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肥义话还未说完,赵章已经冷笑道;“相邦的担心似乎多余了,和秦国交恶不假,可你是否忘记了熊槐在我们手中定会对我们感恩戴德,如此楚国站在我们一边,难不成我们赵国还会怕了秦国不成。”
肥义微微欠身道;“君上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刚刚安平君所说,这熊槐已非楚国之主了。我们接纳他得罪秦国是必然,可未必会因此结好楚国。若是熊槐返回楚国,恐怕最为难受的人会是当今的楚王熊横,要知道他得到这个王位本就是权宜之计,熊槐才是名正言顺的楚王。”
“这……”赵章顿时哑口无言,半响才恼怒道;“就算楚国不肯站在我们这边,依照我们赵国的实力又何必惧怕秦国呢,大不了打上一仗就是,我不信我们赵国的无敌铁骑还胜不过秦人的那些步卒。”
赵章此言一出,一众老臣皆是皱眉,就连楼缓和王许也忍不住暗骂一声愚蠢。赵章所说的分明是在强词夺理,不但没有半点说服力,反而让人心生鄙夷。
果然李兑在一旁冷言道;“君上想的太过简单了些吧,你以为我们赵国和秦国冒然开战,其他国家会袖手偶旁观吗?”
赵章尤不服气道;“那又何妨,熊槐在我们赵国,楚国最多两不相帮,绝不可能与我赵国为敌。燕国自不用多说,那是我们赵国的兄弟之邦。至于齐国和韩魏三国,他们与秦国征伐多年,韩魏与秦国更是世仇,如何会帮助秦国。”
李兑这时已经完全放下了平时的内敛,只是冷笑道;“有何不可能,国与国之间何曾有过一成不变的邦交立场。所谓纵横,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时而韩魏伐秦,转瞬秦魏攻楚,国与国之间无非是利益二字而已。别看秦国和齐国这些年来一副势成水火的样子,那是因为楚国和三晋衰落,他们才为了争夺霸权彼此相互攻伐,可如今我赵国国力已然不弱于秦齐,你当真以为他们会对我们一直视而不见吗?”
“你以为魏国韩国燕国就当真与我赵国亲近吗?我大赵若是与秦国交战,齐楚韩魏燕必然作壁上观。秦胜则助赵,赵胜则助秦,出于他们的立场,自然是希望赵秦彼此攻伐,互相消耗国力,如此他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这天下是盘大棋局,各国相互制衡,彼此牵制,安阳君你久在军中,自然看不懂这大势所在。”
李兑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是在讥笑赵章不懂政事,这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有些奇怪。平常李兑都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极少在言语上得罪他人,大多时候“恶人”都是身份特殊的赵成充当的,他只是在后帮腔,今日却不知为何如此积极的充当王党的先锋。
赵章在李兑的一番冷嘲热讽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指李兑道;“你……”
这时座上的赵何见兄长被如此奚落,到有些看不过去了,便出言调节道;“李司寇,我想大哥的意思只是不想在和秦国的较量中堕了我赵国的威风,到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多虑了。大哥一心为国,只是与你政见不同而已,你不必如此计较。”
李兑见赵王为他说话,自然也会继续纠缠下去,只是微微欠身道;“大王所说极是,是臣孟浪了。”说完变向赵章点头歉意道;“刚刚言语多有得罪,还请君上见谅。”
赵章哼了一声,只是将头拧了过去,却也不领情。李兑倒是笑了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见已揭过,赵何便在不多在此事上纠缠了,只是沉吟道;“那太傅和司寇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因为此事与秦国交恶?”
肥义和李兑对视一眼,皆是齐声道;“正是。”
赵何点头,若有所思道;“寡人明白了。”
楼缓站在那一直泰然处之,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到不是他也赞同肥义李兑的想法,只是因为主父不在朝中,他说话的分量远远不及这二人,即便说了,恐怕也是徒费口舌,反而会引来赵王的不悦。
只是赵章却不这么想,他连番朝着楼缓使了数个眼色,楼缓无奈,只好站起身子道;“大王,臣以为有些不妥。”
赵何也看不上脸色有何不对,只是扬眉看向楼缓道;“右师有何异见,尽管直言,寡人必会洗耳恭听。”
楼缓微笑点头,心中思虑了一番说辞,这才开口道;“臣曾在秦国为相数年,对秦人的性情破有些了解。秦人常年与西戎混居,民风彪悍,素来尊重强者而鄙夷弱者。当年晋国强盛之时,秦人曾以晋国为师争相仿效,待到三晋分立衰败之后,秦人不断的向东攻伐,楚韩魏三国连连大败,秦国之中也是视这三国如同土鸡瓦狗,不屑一顾。我想如今若是我赵国向秦国示弱,堕了主父的威名是小,若是因此引起了秦人对我们赵国的轻视,秦国未必不会得寸进尺。”
楼缓的分析别出蹊径,他不从赵国本身是否应该接纳熊槐这个问题是进行分析,而是拐着弯子从秦人的心态上下手。婉转的告诉赵王,若是软弱的话不但会有损赵国威名、引起主父的不满,更会让秦人对赵国生出轻视之心。
显然楼缓的话起了一定作用,赵何面色有些犹豫了起来,这是王许也趁势站了出来道;“臣也以为安阳君所说有些道理,我赵国不能如此退让,否则大朝信宫建立起来的威名必然一落千丈,各国也会因此对我赵国生出轻视之心。”
“熊槐毕竟是做过楚王的人,身份尊崇与大王并列,今日走投无路才来投我赵国,若是拒之不纳,恐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第二百零一章 思之怀王(六)】-------------------
赵何半响不语,只是低头沉思。赵章见楼缓和王许皆为自己说话,心中暗喜,便又接着说道;“大王,我还有话要说。”
赵章对赵王口不称臣,举止之间也毫无尊敬之意,着实有些失礼了。肥义和赵成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却又不好叱喝赵章。
赵何却不以为意,只是应声望向赵章,言道;“大哥直说便是。”
赵章道;“我以为此时事关重要,应该等父王回朝后再做定论。”
赵章话声刚刚落,赵成就冷哼道;“当今赵王正在此处,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一个没有落下,为何一定要等到主父回来决断呢?赵章,你似乎忘记谁才是赵国之主了。”
赵成的辈分放在那里,赵章到不好出口反驳,只好闷声不语。目光望向楼缓,想他出言。
楼缓轻咳一声,开口对赵成说道;“安平君,你想必理解错了安阳君的意思。安阳君话中之意无非就是此事事关重要,对我赵国影响巨大,应该慎重处理。如今主父不在朝中我们却冒然处置,恐会引起主父的不悦,若是与主父的想法背道而驰,那就更是不妙……”
楼缓话虽然说的轻飘飘的,但最后一句却特意加重了语气,其意不言而喻。无非就是想提醒赵王和在场的各位大臣,若是绕过主父去处置此事,如果合乎他的心意尚还可以,可若是有违他意,那必然会引起主父的勃然大怒。
要知道主父可不比熊槐,二人虽然同为旧王,但对各自国家的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熊槐是被囚禁于秦国,不得已才退位自保;而主父则是为了专心军务,自己选择退位的,在朝堂仍然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尤其重要的是,主父在军中的声望无人能比,赵**中的将领十之七八是他的旧部。即便是不用虎符持节,一样可以调动各地驻军。就凭这么一点,也足以让赵成他们忌惮不已,不敢过于相逼。
赵何犹豫许久,却终究难以定下决心,只是将求救的目光望向肥义。肥义会意,便又站出来说道;“楼相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主父如今远在代地,就算我们快马报他,回来也要足足二十余天。上党郡报来之信已经是七天前的事情了,熊槐置留我赵地越久,秦国可能引起的反应就愈加强烈,我担心时日一久,秦国会借口此事大军压进。”
“这些年来我们赵国与秦国素来交好,边境布置的军力并不见多。如今我赵军的主力主要在北地和齐国边境,远离上党郡,仓促间我们能调往上党的不过晋阳守军。而秦国关中心腹之地离河东仅三天的马程,大军调动十分便捷,若是贸然开战,我担心仅凭上党晋阳之兵,很难抵挡住秦军的长驱直入。”
楼缓看了一眼肥义,神色有些复杂,开口缓缓道;“肥相似乎认定了一点,那就是秦国决心和我赵国开战,我只想问肥相是从何得知的?”
肥义拱了拱手道;“我只是担心而已,并非有真凭实据。信宫之事后,齐国对我赵国怨恨颇深,我听闻秦王之弟泾阳君如今就在齐国,想来是秦国为了缓和和齐国之间的矛盾才如此的。若是秦齐二国抛弃成见,携手共进东西夹击我赵国,那赵国危矣。”
赵章冷哼道;“危言耸听,秦齐交恶百年,何曾有过携手之举。那泾阳君本君到是见过,不过一纨绔子而已,有何通天才能,能让秦齐化敌为友?”
李兑反驳道;“有何不可能?只要秦国能开出足够高的筹码,让齐国从中获利,别说秦齐携手,即便是韩魏二国也同样靠不住。”
很快,在场的个人纷纷加入了争持。彼此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连本想泰然自保的赵颌也被拖入了战团,堂上顿时一片混乱。
肥义赵成李兑赵颌之意再明显不过,那就是请赵王早做定夺,将熊槐礼送出境,避免和秦国起正面冲突;而以安阳君赵章为首,楼缓和王许等人坚持要等主父回朝再做结论。
唯有狐易这个人精于事的老臣一直在旁笑而不语,冷眼旁观王党和主父党之间的争持,不时还望向坐上脸色有些紧张的赵王,却始终闭口一言不发。
在他看来,主父党看似势力不弱,人数上并不输给王党多少,但却都是些虚职头衔,并无多少实权。真正要决定朝策时,肥义一人就能凭着相邦之权强行决定。
当然,主父党在军中的优势同样显而易见。所以在局势未明朗之前,狐易以及他背后的整个狐家都不会轻易表态,号称赵国政坛不倒翁的狐易深晓自保之道,在这场争斗中摆明了是要作壁上观,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易下注。
见朝堂如此喧哗,赵何不禁有些无奈,只好站起来压了压手道;“好了好了,诸位别吵了,让寡人清净清净。”
见赵王开口,众人这才渐渐止住了争吵。赵何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的挥了挥手道;“诸位暂且退下,寡人想要好好思考一下。”
赵成上前一步,急道:“大王,此事宜急不宜缓,久则生变。”
赵何点头道;“寡人知道,明日就会有所决断。”
赵颌和李兑相视一眼,心想这个大王果然优柔寡断不似主父,若是主父在的话,恐怕争论早已有了结论,又何必靠着拖延来暂缓双方的矛盾。
众臣纷纷离开,赵何也回到了寝宫,思来虑去心中仍然犹豫不决,便使人唤来了肥义。
“参见大王。”肥义入门后见赵何正站在殿中,便躬身请安。
赵何见他来了面色顿时一喜,忙迎上前道;“师傅,你来了呀。”
见肥义向自己行礼,便有些嗔怪的说道;“这里并无别人,师傅你就不用如此多礼了。”
肥义笑了笑,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微笑着说道;“大王急招我入宫,可是为了今日朝堂上的事。”
赵何笑道;“知我者师傅也。”
“正是此事,寡人左右思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些道理,所以这才犹豫不决。”
肥义暗暗叹了口气,心想着大王千好万好,唯独优柔寡断实在不似一个明君所应该有的。
身为赵国之主,却没有半点先王门的杀伐果断,遇事时总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也难怪主父会对他生出不满之心。
不过幸好,赵何最大的有点就是善于听取臣下们的意见,而且聪慧明智,性情温和,这倒是一副明君之像。
“那大王不妨说说你的忧虑,臣为了分析一二。”
赵何点头,整理了下思路说道;“师傅你们主张不纳熊槐入境,担心因此和秦国交恶,这么做确实稳妥,也能让秦赵之间的和睦继续保持下去。但大哥他们说的也没有错,这么一来不但会堕了我赵国的威名,父王会朝后也会勃然大怒。”
赵何犹豫了一下又道;“父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依照他的性子定不会惧怕秦国的,到很有可能借此发挥。我们若是就这样将熊槐送回秦国,他回朝后我肯定少不了被他叱喝的。”
肥义笑了笑道;“大王的顾虑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后面一句,你是担心主父责怪对吗?”
赵何点了点头,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师傅你也知道,父王现在对我是越来越不满了,不论我做什么他都看不过去。我有时候想还是尽量顺着他的性子来吧,这样他会对我满意一些。”
肥义正色道;“大王,臣要提醒你,你不仅仅只主父的儿子,更重要的是赵国的大王。你还记得不记得我当年给你上第一堂课时,告诉你什么是王。”
赵何点头道;“王者,天下所归往也。”
肥义抚须微微颔首道;“正是,所以大王您的一举一动不仅关乎着赵氏兴衰,更是关乎着赵国百万子民。凡于国有利者,皆要为之,于国不利者,万不能为之。”
赵何肃然,深深躬身道;“师傅教诲,寡人铭记于心,未曾有一刻敢忘记。”
肥义微笑点头,面露欣徐之意,又道;“那大王你还要困惑什么,道理你都已经明白,至于如何取舍,如何决断,自然是赵国利益为先。”
赵何欣然点头道;“寡人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告知张石,让他将熊槐礼送出境。同时派出使者出使秦国,与之修好。太傅以为可否?”
