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王宫内也是几乎不会遇到战事,所以充当的大多都是仪仗队性质的工作,自然无法与身经百战的边军相提并论。而羽林虽然序列并不属于边军,但长年跟随主父身边征战沙场,早已与边军无异。所以高低熟劣,如此一目了然。
心中正想着,却已到了王驾前,远远的看见一大群的人正在那立马等候,当先一人是个年级与自己相仿的玄衣少年,虽然容貌神情有些稚嫩,目光却是清明无比,肥义和公子成正在他的两旁,想来这人定是赵王赵何无疑。
连忙催马上前,二十步外飞身下马,快步上前拜倒道;”参加大王。”
赵何为赵王已近两年,大王的仪态已经似模似样,闻言微微抬手,平缓着声道;“平身。”
“谢王上。”赵信站起了身子,微微抬头望向赵何身后,果然看见父亲和舅父正在队中惊喜的望着自己。赵颌虽然神情肃穆,仍然板着个脸,眼中却难以掩饰中流露出的笑意,李兑则是微笑的看着赵信,见赵信望来微微颔首。
还没待赵何开口问话,一旁的公子成却已经抢先邹着眉说道;“主父现在在哪?”
赵信微微欠身,道;“主父正率领大军在赶来的路上,唯恐惊扰王驾,所以令末将先行通传大王的。”
公子成哼了一声,面色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说什么。目光掠过赵信的脸庞,忽的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便脱口问道;“你是谁?”
赵信低下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恨意,却很快又神色恢复如常,只是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的答道;“末将羽林都尉赵信,见过公子。”
“赵信。”公子成一愣,旋即想起了那个与自己儿子起了冲突的赵信,目光望向赵信,神色却有些异样。
才短短数月,赵信身上的气质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原本对他的印象只是个倔强的瘦弱少年。如今一身甲胄,神情稳重,再不现当初的的轻浮,脸上也隐隐有些风尘之色,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公子成还真难以将他和之前的赵信联系起来。
一直养尊处优的他自然不知道,战场无疑是让一个男孩迅速锐边成男人的地方,这世间没有什么生与死的磨练更能让人心志坚定下来。当初那个毛头小子,在历经数度生死后,已有了一份沉稳。
公子成忽然想起赵信刚刚说的话,惊疑不定道;“你说你是羽林都尉?”
赵信低下眼神,只是淡淡说道;“正是。”
公子成瞬间沉下了脸,神情有些难看。至赵国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年纪轻轻就当上一方大将的先例,都尉一职虽然军中甚多,可羽灵都尉意味着什么自然不用多言,又岂是那些边军都尉所能媲美的。即便是信期这个手握禁卫的都尉,恐怕重要性也不能与赵信这个常伴主父身边的羽林都尉相比。这让公子成如何能不又惊又惧,心中也对这个原本一直轻视的少年生出了警戒之心。
公子成心中一边想着,一边语气微怒道;“这羽林都尉何时封的,我怎么不知道。”
赵信约略抬头,瓮气道;“末将是因军功获封,主父赏赐的恩典,似乎不用经由公子的批准。”
-------------------【第八十四章 大朝信宫(二)】-------------------
赵信神态虽然客气,语气却是争锋相对,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告诉公子成他不过是左师虚职,无权过问自己的封赏之事。
“你......”公子成被赵信一激,顿时勃然大怒,可赵信所说有句句在理,却无从反驳,只好怒指于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肥义见两人关系如此僵硬,心中也是心知肚明。他为人老成持重,不想在主父回朝时惹出事端,便上前打了个圆场,对赵成说道;“公子,赵信当初获封的奏折确实送到了我这里,只是都尉一职无足轻重,我便也没通知公子,只是照准了,这才引起你的误会。”
说完眼神看了眼赵信,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的意思却是不言而喻,那就是让赵信见好就收,别不知进退。赵信却也识相,只是拱手退守,便不再言语。
公子成见肥义似乎是在贬低赵信替自己说话,心中这才好过了些,哼了一声便也不再多说。
在马上看着两人争吵的赵何却是兴趣十足,见两人不吵了心中倒是有些失望。目光又看向赵信,满脸好奇的说道;“你就是赵信?寡人听父王信中提起过你,他说你为人聪敏,很是机灵,说是我大赵以后难得的栋梁之才。”
赵信心中一阵感动,笑着躬身行礼道;“大王谬赞了,末将不过是运气好了些,再加上我赵国骑兵强悍,所以才得以立下微薄军功。”
赵何见他年纪大不了自己多少,举止却得体妥当,身上也一股军中的稳重之气,不由心中暗自生出佩服,心中好感顿生,笑着温和的说道;“我父王很少这么夸过一个人,你能得到他如此赏识,定是个难得的人才,倒不要多番客气。”
赵信见他虽然贵为大王,却毫无大王架子,倒似个性情温和之人,心中也生出了好感。正待说话,却忽然耳朵竖起,凝神片刻忽然道;“王上,主父的大军已经赶到。”
赵何见他举止奇怪,心中的好奇心不由升起,正待开口想问,却真的听到远处号角声呜呜响起,地平线的尽头大股的骑兵涌出,竟如同滚滚乌云压来一般,往往望去竟然望不到头。
地面微微震动,数万骑兵虽未加速冲锋,声势却依旧骇人,如同汹涌而来的巨潮一般,让人置身其中犹如暴风云中的孤舟一般。那些平时在邯郸养尊处优惯了的士大夫们何时曾见过这等骇人的气势,在大军的气势压迫下顿时静若寒蝉。就连那些同样为骑兵的王城卫队们也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紧勒着马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刺激到了这些杀气腾腾的骑兵们。
随时行军之中,这些骑兵间隙却极有章法,见赵王的车架在此,领军的将军便下令停止前进,整军结阵。旋即前排士兵让开了一条道路,数十骑飞快驰来,当先一虬髯大汉赫然正是主父赵雍。
赵何急忙令车夫停住,自己下车飞快的迎了上去,赵雍也随之下马,伸手重重的揽住住赵何,哈哈一笑道;“何儿,快半年未见,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这时肥义公子成等人也迎了上来,纷纷拜倒行礼。待大臣们行礼完后,便轮到跟随赵雍前来的将军们向赵何行礼。
赵希、韩胜等将一一下马行礼,神情自若,惟独论到赵章时却神情有些异样。
赵章缓缓下马,走到了赵何面前,迎着赵何的笑容神情仿佛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屈膝跪下。赵何却是一把抓住了他粗壮的手臂,欢喜道;“大哥,你我兄弟就不用如此多礼了吧,你我首先是兄弟,其次才是君臣。”
赵章面色却未有任何的感动,只是轻轻的挣脱开了他的手,淡淡的说道;“王上说笑了,君臣、父子、兄弟,如此才为伦理纲常,我即为赵臣,如何能破例废礼。”
言罢也不给赵何说话的机会,只是缓缓屈身跪下,头低下重重的说道;“臣赵章,参加大王。”
原本气氛融洽的场面却忽然僵硬了起来,原本赵希他们拜见赵何,都是简单的行单膝跪下的军中之礼,可赵章却行的却是叩拜大礼。
赵章已经二十六的年纪,身材高大无比,几乎和主父年轻时几乎一摸一样,而赵何不过十三稚龄,身材瘦弱纤细,如同女子一般白皙的皮肤。赵章跪在他的身前,让人感觉竟然如此突兀。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章身上,目光中有同情的,有嘲讽的。
因为如果没有跪在地上人的身份太过于特俗了,前朝的废太子,本该成为赵王的废太子。
就在这一瞬间,赵雍原本的满面笑容忽然凝固住了,他静静的望着自己最爱的两个儿子,没有说一句话。
年长者却跪在年少者的身前,兄长却跪在幼弟的面前,这是多么不和谐的一副场景。
本来应该是兄弟、君臣,却变成了弟兄,君臣。而这一切,却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是他废黜了赵章的太子之位,没有任何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心血来潮。他也曾后悔过,也曾对赵章心怀歉疚,所以总是想方设法的补偿他,给他最好的车架,最好的寝食,一切规格待遇都和自己无异。
赵章似乎也做的很好,一直都是毫无怨言的跟着自己南征百战,从未提过任何要求。久而久之,赵雍还自信的以为赵章已经不在意王位的得失了,心甘情愿做的将军,可如今他才发现,他还是在意的。
赵章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做,却在用一种无声的抗议让自己心痛不已,赵雍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太过于偏心了,偏心的到几乎让自己心爱的长子痛苦不堪。
他很爱赵何,但这种爱一大半是因为他的母亲--那个让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女人,那个足以与他的雄心壮志相提并论的心爱女人。而他对赵章的爱就似乎简单许多了。赵章是自己的长子,一直来都是将他带在身边亲自管教的,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初次上马的恐惧到如今纵横沙场,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将军。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赵章是在延续自己的道路,延续自己的理想。他太像自己了,无论是长相还是脾气。
本来他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间,包括自己的二个儿子。可是赵章却用这种无言的举动在抗议着自己的偏爱,让他忽然感觉到了心痛。
看着赵章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身躯,赵雍心中有了种前所未有的自责,他突然间很想补偿自己的这个长子,用尽努力去补偿他,让他明白,父亲一样很爱他的。
主父心思,却没有逃出一个人的眼睛,在众将的背后,田不礼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主父的神色变化,见他先是由惊愕,然后恍然,最后愧疚,田不礼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冷笑。
不争,就是最好的争取。
主父呀主父,你英雄一生,终究还是过不了自己的这一关。你可以对一切人无情,最始终无法对至亲之人无情。
重情重义,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优点,可都一个成熟的君王来说,却是足以致命的缺点。
最是无情帝王家,权利、王位,永远是这世间最让人沉醉之物,当你掌控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利,享受着众生臣服在你脚下的满足感,你还会舍不得什么呢?
