你为何如何绝情!”
“绝情?王父?”赵何轻轻一笑,笑容中满是轻蔑,明明才是十五的年纪,神情却如同看透了人间冷暖一般。
“赵章要杀我的时候他可曾想过是我的父王?”
“主父无罪!此事皆因安阳君而起,主父事先并不知情。”
赵何忽然咧嘴哈哈笑道;“好一句不知情,便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吗?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我恨不得立刻死在这里。”
“东西二宫相隔不过数百丈,赵章杀我他却安居高塌充耳不听,赵章事败后他竟包庇于他。你可知道杀我的那晚南大营的五万大军紧急调动,若非及时发现恐怕寡人已经身首异处,除了他还有谁能调动的了?”
赵何费劲了全部的气力吼道,近乎咆哮,“有这样的父王,寡人怎能不绝情;有这样的父王,寡人如何能不效仿之。”
赵信却昂起头来,不再苦苦哀求,却只是在那冷笑不止,神情似在讥讽。赵何的瞪大眼睛怒道;“你笑什么?”
赵信冷笑道;“我笑大王如此愚蠢,蠢到无可救药。”
“放肆。”一名亲卫怒击拔刀,却被赵何喝住了。
赵何望向赵信,怒目道:“你到是说说,寡人哪里愚蠢了。”
赵信冷言道;“主父是你的父王,这天底下你是最亲近他的人,可笑的是你竟然对你父王的行事风格一无所知。我且问你,自从主父十三登基以来,可曾做过一次没有把握的事情,但凡杀伐无不刚果决断,他若是想要废你杀你,岂容你今日完好无损的躺在这里。”
“你自己想想,这次事看起来似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主父和安阳君,可同样也是漏洞百出。主父若要行事,为何将羽林调走?安阳君若是受主父指使杀你,为何会毫无准备?南大营赵希等将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战场骁将,又怎会如此愚蠢,尚未举事就已事败。”
“你不觉得这一切加在一起太过巧合了吗?若是主父行事的话,又岂会如此虎头蛇尾,以他的手段,以他的行事,你觉得他会落到任你困死的下场吗?”
赵何拳头紧握,指甲几乎陷入了肉中。这些天来他强逼着自己不去想任何关于父王的事情,不让宫中任何人提起有关父王的一切,他以为自己能够将父王忘记,可是他却不到。
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绝望让他迷失了双眼,在知道父王要置自己于死地后,他就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他是赵国的王,不能心软,不能退缩。要想保全自己的性命,那就必须心狠,按照赵成和李兑他们说的那样,将所有想谋害自己的人赶尽杀绝,
即便是他的父王也不能例外。
所以他对父王不闻不问,任由赵成李兑他们将他困在行宫之中。甚至开始自欺欺人,以为骗得了自己,骗得了天下人。
可他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他根本就没有忘记在行宫中忍受饥饿的父王,那个他敬之爱之的父王。
赵信的话如同重锤般狠狠的击中了他的心脏,当初他并非没有想过其中会有隐情,可是愤怒和绝望让他趋向于极端。如今赵信一番话说来,赵何这才想起了其中漏洞百出的地方。
是呀,正如赵信所说,父王一生行事稳妥,以谋定而后动闻名于世,怎么可能会犯下如此错误,主导了一场完全是闹剧的政变。
豆大的汗珠从赵何额头上滴落,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似乎只是建立在赵成李兑他们的一面之词上,无论是谋反还是叛乱。
而且这一切似乎太过巧合,巧合到他都忍不住猜想是人有心安排的一场戏。
往事如流水般涌出,父王待他的一幕幕如在眼前,他开始不安了,开始害怕了,开始悔恨了。自己这么无情对待父王,他该会多伤心,他会伤心死的!
赵信在堂下静静的看着榻上坐起的赵何,并未出言打算赵何的思路。他知道这个赵王并不是傻瓜,只是一叶障目被人蒙蔽了双眼罢了,如今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至于何去何从,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只看赵何自己如何抉择了。
赵何猛地揎开了锦辈,霍然走下床榻上,上前一把抓住了赵信,急声道;“快,快,快带我去见父王,我要见父王!”
赵信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几乎颤抖着声音说道;“末将领命。”
“大王!”一旁的侍卫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赵何怒目回视,狠狠的说道;“谁都不许跟来,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奉阳君。若是谁胆敢抗命,寡人定灭了他族。”
了是赵何平素待人温和,如今怒起时竟让人不敢直视,那几名侍卫哪里还敢多嘴,只好跪在地上领命。
邯郸通往沙丘行宫的驿道之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马车外观看上去虽然普通寻常,可若是有心人细细观察的话,不能发现拉着马车的马匹神骏异常。
赵信坐在车夫的位子上,面带焦急之色,只是挥鞭奋力驭马。虽说驿道远较普通的道路来的平坦,可高速疾驰下依旧颠簸异常,赵信忍不住面露忧色的回头望向身后车篷,大声问道;“大王,你可还好?”