忽然想到了什么,赵何面色又有些担心的说道;“只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显得我们赵国过于软弱。”
肥义看了一眼赵何,顿了顿又道;“大王,其实我和公子成他们之所以不愿意和秦国交恶,并非我们惧怕了秦国,只是其中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
赵何闻言一怔,好奇道;“是何?请师傅告知。”
“我赵国本就是以武立国,将军们在国中身份特殊,历朝的政变皆有手握重兵的将军们参与其中,直接威胁到了王权。主父即位后曾大刀阔斧的改革,仿效秦国制定了虎符制度,非战时将兵权收归朝廷,致使将军们非战时不能随意调动军队,如此才让军权收敛许多。可若是战端一开,赵国的举国体制必然会以战事为重,那时拥有军权的安阳君等人必然气焰大涨,将对大王您的王位造成极大的威胁。”
说到这里肥义顿了顿,似有深意的看着赵何道;“秦赵若是交战,那定是举国之战,稚嫩的大王您自然担不起这个重任,只有主父重新掌国方可。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失去权力的大王,只能任主父摆布。同样依附大王的我们,下场也定会十分凄凉。“
“所以无论与公与私,我们都必须避免战端开启,保持住大王您对朝堂的掌控。”
赵何身躯一震,目露不可思议之色,许久才缓缓低头道;“师傅之意,寡人明白了,寡人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二百零一章 主父之怒(一)】-------------------
已经到了黄昏时分,河边的天空仍然是群鸟徘徊,迟迟不肯落下,原本安静的河畔却一片喧哗之声。
营盘早已扎下,高高耸起的箭楼、瞭望塔,以马车为主干设立的围栏、障碍,一切都是按照赵军战时扎营的标准。大营中不时有持戟巡视的赵军士卒经过,大声呼喝着军号。
无论从何处看,这都是一处寻常至极的赵军营寨,在战事频繁的赵国北疆这种营寨多不胜数,并不引以为奇。
唯独有所区别的就是这支军队的戒备似乎过于森严。巡弋的赵军士卒们一个个甲胄齐整,巡察时一丝不苟,高台上更是布满张弓搭箭的弓箭手。
要知道此处虽已经临近燕国,但仍属于赵国境内,如此严密的布营扎寨,即便是战时也不及如此。更让人有些不解的是,赵军的营地中央居然有着燕军的旗号。
忽然,远处昏暗处红旗翻动,正是赵军斥候发回来的警报。瞭望塔上的士卒立刻见之,立刻抓起了手边的号角呜呜吹起。大营之中,得到预警的赵军迅速反应过来。骑士们纷纷上马按照各自归属集结,步卒已然排好阵势,弓箭手则已布置到位,皆是着瞪大眼睛,警惕十分的望向已经有些昏暗的远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什么事?”韩胜翻开帐帘,大步走了出来。
亲兵立刻上前回报:“禀将军,斥候报来,远处有不明身份之人正在靠近营地。”
韩胜听到并非大军来袭,这才放下心来,低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大伙减少点动静,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主父正在会见贵客,不要打扰了他的清静。”
“诺。”亲兵迅速退下。
韩胜望向营门外,利索的翻身上马,一拉马缰喝道;“开营门。”营门处的赵军步卒迅速将巨木所制的营门推开,韩胜一抽马鞭,提马一马当先越过营门。
“随我来。”
言罢身旁的数百名赵国骑兵纷纷腿夹马腹,紧随其后冲出了营门。
赵营数里之外,暮色的地平线中一个黑点正在飞快的接近着赵军营地,虽是黄昏中看的并不真切,看也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人一骑。马上的骑士只是拼命挥鞭,见前方有赵军挡路非但不避开,反而调转马头迎了上来。
韩胜拉住马缰挺了下来,皱眉望向远方,右手猛然高举。
“呵。”身后的赵国骑兵齐声喝道,动作齐整的从背上摘下弓箭上弦,箭头直指来骑。来骑似乎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迅速的拉住马缰停了下来。
“来者何人。”韩胜鼓足中气吼道,神情依旧戒备十足。
这次主父出行虽未对外公开,但知道的人并不为少,焉知没有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想要行刺主父。
对面却传来惊喜的声音。“韩叔,是我。”
韩胜一愣,依稀认出了似乎是赵信的声音,便试探性的问道;“赵信?”
“是我。”赵信催马迎了上来,同时高举双手示意并无敌意。靠近了一些韩胜已经认出了是他,便举手示意部众收起了弓箭解除了警戒。自己催马迎了上前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暮色之下,赵信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神色看上去狼狈至极。见韩胜前来忙停马,也来不及问候便说急道;“韩叔,主父可在此处,我奉楼相之命从邯郸赶来,有要事需要当面禀告主父。”
韩胜脸色沉下,他见赵信如此模样心中已经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也不多问便当机立断掉马回头道;“跟我来,”
在韩胜的带领下,赵信入营自然畅通无阻,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了大营中见的一处大帐外。见韩胜下马上前走去,赵信忙也随之下马跟了上去,又见他伸手示意自己噤声止步,便老老实实的站在那一动不动。
见那营帐看上去寻常至极,到符合主父的一贯作风,隐隐的还能听到营中不时传来笑声,主父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
韩胜小心的来带帐帘外,低身贴近喊道;“主父。”
“何事。”营内传来了主父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兴致颇高。
韩胜沉声回道;“赵信从邯郸来了。”
营中先是沉默片刻,很快就听见主父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诺。”韩胜退后数步,抬起头对赵信使了个眼色,又低声叮嘱道;“燕王也在里面,你说话时注意些分寸。”
赵信点了点头,便揭开门帘走了进去。帐中并无什么特殊之处,桌案上只是简单的摆着些酒肉,赵雍和燕王姬职对面而坐,看上去刚刚正在把酒言欢。
赵信的目光飞快的扫过二人,认出了主父对面那人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燕王,便躬身行礼道;“参加主父,参加燕王。”
不过此时赵雍脸上已无喜色,只是沉着脸问道赵信。“说吧,邯郸出了什么事情?”
他见赵信只身前来,定是身负要事需要向自己单独禀告,否则遣一信使即可,又何必他亲自前来。所以料想邯郸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还是不好的事情。
燕王姬职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他见赵信如此模样,也猜到了定是赵国国内出了事情,有他这个外人在场,恐怕很多好会不好说。便站起来笑着道:“饮酒颇多,竟有些内急,主父见谅,小王先去行个方便。”
赵雍站起来客气道;“燕王请自便。”
待到姬职离开了,赵雍才回过头来盯着赵信道;“说吧,到底什么事情如此紧急。”
赵信简短将熊槐入赵一事说了一遍,赵雍神情先是惊愕,旋即紧握着拳头满脸激动神色。作为一个敏感的政治投机者,他很清楚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是赵国攻灭秦国绝佳的机会,也是实现他多年心愿的最好助力。
待听见肥义赵成等人的主意后顿时勃然大怒,霍然站起一脚将身前的桌案踢翻。怒目瞪向赵信道;“那之后的事情呢,何儿究竟如何处置此事?”
赵信摇头苦笑道;“楼相一出殿外就让我立刻赶来向主父你汇报,我也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但看楼相如此急色,想来是已经察觉到了形势不妙。”
赵雍脸色紧绷,神色十分难看,背着手来回走动,脑子飞快的转过各种对策。
至于他这次之所以会突然离开邯郸北上,无非就是为了和燕王再次会盟,共商击破东胡
之事。
东胡与林胡楼烦并称三胡,也是三胡中地域最大、人口最多的部落,只是之前因为有林胡相隔,所以并未对赵国造成侵袭。随着林胡内迁归顺赵国,东胡则趁机南下侵占了林胡旧地与赵国直接接壤,虽然摄于赵国强大的武力并未敢轻举妄动,但已经对赵国的北地造成了直接威胁,主父若想抽调北地的赵军主力参与中原战事,就不得不考虑东胡的威胁了。
至于燕国更不用多说。东胡世代居于燕国北疆,商周时为山戎,后因居于东地便被称为东胡,当初周武王分封其弟召公与燕地,正是为了抵御山戎的入侵。自商周以来,东胡就是一个强大的部落,时常南下侵扰临近的燕国,令燕国困苦不堪,甚至被其攻破国都,几乎亡国。幸赖当时的齐桓公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号,率大军北上援助,才让燕国免于亡于胡人之手。
也正是因此,东胡和燕国缠斗数百年,皆视对方为心头大患。东胡要南进中原,就必须打败燕国,而燕国要想参与中原争霸,也必须消除掉东胡这个心腹大患才能腾出手来。燕王姬职为此主动要求与赵主父会盟,正是想借助赵国的力量一举击破东胡,可以专心对齐国复仇。
为了酬谢赵国,姬职开出了非常丰厚的条件,不但约定和赵国平分东胡的土地人口,还答应将中山故地的十二城归还赵国,同时保证在赵国与中原各国交战时无条件的站在赵国一方。如此丰厚的条件果然打动了主父,若能得到东胡的土地和人口以及中山旧地,赵国的国力必然大大增强,同时也消除了北方的威胁,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秦国。更为重要的,燕国无条件站队的承诺,让赵国可以专心对付秦国,不用顾虑背后的齐国威胁。
只是赵雍和姬职相见不过数日,许多合作细节都未敲定,所以赵雍心中颇为纠结。一方面熊槐的事情让他寝食难安,急于赶回邯郸主持大局,另一方面也不愿意放弃燕国丰厚的回报。
赵雍突然停住了步子,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抬头望向赵信道;“你身体还能支撑的住吗?”
赵信点头道;“主父请放心,就算让我现在赶回邯郸也没任何问题。”
赵雍点头道;“你先下去吃些东西,让韩胜为你准备快马,一个时辰后我们就返回邯郸。”
“诺。”赵信躬身领命,也不多问便自行退下。
赵雍提高声音道;“来人。”
帐外有人立刻应道:“在。”
“去请燕王前来,就说我有紧急之事。”
“诺。”
姬职并未离远,得到消息后迅速赶了来,见赵雍脸色阴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有些吃惊的道;“怎么,事情很棘手吗?”
赵雍点头道;“有些麻烦。”
姬职沉声道;“那是否需要我帮忙?”