可惜,赵雍却永始终未能看透这点。
-------------------【第八十五章 大朝信宫(三)】-------------------
赵何伸出扶去的手停在那里,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兄长,愕然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平心而论,他虽然年少的心中有些妒忌兄长一直跟在父王身边南征百战,过着多姿多彩的生活。但也仅仅只是妒忌而已,并不是嫉恨。才刚满十三岁的他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也从未感受到赵章对他的敌意,他甚至天真的以为,这个兄长仍然会像小时候那样对待自己,虽然不苟言笑,却总是在出征归来后给自己寂寞的童年带来一个个有趣的故事。
说到底,赵何心中更多的是把赵章作为一名兄长,虽然很是羡慕,却从未对他生起敌视之意。
可如今赵章却用这么一种**裸的方式,向他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所以赵何只是不知所措的愣在那里,目光有些茫然的望向他的父王。却见赵雍脸上表情数变,最终哈哈大笑着走上前来,一把扶起了地上的赵章,笑道;“章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们是亲兄弟,是骨头至亲,我们父子三人是天下间最亲近的人,为何要分的如此清楚。父王的一切,早晚都会是你们的,这大赵的万世基业,同样也会是你们兄弟二人共享。”
这话虽然看似寻常,若是平常百姓家中的父亲对长幼儿子说出这等话,也是人之常情。可偏偏赵雍父子三人的身份却不同于常人。一旁的肥义心中生出警觉,他感觉到了主父话中有话,看似无意的一句话,似乎却在暗喻着什么。
家业可以共享,可江山怎能共享?难不成想效仿上古分封制度,将封国分割成数块分给所有子弟?这种倒逆潮流的做法无疑是痴人之举,一个强大的赵国或许然后诸国忌惮,可两个分裂的赵国毫无疑问将成为诸国竞相争逐的肥肉。
肥义心中暗付,主父如此英明之人,绝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想来他这句话只是顺口说出的无心话,并没有什么深意,定是自己庸人自扰了。
赵何却没有肥义想的这么多,他只是看见父王笑着将自己手和兄长的强行拉到了一起,倒是满怀笑容的说道;“父王说的对,儿臣也认为是这样的,这天下儿臣最亲的人,当然就是父王还有大哥。”
赵章握着赵何的手,笑容却有些僵硬,强笑道;“父王说的极是,是儿臣错了,不该分的如此清楚。只是田司马常常跟我说道,让我恪守君臣礼仪,不要再在父王和弟弟面前有失礼节,以免被有心人利用。所以我才刻意的保持礼节,竟然让父王还有弟弟生出误会,当真罪该万死,还请父王责罚。”
赵雍却笑着摆了摆手道;“章儿你也太过小心了,不过田司马说的话确实也是一番好意,这样吧,不如我们定下规矩,以后若是在大朝之上,或者有国外使者来朝,我们就按照礼法来。可像这种平时相聚,就不必这么生分见外,大家随意即可。”
“何儿。”
“儿臣在。”赵何微微欠身道。
“你如今已经是我赵国大王,千万臣民的共主,身上的重担不能掉以轻心。只是你性情柔弱,虽然聪敏但军中之事多有不知。现在还有为父帮你主持军务,不用你操心,可一旦父王过世了,你当如何?”
赵何摇头道;“父王你正春秋鼎盛,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
赵雍晒然一笑,道;“这有什么不可能,你以为你父王是那些老迈愚蠢的君主们,不想着如何励精图治,却想着怎么才能长生不老,拼了命的想要活长些时间好享受着无上王权。生老病死,本就是这世间的自然规律,自古就流传着长生之术,可你何曾见过一人长生不老过?”
“人早晚都会死的,寡人自然也不例外。比起无趣老死在病榻床上,战场和军营才是我最终的归宿所在,轰轰烈烈的活上十年,足以胜过残喘延续的五十年!”
说道这里,赵雍面色有些凝重的望向赵何,沉声说道;“何儿,你可知为父为何早早的将王位传与你吗?”
“父王你是担心儿臣少不经事,冒然接手王位会有些不适应,所以才想先让儿臣坐上些年。”
赵雍点了点头,道;“看来道理你倒是懂了。不错,父王常年在外征战,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若是我意外死在邯郸外,你年少冒然即位,必然会引起诸多不稳。你看我赵国之前几代,都是因为君王暴毙,众公子争夺王位所以才相互攻伐,令我赵国频频损失惨重。父王正是出于此种考虑,所以才让你早早接位以巩固根基,有父王在一旁帮衬,自然不会出什么乱子。”
说到众公子争夺王位的故事时,言者无意听者却是有心,几乎在场的所以人都将目光投向赵章。
这也难怪,如今整个赵国之内,有资格和赵何争夺的王位的,也就只有赵章这个当年的太子、如今手握重兵的大将一人也,
赵章正被说中心事,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心中委实有些害怕,又忍不住抬头望向。待见主父神色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心中未定。他自幼跟随主父,对他的习性还是有些了解的,想来这次也只是顺口说说,并无所指。
果然,赵雍浑然没有察觉到众人的神色有异,只是自顾着对赵何接着问道;“如果父王突然不在了,我问你,你身为赵王当如何处之。”
赵何略微思虑,道;“走自当遵从父王的遗志,内安社稷,外御诸侯。有太傅和叔祖父在,儿臣有信心让赵国继续壮大。”
赵雍微微点头,道;“你说的对,我相信肥义和叔父会帮你很好的稳住朝堂,可你将如何驾驭这些骄兵悍将。”
赵雍言罢手指向身后赵希猪将,目光望向赵何,满意期许。
赵何心中微微有些紧张,忍不住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这才说道;“儿臣自然会与诸位将军坦诚相对,以宽厚和仁德赢得他们的效忠。”
赵雍却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笑着指着诸将道;“何儿,你是真不懂这些带兵打仗人的心事,这也不怪你,你从小都没机会上战场,自然很少接触他们。我实话告诉你,这些粗人们,你别看他们面子上对你这个大王服服帖帖,礼数章程一个不缺,可心里却是瞧不起你这个毛头小子的。”
此话一出,赵希等将脸上皆露出尴尬之色,忍不住面面相觑,都是哭笑不得。且不说他们心中有没有真的如赵雍说的那样不堪的想法。但说实话,他们心中确实对年纪轻轻的赵王有些轻视之心。军中向来是以军功论处身份,他们跟随主父征战多年,心目中的赵王自然是以赵雍做为基准的,赵何这个年幼温和的大王,便入不了他们的眼。
虽然是这么想,但主父却当着如今赵王的面说出,这到让他们有些浑身不自在。赵雍却不管这么多,只是继续对赵何说道;“军中不比朝堂,将士们信奉的都是真才实学,对他们而言大王太过遥远了,远的触碰不到,所以真正能让他们心悦诚服愿意追随的,更多是军中有名望、有资历的大将。”
赵何看着父王,面色有些难堪,诺诺的说道;“父王,这些儿臣......委实不足。”
“无妨。”赵雍笑着摆了摆手,自信满满的说道;“我早已替你选好了得力助手,你的大哥赵章不正是绝佳人选吗?论军功,他两次攻打中山,皆是战功累累,这一次更是攻克数座城池,居功首位;论资历,他从十岁就跟随在我身边,如今已有十四载了,这些将军们大多都是他的旧部好友,于他关系自然不用多说;若是论到忠诚,还有什么比你自己的嫡亲兄长更能让你放心的呢?他若为你掌军,你便可专心治国,你们两兄弟一文一武,共安我赵氏江山。”
-------------------【第八十六章 大朝信宫(四)】-------------------