赵何脸色已经苍白无比,双目紧闭着,羸弱的身躯只有靠双手死死的抓住两旁才能勉强固定。听见赵信问候,只是摇着头强撑着说道;“你尽管驾车,越快越好,无须管我,我还撑得住。”
“好。”赵信回头高扬马鞭,猛地抽象马臀,那马吃痛下长嘶一声,更加卖力的拉着马车狂奔。
在一处拐弯处,赵信拉住缰绳减速,却忽然面色大变,瞬间身子猛力后倾倒入了车棚中。
“小心。”赵信大声喊道,几乎同时路边的草丛中已经响起了弓弦声,数点寒星飞来。赵信却已经避开了箭疾,紧紧抱住赵何猛然跃起,从车棚上破顶而出,落在路旁拔剑警戒,
那战马却没有那么幸运,身中数箭下一声长嘶,仍拉着破车奋力向前冲了几十步,一声悲鸣跪倒在地上,鼻孔流血,已然气绝。
草丛中数十人闪身冲了出来,有拿着长剑的,更有手端弩机的,皆已上弦,虎视眈眈的瞄向赵信二人。
“是你!”赵信已经认出了当先一人,神色冷峻。
“原来竟是你们。”
-------------------【第二百三十八章 寂寞沙丘冷(十一)】-------------------
“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有些意外。”徐瑶笑若桃花,眼神却冷若冰雪。
在她身后,却是曾和赵信称兄道弟过的魏嚣。他手抱长剑,只是冷冷的看着赵信二人,不发一言。余者皆是草屐布衣,面带悲愤的瞪向二人。
赵信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一个魏嚣尚且不是他能对付的,更何况还有数十名手持弩机的墨家门徒。
既然力敌不可,只有伺机逃走,只可惜战马已死,若是徒步带着赵何的话,几乎是没有存活的希望。
似乎看破了赵信的心思,徐瑶冷笑着说道;“你不用多费心思了,你可看见此弩,这是墨家能工巧匠精心设计而成的连弩,能瞬发三疾,几十人同时出手,即便是你师父王诩在此也难以逃出生天,更何况你和赵何。”
“若非刚才我有意留你们活命,让你们不至于莫名其妙的死去,你以为你能逃出马车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赵信索性放弃了忌惮之心,昂起头颅回道;“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你徐瑶和我赵氏有何大仇,竟要如此赶尽杀绝。”
“有何大仇。”徐瑶紧咬牙关,说道;“你问的极好,既然你们就快要死了,不妨让你们做个明白鬼,省的在地下见了赵雍和赵章还不知为何而死。”
“你可知我是姓何名何。我并不姓徐,我是荀姓智氏,名为智瑶。”
“智瑶。”赵信一怔,与一旁脸色苍白的赵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愕。
智氏在赵国本不多见,难不成她竟然当年晋阳城下被一大大水冲垮了王图大业的智瑶后人?可为何竟是重名。
智瑶冷笑连连,说道;“我智氏被你们赵氏灭门之后,我祖智瑶更是被你们肆意羞辱,头颅竟然做成酒器奉在家中。可是你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时智伯有一幼子逃离了晋国,从此我们历代皆以智瑶为名,意图不忘家耻,誓必灭你赵氏复仇。”
智瑶此时神情激动,俏脸之上竟全是恨意,恨恨的指向二人道;“如今你,还有你,算上赵雍和赵章,全都要为我们智氏满门殉葬,我祖若是地下有灵,定会欣然瞑目。”
赵何此时神色已经如常,不再有惊惧之色,闻言冷哼道;“我赵氏如今开枝散叶,足有万人,赵国更是国力鼎盛,就凭你一孤女,竟敢妄言灭我赵氏,荒谬,可笑!”
智瑶怒目瞪回,“凭我一人确实不行,可若是借助齐国之力要灭赵国却非不可能之事。今日我先送你们二位上路,他日必将千万赵氏族人送予地下与二位相见。”
“放箭。”智瑶大声下令。
意料之中的惨叫声却并没有想起,智瑶惊怒之下回头望去,只见墨家的门人依旧端着弩机一动不动。他们的最前方,魏嚣已经高举起手,示意止住。
“魏嚣,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想背叛于我。”
魏嚣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皱眉说道;“徐小姐,哦不,是智小姐,你似乎弄错了,墨家从未投靠任何人,何来背叛之说。我们开始时早已约定好,两家只是合作而已。”
智瑶神色有些难看,“莫非你事到临头想要反悔。当真可笑,赵氏杀你墨家钜子,你等早已形如叛逆,赵国之内已经容不下你们墨家的存在了,你以为你现在退出就可以相安无事了吗?”