赵雍摇了摇头道:“多谢燕王美意,暂时还不需要,不过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先商量东胡之事。”
“燕王请看。”赵雍拿出了羊皮图打开。
“按照之前你提出的条件,若是东胡败退后,易水以东的草原赵国决定放弃,由燕国占据,其他的条件完全按照你所说的去办。”
姬职微微有些诧异,之前之所以和赵雍争持不下,原因就在关于这边草原的归属之上。这块草原不但肥美无比,而且居于阴山之尾处的高地,若是赵国占据则对燕国的辽东造成威胁,而燕国占据则对代地形成了压迫之势。
所以赵雍和姬职争持许久,只是为了此地,却没想到这次赵雍这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却又听赵雍沉声道;“不过我需要燕王答应我二个条件。”
姬职平复了心情,神色冷静的说道;“主父请说。”
“将此事延时半年之期,我需要时间处理些国内之事。”
“没问题。”
“还有,若是我赵国与他国交恶,燕国需履行两国之约将主力调往南面,以此牵制齐国。”
姬职一怔,心中闪过了数个念头,但很快又神色如常道;“主父放心,你我相交多年,应知我姬职并非食言而肥之人。”
“如此多谢了。”
-------------------【第二百零二章 主父之怒(二)】-------------------
邯郸位于邯山之东,因山得名。因背靠太行山脉,又南邻漳河之水,所以易守难攻,为赵国通往中原的咽喉之地。
春秋时邯郸原属卫国,当时为晋国正卿的赵简子从卫国手中得到此地后,便将其纳入了赵氏一族的势力范围。为了加强赵氏对南部领地的管理,便依险修筑了邯郸城。三家分晋后,邯郸成为了赵国南下争霸的桥头堡,地位愈加重要。赵敬侯迁都于此后,邯郸便取代了晋阳成了整个赵**政经济的中心。
因邯郸地靠中原,向南紧邻着齐国和魏国,若是赵国与二国交恶,则邯郸便直接成为了战争的最前线。所以作为赵国王都的邯郸不断的修缮加固,到了赵何为王时,邯郸已经成为了天下最大的军事城塞,单论艰险牢固的话,远远胜于咸阳、临淄、大梁等都城。
邯郸除了有高大的城墙庇佑之外,尚有五个卫星小城散布其外,北面邯山险要之地也设有关隘。战时这些小城关隘与邯郸主城互为犄角,遥相呼应,敌军想若要攻下邯郸,则必须将这些卫星小城一一攻克方可无后顾之忧,同样若是卫星城被大军围困,则邯郸的赵军主力就可以以轻骑出击袭击敌军背后。
由此可见,这些卫星城在邯郸城防体系中极为重要,历来也是由城卫军派出重兵驻守。
夕阳西下,暮色渐重,已过申时三刻。按照赵国制度,驻防的守军要将城门关闭开始执行宵禁。
就在城门关闭之时,远处却传来一阵马蹄声,两骑朝着城门飞快驰来,看样子是想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可惜终究晚了一步上,马上的骑士只好勒缰停在了已经关闭的城门外,面露失望。
城头上的赵军士卒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们平时到是见多了这种场面。时常有在外经商的路人因为错过了城门关闭的时间,不得不在城墙下哆嗦抱怨一晚上,只有等到第二天寅时开启城门时才能入内。
宵禁制度在赵国执行了百年,夜晚关闭城门后除非有紧急军情或者手持王令,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即便是王公权贵也不能破例。所以守城的士卒们闲来无聊,也都幸灾乐祸的看着城下二人倒霉。
城下二人相视一眼,身材清瘦一些的骑士提高了声音,对着城头高声道:“城上的兄弟,请问你家校尉可在。”
城头上的赵兵烟探出头来懒洋洋的说道:“喊什么喊,别喊了。城门一闭,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等到明早再入城,老老实实的给我待着,我们校尉哪有空见你。”
赵信却不生气,仍然笑着好声说道;“我有要事在身,还望这位兄弟帮忙通传一声,你们校尉见了我绝不会怪罪你的。”
那赵兵见赵信说话语气底气十足,不由凝神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番。虽然天色暗看不清模样,可依稀可以从他身上的装束看出是赵军中将领的装束。他自己区区一个小卒,自然不想得罪赵信,便又客气的说道;“这位上官,请问你是何人,我也好通传校尉。”
“你只需说是羽林军中旧识便可,你家校尉来看看便知了。”
那赵兵听到羽林之名吃了一惊,心下也不敢怠慢,忙道;“上官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言罢蹬蹬瞪爬下了城楼,一路小跑而去。
赵信身后一直低着头未说话的人忽然抬起了头,虎目中闪过几丝笑意,打趣赵信道;“看不出来,你小子在邯郸的名声到是挺大。”
赵信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这不都是托主父您的赏识,这校尉想来是赵中尉手下的将领,我和城卫打过不少交道,他们应该都认得我。”
心中却是知道,防守此城的正是乐毅。上次他替乐毅向中尉李希讨了个人情,李希也就顺水做了个人情给赵信,将乐毅调往邯郸城北的郾城任驻军校尉。赵信正是心知此事,所以才如此胸有成足。
在得到燕王姬职的承诺后,赵雍便也不再停留。为了尽快回到邯郸,他决定和赵信两人骑着军中良驹日夜兼程赶回。又令韩胜带着大军打着自己的旗号依然留在代地和燕王会盟,以此来迷惑别有用心之人,防止中途生变。
两人所骑都是赵雍收集来的千里良驹,人皆双马替换,日夜兼程吃睡皆在马上。从代地南下邯郸近千里之远,二人却只用八日就已赶到。赵雍虽然年事渐高,却半点也不输于年轻之时,累了就在颠簸的马背上随意休息一会,饿了只是简单的抓起袋中的干粮嚼上几口,强行军六天却混若无事,倒是赵信一路叫苦连连。若是路上有人看见二人赶路,任谁也想不到这个胡须拉碴、满脸粗犷的中年男子就是赫赫有名的赵国主父。
见回报的赵兵半天都没有回信,赵雍和赵信等的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于是下了马来。半响过去,才见那赵兵将他们领军的校尉带了过来。
乐毅本在营中正在用膳,听到手下禀告时也没放在心上,仍然慢条斯理的用着晚膳。
在他看来无非就是一些大户豪门的子弟出外游猎玩耍晚归了而已,以为仗着权势就能破例入城,在他乐毅这里却是行不通的。
他自上任二月以来,这种场面不知道碰到过多少,也就见怪不怪了。
用完膳后,乐毅才抬了抬眼皮问道;“那二人是什么身份。”
“一个少年说是羽林中校尉您的旧识,其他到没有多说。”
乐毅一怔。“少年”,“羽林”,他哪里还会想不到是赵信,心知顿时泛起了狐疑。
赵信这个时候不在宫中戍卫,却突然神秘兮兮的出现在城外,其中一定有问题。又联想到邯郸城内盛传主父和大王不和的风声风语,心知愈发肯定了起来。
想归想,不过既然是赵信来了,他自然不会不见。忙跟着那赵兵回到城楼处,举起火把伸头往城下望去,见当先马上的骑士果然正是赵信。
赵信抬头微笑的拱手道;“乐兄,别来无恙。”
乐毅将火把递给了亲兵,哈哈笑道:“果然是赵兄弟你,愚兄刚刚才得到回报,一猜便知道是你。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
顿了顿又奇道;“赵兄弟,你怎么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赵信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奉命出城办理要事,回来晚了些才错过关门的时辰。”
乐毅面色犯难道;“赵兄弟应该知道,依照我赵国的律法寅时三刻便要关闭城门的,如无虎符王令,是不允许入城的。为兄虽然与你交情甚好,可律法在上还是不能通融的,还望见谅。”
赵信心中虽然微微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确实是乐毅的性格。他本还想不暴露主父身份便靠着和乐毅的交情混入城中的,现在看来是行不通的。
扭头望向身后的赵雍,低声请示道;“主父,要不我让他下来见见您。”
赵雍微微点了点头,神情倒也看不出喜怒。他是提倡军制之人,见军中将领如此恪尽职守自然也不会生怒。
赵信虽然是压低着声音说话,可是神情动作却没有瞒过城楼上的乐毅。他见赵信回头低声和后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神情毕恭毕敬的,又见那人点了点头,看上去像是赵信在请示于他。
乐毅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赵信身为羽林主将,赵国中能让他鞍前马后的陪伴而且神情谦卑的人屈指可数,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人。
乐毅又见那后边的人虽然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楚相貌,但无论是身材还是举止,都和那人极为相似,心中也愈发肯定了起来。神情不禁有了些慌乱,幸好天色太暗别人也看不怎么清楚。
又听见赵信抬头开口道;“我自不会让乐兄为难的,我正是奉王命出城办事的,这里有主父的信物,乐兄不妨下来一看。”
乐毅点了点头,道了声“好”。城门开启关闭十分麻烦,乐毅就让手下拿来了绳索抛下城去,他沿着绳索滑了下去。
着地后迎着赵信走了过去,目光却是紧盯着赵信身后的人。
月光之下,那人抬着头正望着他,虬髯魁梧,龙颜鸟喙,双目迥然有神,相貌极为威武,不正是当今的赵国主父赵雍。乐毅此时哪里还敢有半点怀疑,忙跪下想要行礼,却被赵信上前一把拖住。
赵信低声道;“不要张扬,主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乐毅会意,忙压低声音低头向主父行礼道;“卑职参见主父。”
赵雍“嗯”了一声,扭头望向赵信,目露询问之色。
赵信正色道:“主父,此人名叫乐毅,和我交情想来不错。他为人恪尽职守,识得大体,主父完全可以信任他。”
乐毅听到赵信在主父面前如此夸奖自己,顿时心花怒放。要知道他满腹才华,唯独缺的就是主上的赏识,若是主父能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将来平步青云绝非虚言。想到这里不由目露感激的看向赵信,心中却是暗暗记了下来。
-------------------【第二百零三章 主父之怒(三)】-------------------
赵雍听罢赵信的话,目光望向乐毅,嘴角微动道;“寡人记得你,你就是那个曾经在秦国使团救驾有功的乐毅,可对?”
乐毅又惊又喜,没想到主父竟然还会记得到自己这么一个小人物,忙低下头来毕恭毕敬道;“回主父,正是卑职。”
他却是不知,赵雍最引起为傲的本事就是能毫不费力的记住几千张不同的脸和人名。在禁卫和羽林之中,他能轻易的喊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正是因为如此,曾追随他的部下才会对他忠心耿耿,不会轻易背弃。
见主父的目光望向身后的城门,乐毅这才回过神来,忙抬头对城头上的下属下令将城门打开。
有了主将之命,这些赵兵们自然不敢再为难,很快便有数十人下来协力将笨重的城门打开。
既然主父有意隐藏身份,乐毅也不敢造次,便在前为二人引路。赵雍和赵信二人也没上马,只是牵着马随之入城。
将属下挥退,乐毅见左右无人,便放慢速度到主父身边,压低声音请示道;“主父,需要卑职送您回邯郸吗?”
这座小城叫做石城,是邯郸东北部一处重要的卫星城,紧扼住了代地方向通往邯郸的道路。乐毅见主父仅有赵信陪同,心中有些担心路上出事,毕竟石城距邯郸仍有十里,于是便主动请缨。
赵雍却并未回答,只是停下步子望向乐毅道;“你这些日子在邯郸城中可曾听到些什么不寻常之事。”
乐毅想了想,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道;“听到了一些,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主父您想要的。”
赵雍沉声道;“说来听听。”
“诺。”
“十日前邯郸城内突然流传起一事,说是三年前被秦国扣押的楚王熊槐逃出了咸阳,一路向东狂奔逃到了赵地投奔我们赵国,希望我们赵国能为他主持公道。”
赵雍和赵信相视一眼,心中皆是觉得有些古怪。
像这么涉及到朝堂的机密要事,向来是严加封锁消息的,可为何会在民间得意流传。
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赵雍看着乐毅,沉声又道;“继续说下去。”
“诺。”
乐毅躬身应道,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坊间传言,说主父此时并不在邯郸,大王和相国等一众大臣因为惧怕秦国所以不敢收留楚王熊槐,而是强逼着边关将士将熊槐驱逐出境。后来又传出熊槐仓皇南逃想要投奔魏国,却在路上被秦军抓获,羞愤之下吐血升斗,如今已经气息奄奄,命在旦夕了。”
赵雍听罢睚眦欲裂,失声吼道;“什么!”
吼声在夜晚的街道显得格外刺耳,远处的士卒纷纷探头望来。乐毅和赵信见主父神情如此可怖,心中着实有些惶恐,对视一眼皆低头不语。
赵雍怒目圆睁,重重的呼了几息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本以为就算赵何和肥义他们不主张与秦交恶,但如此大事身为儿子的赵何怎么也要等自己回朝才会处置的。更别说追随自己多年的肥义,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对秦国的野心,本赵雍还以为肥义会压下争持,将熊槐暂且扣押同时和秦国虚以委蛇拖延下时间。
可偏偏就是赵何和肥义,那个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儿子,那个曾经自己信任的臣子,如今却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抛在了一边,甚至哪怕象征性的派人请示都未作出。若不是楼缓见势不妙派出赵信传信,恐怕自己道现在还蒙在鼓里。
赵何和肥义如此作为,不仅仅让赵雍失去了千载难逢攻灭秦国的机会,更让他寒心不已。
被自己疼爱的儿子和最亲近的朋友背叛,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更何况是他赵雍。更为严重的是此举无疑再向天下人宣布,他赵雍已经逐渐去了对赵国的掌控力。
赵雍紧握拳头,眼神不时闪过中的杀机,让人望之心生畏惧。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对肥义,对王党。
赵信见主父半响未语,便上前小声的说道;“主父,我想散播消息的应该是楼相,他定是见无力阻止大王,所以在民间传出此事,希望接着民愤向大王他们施压,为主父造势。”
乐毅在旁附和道;“正是,此事一传出,整个邯郸一片骂声,军中将士更是哗然。大伙都说赵国在主父带领下数十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未畏惧过任何一国,即便是齐国和秦国也要看我们的脸色。可主父才一退位,我们赵国就变的这么软弱了,当真让兄弟们难以接受。”
赵雍此时已经缓过气来,听到赵信和乐毅的话愤怒之情才稍稍缓和了些,点头道:“楼缓到底是我多年的肱骨,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他。现在局势虽然超出了我的掌控,但还不算太糟。”
眼中闪过了丝厉色,又道;“赵信,我们立刻回宫,我倒要看看,有谁敢当着寡人的面放肆。”
“诺。”赵信应命,心中却没由来的一阵紧张。
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但愿不要演变成一场流血宫变。
“乐毅。”
“卑职在。”乐毅心中一宽,见主父终于想到了自己,忙大声应道。
赵雍紧盯着乐毅的眼睛,缓缓问道:“你愿意跟着我干吗?”
乐毅猛地跪下,手捶胸口低声吼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你立刻拿着我的符节,快马前往平阳见赵希,让他持节调动平阳大营、武安大营、肥城大营三处守军,严加戒备静候我的消息,若明日午时之间没有见到我的信使,则立即发兵围困邯郸。”
“诺。”乐毅心情激荡,双手微颤的接过符节,心中明白此时此刻开始他就已经算是主父的心腹了,从此是前程似锦还是身死族灭,那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事不宜迟。”主父翻身上马,赵信忙随之追上,两人朝着邯郸方向快马驰去。前方的城门已经早有乐毅的亲兵为其喊开了城门。乐毅则从营中牵出了坐骑,匆匆对不下交代了几句便朝着平阳大营方向快马加鞭而去。
黑夜之中,两骑快马沿着通往邯郸的驿道一路疾驰。
快马之下十里的路程不过转瞬即至,很快二人就来到了邯郸北门护城河旁,城楼上的守兵见有人前来,也纷纷聚了过头探头张望。
赵雍一拉马缰,在护城河旁昂头对着城上守兵高声喝道;“快开城门。”
城头上的士卒高声会喊道;“此时宵禁,任何人不得入内,快些退去,否则乱箭之下让你好看。”
赵雍冷笑道;“你们看看寡人是谁。”
城上的守兵心中一惊,能口称寡人的,在赵国除了赵王和主父还有何人,忙唤来同伴举起火把向下照去,迎上的却是赵雍冷冷的目光。
一人惊呼道;“真的是主父,我见过主父的。”话声一落,城上顿时一片混乱,这些赵军小卒见主父在城下哪还敢有半点迟疑,忙手慌脚乱的将城门打开放下吊桥,纷纷跪在城门两旁高呼万岁。
赵雍看都看他们一眼,只是挥鞭风驰电掣般穿过城门,和赵信二人朝着王宫快马而去,跪在一旁的赵军守军头目心中害怕,连忙手慌脚乱的向中尉府跑去禀告。
夜色中的邯郸显得格外的冷清,激扬的马蹄声在石子路上重重落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突兀。赵信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主父,月光之下只见他眉头皱起,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不再是刚刚那副怒火冲天的模样,此时脸上只有沉着和冷静。
追随主父许久的赵信心中清楚,每遇大事,主父都是这种神色。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只有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高大的王宫城楼就在前方不远处,隐隐可以看见城楼上举着火把守卫的禁卫士卒。赵信见主父并没有停马减速的意思,忙在后面喊道;“主父且慢。”
赵雍闻声听拉下来,望着赵信皱眉道;“何事?”