主父此言一处,场下顿时鸦雀无声,纵使是政治敏感再低的人,也听出了主父话中的意思。
赵雍是在为自己长子争权,让赵何继承他的王位同时,也让赵章继承了他在军中地位。
公子成面色紧绷,眼中闪过了一丝怒色。他对自己这个侄子的胆大妄为向来都知,却也没想过他竟然会如此大胆,竟想将无上的王权生生分割成两半。更远处些的李兑和赵颌相视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惊色,更多大臣则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肥义的心则是一直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主父想要做什么了,他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对无故被废的长子以补偿,而作为补偿的则是无上王权的一部分,
他和赵雍相处三十余年,从他少年时期就与之为伍,他太了解赵雍了。
赵雍睿智、英武,胆识超凡却又心细如发,他具备一切优秀君王的所有优点,惟独多了感情对他的羁绊。当初王后吴娃病逝时,赵雍伤心过度,竟然为了补偿她而废掉了赵章太子的位子,改立了赵何,随即闪电般的将王位传与一个才刚刚满十一岁的少年。当初反对最坚决的就是他肥义,可固执己见的赵雍根本由不得别人改变他,而是一一说服这些人信服自己,最后出于对主父的崇拜和相信,肥义才勉强答应了支持。
但今时不同往日,原本肥义反对废黜太子章而立赵何的原因是害怕赵国出现夺嫡动乱,可如今赵何已经坐稳了王位,这两年里也一直聪敏好学,表现的极为出色,长此以往必会是个明君。
如今主父却无端想将王权拆开,说是好听,一为大王在朝中掌管国事,一为统帅统领大军在外作战。可这一切的基石是保证在军权始终会甘心在王权之下,可若是军权的掌控者生出了异念,恐怕将会是赵国大动乱的开始。
这点赵雍不可能没有想到过,只不过他太过自信了,自信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赵国的天,终究是他赵雍一人说的算的。
此时此刻,赵雍也停下来说话,只是凝神望向赵何,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却不说话。
赵何望着父王看向自己的眼神,心中忽然有些委屈。
他虽然年纪不大,可也当了两年的赵王,耳濡目染下对一些权利倾轧的事情并不陌生。父王刚刚说的那番话他也是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待父王百年之后,将军中的权利托付给自己的兄长。
他心中虽然已经知道,却还是好强笑道;“父王说的是,儿臣自当谨记。”
赵雍对儿子仍然听话,不禁面露喜色,满意的点了点头,便趁机笑着说道;“这次章儿立功颇多,我打算重重赏他,以犒劳他十几年在军中的表现,你以为该当如何封赏才合适?”
赵何侧过脑袋认真想了想,试探性的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不如封大哥为君侯,可否妥当?”
赵雍颔首笑道;“这个处置确实不错,他是你的嫡亲兄长,为君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看就封为安阳君如何,封地就在中山故地了,毕竟他主持攻打中山数年,对那边的风土人情也是一清二楚,最适合不过了。”
中山国本就是千乘之国,方圆三百里,全盛时势力并不可小觑,即便和赵国对抗也是不落下风。可如今主父竟然要将整个中山国作为安阳君的封地,虽号为君侯,食邑却是整个一个中等大国,权势与君王无异。
“臣以为不可。”
还未等赵何点头,肥义却大步迈出,弯身大声道。
主父见居然是肥义站出来反对,先是一愣,旋即面露怒意,瞪着肥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本以为公子成会反对,却没想到是肥义第一个迫不及待的站出来公然反对自己的决定的。这也是自他禅位后,肥义第一次公然反对他的决定。
“相邦何以反对,不妨说与寡人听听。”赵雍语气平静的说道,肥义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生疏,以他都主父的了解,知道他已经动怒了。
可是肥义却仍然要仗义执言,无外乎其他,因为他是赵国的相邦,是上辅君王、下安百姓的宰辅,当初主父将年幼的赵王托于他,他便要为他谋划终身,至死不渝。
任何人只要对赵国的利益,对赵王的安危构成威胁,那便是需要他肥义挺身而出的时候。即便这个人是前任赵王,如今的主父赵雍。
“臣以为中山故地地处要害,将邯郸和代郡阻断,若是快马南下,一日便可赶到邯郸。如此心腹之地,应该有大王直接掌管,设以郡县,而不应该是分封给臣子,置邯郸于险地。”
赵雍眼中厉色闪过,目光直视肥义,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怀疑章儿有谋反之心?”
“肥义,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主父几乎是厉声喝道,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不满。似乎感应到了主父的动怒,远处的大军也隐隐一阵骚动,骑士们纷纷握紧弓箭,目光锐利的瞪向静静站立原地的肥义。
气氛一时凝固,所有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按捏一把汗。要知道肥义跟随赵雍三十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即便有过不同的意见,也从未当年于主父发生过冲突。
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第一次,而且还是当着所有大臣们的面。
众目之下,肥义却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微微低下眉头,神色淡然,脸色依旧如常,心中却隐隐有些悲意。
平静的拱手说道;“主父误会了,臣的意思并非怀疑大公子有不臣之心,只是想提醒下主父,即便这代人相安无事,可若是几代之内有人起了异心,占据中山之地阻隔邯郸和代郡,甚至欲窃据王位,又当如何?”
“难道主父你忘记了当年晋国曲沃代翼的故事?”
“曲沃代翼”是为春秋时期晋国发生的一宗同宗相残的血案,晋昭侯封其叔父成师于曲沃,曲沃的面积比晋国的都城翼还大,这就犯了一个大忌讳。在成师何其子孙的经营下,曲沃成为晋国的第二个政治中心,与都城翼的晋公室展开了长期的夺权斗争。最终经过长达六十七年的斗争,被封于曲沃的小宗完全灭掉盘踞都城的晋国大宗,堂而皇之成为了晋国的新主人。
肥义通过这个典故,无疑是想告诉主父,若是留一个有可能对王权造成威胁的同宗势力在外,动乱的隐患就绝不会消除。
赵雍身躯一震,面色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到底是英明之主,细细思虑下也察觉到自己将赵章分封在中山的不妥,很有可能会为后世赵国的不稳埋下伏笔。
思虑许久,赵雍原本凌厉的目光渐渐缓和了下来。以他对肥义的了解,冷静一思考便也知道肥义确实是一心为公,期间并没有参杂半点私欲。
又看了眼一旁脸色十分难看的赵章,便沉吟道;“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封赏?”
肥义微微叹了口气,心知主父性情固执,既然决心为赵章讨赏,那不达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至少说道;“臣看代郡水草肥美,又是我赵国的重地所在,不如将大公子分封此处,仍号安阳君,主父和王上以为如何?”