魏嚣只是看了她一眼,冷言说道;“赵国能不能容的下墨家,智小姐你说的不算,他说的才算。”
说罢望向赵何,拱手拜倒;“赵人魏嚣,拜见大王。”
“昔日墨家受人蒙蔽,先师不明事理,助纣为虐,妄自加入了安阳君之列意图谋反,但并非我墨门之罪。如今先师和所有参与叛乱的同门已经殁命,还望大王念在墨家在赵国百余年对赵氏向来恭顺,既往不咎不再追究墨门谋逆之罪。”
面对如此激烈变化,赵何不禁有些愣住,幸好他久为历练,此时已经镇定了下来,缓缓点头道;“好,寡人回去后便下诏,不再追究墨家参与谋逆之事。”
智瑶望着魏嚣冷笑道;“你还真是忍辱负重,枉你师父对你情同父子,如今他尸骨未寒你就做出如此背主求荣之事,你也不怕他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魏嚣怒目回道;“正因为我好师父情同父子,我才会如此做的。”
“我如今已是赵墨的钜子。若是赵墨在我手中经历了灭门,师父才会在地下死不瞑目的。我等虽是墨家中人,可同样是赵人,帮助齐国来对付赵国,抱歉我们做不到。”
智瑶反讥道;“你以为你这般忍辱负重赵氏就会放过你们吗,待他们腾出手来定会将你们墨家连根铲除。”
赵信见两人争执不下,墨家门人神色依旧都有了松动,恐事情再出现变数,便使了个眼神给赵何。赵何会意,高声说道;“寡人今日在此立誓,今生绝不重提此次墨家叛逆之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魏嚣转身拱手半跪,一众墨者见状虽是脸色有些不情愿,但也跟着跪下。
“大王身为赵王,形同天子,自然一言九鼎,草民岂敢信不过大王之言。今日我魏嚣也在这里起誓,以后赵墨决不参与赵国的朝堂之争,决不与他国图谋赵国。若违此誓,让我魏嚣父母的亡灵在地下永不得安生。”
赵何点头,“好,寡人也信得过你,起身吧。”
魏嚣起身谢恩,又道:“若无他事,草民等人就先行告退下。我等误伤了大王座驾,实在惶恐,林后已经留下二马,算是赎罪。”
“告辞了。”魏嚣走之前深深的看了一眼赵信。
待墨家一众人离开后,只剩下智瑶一人在站那里,俏脸苍白,神情悲苦,竟生生的多出了一番楚楚可怜的样子。
见赵信望向自己,智瑶咬唇昂头道;“你赢了,我智氏终究难以报仇。如今也好,你杀了我,你我二家纠缠了百年的恩怨也就此了结,我也解脱了。”
赵信望着她半响,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杀你,你走吧。”
智瑶昂头道;“我不需要你们赵氏的施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了。”
“我不是施舍你,你本就是个可怜人,若换了我是你,身负家仇多半也会这么做的。”
智瑶紧紧的盯着赵信,半响才缓缓点头道;“好,你已经放过了我两次,可是我智瑶却不会承你的情,若是他日有机会,我还会来报仇的。”
智瑶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
“你这算是妇人之仁吗?”赵何盯着智瑶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问道。
“算是吧,我有我的原则,就跟大王你一样。”虽然不懂智瑶说放过她两次是什么意思,此时赵信也无暇顾及这些,只盼着早些赶到沙丘行宫。
|二人寻到林后,果然有两匹马栓在树上。此处离沙丘行宫已经不远,赵何虽然身体虚弱,但还是勉强上马行走,两人沿着驿道继续前行。
“大王,行宫就在前方。”一马当先的赵信不忘提醒身后的赵何,远处沙丘的宫墙已经依稀可见。
赵何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仅仅的抓住马鬃,身子却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父王,你一定要坚持住。
“来者何人。”城门警戒的守将大声喊道,城门守卫的数十名士卒横戟列阵,堵在了城门口。
赵何昂起了头,大声喊道;“快让开。”
围宫的这支大军是城卫所部,久在邯郸市场护卫王驾左右,主兵之将自然认得赵王。况且赵何一身醒目的王袍,他哪里还敢有半点阻拦,忙跪下高呼:“拜见大王。”
所部见状纷纷跪下,赵何也不停留,只是和赵信二骑飞快的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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