赵信催马上前与主父并列,面露难色道;“主父,这里是王宫的东门,是禁卫军把守的城门。不如我们绕道西门,那里是臣的驻地,我们先调动羽林再去见大王,也好有备无患。”
赵雍望着赵信冷笑道;“怎么,禁卫军难道不就不是寡人的军队了吗?”
赵信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禁卫军久跟随大王,和我们羽林向来也是针锋相对,主父若是只身前往,恐怕……”
赵雍瞪眼道;“恐怕什么?”
赵信咬牙道:“臣是担心有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会冒犯主父。”
赵雍冷哼道;“赵信,你未免太小看寡人了。这支禁卫军跟了寡人二十六年,换了主子才不到三年,你以为他们敢对寡人不利吗?”
见赵信还欲说话,赵雍挥手冷然道;“不必多说了,寡人当真不信,我还活着这赵国的天就变了。你无需多言,速速从西门入羽林营中,带着羽林来和我会和。”
赵信见主父执意如此,也知劝说他是无用,无奈之下只好领命告辞,只留下主父一人在宫门之外。
-------------------【第二百零四章 主父之怒(四)】-------------------
“站住,什么人。”
见远远有一骑朝着宫门走来,楼门上的禁卫士卒早已警觉,迅速张弓搭箭,箭头直指来者。此处的动静惊动了城楼四周的赵卒,纷纷围了上来。
赵雍勒缰停住了马,昂起头来高声喝道;“怎么,不认得寡人了吗?”
禁卫军是他赵雍一手带出的部队,军中许多老卒都曾经跟随他征战沙场,如何会不认得他。所以赵雍一抬起头说话,城楼上已经一片哗然,一众士卒纷纷行礼请安,赵雍也都微笑着点头。
这时一名老成持重军官模样的人走了上前,在垛墙处探出脑袋垂头行礼道:“卑职参见主父。”
赵雍抬头眯起了眼睛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番,忽道;“王陵,你小子都当上曲侯了,寡人怎么从未听说。”
那名主父口中唤作“王陵”的将尉又惊又喜,道;“主父您还记得卑职吗?”
赵雍哈哈一笑道;“怎么不记得,你当初是在牛瞎子的手下,可对?”
王陵倍感涕零道;“正是,没想到主父这么关心下属,竟然还记得卑职。”
赵雍笑道;“废话少说了,寡人现在要进宫去见我儿,快快打开宫门。”
王陵愣了一愣,硬着头皮说道;“主父,宫中的规矩是关闭宫门后就不能随便开启的,需经过都尉大人的同意才可以。信都尉就在宫中守夜,卑职可否先请示他……”
宫门制度本就是赵雍任内制定的,他到也不好反驳,便索性大度的点了点头。王陵回去回报,很快就将信期带回。
信期见城门下果然是主父,不由吃了一惊,忙躬身行礼道;“末将参见主父。”
心中却是闪过一个念头,主父不是应该在代地的吗,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宫门外,是否有所图谋。待细细看了看四周,看见主父虽然只是一人一骑,可夜色中黑影重重看不清楚是否有大军埋伏,心中不由担心了起来。,
赵雍见信期虽是再向自己行礼,眼神却望向四周,神情甚是无礼,不由冷笑道;“既然知道是我,为何还不开宫门,难不成寡人都没有资格进宫吗?”
信期拱手道;“主父入宫可是要见大王。”
赵雍目光变冷,道;“寡人为何要和你解释,寡人入宫见谁还要经过你批准吗?”
信期此时心中颇为犹豫。他本是胡人出身,因为性情耿直为此得罪了上官所以饱受打压,从军二十余年却毫无出头之日。幸赖肥义赏识才得以平步青云,坐到了禁卫军统领一职。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肥义对信期来说无异于再生父母,而肥义也正是看中了他的为人忠厚,所以才将他提到禁卫军统领位上,
肥义当初交代他的就是,无论何种情况,一定要保护好赵王安危。深晓宫中争斗的信期,自然知道眼前的主父正是赵王王位最大的威胁。
尤其是深夜闯宫,这难免让他无限遐想。
犹豫了片刻,信期还是选择坚持了原则,道;“主父,大王此时早已入睡,不如您先回宫,待天明后再见大王也好。”
赵雍冷笑道;“信期,你似乎忘记了你的身份。我是赵国主父,我要见我的儿子什么时候都可以。”
“你竟敢阻止寡人,好大的胆子。”
此时已经骑虎难下,信期只好硬着头皮道:“主父见谅,末将也是职责所在,按照宫规,入夜后除了有大王的符节,否则任何人能不能出入宫门。”
“我是主父。”
“主父并非赵王。”
赵雍不怒反笑,“好你个信期,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竟然如此有种,当真是用人失误。”
此时巡夜的禁卫士卒都已听到动静纷纷围了上来,足足有千人之多,其中不少是跟随赵雍征战多年的老卒,其中便以曲侯王陵为首。他见信期拒绝主父,便愤然嚷道;“都尉,主父本就是赵国之主,你为何拒他入内。”
“住嘴。”
信期厉色道;“我才是禁卫统领,主父虽是赵王之父,却并非赵王,除了大王之外任何人不能调动禁卫。”
信期的话让场上一片哗然,许多老卒纷纷叫嚣为了上来,在他们心中主父才是赵国之主,至于赵王不过他王座上的一小孩子而已。
信期见形势不妙,连忙使眼色让自己的亲兵围了上来,将自己和乱兵隔开。
主父在下冷眼看之,忽然提高声音喝道;“信期阻寡人入宫,形同谋逆。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城上禁卫老卒轰然应诺,王陵带头,一众士卒纷纷拔出佩剑围攻了上去。信期拔出佩剑厉声喝道;“主父意图谋害大王,众军听我号令,剿杀叛军。”
信期虽然平时在禁卫中威望甚高,但终究是无法和主父相比。主父号令之下,便有大批的死忠之士蜂拥而至,想要将信期拿下邀功。还有数十人翻下城楼,去打开宫门迎入主父。
原本还重兵在手的信期,在主父的号令之下手下纷纷倒戈,竟只有数十名亲兵听令于他,其他士卒大多都是犹豫不决,选择了在一旁观望,任由数百名乱卒围攻信期。
宫门很快就被打开,赵雍在反正的禁卫士卒的拥簇下走上了城楼,此时城楼上的缠斗也已经有了结果,信期身边的数十名亲兵在数倍涌至的禁卫老卒的围攻下大多身死,只有数名身手高强的些的围在信期身旁苦苦抵抗。
信期见大势已去,又不愿追随自己多年的兄弟们身死此处,无奈下只好弃剑长叹道;“罢了。主父,你赢了。”
赵雍终究是钦佩血性之人,当下也不为难信期,只是令人将他捆住等待发落,又令部下原地待命,他自己则大步的冲向赵王寝宫。
东门的骚动已经惊动了寝宫中戍守的禁卫和宫人,慌乱之下见是主父手提长剑只身前来,哪来还敢抵抗,皆是纷纷跪下请安。
赵雍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冲到了赵何的寝宫,用脚踹开宫门走了进去。
殿中已经点起了灯光,赵何身穿寝衣正脸色苍白的坐在座上,面带惶惶之色。
赵何刚刚被人喊醒,慌乱之中听说父王要杀自己顿时吓得手足冰冷,许久才回过神来了。先是手慌脚乱的想要逃跑,可听见门外杀声不断心中有十分害怕,又退回房中。
赵雍一脚踹开大门,提剑大步迈了进去,见赵何正在殿中,便停住了步子原地冷冷的看着他。
赵何见父王脸色紧绷,再无半点原来的和蔼之像,只是冷冷的看着自己,犹如陌生人一般。
饶是他为王多年,早已习惯了坚强自立,可此刻在父亲面前,他心地最柔软的脆弱终究还是难以掩饰。心中的害怕逐渐被委屈取代,眼眶一红,站了起来抽了抽鼻子,有些哽咽的喊了一句“父王。”
赵雍一怔,心中的恨意竟然随着赵何这一句满是委屈的“父王”消退了大半,神色也渐渐缓和了下来,只是皱眉喝道;“看看你的样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哪里还有半点赵王的样子。”
赵何却是红肿着眼睛,一直低着头,半响才抬头望着赵雍手中的剑哽咽道;“父王,你是要杀我吗?”
赵雍冷哼一声,顺手将剑回鞘,道;“你是我儿子,我杀你作甚。”
“那父王是要废了我吗?”
赵雍瞪了他一眼,道:“你本来就是我立的,我废你不是抽自己嘴巴吗?”
“我只是来问你,楚王之事你即不请示也不通传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王,还有没有我这个主父。”
赵何见父王并不是来杀自己也不是来废自己的,这才稍稍心安。见主父问起此事才恍然,明白了父王为何如此愤怒。
赵何低下了头诺诺道;“父王,当时您远在代地,来回请示费日持久,恐会生出变故,所以儿子擅作主张,听取了臣下们的意见将熊槐送出了赵国。”
赵雍冷然道;“我且问你,这熊槐贵为楚国前主,又对秦国怨恨不已,若是收留他对我赵国极为有利,你为何却要将他赶出赵境。”
赵何辩解道;“可若是收留熊槐,秦赵必然交恶,当今的楚王也未必对我赵国心怀感激,这对我赵国是大大不利的呀。”
“愚蠢。”赵雍喝道。
“你这赵王当的真是鼠目寸光,只看见眼前的一点利益。你可想过熊槐被拘秦国,他的儿子即位时也不过是宣称暂代他的父亲。熊槐为王三十余年,党羽心腹遍布朝野,再加上为秦所拘不肯屈服秦国,民众多对他有怜悯感激之心。他若是回到楚国,定能重新掌控楚国的局势,到时候他对我们赵国心怀感激,自然是言听计从,同时对秦国恨之入骨,你说若是赵国和秦国交战,他会怎么做?”
“这……”赵何无言以对,想了想又说道;“可正如师傅所言,上党兵力薄弱,冒然开战和秦国开战赵国难以将主力调回,秦军若是长驱直入邯郸则我赵国危矣。就算邯郸守住了,也是生灵涂炭,我赵国损失惨重。”
赵雍冷笑道;“你们这些庸才,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骑兵,谁告诉你我要在我们赵国境内和秦军纠缠。你以为我千辛万苦的攻下云中之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自上而下对秦国的上郡造成压迫之势。”
“秦军主力若是攻入赵国我正是求之不得,到时候你在内守城,我则将亲率铁骑从云中绕道上郡,直扑秦国关中。到时咸阳震动,在外的秦军士气定会一落千丈,那时楚国再发兵巴蜀汉中,魏韩出兵收复失地,燕国则南下警惕齐国,如此秦国定难以坚守。”
说到这里赵雍心中生恨,消灭秦国是他几十年来心中最大的愿望,之前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为了实现他的这个雄心壮志。可如今却因为儿子的所为,让他失去了实现梦想的机会。他心中如何能够不很。
想到此处,赵雍愤恨难耐,猛然拔出佩剑狠狠向前砍去。
“赵何,就是因为你的愚蠢,让我赵国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二百零五章 主父之怒(五)】-------------------
“砰”的一声巨响。赵何满脸惊恐的瘫坐在地上,全身下意识的向后靠去,已然缩成了一团。
在他身旁不到二寸的桌案,却已经裂成了两半,怒气难奈的主父手提着长剑,踩着桌案居高临下瞪向地上惊慌失措的赵何。
“站起来,看看你这怂样,哪里有半点像我赵雍的儿子,哪里有半点像我大赵之主。”
赵何在地上挣扎起身了几次,才浑身颤抖的站了起来。
他真的吓到了,那一刻主父挥剑劈向自己的时候,他当真以为父王要杀自己。
赵雍见儿子如此模样,心中却是更加恼火,甚至有些厌恶。
他一生刚烈,从未惧怕过任何事物,可他最为溺爱的儿子竟然如此文弱。利刃相加时非但不反抗不躲避,竟然因为害怕而闭目等死,这让赵雍心中愈发的恨铁不成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似乎有些错误。他原本以为赵何聪敏好学,为人谦逊,比胸无策略的大儿子赵章更适合做赵王来继承自己的事业。可如今看来,一个缺乏勇气和胆识的君主,即便是拥有了强大的国力作为后盾,可在强国面前仍然是习惯性的退缩。
赵国在他手中或许会是个很好的守成之国,赵何也会是个很好的守成之主。在他治下,赵国或许会国泰民安,继续隔离与中原诸国的战事之外,但同样也错失了取代秦齐成为天下霸主的机会。
因为赵何没有胆量拿着赵国的前程和气运作为赌注。他太谨慎了,谨慎到甚至不愿意冒一点点的风险。
若是太平时代,赵何会是个优秀的君主。可若是在弱肉强食的大争之世,赵何的懦弱只会让赵国白白错过无数次可以更加强大的机会。
赵雍此刻心中夺回王权的想法无比强烈,他决心要夺回自己曾经放手过的一切,在此让整个赵国在他的率领之下成为强大的战争机器。于秦国,于齐国,于天下诸侯一较长短。
至于赵何,赵雍早已经想好了对他的处置,那就是夺回他的王权,依旧保留他的王位,将他软禁在宫中。等自己打下这大好的江山,为赵国奠定万世基业,那时候天下真正太平,那时候再让他这个赵王出来接手的倒也不错。
可怜那身子抖如筛糠的赵何却猜不透主父的想法。在他尚还稚嫩的眼中,只看见父王手提着长剑,恶狠狠的看着自己,时而咬牙,时而切齿,脸色阴晴不定,眼中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漠和绝情。
他感觉父王是在考虑如何废黜自己,如何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剥夺掉。
甚至是在考虑如何杀死自己!