代郡虽是要地,却人丁不盛,民多以游牧为生计。再加上北面有云中雁门二郡牵制,南面又有中山地作为缓冲,即便赵章起了异心,短时间内也无法对邯郸构成威胁,如此倒是择中的办法,主父和赵章想必也愿意接手。
果然,赵雍闻言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那就这么定了。”
说完看了一眼赵何,笑道;“别傻站着了,随我上马,其他的回宫再说”
-------------------【第八十七章 大朝信宫(五)】-------------------
赵雍自即位之时算起,至今已有二十九年。其中为赵王二十七年,退位后为主父两年。
不同于之前任何一个君王,赵雍在这二十九年的时间里,大多时间是骑着战马不停的巡视着赵国的疆土,了解各地的风土情貌。相比于王宫内的森严制度,他更喜欢的马背上上无拘无束的生活,所以邯郸对他来说倒是并不亲近,每年他只会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在这里停留,随即又开始新的征程。
久而久之,赵雍这个赵王对于大臣们来说竟然有些陌生。国中大小事务,除非有极其重要的大事会快马报于赵雍的行辕处置,寻常的则由相邦与三卿相议,最后处置后再快马报于赵雍,这也便造成了赵国相权极重的局面,而赵王牢牢掌握的只是军权。
不得不说赵雍极有识人之明,他先后倚重过二代相邦,不论是早期的阳泉君赵豹,还是其后的肥义,都是恭谦谨慎之人,且对赵国忠心耿耿,任内都是一心为国并无私心。这也让赵国虽然君王常年不在国中,却始终能保持着高度的君主集权的原因所在。
可赵雍退位以后,问题也随之出现了。他不再是赵国的大王了,而是听上去新鲜至极的“赵主父”,大王却是王座上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子。大臣们所恪守的职守向来都是向君王尽忠,可偏偏赵国却出现了两个君王,一个居于社稷安于宫内,一个在外统率大军四处征战。
自夏启建朝称王后,大到天子,小到五十里小国,历代君王都是位及而终的。除非遇见了叛乱这种事情,没有听过哪个君王会心甘情愿的从高高在上的君位上退下来,赵雍此举到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令天下人侧目,也同样让赵国的臣子们不知何从。
幸好极为的赵何虽然年幼,却为人聪敏异常,再加上谦虚好学,在朝会议事时大多是坐在王座上虚心的听着,不懂的不轻易发言,事后再召来肥义一一询问。在相邦肥义的悉心教导,没用多久赵何对朝中之事逐渐上手,处理起来到也有模有样,朝中的大臣们渐渐也不敢小看这个年轻的赵王。
赵雍在位事长年不在国中,大臣们早就习以为常,如今赵何即位后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只是效忠的对象却从原来的赵雍,变成了如今王座上的赵何。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以公子成为首的公族世家势力,他们在赵雍力主的胡服骑射中深受其害,利益收到了极大的冲击,封地不断被削减,奴婢也被迫释放了大半,还要穿上那些令他们觉得耻辱的胡服出行。
不得不说相比较于魏国的李俚变法、秦国的商鞅变化,赵国的胡服骑射却是一场并不彻底的变法,它只是倾向于军事层面,而政治体制上却所动甚少。赵国的公族势力根深蒂固,势力极其庞大,主父的变法虽然重重的打击了他们的势力,却仍然没有消除掉其尾大不掉的隐患。只是在主父为王的时间里,靠着赫赫的军功和高度集中的王权,将这些隐患强行压制了下去,这才让赵国这三十多年里相对其他六国,始终保持着一种很稳发展的势头、
可随着赵何的即位,这些政治嗅觉灵敏的国家蛀虫们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的机会,以公子成为首的公族势力,迅速团结到了赵何的身边,他们豪不吝啬自己的忠心,满怀希望的等待着年幼的赵王成长起来,为他们向主父夺回曾经失去的一切。
久而久之,在悄然无声中赵国强大的君权已经发生了交接。年轻的赵何在浑然不觉中,已经继承了这个庞大的国家大部分的权利,在他身边,紧密的团结了几乎所有的公卿大臣。主父虽然大军在握,可是调动大军用的虎符,也必须出自于赵王的授予,若无虎符在手,赵国的将军们连一兵一卒都无法调动。
只是无论是赵雍,还是赵何,谁都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地位变化。在赵雍心中,赵何仍旧是那个心爱的儿子,习惯了依赖自己,事事遵从自己的安排;而在赵何心中,赵雍也依旧是那个宠爱自己的父王,习惯了下意识的去听从他的安排,在他面前并没有作为赵王的意识。
所以赵雍依旧我行我素,他临时起意对赵章的封赏,之前并没有透漏过半点意图给赵何或者肥义,只是下意识的行使着本属于自己的王权。可肥义却站出来反对了,那个赵雍曾经以为最忠心于自己的臣子,那个追随了自己三十多年的锃锃之臣。这也让赵雍心中生起了一丝警觉,但也只是以为自己是离开权利中枢时间久了所造成的不适,并没有想到更深更远的地方。
而这其中的利害,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李兑却是看的最是清楚。这些日子来他一直苦心钻营,在上,成功的获得了肥义和公子成信任,就连年幼的赵王也对他另眼相看;在下,他广结党羽,在朝中以宽厚豪爽而闻名,妹夫赵颌无疑是他最重要的政治伙伴,以他们两人为中心团结了一大批的中小官员,虽然远远不能与强大的公族势力抗衡,却也成为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赵雍父子三人弃了车架,只是轻马前行,一路欢声笑语,到似其乐融融。大臣们则在其后缓缓跟随,随行的骑兵按照惯例是不能进入都城邯郸的,所以在赵希等大将的率领下,入驻到了邯郸城外的大营中。
李兑身为司寇,又兼任少傅,位列上卿,所以行走的位子自然不会靠后。可他却故意放缓了速度,渐渐偏离了大队人马,一旁的赵颌会意,便也轻轻催马靠了过来。
“你怎么看。”赵颌放缓了马速,与李兑并肩前行,目光却似无意的望向了远处,出言轻轻问道。
李兑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事情不是很明显了,交位后的父亲开始对长子生出了愧疚,想要补偿他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自高无上的权威已经动摇了。”
赵颌望了眼他,白了他一眼道;“听你的语气倒是幸灾乐祸的,我赵氏若是生了动乱,于你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李兑张嘴哈哈一笑,笑眯眯道;“这你就有所不知道了,浑水摸鱼,乱中取胜,这才是为官之道,你这个书呆子脑袋,读再多的圣贤书也是枉然,倒不如和为兄学学做官的学问。”
赵颌却是平静的说道;“我不与你争,我所求的只不过是治国之途,能一展胸中的才华,只是赵成欺我太甚,我今生若不出这口气,真是枉为人父。你我多年好友,又是姻亲,你要做什么我自然帮你,不过唯一的条件就是你要想办法帮我报仇。”
李兑点了点头,不以为然道;“这个自然,不用你多番提醒,别的不说,赵成他如此对信儿,我这个做舅舅的脸上也过不去呀。不过此时只可长图,不可急之,现在赵成对我们还是很有用处的。”
赵颌“恩”了一声,便不再多说,沉默了一会,又开口问道;“你之前说的,如今看起来都一一兑现了,主父确实和大王起了分歧,肥义也是致力维护王权,而不是继续效忠主父。”
“难道真的如你所料,我赵氏会生出同室相戈?”
-------------------【第八十八章 大朝信宫(六)】-------------------
李兑目光望向远处的赵雍父子三人,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凌厉,沉声说道;“你且看吧,这只是个开始。肥义也是愚蠢,如果今日他就势答应了主父的要求,或许用不了多久主父就会对大公子生出警觉。”
“可他却直接拒绝了,将中山的膏腴之地换成了差上许多的代地,这个举动已经让主父心中生出了不满,依照他孤傲绝伦的性格,这只会激起他内心深处高扬的斗志。主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会为大公子邀到更加丰厚的赏赐,早晚会再次证明他才是赵国之主。”
“更加丰厚的赏赐......”赵颌陷入了沉思中,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那会是什么?更高的,除了那个王位,还能有什么。”
“谁知道呢。”李兑松了耸肩,一脸轻松的说道。
“王位只有一个,想坐的人却是很多,这便是矛盾和冲突所在了。多想无益,你我既然是社稷大臣,自然应当以社稷为重,效忠的只能是当今的王上,赵兄你说是吗?”