在那一刻,他对父王只剩下了害怕和恐惧。
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死在曾经最疼爱自己的父王剑下,死在那个自己曾经最敬爱的父王手中。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的一阵悉索的脚步声让他看到了希望。
“住手!”一声厉喝声响起。
赵何望向门外,却惊喜的看见了肥义和赵成的脸,还有随之涌入的大批甲士。
“师父,救我。”
“叔祖,救我。”
赵何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几乎是从地上爬着过去,不时害怕的回着头看着自己的父王,直到被肥义扶起心中的恐惧才稍稍消退一些。
这个过程中,赵雍却是一动不动,只是冷冷的看着地上儿子的丑态,看着他狼狈不堪的从自己身前爬过,看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一个儿子不该有的恐惧,心中却是在滴血。
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我赵雍的儿子,那个我以为可以将整个赵国托付的儿子!
他没有出手阻止,甚至看都没看肥义和赵成一眼,心中忽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那种父亲对儿子极度失望后才有的痛心。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意兴阑珊的感觉,仿佛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毫无意义了,原来很多事情早已经出乎了他的掌控之间。
“大王恕罪,臣等救驾来迟。”赵成上前一步拦在赵何身前,目光中满是警惕的望着手提长剑的赵雍。
与之相对的却是肥义看向主父复杂的眼神。有不解,有困惑,有愤怒,有惋惜。
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这个时候他本在家中已经入睡,却被惊慌失措前来敲门的李希给吵醒了。待听到主父突然出现在邯郸城正朝着王宫冲去,肥义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要出事了。他匆匆穿好衣服和李希带着召集起来起来才城卫军向王宫赶去,路过赵成府邸时又想起赵成是主父的长辈,又是赵氏的宗正,有他在很多事情也有个缓和空间,于是又拉上赵成,三人带着五千多城卫军,一窝蜂的冲向主父前往的王宫东门。
待到东门时,却见叛乱的禁卫军已经控制住了城门,禁卫统领信期被五花大绑吊了起来,肥义当机立断下立刻下令攻城。这些叛乱的禁卫军本就不多,大多人是处于观望态度,再加上主父不在他们也失去了主心骨。刚刚主父在时他们不过是下意识的遵命行事,如今见相邦肥义和安平君赵成联袂前来,心知事情闹大了,哪里还敢抵抗,便纷纷扔下武器轻易让城卫军打开了城门。
待将信期放下,问明情况。下令将投降的叛军严加看管起来,仓促间又召集了部分还能用的禁卫,四人合兵一处,一起冲向赵王的寝宫,正巧撞上了这一幕。
“主父,你究竟想做什么。”开口的是赵成,他站在赵何身前,目光中满是警惕的望着主父。
赵雍回头望向他,忽然提高声音厉声喝道:“叔父,寡人倒要问问你想做什么。”
赵成凛然道;“老臣听闻主父手持利刃私闯大王寝宫,心中担忧不已,恐我赵氏骨肉相残会再次重演。老臣身为赵氏宗正,当今大王的叔祖父,如何能对族内的事情不闻不问。”
赵雍冷笑点头道;“好,说的好,到底是寡人的叔父,还是有些胆色的。”
又望向肥义昂头道;“那肥义,哦不,是肥相,你来又是要做什么。”
肥义低下了头,神情有些复杂的说道;“回禀主父,臣在家中听闻有乱兵裹挟了主父闯入王宫,恐会对主父何大王不利,所以临时征召了城卫军想要进宫护驾,还望主父恕罪。”
赵雍冷笑不止,道;“恕罪?肥相何罪之有,你身为相邦,上安社稷下辅君王,寡人感谢你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怪罪。”
“我到要谢谢你,为赵国培养出这么一个好君王,为了我培养出这么一个好儿子。你作为相邦和太傅,当真是功不可没呀。”
肥义自然听出了赵雍话中的森然之意,心脏忍不住重重的抽痛了几下,面露痛苦之色,只是更加低下了头。
一直躲在众人身后未曾吭声的李希见主父的目光扫来,忙缩回身子低头不敢说话。信期则是高昂着头,毫不畏惧的与主父对视,刚刚的屈辱此时让他心中满是愤怒。
赵雍环视一周后收回目光,最后目光落在赵何苍白的脸颊上,缓缓点头冷笑道;“很好,你们都是寡人的好儿子,好臣子,赵国能有你们这些明主忠臣,寡人心中甚是宽慰。”
主父目光逼视之下,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也唯有赵成自持身份特殊,怡然不惧道;“主父,老臣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你为何手持利刃出现在大王寝宫,难不成要弑君谋位吗?”
“弑君谋位。”赵雍冷笑道;“笑话,寡人就是君,这王位本也是寡人给他的,弑君谋位,天大的笑话。”
赵成哼了一声,拧过头去道;“可你如今不是赵王了,早已经不是赵王了,何来君之说。”
赵雍眼中杀机闪过,“寡人要给便给,要取回便取回,这天下谁能拦我。”
赵成昂首道;“这赵国的宗法可以拦你。”
“我赵氏创业艰难,三百年方有如此基业,又岂是你一人之功!赵王是我赵国万民之主,是我赵氏族长,废立岂能因你一人儿戏!”
“别人怕你赵雍,我却是你亲生叔父。你父王当初将你托付我时,曾说过要让我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来对待,若是你要犯浑,我赵成就算拼的粉身碎骨,也不会让你由着性子胡来!”
赵成此话说的大义凛然,饶是主父多智,一时竟也无言以对。毕竟这赵成身份特殊,又是他的嫡亲叔父,拿着他父亲肃侯和赵氏宗法来压他,他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
肥义在旁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看着主父和赵成两人争辩。
若说在场众人,甚至可以说在朝所有人中,没有谁能比他的立场更为尴尬的。他一生忠义,所为不过是为了赵国的大局着想,却要被迫在主父和赵王之间做个选择。思前顾后,他还是选择了站在赵王一边,却因此让身为多年挚友的主父对他恨之入骨。
与公与私,他都不想看任何一方受到伤害,他甚至寄幻想于主父和大王二人的父子情深能打破这权力之争的羁绊。可让他失望的是,他看到的只是父子二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冲突愈演愈烈,甚至要已经到刀剑相向的地步!
肥义望着满脸愤怒的主父,心中只是一片苦涩。
主父呀主父,你总是那么自信,自信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任我如何劝说你只是坚持易储退位,当日可曾想到会有今日之事!
既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第二百零六章 主父之怒(六)】-------------------
赵雍望向赵成冷冷道;“那你想做什么,想杀了寡人吗?”
赵成与肥义对视一眼,却见肥义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低头并不表态,心中顿时暗骂这家伙关键时候果然靠不住。到是那李兑和赵颌滑头,竟然一直未曾露面,摆明了不想冒这个风险,要将事情全推到自己身上。
不过赵成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心知此事既然已经做了,必然就要做到底。况且如今是自己甲士在旁,而主父只是孤身一人,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实在可惜。
于是咬牙道;“老臣不忍见赵国生出动乱,还请主父移驾信宫,不在干涉赵国朝政。”
赵雍目中闪过一丝厉色,森然道:“叔父,你这是想要软禁寡人吗?”
赵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点头承认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主父您执掌赵国已有三十年了,何不退养信宫颐养天年,将这些繁琐之事让小辈们操心即可。”
赵雍冷笑道;“叔父说的真是好听,可你都年近六旬还在为国事操劳,寡人不是四十有五难道就要颐养天年了吗?”
赵成干脆说道;“主父你要清楚,此时已经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了,而是为了赵国的利益你必须移驾信宫。”
赵雍冷笑不止,扬了扬手中的剑,道:“寡人若是不答应呢,叔父你要如何?”
赵成咬牙道;“那就请恕老臣失礼了。”
猛地一挥手。“来人,将主父请出王宫。”
“诺。”这些甲士皆是赵成和赵希的心腹,自然惟命是从,当下拔出佩剑,竟纷纷向前逼去。赵雍大怒,挺剑迎了上去。
赵何在赵成身后一言未发,待看见这些甲士拔剑这才似有所悟,本想要出言喝止的,扭头却正好看见肥义朝自己递来的目光。只见肥义缓缓摇头,眼神中满是无奈之色,赵何犹豫了一会,终究没有出言喝止,目光紧张的望向场中的主父,只盼那些甲士莫要失手伤了父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宫外突然响起了冲天的火光声,杀喊声此起彼伏,竟似有大军杀入王宫。赵成肥义等人皆是面色大变,赵何更是露出害怕的神色。赵雍则先是皱眉,随即又似有所悟,只是横剑拦在身前,神情倨傲的望着殿中众人。
一名城卫军官跌跌撞撞的冲入宫中,对李希大喊道;“中尉,有大股叛军杀入宫中,我军正在和叛军交战。”
李希大惊,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急忙问道;“可看清楚是些什么人,人数多少。”
那军官急道;“黑暗中看不出多少人,看样子像是西宫的羽林。”
李希待听见只是羽林,这才稍稍心安。他这次带来的城卫足足有五千人之多,再加上从信期已经控制的禁卫军,实力远远在仅有千人的羽林之上,想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传我将令,立刻调集南大营驻军进宫剿杀叛军,同时封锁九门,禁止任何人出入邯郸。”
话音才刚落,那军官才刚刚应命出门,才跨出一步就惨叫一声倒在宫门前,双手紧紧抓住贯胸而入箭尾,已经没了气息。随之殿外传来刀剑相交的声音,伴随着几声惨叫声,十余名羽林装束的赵军冲入了殿中,当先一人正是赵信。
将围攻的主父的甲士逼退,羽林们将主父团团护住,目中满是警惕的与赵成带来的人对峙起来。
赵信沉声道;“主父,末将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赵雍心中一宽,哈哈笑道;“来的正是时候,何罪之有。”
赵成眼见原本胜券在握的场面转瞬不在,有些恼羞成怒的指着赵何怒吼道;“好你个赵信,竟然私自调动羽林围攻大王,你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赵信望着这个曾经恨之入骨的老头,冷笑道;“好你个赵成,竟敢挟持大王围攻主父,你就不怕你这把老骨头挫骨扬灰吗?”
“你……”赵成怒极,指着赵信却不说话来。
赵信和主父辞别后,快马赶往西宫的羽林驻地与值夜的赵奢回合,凭着主父赐予的符节将羽林召集后立刻赶往赵王的寝宫。却见东宫三门都已经被城卫和禁卫控制,心中主父此时必然危急,急需自己的相助。
可赵信见对方人数数倍于自己,羽林虽然精锐,却未必是禁卫军的对手,更何况还有大批城卫军相助。自己若是带着羽林强闯,恐怕不但伤亡惨重而且很难杀入大王的寝宫。
既然强攻不行,那唯有智取。
当机立断下和赵奢兵分两路,赵奢带着羽林主力大张旗鼓的从宫门杀入寝宫,令士卒多举火把鼓噪造势以壮声势,他自己则带着十几名身手矫捷的羽林,从后墙翻入宫中,悄悄掩杀到寝宫。
这招果然见效,守将见羽林大军从宫门杀入,慌乱之下立刻调集大军反攻,至于后方有高大宫墙庇佑到没有花什么心思,这便让赵信转了个空子,绕过正门直接杀到了寝宫。
只是赵信身边所带的也不过十余人,终究是势单力薄了些,就算和殿中的甲士相比,也是远远不及,只能紧紧围在主父身边。
赵成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待见到赵信只是十几人闯入并非大军攻入这才心安,扬眉冷笑道;“你个黄口小儿,以为凭你这点人就能掌控局面吗?”
赵信舞了个剑花,却笑眯眯的道;“我若说可以你信吗?”
赵成掌嘴哈哈大笑,正欲出口讥笑,却见眼前一花,赵信竟已挥剑直扑而来。顿时大骇,急忙向后靠去,这才想起这赵信武艺高强,倒是不能小觑了他。
赵成身旁的数十名甲士急忙上前想要拦住赵信,却见赵信的身影犹如游鱼一般滑不溜秋,身子倾侧,脚底踩空,竟从刀剑中险险滑过。赵成还来不及反应就觉得颈中一寒,赵信似笑非笑的脸经在他面前。
“如何?”赵信扬了扬眉,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说道。又将赵成挟持到自己这方来,豪不畏惧身后十几把指向自己的长剑,羽林士卒则是大声鼓掌叫好,为他助威。
赵成面色如土,可嘴中却不肯服软,反而厉声道;“你就算能杀了老夫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能以一己之力杀了全部人吗?弑君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可要好好考虑清楚。”
这时得到通报的大批禁卫已经冲入了殿中,将主父和十几名羽林刀戟相向,团团围了起来。只是忌惮着劫持着赵成的赵信,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赵成见此竟大喊了起来:“大王,快快下令动手,不要顾念老臣,为了大赵,臣死不足惜。”说完颈向刀剑横来,竟是想要寻死。
赵信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公子成会刚烈至此,猝然不急下几乎失手,幸亏及时反应过来才没有让赵成死成。
那些围住主父的持戟甲士纷纷看向李希,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心中会意就要上前,身后却传来一声高喝;“都退下。”
一直躲在身后的赵何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小脸紧绷努力的让自己恢复了如常神色,缓缓的走了出来,站在了众人之前。那些甲士们见是赵王下令,面面相觑下还是选择了从命,纷纷退后数步,仍是警惕十足的望向主父诸人。
肥义急忙上前拦住赵何道;“大王,危险。”
赵何挥开了他的手,平静的说道;“师傅放心,寡人自有分寸。”
言罢又将目光望向主父,继续走上前走去,那些甲士们纷纷让路。赵成眼见赵何走来,忙大喊道;“大王不可。”
赵信却是置若罔闻,只是继续上前。挡在身前的羽林犹豫了一下,也让了开来。
赵何走到主父身前,只是挺起胸努力的昂起头望着高过自己一头的父王,却不说话。主父见儿子如此怪异举动,心中也有些不解却没有出手阻止。只是看着儿子倔强的昂着头与自己对视,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心中终究还是一软,只是沉默不语。
父子二人就这样默默的对视半响,赵何却缓缓低下了头,出乎所有人意料外的是,竟然屈膝出人意料的跪在了主父身前。
要知道所谓王者,只跪天地,不敬鬼神。普天之下,能承受他一拜的也只有上天厚土,即便是亲身父母,在他即位之后也是绝不容许接受跪拜的。
而赵何却只是静静的跪在了他的父王身前,声音平静无比。“父王,孩儿知道你现在已经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恨我了。一切都是孩儿的错,还望父王你莫要生气了。”
“就是因为我坐了这个王位,我的父王抛弃了我,我的大哥恨我入骨,无数人想要害我,杀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所以我才会拼命的自保。”
“都是因为这个王位,当初您硬塞给我的王位,如今父王你若是想要拿回去的话,就尽管拿回去吧,孩儿别无所求,只是希你能将母亲住过的宫室赏赐给我,让我一辈子做个闲人即可,可好?”
-------------------【第二百零七章 主父之怒(七)】-------------------
大厅中安静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瞪大着眼睛,满是愕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何。
即便是主父亦是如此。
在占尽优势之下,赵何选择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来结束争执,这让大多数人都困惑不解。
也唯有赵信看着低头黯然的赵何,联想起那日在屋顶上他和自己说的话,心中似有所悟。
这冷冰冰的王位,在别人眼里或许是梦寐以求,可在赵何眼中,或许倒是种负担。他在不该有的年纪里承担了不该有的重担,甚至为此失去了最珍贵的亲情。同室操戈,骨肉相残,这在他看来是多么无法理解的事情,可是偏偏要他当面去面对。
所以他大概是真的累了,想用选择向他父亲屈服来结束这一切。肥义站在他的背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既然你是王,那就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力,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成,他失声尖锐的喊道;“大王,万万不可。”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赵国的千千万万子民着想,你难道要置臣等的赤胆忠心于不顾吗?”
“叔祖,我已经想好了。”赵何扭过头去,语气出奇的冷静。
“与其让我们赵人自相残杀,倒不如寡人退位来的直接。这王位本就是父王给我的,他要拿去便拿去,我不想在看到再有人流血、有人死去了。”
赵成气极反笑,冷笑不止道;“大王你太过幼稚了,你以为你想要退位就能解决一切了吗?我告诉你,就算主父是作为胜利者走出这间宫殿,外面您的支持者依然会继续厮杀战斗,整个赵国都会一片大乱。”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是至高无上赵王,我们选择拥戴了你的时候就已经把生家性命富贵荣辱压在了你身上,所有人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你的退让只会让赵国更加混乱。”
赵成怒指宫外道:“不信你出门去喊喊,让那些为你而战的士卒们放下武器,让他们把胸口对向叛军的剑锋,你且看看他们会不会答应。几乎所有的赵氏宗亲都站在了你一边,你却抛弃了他们,那我们只有另立新王了,老臣就算是死,也会为赵国尽忠而死。”
转头又望向主父厉声道;“赵雍,你今日可满意。看看你做的好事,让我们赵氏自相残杀,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赵成的话悲壮至极,甚至隐含着威胁,这是赵成从未想到过的事情,不由愣在了哪里。
在他想法中,王位只不过是他和父王之间的争斗,却没想到更是整个公族的选择。
他不是傻瓜,不可能不知道赵国历史上曾经多次由公族主导了君王的废立。对整个公族来说,只要王位上的人是姓赵的就可以维护赵氏的利益。至于是谁,似乎并不是绝对重要。
赵雍望着地上跪着的儿子,听着赵成话中的威胁,久未发一言。
闪烁火光印在他的脸上,神情却是阴晴不定。他没有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如今看来却是天下的笑话。他意识到自他退位以后,整个赵国的格局早已经发生了改变,原本在他王权强压下选择了屈从的公族贵族们纷纷从地下爬了出来,而自己立的新王就成了他们紧紧团结在一起的目标和动力。
与其说是儿子赵何跟他为了王权斗争,到不如说是整个赵国反对他的势力在和他做着斗争,赵何不过是身不由己的被他们推到了最前面。毕竟他的变法触犯了整个赵国上层的利益,让那些饱食终日的赵国蛀虫们损失惨重,生生砍断了公族控制赵国的一只手,他们没有理由不恨自己的。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自己的一意孤行,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时候。
即便是如此,他依然不会后悔,不会退缩,依然斗志昂扬。
因为他是赵雍,那个可以蔑视天下的男人。在他眼中,没有什么是可以打败他的,敌人的强大只会激起他更加旺盛的斗志。
悔恨只是懦弱者面对失败的借口,而他赵雍是这天底下最强的男人。
唯独能触动他内心最为柔软处的,让他心生顾忌的,也只有这割舍不断的亲情。
所以他望着地上跪着的儿子,目光渐渐柔软。
这是他最爱的儿子。每次望着他秀美的脸庞时,都忍不住会想起孟姚,那个像梦一般来到自己身边的女子,那个他一生最爱并且深深歉疚的女人。
更为重要的是,理智告诉他决不能废掉赵何的王位,否则内乱转瞬及至。赵国若是此时衰落,齐国和秦国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就连同为盟国的魏国韩国甚至是燕国,焉知他们会不会也浑水摸鱼,分上一羹。若是赵国因此衰落甚至灭亡,他赵雍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
赵雍低声对着赵何喝道;“起来。”
赵何一怔,还是依言站了起来,低垂着头。
赵雍目光渐厉,斥责道;“你是赵国的大王,是大赵之主只能跪拜地,谁让你向我下跪的,你可知错。”
赵何低头小声道;“父王,孩儿知错了。”
又望向身后诸人,犹豫了一会才说道;“父王,这些人都是赵国的忠臣股肱,我是赵王所以他们才效忠于我,于情于理都没有过错。还请父王你莫要追究他们的责任,否则恐会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顿了顿面色有些苦涩的说道;“至于我,本就是你立的赵王,父王若是不满,大可收回……”
却不料主父反瞪了他一眼,狠狠道;“放屁,你以为赵王的位子是你想坐就坐,不坐就不坐的吗?你当初即位时我告诉过你,一旦坐上这个位子,你就不在属于你自己了,而是属于整个赵国,你忘记了吗?”
赵何猜不到父亲话中的意思,故无言以对,只是垂首点头。
赵雍却又接着冷笑道:“况且谁告诉你寡人要废你了。”
虎目转向赵成肥义,目光凛然道;“这是我们父子二人的私事而已,到是你们这些人,聚兵作乱,意图不轨。明明只是小事,你们却要弄出如此大动静,平白无故让我赵氏蒙羞。”
说罢又瞪向赵信道;“你也一样,我只是让你回营,你却自作主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该罚,回去自己领五十鞭子。”
赵信心知主父是想化解此事,到也心领神会,只是想到哪五十鞭子不由咧嘴,闷声道;“末将知罪。”
“还不快放了安平君。”
赵信一怔,尽管不情愿,可也只好将赵成放开。
“至于你们。”主父望向赵成等人,顿了顿声音又渐严厉。
“你们私自拥兵作乱,本来罪不可赦。可念在你们并不知情,虽有违律法,却忠义可嘉,故各自罚俸一年,回去闭门思过三天。”
赵成和肥义二人愕然,相互对视了一眼,心知主父是想揭过此事。看来主父到底是个聪明人,心知若是强行为之,赵国十之**会生出内乱。无论与公与私,他都不愿意看见自己亲手打造起来的强大赵国因为内乱而国势大衰。
既知事情不可强为,否则只会两败俱伤,赵成和肥义也只是低头应命。
“你身为赵王同样该罚。”赵雍又瞪向赵何。
“你身为赵王驭下不严导致祸事,从今之后宫中供奉一律减半,以做惩治。”
赵何心中怅然,也不知是喜还是悲,只是躬身轻轻应道:“儿子甘愿受罚。”
赵雍手按剑柄,虎目环视殿下,高声喝道;“传我诏令,今日之事只是一场误会,任何人今后不得提及,参与之人一律无罪,日后绝不追究。同时需严令军士们不得外传,违令者杀无赦。”
主父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宽,短暂的犹豫后皆齐声道;“诺。”
“赵信,回宫。”
十余名羽林拥簇着主父大步离开了大殿,很快在外混战的羽林等军也得到了军令,各自退后归营,城卫则撤出了宫中,邯郸城迅速恢复了平静。
离王宫不远处的一处宅院中,二人正在相对而坐,各自执子盯着棋盘。只是区别在于面白者神情淡然,另一人则有些心不在焉。
“下‘平‘位三九路,你形势不妙了。”李兑轻轻落下一子,面带笑意的看向赵颌。棋盘山白子稳控中枢,已经占据了大半江山,而黑子则形势不妙,只是偏安一隅苦苦支撑。
“对弈最在乎心境,今晚你心已乱,所以已经连输了三盘。”
赵颌手握着棋子,久久未落下,只是抬头望向李兑道;“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
李兑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笑道;“你还是心急了些,不是都说了吗,如今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对策。胜负难分,我们冒然把身家性命投入,岂不冒失。”
赵颌试探性的问道:“你就不怕主父收拾了赵成回头来找我们算账?”
李兑摇头,故作轻松的笑道;“李希手中的城卫,加上信期的禁卫,如果连这都要保不住大王的话,那赵成和肥义也太过无用了些。”
“那赵成若是占据了赢面,岂不是也要找我们麻烦,李希来报的时候你可是将他打发到肥义那边去的。”
“你也太小看主父了。”李兑看了赵颌一眼。
“主父以弱冠之年继承王位,纵横三十余载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点小风浪能难得住他?况且赵希等人统领三大营之军就在邯郸南侧,主父入宫前必然有过安排,若是大军围城,那又当如何?你总不会以为赵成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杀了主父吧。”
“那你的意思是今晚不会分出结果来?”赵颌犹豫半响,才落下一子。却见李兑落下一子,拍手大笑道;“你又输了。”
“胜负本就五五之数,主父在外重兵在握,大王在内拥者甚多。除非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否则谁也奈何不了谁。无论是主父还是大王,谁都不希望看到这种场面出现的,所以今日注定无事,还没到分出胜出的最后关头。”
赵颌苦笑道;“你当真这么自信?”
李兑白了他一眼,“那是自然,论真才实干我或许不如你,可说起审时度势,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言罢站起了身子走到了院中,抬头望着已经露出一丝鱼肚白的天空,悠悠道:“过了今晚,一切就要见分晓了。”
-------------------【第二百零八章 山雨欲来(一)】-------------------
天明之时,喧嚣了一晚的赵国王宫已经恢复了宁静,死伤者被拖走,血迹也被冲刷干净,昨晚还杀红了眼的羽林和禁卫又继续按照各自区域持戟巡弋,彼此相安无事,只是偶尔对视的眼神中不时闪过了恨意。
作为昨晚宫变重要参与者的城卫军已经完全撤出了王宫,回到他们的大营之中,中尉李希已经下了严令五日内这些参与宫变的士卒不得踏出军营半步,以防止消息外漏。羽林和禁卫以及宫中宦官宫女也得到了封口令,所受的死伤者皆对外声称是调往外地。
一场原本迫在眉睫的宫廷流血政变,就在主父简单的几句话强行压了下去。宫中对外统一口径皆称是寝宫着火,大王紧急调集了羽林、禁卫、城卫大军入宫扑火,也唯有住在王宫附近的贵戚们隐隐的听到了王宫中传出的厮杀声,私下揣测不安。
第二日邯郸又平静如往常,只是仇恨的种子彼此已经埋下,赵国上层的冲突已经证明是难以调和,如今不过是拖延时日而已。
主父的回朝同样是低调无比,正如他当初北上时一样并无多少人知道。后日的朝会上,大臣们惊奇的发现主父已经坐在了他的位子上,除了一些已经得到消息的大臣外,其他官员大多都是惊愕。
朝事也是一如既往,唯独让人察觉到的就是原本还能和气相处的主父党和王党两派,彼此间的火气越是也越来越大,在朝堂上因为一些小事便唇枪舌剑的争持了起来。
安阳君赵章无疑成了主父党的急先锋,凡事都要质疑再三,在一些大事上更是立场鲜明的表示反对,楼缓王许田不礼则紧随其后,至于赵成李兑等人自然与之争锋相对,在朝堂上争论不止。原本只要一个半时辰的朝会,足足开了近三个时辰尚无结论,
见日头渐高,已过了午膳时间许久,在朝的诸位大夫们大多都已饥肠辘辘,皆是叫苦连连。开始主父还是还是颇有耐心的看着他们争吵,到后来也渐生不耐,便站起来挥手制止,勒令此事稍后再议,先散朝用膳。见主父如此通情达理,底下则是一片暗暗叫好,群臣拜别后皆是作鸟兽散去。
这场朝会无疑向群臣释放了一个信号,那就是主父和大王之间的矛盾已经从暗里转化成明面上了。
简单的用过午膳后,赵何昨晚通宵未眠,前日又受了惊吓,至今仍然心神不宁,一早上在朝堂上都是恍恍惚惚的。幸好王座高高在上,又有冠冕相隔,到也不易被人发现。
用完午膳后头疼愈加厉害,便上床想要午憩一会。才刚刚昏昏沉沉的睡着,就被进门来宦官吵醒。
那宦官见大王被自己吵醒坐了起来,正满脸不悦的瞪向自己,心中慌张无比,忙跪下求饶道;“奴婢无心惊扰了陛下,大王恕罪。”
赵何本就不是暴戾之人,心中虽然不悦,却也只是挥挥手道;“起来吧,你有何事禀告。”
那宦官压下心中的惊慌,连忙说道;“大王,安平君、相邦、大司寇和内史四位大人正在门外求见,奴婢见他们似乎有要事禀告,所以才大胆来叨扰陛下清梦的。”
赵何听到四人求见,心知定又是朝堂之争的事情,不禁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委实不想接见。但终归不好拒绝,只得挥了挥手招四人进殿。
赵成四人见殿后依次行礼,赵何则笑容有些勉强的赐座。
最先说话的是赵成,赵成本就是那种性情烈性之人,年岁愈高脾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来越烈,从来藏不住心思。所以才刚刚落座就迫不及待的站起来拱手道;“大王,我们已经得到南大营回报,前日夜间平阳、列人、武安三处大营的守将未受王令,就紧急集结部众意图不轨,直到到午间才遣散部众,解除警戒。大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大王!”