赵颌望着主父那高大伟岸的身姿,心中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自古勇于打破旧的规则的改革者,从来没有谁有好下场的,前有吴起,后有商鞅,一旦依仗失去,都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悲惨境地。赵雍和他们相比算幸运的,因为他本身就是赵王,拥有者至高无上的王权,只要他一日为王,他的臣子们就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叛乱。
可惜的是,他却用一种别出心裁的方式放弃了手中的王权,这也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别人之手,实在人生的一大败笔。
能得主父,是赵氏之幸,也是赵氏之劫,自己身为赵氏宗族的一员,也只能从家族的利益出发了。
目光又望向主父身边儿子赵信的身影,面上不由露出了微笑。五个多月没见儿子,身材也粗壮了许多,气质上也成熟稳重了不少,让他心中颇感欣慰。赵信在军中屡立奇功,得到了主父的极力赏识,小小年纪竟然就坐上了羽林都尉一职,隐隐成了主父身边的最为宠信的将领。消息传回邯郸后,赵颌也委实为自己儿子的争气而自豪,同时也开始有些担心如果李兑所料实现了,那赵信跟在主父身边岂不会被殃及池鱼,稍有不慎就会被牵连。
不过换个角度从大处思考,赵信能得到主父的宠信对自己一家来说也是多了种选择。这样无论是主父一系的胜出还是王党胜出,他都是两边下注,无论是谁取胜都会有所退路,好过冒险投资一方,万一错了就是全家不保。
李兑顺着赵颌的目光望去,也看着赵信的身影笑道;“才几月不见,信儿看上去倒是长大了不少,皮肤也晒黑了些,人上去看精神了许多。看来军中果然是磨练人最好的地方,一想到我家中的那个废物我就心里堵,早知道我当初也狠下心来把他扔到军中去了。”
说到这里李兑忍不住咬牙切齿了起来,一副恨恨的样子说道。赵颌却知道他是在说他的儿子李迁,便安慰道;“跻儿已经算不错了,你也不用这么不知足。你看在同辈人之中,算他升迁最快了,才二十出头就当上了房子县令,为一方之宰,有几人在这年纪可以做到。”
李兑冷哼一声,面色有些难看的说道;“不要跟我提这个逆子了,若非看在他早死的母亲面上,我早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自从离家后他整整四年未回过家中,你说如此忤逆的儿子,要他何用。”
李兑骂自己的儿子,赵颌到不好说什么,只是在一旁笑了笑,忽然又想到什么,便说道;“我昨晚听相邦说起,邯郸有一批官员要外放出去,空出了不少位子,中大夫严助要去灵寿为令,空出的位子想从各地的才俊中选拔一人接任,我看迁儿到是符合条件。”
中大夫严助所任之责是朝中的工程水建,虽非要害之职,地位却是不低,远远胜过房子小县的县令。李兑面色一动,沉吟道;“肥义心中可是有什么人选?”
赵颌摇了摇头,“应该还没定,严助还没动身赴任呢。”
李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也不再说话了。赵颌在一旁看了不禁笑了笑,李兑虽然嘴上说的绝情,心中毕竟是放不下他这个长子。
虽说李兑儿女不少,真正有出息的也就李跻一人而已。才十四岁的时候就应中了当地的举荐,被主父选拔上充当了“俊才”,作为赵王的使者,深入民间采风为赵王提供建议,也兼有督查一责,可以查探官员所为直接上书赵王。同时作为官员的后备人选,只等年长一些便顶替空缺出仕,倒是一片大好前途。
“俊才”这职所的好听是赵王的特使,实际上却没有谁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而且得罪人的事情,大多都是安静的等待着空缺顶替。可李跻却偏偏不是这种人,他当真四处去查探民情,想尽办法写文针砭时弊上呈给赵王雍。李兑对自己这个儿子也是很是宠爱,便任由他四处游玩。
结到了一处小城时,李跻却意外的听到了一件事情,原来门下令赵然在自己的封地内看上了一家小户人家的女儿,想纳她为妾,那女子却早已许配给了邻居家的男子。赵然便威逼利诱下迫使女方家悔婚,将女儿嫁给了自己为妾。
却不料那女子极为刚烈,悔婚后竟然羞愤难当,上吊自缢了。那女方家人自然不干,便跑上赵然门外要讨个公道。赵然恼怒下竟然让人将女方家人乱棍打出,那女子父亲更是年纪也高,被打中竟然一名呜呼了,成为了当地流传极广的一件惨案。
李跻年轻气盛,性格又和他父亲的圆滑迥然不同,从小就为人耿直,极有正义感,最是看不惯这些不平之事。听后自然勃然大怒,大呼该杀。待到在民间收集好证据后,便直接上奏给了当时的赵王赵雍。这等小事赵雍自然不会亲自过问,便转由司寇李兑处理。
这个赵然并没有什么,可是他的堂兄却是公子成,平时关系也是极好,李兑若是敢处理赵然,必然会激起公子成的不满,甚至是整个公族的不满。所以李兑却是对这个案子既不调查,也不审理,只是一直耗在那里,打算不了了之。
李跻去也不肯善罢甘休,每日都是不停的催促着他的父亲查案,最后终于发现了李兑的意图,勃然大怒下竟然当众和父亲大吵起来。李兑也是个脾气固执的人,在家中向来是专行独断,如何受得了儿子如此损他面子,便大打出手,气急之下将李跻打的头破血流,赶出了家门。李跻也是个固执的人,从此便不再踏入家门半步,只是在外独自生活。
李兑虽然脸上死不承认,心中却委实有些后悔,却又放不下面子和儿子和解,便暗地里通过运作让李跻早早的顶了空缺在外地为官。李跻也是极有才华的人,为县丞三年后,便靠着文功当上了房子县令。
赵颌这次故意在李兑面前说出这个消息,无非就是想让李兑通过运作将李跻调回邯郸,说到底两人毕竟是父子情深,不可能有不可无解的仇恨。同朝共事,心结早晚也会打开的。
想到这里赵颌忍不住又望一眼主父身边的赵信,心想这个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已经回来了邯郸还不来跟父亲请安,居然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来几个月没打,这小子皮又痒了。
-------------------【第八十九章 大朝信宫(七)】-------------------
赵颌倒是误会了赵信,他并非不想抽身回家,只是身为羽林都尉,要统领羽林骁骑护卫主父赵颌倒是误会了赵信,他并非不想抽身回家,只是身为羽林都尉,要统领羽林骁骑护卫主父的周全,自然要求寸步不离。所以他只好苦着个脸紧紧跟在主父身后,听着赵雍父子三人说的家常闲话,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只想着一会便跟主父告个假,回家一日。
虽然离家也不过五月而已,赵信心中却是委实有些想家了。自小他都是在父母身边,虽然经常在外厮混却也是每日睡前必然回到家中的,从未像这次一样一连小半年都未回家。在军中时尚且没有太多的感觉,可一回到这邯郸城,想家的念头便愈发强烈了起来,就连原本害怕的父亲那张冷脸,似乎也变得和蔼可亲了气来。很想回到家中吃上母亲最擅长的羹饭,然后在饱饱的睡上一觉,将这几月的疲劳释去。
只可惜主父却并未让他如愿。
习惯了雷厉风行的赵雍,在回到临厥宫后只是简单的梳洗了一下,便在殿中召集了朝中重臣临时召开了朝会,商讨对燕国的救援。
赵雍这次回到邯郸,并非只是班师回朝那么简单,而是燕太子姬乐资已经抵达了邯郸,请求赵国调停齐燕二国战事。此事事关重大,直接关乎到赵国在列国中的外交政策,所以肥义不敢怠慢,连夜派出信使快马加鞭报于正在中山的赵雍。
之前燕国入侵齐国,赵雍也早就得知,虽然忙于中山的战事,却同时也在密切关注着燕齐二国战事的发展。燕国趁齐军主力孤置国外突然发动进攻,说实话有些出乎赵雍的意料之外。
他和燕王姬职多年交情,素来也知道他的雄心壮志,清楚他心中的灭齐之志。只是他本以为依照姬职的隐忍,会继续耐心的等下去。毕竟如今齐国国势正盛,又有魏韩二国供其驱使。燕国虽然励精图治十四年,但终究底子太薄,在国力与齐国想比,仍然差上一大截。
若果赵雍是他姬职,那必然会继续忍辱负重,隐忍下去,直到有把握之时再雷霆一击,毕其功于一役。可惜姬职终究还是沉不下气,见如今齐国有机可趁,便迫不及待的挑起了对齐战事,现在战事不顺,当真是搬石砸脚、前功尽弃。
所以虽然燕军最初时一路高歌猛进,势如劈竹的杀入空虚的齐地,但赵雍却并不看好燕国。毕竟齐国雄厚的国力摆在那里,纵使你连下城池,齐国的主力大军却丝毫未损,一旦回师,必然是对战线拉长的燕军以雷霆一击。
所以燕军取胜的关键是要快,快到足以在齐国主力回援前就已经迅速攻下了临淄,或者将齐国的大量有生力量消耗掉,这样造成既成事实。齐国若是衰败,赵、楚、魏、宋等国肯定不介意痛打落水狗的,诸国一旦加入则大事可定。可观燕军攻河南后进展缓慢,常常在一座小城下就反复纠结数天,渐渐丧失了攻入齐国时的锐气,战争的主动权也回到了齐国手中。
果不出赵雍所料,待到回援的齐军主力杀回时,燕将骑劫竟然惊慌失措,丢弃耗费无数攻下的城市想要退回燕国,却被追上的齐军大败,反攻攻入了燕地。
燕国的失败虽然在赵雍的意料之中,但他当然不愿意看见这个的重要盟友被齐国打垮。不管怎么说,燕国这十几年来在重大立场上,一直都紧随赵国脚步,为了表示和赵国的亲睦关系,甚至将燕赵交界处的所有大军都悉数调走,以示诚意。燕国十几年的励精图治,国势渐渐赶上魏韩,虽然离秦齐赵三国仍然有些距离,但也并非遥遥无望。
虽说赵燕关系和睦,但作为两个唇齿相交的国家,赵雍自然不希望燕国太过于强大,影响到自己后方的安危。所以燕国的失败他也是乐于见此,但并非愿意一个被大大削弱的燕国出来,毕竟他也是需要燕国来牵制强齐。但他也不能冒然的介入到齐燕战争中去,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必须由两国之一恳求自己调停,如此才有合理的理由介入,所以赵雍一面将中山新占的领土消化入赵国,一面继续密切关注着两国战事的发展。
所以接到燕太子前来赵国求援的消息后,赵雍立刻放下手头之事,迅速率领大军南下赶回邯郸,赶到邯郸后也立即召开了御前会议,召集朝中重臣商议对燕之事。
赵国虽然已军立国,但继承的仍然是晋国那套以士大夫治国掌军的制度,战时大多由大臣为帅,持虎符统领将军。所以虽然是军事会议,却除了新被封为安阳君的赵章外,并无一个将军参加。惟独有些例外的是赵信竟然被主父特许参加了这种高层次的朝会,但只能作为侍从安静的站在一旁,牢牢的闭住嘴并不多发一言。
众人见赵信一个小小的都尉都能在一旁旁听,便知主父对他的宠信到了何种地步,看向他的眼神中也有些不同。惟独公子成却是阴沉着脸,眼中目光闪速,面色十分不善。
赵雍自然不会计较他的这些小心思,只是让赵信将大致情况草草的说了一遍,便虎目环视众人,低声说道;“今日招大家来,就是想商量出个对策,到底该不该救燕,如果要救,应该如何救?”