赵何眼神望向四周,虽看上去是在听着赵成的话,神情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直到赵成连喊了几声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赵成见他根本就没听进去自己的话,心中顿时大怒,强压下怒气才说道;“老臣的意思是想告诉你,主父这是早有预谋的,就算我们那晚拿下了他,第二日也会大军围城,逼迫我们就范。”
赵何苦笑了下道;“这很正常呀,父王他一世英名,只有他掌控别人的份。他既然只身入王宫定是留有后手的,这个寡人早就猜到了,有何稀奇。”
赵何话中轻飘飘的,给人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似乎一切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对面而坐的李兑和赵颌对视一眼,皆有种不妙的感觉。
若是大王自身都放弃了,那他们还有何名义去和主父相抗衡呢。这可不是李兑意料之中的事情。
肥义见赵何如此,便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大王,此时不是你放弃的时候,还望为赵国江山社稷着想,重新振作起来。”
“振作起来。”赵何苦笑,反问道;“振作起来和我的父亲做对吗?”
见肥义欲开口辩解,赵何忙摆手道;“好了师傅,我们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说说你们想怎么做吧。”
肥义沉吟道;“大王,主父掌军三十余年,如今虽无虎符,但仍然能轻易调动大军,这边成了问题所在了。如果我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赵何皱了皱眉道;“那师父你是想要怎么做?”
肥义顿了顿又道;“两种办法,一种是重申主父在位时制定的虎符制度,将边关将领私自调拨士卒的权限收回。主父在位时这项制度曾经得到严格的执行,任何军队的调动必须将领手持完整的虎符才能调动,可在主父退位后不在手持虎符却要调动大军与胡人和中山作战,所以才有所放宽。我们不妨借机重提此事,在此将虎符制度明确下去,这是主父当年曾经力主的制度,他也没有借口反对的。”
赵何有些犹豫的说道;“只是若是如此的话,父王定会大发雷霆的,边关的将领们也必然束手束脚,若是真的遇见敌人来袭,那岂不是贻误军机。”
肥义点头道:“大王考虑的甚为有理,所以我们应该区别对待,而不是一概而论。例如云中雁门代地以及上党的驻军,因为地处边地来往邯郸十分繁琐,所以授予当地将领一定的自主权,危急情况经主将和副将相商,可以调动军队。可是在邯郸附近的城池里,例如南边的三大营,就完全没有必要授予将领们私自调兵之权,以防他们私自调动大军围攻邯郸。”
肥义话中意思很是明显,那就是缩小调动的范围,只是针对邯郸以南的平阳三营,至于边关之地并不影响朝中的格局。此举不但能大大消除军中的反弹力度,也能做到有的放矢。
毕竟真正对邯郸构成威胁的,也只有平阳等三大营的驻军。因为邯郸临近中原的齐魏之地,也是赵国南下的门户之地,所以素来在邯郸四周驻有重兵,分驻在正南的平阳大营、东面的列人大营和西面的武安大营三处,成半圆弧形拱卫邯郸及卫星城的安危。同样若是三大营失控的,赵国的精锐骑兵能在半日内就赶到邯郸城下,对邯郸构成直接的威胁,若是再得到城内人的里应外合,甚至可以长驱直入进入邯郸。
所以肥义话中之意,就是要将三大营的调军之权重新收回,以此杜绝主父携重兵逼宫的资本。
赵何有些迟疑的说道;“只是如此的话,父王定会发怒。”
赵成冷哼一声道;“大王,若是让主父继续掌军,则人为刀俎,我等皆为案上鱼肉。三大营的大军一日不掌控在手,主父就等于悬着一把剑在你我头顶,我们投鼠忌器下定不敢有多大动作。能不错你忘记前日大军围宫的闹剧了吗,若是下次再次发生,我们未必会有这么幸运了。”
“还有,禁卫军也必须重新清洗。当年主父执掌禁卫军多年,军中忠于他的人并不少,所以才会有上次私自开城门之事。我已和肥义信期他们商量过,大可以将从军四年以上的老卒外放到出去,重新从家世清白的内地驻军中重新挑选禁卫军。这样即便主父突然发难,我们也能有实力掌控局势。
赵何犹豫了许久,才缓缓点头道;“寡人知道你们也是为了寡人好,但我真的不想再参与这些事情了。按照父王当年所言,在我十八岁之前并不能完全履行一个大王的权力,凡事应该和师父还有你们相商。所以你们若是商量定的事情,就尽管去做吧,寡人不愿意在参合其中。但我需要你们保证,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伤害父王的性命。”
见赵成似乎还有话要说,赵何连忙站起道;“诸位不妨先退下吧,若还有异议请于我直言,寡人现在头疼欲裂,想要去午睡一会了。”
众人见赵王已经下了逐客令,心中虽然有些不甘,却也只好行礼依次告退。
-------------------【第二百零九章 山雨欲来(二)】-------------------
“你的意思是你前夜完全被蒙在鼓里?”
一个女子半蹲于花丛之中,小心翼翼的捏起一朵曼陀罗放在鼻前,却眉头皱起回过头问道。
只见徐瑶长发披肩,全身白衣,俏颜与花相应,更是人比花娇。
田不礼神色凝重的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也是早上才从安阳君那里得到的消息,他是昨日才得知,此事他也未参与其中。”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徐瑶将鼻前的花缓缓放下,轻轻说道。
“这说明主父很多事情都是绕过安阳君去做的,你们并没有完全得到他的依仗,换句话说,主父对赵国的掌控力还是十分强大,并不非要用你们替他冲锋陷阵。”
田不礼无奈的耸了耸肩,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赵章空有安阳君之头衔,在朝中影响力却是有限,楼缓和王许不过是主父派来为他摇旗呐喊的,并不算的他的人。至于我资历太浅,主父并不信任于我,许多核心之事我也是通过赵章才知道的。”
“这么说来主父定是和赵王达成了什么协议,否则那晚都已经兵戎相见了,第二日却能相安无事,岂不怪哉。”
田不礼摇了摇头道;“详情我也不甚知晓,不过我可以肯定这只是一场突发的意外,而非预谋好的,否则不会如此仓促草率,谁都没有准备好就已经开始。”
徐瑶却是轻笑道;“谁说没有准备好,你可知道就在那晚平阳、列人、武阳三处大营皆已得到主父之命。赵希等人已经将大军集结,原地等待命令,直到第二日午间才解除警戒。我想定是得到了主父的传令,否则极有可能挥师北上,围攻邯郸。”
田不礼倒是不知此事,闻之不由露出吃惊的神色,待细想一下不由深深的看了一眼徐瑶道;“你对赵国的事情了解当真不少,连这么私密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看来齐国没少在赵国身上花费功夫。”
徐瑶笑了笑道;“那是自然,作为齐国最重要的邻国,我们怎么可能不在这里多加留心呢,你们军中自然有不少我们混入的细作。你们赵国亦是如此,定是在我们齐国无孔不入的渗透。所以田相你有你的渠道,我也有我的渠道,为了合作无间,我们还是开诚布公来得好些。”
田不礼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又道;“今日在朝堂上,赵章甚是咄咄逼人,想来是主父的意思。我猜肥义赵成他们很快也会做出反击的,只是从何下手就难以琢磨了。”
徐瑶自信一笑:“田相是当局者迷,你想想,如今主父最大的依仗是何,那就是他们要动手之处。”
田不礼有些迟疑道:“你的意思是王党要对军权下手。”
“这是必然,一日不能控制军队,王党就一日不敢过于强势。就算他们在邯郸占尽优势,随后涌至的大军也会让他们面临威胁。”
说然徐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道:“可惜主父到底是心志不够坚定,原本这是他夺回权力的最佳机会,终究还是顾虑赵国内乱有所收手,否则这赵国的天又要变了,日后他怕是在没有这种机会了。”
“这话怎么说?”田不礼不解问道。
“很是简单。”徐瑶悠悠道:“如今每过一天,王党便强上一分主父便弱上一份。不出所料的话王党定会对军中下手,到时候有着君臣大义之名又有赵王的身份,主父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田不礼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和见识确实不如这个女子,
沉吟许久道:“我看这事还是快快请示君上吧,孟尝君若是想助我在赵国夺势,那就得给我更多的支持。”
“这个自然。”徐瑶笑道。
“不过田相可否想过,齐国给你的帮助越多,你需要返还的回报也就越大,日后你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必然越多。”
田不礼有些狐疑的看着她,不解道;“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徐瑶峨眉微舒,轻笑道;“作为君上的使者,我自己是愿意看到的,可作为私下的朋友,我还是出于善意提醒下田相。”
“朋友。”田不礼哑然失笑道。
“徐姑娘这话真的让田某受宠若惊呢。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可以肯定你和君上并不是完全一条心的,比如上次你行刺赵颌的事情,还有你和墨家的关系,我想君上都是不知情的吧。”
徐瑶扬眉冷笑道;“怎么,你想拿这个要挟我吗?”
田不礼哈哈一笑,道;“徐姑娘误会了,这些都与田某无关,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徐瑶脸上的冷淡之色才渐渐消退,微笑着说道;“最好是这样呢。不过站在盟友的立场。我还是提醒田相必须自己融入其中,否则完全依靠君上支持的话,并非持久之策。”
田不礼点头道;“姑娘言之有理,田某自会努力。”
徐瑶回之一笑,又道:“富贵险中求,只有乱中浑水才会有有上机会。如果我们坐视不理的话,主父只会愈弱王党只会愈强,这并不符合我们利益。“
“既然主父不肯兵戎相见损伤赵国国力,那我们就帮上他一把,逼着赵国乱起来。”
田不礼沉声道;“你想怎么做?”
“这就要看田相你的手段了,你若能鼓动赵章行险,通过武力手段强行除去赵王。这么一来主父只能接受既成事实了,将赵章定为赵国的继承人,你有从龙拥主之功,还怕赵章不对你言听计从吗?”
“这倒未必。”
田不礼不是笨人,心怀警惕的说道;“主父性情刚烈,赵章若是杀了赵王的话,他一定不会放过赵章的。”
“那知道他的儿子可并不止赵章和赵何二人,三子赵胜虽然年纪幼小,但依主父现在的身子活上十余年并非难事,那时赵胜已经长大,大可以接手赵国。”
“田相心思果然细腻。”
徐瑶呵呵笑道;“可是那时赵王身死,赵章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主父又能奈之何?到时候只要齐国大军配合北压,以此威胁赵国,再加上赵国内部王党不服者也会起兵叛乱,那时主父哪里还有心思对付赵章,我看十之**会默认事实。”
“若是在心狠一些,赵章大可以顺势除去主父,岂不更为干脆。”说到此处,徐瑶美目中不由闪过了一丝厉色。
田不礼则拍掌笑道;“你倒是算的很精明,不要告诉我这都是你一人的想出来的。”
徐瑶嫣然笑道;“自然不是,君上虽远在临淄,却早已洞若观火,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间。主父虽为一代人杰,可论起政治谋略却远非君上的对手,在战场上齐国失去的利益,大可以在政治投资上收回。”
又转头望向花丛,许久才悠悠道;“这赵国,终究是要乱起来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赵氏的风光,终究也是要到头的。”
而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咸阳,对于白起来说却是心沉到了极点。
他双手被倒捆在了背后,浑身被绳索五花大绑的严严实实,在身后监斩秦兵的难推下缓缓的走在街上,街道两旁则是兴致勃勃的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秦人。
按照秦律,重要的死囚斩首前都是要绕街巡视一番,以儆效尤再做行刑的。白起不但追捕熊槐失败,更为让人不齿的时竟然未作抵抗就被赵军解除了武装,将已经到手的楚王熊槐拱手奉上。消息传到咸阳后,芈太后大怒,下令将追丢熊槐的秦军至曲侯白起以下的士卒全部押送咸阳,明正~法典后再斩首。
白起原本以为自己是形势所迫才退回的,回来后最多是降职受罚而已,却没想到芈太后愤怒之下竟然要将自己和手下全部处斩已平息怒火。自己作为主将,更是要被游街示众后再处处斩。
他自然是猜不到芈太后本是楚国宗室之女,却因为她的父亲得罪了熊槐的父亲宣王而被抄家灭族。她因为年纪幼小才躲过一劫,被送入王宫杂役库为奴婢,辗转十余年才作为楚国公主的陪嫁奴婢一起嫁给了当时的秦惠王。童年时的悲惨遭遇,自然让芈太后对楚宣王父子恨之入骨,所以才对被骗至秦国的楚王熊槐百般羞辱。白起也是倒霉,平白无故受了芈太后怒火的牵连。
望着街旁对自己指指点点的秦人,白起忍不住仰天长叹。
自己曾经想过无数种结局,却没想到是要屈辱的死在刑场上,只可惜自己满腔抱负,终究付之流水。早知道那日还不如死抗到底,就算死在赵人的弓箭下,也好过窝窝囊囊的死在刑场上。
目光望向四周,却看不到半点希望。全身上下被捆的死死的,就算白起武艺高强,逃走也是无望,当下只好认命,低着头只是机械的往前走着。忽然竖起了耳朵,隐隐的听到一阵马蹄声驰来。
果然,在街头尽头,一队骑士正相驰来。当先的骑士见到巡街的队伍不由皱了皱眉,大声喊道;“穰侯在此,快快让道。”
穰侯说的就是如今在秦国炙手可热的相国魏冉,咸阳城内自然无人不识。堵在街道上的秦兵们慌慌张张的让开道路,白起因为反应慢还挨了几鞭子,被一脚踹翻在地上。
眼睛被马蹄扬起的沙尘迷住,白起不禁闭上了眼,侧躺在地上隐约间十余骑从身边驰过,中间着一身黑袍相冠,相貌甚为威武,想来就是穰侯魏冉。
白起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求生**,猛地挣扎站了起来,大声喊道;“秦国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杀壮士!”
这喊声是白起鼓足了气力拼命喊出的,倒是极为响亮,马上的魏冉也被他惊动了,身躯不由一震,勒缰停下马来,回头诧异的望着正昂首站立的白起。
一旁的秦兵见白起冒犯了穰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忙劈头盖脸的鞭子抽了下来,嘴里骂骂咧咧到;“闭上你的狗嘴,再喊现在就杀了你。”
白起却是躲也不躲,只是昂头看着迎头抽下的鞭子,冷笑不止。
“住手。”魏冉终于出言制止,纵马迎了上来,居高临下颇有兴趣的打量了白起一番。见他虎背熊腰,相貌极为威武,虽是束缚在身却神情从容不迫,喜好勇士的魏冉心中不由对他生起了些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犯了何事。”
白起大声说道:“卑职曲侯白起,十余日前追击楚王熊槐至赵境,为赵国大军所逼被迫撤回,因此犯下死罪。”
魏冉一怔,旋即便想起了却有这事。他是芈太后的弟弟,自然知道姐姐为何如此重责这些人,见白起这般摸样心中不由有些同情。紧盯着白起的眼睛,开口缓缓道;“你为何要说刚刚那番话?”
白起抬头与之眼神对视,神情丝毫不惧,道;“我大秦至创业以来,数百年不断举兵东向,对天下将相之才更是求知若渴。今上霸业未成,却要平白无故斩杀壮士,是何缘故?”
“那你有何本事?”
“胆力绝众,才略过人,长于攻取。”
魏冉冷笑道;“好大的口气,这么说你自认为是将相之才了。”
白起神情倨傲道;“穰侯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魏冉见白起相貌奇异,兼之言谈不凡,到真像有些本事的人。心中不由生起了几分兴趣,想了一想便挥手对秦卒下令道;“先将他收监待审,待我查明此事后再做定论。”说完也不待秦卒应命,调转马头挥鞭即走。
待话声落下,白起才重重松了口气,双腿不禁一软险些跌落。心中却是知道,他这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
-------------------【第二百一十章 山雨欲来(三)】-------------------
赵国的局势正如徐瑶所料,数日后禁卫军序列突然实行了大规模调整,大批服役三年以上的军官士卒被外调,名为积功升迁,实为调离中枢。同时从各地驻军中抽调精锐补充进禁卫,多为从军未超过三年的青壮士卒。
赵王此举无疑是想将主父对禁卫军的影响消除,避免上次宫变时候临阵倒戈的事情再次出现。主父在军中的影响多集中在边塞之地,相比较而言内地要少上许多,同样他退位后入伍的士卒相对会对王权的敬畏更加多些。
因为禁卫军是赵王的亲属之军,退位时主父也将禁卫军的指挥权完全交予了赵何和肥义,平时也不多过问。所以这次禁卫大换血主父并未干涉,只是在旁冷眼旁观。禁卫也借着这次换血的机会大规模扩编,编为六营三千余人,从人数上稳稳压过羽林,牢牢控制住宫中四门中的三门。
相比较而言羽林的动作就要小上很多,只是将新卒全部调入宫中,编为两营轮值驻守西殿。主父似乎并不愿意与王党争锋相对,任赵章等人如何劝说也是不许。
禁卫军调整之后,王党接来下的动作就显得直击要害了许多。在一次朝会之上,赵成忽然提到自主父首创虎符制度以来,边军的调动流程似乎并没有完全遵守,将领私自调动军士的事情时有发生。便提议重提虎符制度,希望借此严肃军制。
虎符最早为秦国首创,秦惠文王年间秦王为了加强对军队的掌控,故而用青铜做成伏虎形状的令牌,劈为两半,其中一半交给将帅,另一半由皇帝保存,一地一符,绝不可能用一个兵符同时调动两个地方的军队,调兵谴将时需要两半勘合验真,才能生效。虎符制度不但有效的限制了边关将领们的军权,使他们只有领兵之权却无调动之权,从源头上杜绝了将领私自拥兵做乱的可能,大大加强了王权。所以为各国所追捧,齐魏等国纷纷效仿秦国也使用了虎符。
赵雍即位之时,赵国当时军制混乱,边关将领大多飞扬跋扈,对王命多有曲意变通。正是鉴于此他强行在军中推行了虎符制度,将几名不服调度的将领或杀或贬,这才让赵国内轻外重的局面得以改善。但随着赵雍王位渐稳,在军中的地位更是如同中天,赵国国内统帅军队多为他的心腹,再加上常年不在宫中,各种各样的虎符多大百种,携带极为不便,渐渐的赵雍也就不在严格于此时,很多时候将军们都只是凭着他的诏令就调动军队。
同时也有更为现实的原因,虎符制度凡事都要请示君王,在加强王权的同时也大大束缚了将领的自决之权。秦魏等国尚且还好,因为咸阳和大梁处于关中和魏国心腹之地,前线的将领请示君王并不需要太久。可赵国却是不同,邯郸地处赵国的最南端,与最北边的云中郡和雁门郡相隔千里,若是遇袭也要做到凡事请示的话,那岂不是坐视敌军长驱直入。
种种原因让虎符制度在赵国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执行,当年主父不过是接着此事削弱将领们的权力,待将军权牢牢握在手中后虎符制度便也流于形式,大多时候只是一纸空文而已。所以赵成今日忽然提出,在朝的所有人额恍然醒悟,心知大王是要对主父最为倚重的军权下手了。
若是虎符制度得到了严格执行,从此任何五十人以上的军卒的调动只能由赵王一人所决,这等于生生剥夺了主父的掌军之权,除了亲卫羽林外,他再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赵成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直接向主父党发起了致命一击。
赵成话声才落,赵章便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出言反对道;“本君以为不可。”
赵成见他直言不讳,丝毫不顾及自己这个长辈的面子。心中自然不喜,冷哼道;“你能有什么高见,说来我听听。”
赵章并非庸才,对军中制度更是知之甚详,这正好问到了他擅长之处,便侃侃而谈道:“虎符制度虽然有助于加强军制,却也抑制了将领们自主之权。若是长久以此,必然会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我赵军的战力定会下降不少。”
赵成冷笑道:“那为何秦军愈战愈强,丝毫不见你说的战力下降。”
赵章却是胸有成竹道;“我赵国不同于秦魏之国,秦国之精华所在不过关中尔,魏国不过河内。以秦国为例,前哨离咸阳不过数百里,平时秦军的主力皆在咸阳附近,再加上境内阡陌便利、直道甚多,若遇突发军情,大可以从容请示君王,再从咸阳调集重兵支援。”
“可我赵国大不一样,南边邯郸做为中心,西边以晋阳为中心的上党等地,北边是以代郡为中心,兼顾云中雁门二郡。这三块相隔数百里,甚至千里。再加上国内道路并不便利,所以不同于秦国的内重外轻,我们赵军的主力大多都在边塞之地,这就要求给边关的将领们更多的自主权,如此才能让我们赵军保持活力。”
论起军中之事,赵章自是行家,赵成到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只好将目光望向李兑,使了个眼色过去。
李兑不慌不忙的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道;“君上所说是有些道理,但既然当初主父制定了虎符制度,并得以贯彻执行,自然有其中的道理,安阳君认为可对?”
李兑咬定了虎符制度是主父制定的制度,赵章倒也不好反驳,只好冷哼了一声并未说话。李兑接着说道;“至于安阳君担心的事却是也有些道理,当真有些为难。”
说话时眼神望向肥义,又道:“肥相身为相邦,想来心中定是已经有了分寸。:
肥义看了一眼李兑,朝着赵何行礼道;“大王,臣以为虎符关乎赵**制,主父当年既然已经推行也证明有效,那确实应该继续执行下去。我赵国素来内轻外重,时常生出兵乱,正是因为边关将领权力过大所致。如果在位的赵王是如同主父那样强势君王,或许能够强压住军中将领,可大王文弱,并无领军资历,军中老将多有不服之心,长此以往,恐会有变。”
肥义此话说的中肯十分,连座上未发一言的主父都不由动容,神情似有所思。他心中清楚肥义所说确实是实情,他在位时之所以能牢牢掌控军权那是因为他领军数十载,赵国的新式骑兵完全是他一手创立。
可他可以做到并不代表他的继承者们也可以做到。赵何文弱,并没得到军中宿将们的认可,今后若是自己不在了,他未必可以镇住这些老将。远的说下去,若是赵国这种内轻外重的局面继续保持下去,对赵氏后世君主来说是个心腹之患。
作为赵国强盛引路者的主父,不得不开始考虑其这个一直忽视的问题,那就是军权过重可能给后世带来的隐患。
赵章瞪着肥义,仍不服气的哼道;“若是强行改变,我想不用等‘长此以往’了,很快军中就会一片混乱了,到时候我赵军战力下降,我怕肥相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肥义拱手道;“安阳君所虑甚为有理,老夫之前也曾考虑过再三,所以觉得应该因地制宜,对各处驻军区分对待。例如云中郡、雁门郡、上党郡、代郡、中山五地,因为隔得太远,所以可以给予一定的自决权,郡守可以根据战情需要调动郡内驻军,但必须有大王所赐虎符调度才能征召士民入伍。毕竟仅靠一地边军,很难对朝堂造成太大的威胁。”
“但除此之外的各地驻军,大多在我赵国平原心腹之地,离邯郸并不算远。完全可以按照虎符制度将兵权收归大王,以此保障王权。而且我们更应该借鉴秦国治军的经验,逐渐改变我们赵国内情外重的形势,将主力大军驻扎在邯郸附近,如此一来不但可以强化王权,开战时也能迅速作出反应。”
肥义话声落下,李兑立刻站了出来,朝着座上的赵何行礼道;“臣附议。”
赵成和赵颌也随之站出躬身道:“臣亦复议。”
见王党最为关键的几个人物纷纷表态了,本还在观望的一众臣工也齐齐表态,皆站出来先后表示赞同相邦肥义的提议。赵章见状自然不甘示弱,忙带领手下聚拢的一些官员纷纷表示反对,只是与王党的声势浩大的比起来就显得势单力薄了许多。到是一向作为主父党核心的楼缓和王许二位重臣却出人意料的没有任何表示,楼缓半闭着眼,神情淡然,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王许则是神情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楼缓,终极没有站出来。见两人如此态度,大批的不远卷入其中的官员也纷纷仿效,只是在一旁持观望态度。
赵章眼见形势不妙,便将求援的目光递向一直缄口不语的楼缓,连连使了几个眼色,希望他能出言相助。却不料楼缓却是对赵章的眼神视而不见,仍然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淡然处之的神情,并没有理会愈演愈烈的殿中争论。
-------------------【第二百一十一章 山雨欲来(四)】-------------------
事实上楼缓虽然看上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其实却一直在留意着主父的神情变化。
楼缓是个心思缜密,极会察言观色之人,他自知自己的主子自始自终都只是主父一人而已,所以主父未曾示意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表态。
作为追随主父十余年的老搭档,他自然看出了主父心中的犹豫。作为如今强大赵国的缔造者,主父很是希望为后世继承者们留下一个完善的体制以遵循,而肥义所说到的内轻外重的局面确实是赵国百余年来的诟病。当初他在位时要强行推行虎符制度,也正是出于如此考虑,如今肥义旧事重提,这不得不让他重新正视起这个问题来了。
可是出于自己利益的考虑,主父又不免犹豫了起来。要知道如今对军队的掌控力无疑是他最大的依仗。他领兵三十余年,军中曾经效命他麾下的将军多不胜数,尤其是心腹赵希等人更是军中重将,手提一方重兵。若是执行虎符制度的话,那必然大大限制了赵希他们手中的军权,自己再不可能仅仅靠着口头命令就调动大军。
一为远虑,一位近忧,所以才让遇事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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