目光扫向身旁的赵何,道;“何儿,你先说说看。”
赵何心中父王对他有考察之意,心中略微有些紧张,沉吟了会想好了说辞,这才开口说道;“父王,儿臣以为燕国是我们赵国坚实的盟友,也是牵制齐国最重要的棋子。一旦燕国被齐国所灭,齐国势将将势力推到河北,将我赵国囊括包围,如此我们赵国必将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
“所以儿臣觉得,我们应当立刻发兵救援燕国。”
赵雍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道;“看来你这几年并没有偷懒,不错,说的有些道理,不过并不全面,不妨听听别人的说法,再想想自己的不足。”
“儿臣记住了。”
“相邦,说说你的意见。”
肥义微微欠身,眉头微邹,沉吟道;“主父,臣也认为王上所言极是,燕国必须要救,但怎么救却是一门学问。”
“哦?”赵雍面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你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臣以为我们不如仿效当年田忌救韩,向燕太子许诺将派出大军救燕,以此让燕国上下决心死守城池,这样一来不但能消耗齐国的实力,也能让燕国更加依附我们赵国。”
肥义所说的“田忌救韩”之事,说的是魏惠王称霸中原之时,曾派上将军庞涓攻伐韩国,大军围攻韩都新郑。韩国为求自保,便派使者向齐威王求援,当时的相邦邹忌劝说威王不要救韩,而是让魏韩自相残杀,以图同时削弱二国。而田忌则听从孙膑的建议,认为作壁上观不可取,一旦韩国不支,必然归降魏国,如此大大损伤了齐国的利益。便劝说威王先答应救援韩国,让韩国上下一心死守新郑,然后以各种理由推脱,知道大半年后才出兵相救,此时无论魏军还是韩军都已经疲惫不堪,田忌便用孙膑之计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了上将军庞涓,齐国从此取代魏国的霸权,称霸中原里六十余年。
肥义在此时举出此例,无非是想让主父也效仿当年的齐威王,先答应救援燕国,却坐视两国消耗,待精疲力尽时在发病图之。
-------------------【第九十章 大朝信宫(八)】-------------------
肥义此言一出,在场的十几人竟然有大半喝彩,皆附议赞同。唯有赵章邹眉说道;“相邦此举未免有些太过奸诈了,如此一来我们必然遭来燕国的嫉恨,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打上一仗。如今我功灭中山的主力大军仍然集结待命,大可以直接向东横插,切断齐国大军的退路,随后北上与燕军会和,共歼齐军,父王以为如何?”
赵雍邹眉,沉吟一会了说道;“你说的从战术上确实可行,但并非万无一失。大军出动,定然声势浩大,齐军的统帅田文若是机灵些的话,恐怕我们大军还没赶到他就已经率领齐军逃之夭夭了。而且齐国毕竟是大国,论国力雄厚远胜于我们诸国,就算他的主力大军在河北损失殆尽,也可以轻易的再次从内地招募起来一支大军。齐王和孟尝君这两人都是睚眦必报之人,我们若是背后捅冷刀子,他们必然嫉恨我赵国,从此再无和解的可能,齐国也会将我赵国视为生死对头,而和争霸的秦国何解。”
“所以对付齐国这样恢复能力很强的国家,必须下定决定,即便不能一战将其彻底打跨,至少也要让他元气大伤,再无还手之力。否则它必然掉转枪头,从此视我赵国为心腹大敌,将我们的主要精力都留在了河间。这对我们赵国争霸天下的目的相互背驰,南辕北辙。”
赵何面色露出不解神色,困惑道;“那父王您的意思是我们赵国袖手旁观以,保存实力为上,不插手齐燕之间的纠纷?这样燕国万一支撑不住了,那当如何?”
赵雍笑着摇头道;“当然不是,我说的是尽量避免和齐国兵戎相见,但却能够迫使齐国知难而退。”
肥义略微差异,道;“恕老臣愚钝,如不出兵,如何能让齐国知难而退。”
赵雍的嘴角处露出了笑容,“寡人决定在信宫大朝天下,邀请各国君王和太子共同赴宴,相邦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大朝天下,号令诸侯来贺,这是何等威风之事,仪仗似乎也只有未衰落之前的周天子可以做到。即便是先后称霸的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等人,也只是号令些小国君侯前来会盟,地点也大多挑在国外。
可信都是赵国陪都,就在赵国腹地,如今的齐、秦、楚、魏、韩、燕也是堂堂的万乘之国,动则带甲数十万,赵雍若是原来想来号令诸侯前来,恐怕会冷冷清清收场,成为天下人的笑话。
可今时不同往日,在吞下中山国后,赵国的南北两块一斤浑然融为一体,人口也增加了一小半,国势暴涨。更重要的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曾经强盛一时的中山国竟然被赵国攻灭,赵国之军力鼎盛,令天下人为之动容。单从军事实力而言,赵国的实力已经超过了齐秦,位列诸侯之首。
所以主父才如此自信的决定在信宫大朝诸侯,以此扬国威,向世人宣布,赵国正式进入了争霸时期,而不再是当年那个凡事仰人鼻息的贫弱赵国。
战国初期,经过了李俚吴起变法后迅速强大起来的魏国首先称霸,魏国霸业衰退后,威王中兴的齐国和变法自强的秦国一直是争霸的主角。在楚国为张仪所骗受到重创后,天下二极话的趋势越来越越明显了,秦国和齐国各据东西,三晋和楚燕则时而倒向齐国,时而倒向秦国,被而过驱使作为争夺霸业的棋子。
赵雍刚刚即位时,赵国国力衰退,数度响应齐国的号召合纵伐秦皆是大败而归,损失惨重。赵雍索性退出了合纵,转而专心发展实力,对外则与各国保持着一种和平的态度,一连十几年都未发生过什么大规模的战事。
为了低调示人,赵雍甚至在五国相王后自愿放弃了王号,而改成为君。连实力与赵国差上许多的宋、燕、中山都先后称王了,而赵雍却摒弃了王号,放弃了“王”的尊号。
对此赵雍做出的解释是“无其实,敢处其名乎。”
没有称王的实力,就不图慕虚名,赵雍当初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何其的心痛和不甘,赵国当时的孱弱让他痛心无比,所以愈加的渴望着变法自强。而如今的赵国,在吞并中山、林胡、楼烦后,国土扩大了足足一倍,并且拥有了天下最优良的骑兵军团,已经初步具备了称霸中原的资本。
赵雍铮铮之言下,满朝的大臣皆为之心情震荡。就便是反对胡服骑射的公子成等人,也不得不承认赵雍确实是个难得的天才之主,在他执掌赵国的二十九年间,赵国从当初一个贫困孱弱的二流诸侯国,一跃成为实力强劲,拥有带甲数十万,骑以万匹计的强大军力。
大朝信宫,赵国无疑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天下诸侯宣布,赵国将与秦齐并列,正式进入了争霸的行列,而干预齐国和燕国的战事无疑是赵国行动的第一步。
大殿中一时安静到极点,人人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脸上具是相望神色。这对赵国无疑是个标志性的事件,即魏文侯霸业衰退后,赵国成为了三晋新的领袖,继承了春秋巨无霸晋国的霸主身份,凌驾于诸侯之上。
“赵信。”赵雍高声喝道。
:“末将在。”赵信上前一步,大声应命。
“传我诏令,传书齐、秦、楚、魏、韩、燕、宋、鲁、卫九国国君,邀请他们和太子前来信宫一聚。报于周天子,请他遣使来贺。如若不应,视于我赵国为敌!”
“诺!”赵信热血沸腾,疾跳的心脏仿佛要从口中跃出,转身大步离去。
“肥义。”
“臣在。”
“拟诏,令代相赵固即可统领大军东进,扎营肥东,齐军若是主动挑衅,则毫不犹豫的进行反击。”
肥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赵何,还是低头应道;“诺。”
“赵章。”
“儿臣在。”
“你立刻带着本部骑兵,拿着我的书信前往齐军大营,邀请孟尝君前来信宫。”
赵章一愣,齐军可是有三十万大军,他的本部骑兵不过万余,若是赵雍的做法激怒了他,自己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所以赵章有些担心的说道;“那他若是不答应呢?”
赵雍却自信无比的笑了笑,道;“放心,田文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一般都不会干傻事的。他一定会来的,除非他不想活着回齐国了,”
赵章见主父如此保证,便也不再多说,只好领命。
待赵雍下完命令后,忽然想起了赵何还在身边,便转过头微笑着说道;“何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何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暗淡,低着头小声的说道;“没有了,父王。”
-------------------【第九十一章 大朝信宫(九)】-------------------
通往各国的驿道上,背插红旗的一队队赵国骑兵们尽情驰骋,只是奋力的抽打着马鞭,丝毫不恤胯下战马的耐力。他们背着着象征着使节的红色旗帜,携带着主父写给各国君主的书信,马不停蹄人不离鞍,一路飞驰奔向各国的王都。
很快,赵国的骑兵们就将主父的意思传遍了天下,赵雍的书信简单明了,只是寥寥数语,毫不客气的告诉他们;我赵雍将要在信宫大朝天下,广邀各国君王和太子前来相会。
虽说是请,却与胁迫无疑,要知道邀请一国的君王和储君来到自己的陪都会面,这本身就是一种恃强凌弱的以势压人,一直低调置身于列国相互征战外的赵国,如今却用一种强硬无比的姿态向天下宣布了自己的高调复出,就此参与到中原霸权的争夺之中。
千年成周,古都洛邑,悠长的钟鼓声敲响,王宫内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赵国信使高举着主父的诏令一路策马疾行,如入无人之境。周天子姬延双手微微颤抖,从满脸骄横的赵国使者手中接过了诏令,脸色有些苍白的说道;“请转告主父,寡人因身体抱恙,就不前往恭贺了。今令太宰代替寡人前往,还望主父见谅。”
在大梁,在新郑,魏王和韩王忽然间才发现了,就在他们仍在齐秦争霸之间摇摆不定之时,他们的老兄弟赵国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此强大了起来。北驱三胡,南并中山,十余年间国土和人口增长了近一倍,远远的将魏韩二国甩在了身后。之前为了对抗强秦的蚕食,魏韩二王不得不奉齐王为主,任他驱使与秦国争霸。可如今他们却多了一种选择,赵国的强势复出让两国重新审视起了天下格局,单纯的两极争霸变成了秦齐赵各据一方,齐国已经不再是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国家。
毕竟相比其贪婪无度的齐王,同为三晋的赵国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血缘上都更容易让魏国和韩国接受。当初魏文侯称霸中原时,正是打着紧密团结三晋的旗帜,重复了当年晋国的强势将齐秦楚强行压制。所以赵雍书信来邀,魏王嗣和韩王仓并没有过多的抗拒,多年来积弱的心态,早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大国的骄傲,便纷纷应邀携着太子前往信都相会。
燕国自不用多说,在得知赵雍答应为燕国调停后,燕王职大喜,便将国事交予苏秦等人,立刻动身前往信都于燕太子相会。宋鲁卫国小势衰,在齐魏楚等国的咄咄逼人下朝夕不保,自然对赵国多加巴结,收到书信后皆携太子前往赴约。楚国因为隔得太远,与赵国并未接壤,自然不惧赵国强势。再加上楚国虽数败于齐秦,国力大衰,但终究是地广人众,依旧是七雄中最大、人口最多的国家,楚王自然不肯自降身份来朝拜赵雍,便只是派出令尹斗阶代替自己出使赵国,像主父恭贺。
临淄宫呢,收到赵雍书信的齐王田地暴跳如雷,狠狠的将信笺摔倒了地上,在宫人们的战战兢兢中怒吼了许久,最终还是不甘心的将信笺从新捡了起来。他虽然性情急躁,却并非傻瓜,如今赵国大军兵锋已经逼近河间,在齐赵边境集结,一旦加入占据,必然将深入燕地的齐国大军退路截断,赵信此时派来邀他前去信都,无疑是**裸的用武力强逼,若是拒绝,下一刻极有可能是大军挥至。
赵国这些年来的逐渐强大田地也是心中清楚的,只是因为赵国一直与周边各国保持和平相处,只是对胡人和中山国大兴兵戈,所以久而久之,田地便也将赵国的威胁不放在心上了,只是专心西向与秦国争霸。
他之前之所以同意任由赵国兼并中山,一方面因为正在函谷关与秦国激战,无暇北顾;一方面也是因为对宋国的膏腴之地垂涎已久,想要撇开楚魏独吞之,这边需要赵国对他吞并宋国的默许;还有更重要的一方面,那就是田地原本以为依照中山国昔日之强,怎么也能拖住一年半载,即便赵国能够得手,也必然会元气大伤,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掉中山以补充损耗的国力。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中山国竟然会如此不济,也没想到赵国竟会如此之强。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顽强存立了两百多年的中山国竟然已经化为了尘埃,彻底的融入到了赵国之中,赵国非但没有因为旷日持久的战事损耗国力,反而因为兼并了心腹大患中山国而士气大振,赫赫武功令诸侯畏惧不已。
这时田地才不得不重新注意起赵国这个新兴起的军事大国,发现它的强大实力已经不是四面树敌的齐国所能对抗了。只是田地他早已经习惯了霸主的身份,现如今如何能做到对赵国低头,于是便刷了个花招,明里答应了会携太子前往赴约,过几天却派出使者向赵雍报于自己旧疾复发,不能前往,只是派出太子田法章代替自己前往。
九国中唯一态度反复不定的就是秦国,当赵国的使者持着主父的书信赶到秦国时,咸阳为之动怒。自商鞅变法后,迅速强大起来的秦国一改当年的贫苦,不断向关东蚕食魏韩楚三国的领土以壮大国力,经过惠文王和武王三十余年的扩张,已经成为了一个势力强劲的国家,虽然国力上不足富庶的齐国,但军事上的实力已经将齐国甩在了身后。虽然武王暴毙后秦国陷入了内乱中国力有所衰减,但也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大国,赵雍却派出使者来传秦王赴约,这无疑是对秦人的骄傲以侮辱。
所以消息一传出,朝中大臣们纷纷上书反对,一个个在朝堂上慷概激昂,请求太后和秦王断然拒绝赵国的无理要求,更有激进者要求派兵攻到赵国的河东,以示警告,让赵国收起对秦国的小觑之心。
秦人对赵国的一直声讨,到让身为秦相的楼缓的处境极为尴尬。一方面他是赵人,是主父以势相逼强压着秦国任命;另一方面他却又是秦国相邦,于公不得不从秦国利益出发。以往秦赵交好,他的处境尚且好过一些,如今秦赵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了,便让他难以自处。所以他干脆闭了嘴,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楼缓的异常举止自然逃脱不了正高居座上的芈太后眼中,眼神微动,看向楼缓笑着问道;“楼相今日一言未发,想来心中定是有何高见,不妨说予本宫听听。”
楼缓忙收敛心神,微微欠身行礼,心下却是凛然。
别看这个年过四十的女人仍是貌美如花,眉目间风情万种,但其心志之坚、手段之老辣,即便是久为政客的楼缓也自然不如。芈太后本名芈八子,为楚国公族之女,为秦惠文王的妃子。武王举鼎暴毙后,因年轻无后,他的几位兄弟便为了争夺秦王之位大打出手,最后得到赵雍支持的赢稷胜出,在其母和舅舅魏冉的支持下登上了秦王位,芈八子也因此成为王太后,开始临朝称制。
如今芈太后一手把持着秦国的国政,以秦王年少为由代替他处理国事,在内重用兄弟魏冉和芈戎,以此二人把持朝政,将秦王架空,把整个秦国牢牢掌控在手中。赵雍强压令楼缓入秦的本意是为赵国争取到更多的利益,但却在芈太后的强势之下举步维艰,虽为相邦却无相权,行事处处受到手下的牵制和推脱。
这一年来的相处,楼缓早就领教过这个女人的厉害,所以对她的问话丝毫不敢大意,沉吟了一会才说道;“太后,恕臣之言,秦赵本就是兄弟之邦,相互依仗。如今主父大朝信宫,我秦国不如与之配合,壮其声势,约为盟友,共击齐国,如何岂不是很好。”
-------------------【第九十二章 大朝信宫(十)】-------------------
话音还会落下,却听到身后一声冷哼响起,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随即响起,
“楼相说的轻松,只是不知是在为赵国效命还是为我秦国效命。”
楼缓面色有些难看,转过身来道;“在其位谋其政,我既为秦相,自然以秦国利益为重,如果华阳君认为我有什么做的不当之处,大可以当面指出。”
说话的那人正是华阳君芈戎,他是芈太后嫡亲的弟弟,才华虽然不及芈太后同母异父的弟弟魏冉,但血缘上更近一层,所以极得芈太后器重,被封华阳,号称华阳君,与其兄弟穰侯魏冉一起把持秦国国政。他素来嫉恨楼缓平白无故的占据了相邦的位子,挡住了自己和兄长魏冉的向上之路,所以素来与之不合,常常出言讥讽,久而久之,楼缓倒也习以为常了。
见楼缓出言反驳,华阳君冷哼一声,正欲开口,却见姐姐的目光递来,眉头微皱,面露不悦。华阳君心中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便闭嘴不再多说。
芈太后这才放下心来,道:“楼相说的也有些道理,果然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言罢又望向一旁一直未说话的秦王赢稷,开口道;“大王,你也别光顾着偷懒,说说你的看法。”
“是,母后。”赢稷微微欠身行礼,眉头微微奏起,凝神思虑了一会才说道。
“母后请恕儿臣愚钝,其中要害关系至今仍未想通,只觉得楼相过的有些道理,舅舅说的也不错,委实让人难以取舍,还是母后你来做决定吧。”
“你个小滑头。”芈太后笑着骂了句。
“看来是母后太过于纵容你了,养成了你这么一副懒散的性子。别忘了你才是秦王,总不能对事事都这么心不在焉,母后现在还年富力强,还能帮上你一些忙,可要是老了糊涂了怎么办,这秦国的担子还不是要靠你自己担着。”
赢稷却嘻嘻一笑,不以为然道;“母后哪里会老,你若是走到咸阳街上,谁不会以为是哪家的小娘子出门上街,不消半刻,定会引来狂蜂浪蝶们的追捧。”
此言一出,满朝大臣脸色皆有些不自然了起来。要知道赢稷这番话说得轻浮至极,更何况还是在严肃的朝堂上,哪里还有半点秦王的威严,到似个市井的轻皮无赖。可芈太后却听着极为受用,忍不住轻掩贝齿,笑的花枝乱颤。芈太后天生丽质,再加上后天驻颜有方,四旬的年纪看上去却仍然与二三十的女子无异,笑起颤动下曲线毕露,成熟女人的魅力毕露无疑,让在场的不少大臣们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暗自吞了口口水。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年轻的,芈太后自然也不会例外。顿时心情大好,又转头望向其弟魏冉,道;“穰侯,你也别光顾着发呆,说说你的看法。“
魏冉躬身道;“回禀太后,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仓促做决恐有不妥,还需要商议一番后再做决定。”
芈太后和魏冉自小一起长大,向来姐弟情深,彼此之间也是甚为了解,她听巍冉的话中有话,似有所指。略一思虑便猜到了魏冉定是顾忌楼缓在此,恐怕他将所说的话泄露出去。
于是便说道;“既然穰侯这么说,那真的要从长计议了。”
看了一眼殿下众臣,微笑道;“时辰已经不早,想来大家议事议了半天也倦了,不如先行散去,至于如何答复赵主父,待明日再做决定。”
又看向楼缓道;“楼相,劳烦你负责接待好赵使,不要怠慢于他堕了我大秦的礼数。”
“诺。”楼缓行礼应道,心中也想和赵使好好谈谈。
拜别太后和秦王后,众大臣便纷纷告退,只有穰侯魏冉、华阳君芈戎被小宦官喊住,说太后有召,令两人内室相商。
芈太后和婢女正在闲聊,见两人走来便笑着道;“刚刚还在和说道你们,你们就到了。”
华阳君老实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下去,闻言扬眉道;“哦,姐姐说我什么了?”
他一旁的魏冉却仍然拱了拱手,拜道;“参见太后。”
芈太后笑道;“弟弟何必如此多礼,这里有没有外人。”
魏冉微微一笑,道;“虽说如此,但君臣之道还是要遵从的,以免落了别人的口实。”
芈太后横了他一眼,嗔怒道;“你呀,就是这个毛病多,小时候见你也没这么死板,现在好了,当过相邦后倒是变的无趣了许多。”
自赢稷即位以来,魏冉便担任了秦相一职,只是去年秦国迫于无奈,只好暂时任命楼缓为秦相。不过因为秦国对楼缓的防范之心,相权实际上仍然是由魏冉掌握。
“就是。”芈戎一旁插话道,“我都说过他很多次了,他就是不听。”
魏冉又笑了笑,便岔开话题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姐姐,你叫我们来可是为了赵国一事。”
芈太后点了点,脸色有些凝重的说道;“正是此事。我思虑着楼缓说的有些道理,我们暂时不宜与赵国翻脸,如今赵国国势正昌,若是与齐魏韩联手,我们大秦就危矣。可若向赵雍屈从,那岂不是堕了我们秦国威风,要知道从来都是别国惧怕我们,从未有过我们惧怕别人时候。”
“我思来虑去,还是无法下决定,所以喊你们两个过来。”
魏冉看了看四周,问道芈太后;“大王呢。”
“别说那个混小子了。”米太后横了魏冉一眼,说道;“才刚刚下朝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野了,你说他才是秦王,这秦国的江山都是他的,他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全靠他老娘来打理。这混小子,唉,要是能有些上进心就好了。”
芈戎哈哈一笑,道;“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这样姐姐才是真真名副其实的监国,反正秦国都是我们家的,他懒得来打理这不还有我们这些舅舅吗?”
魏冉却没有笑,反而板着脸,一副略有所思的样子。他其实对这个外甥并不是太了解,赢稷虽然也是芈太后所生,却在小时候就被送去燕国当质子,一去便是六年。相比较而言,芈太后更宠爱的是两外常伴身边的儿子,泾阳君赢芾和高陵君赢悝,尤其是赢芾最得宠爱。武王暴毙后,当时掌握军权的魏冉和芈太后合力打算拥立赢芾,与其他公子相互攻伐。
只是当时的赵王赵雍见秦国内乱,感觉插手强秦内政的机会到了,便与燕王职合伙,表示愿意拥立了在燕国为质的赢稷为王。芈太后为了获得赵燕两国的支持,这才被迫改而拥立另外一个儿子赢稷为王。但她对赢稷确实心怀防备,在他登位后更是亲自临朝称制,将秦王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在魏冉印象中,这个有些生疏的外甥自幼聪明伶俐,回国后最初相处的时候也觉得他为人精细,处事沉稳,却不知道为何登上王位后就开始纵情酒色,对国事也是不闻不问。不过也幸赖于此,芈太后起初对儿子的防备心也渐渐降低,缺失了六年的母子感情也慢慢融洽了起来。
魏冉经常会忍不住想,赢稷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纵情酒色了,但每次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想到赢稷即便是装出来的,也是迫于芈太后的强势不得已而为之。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自己的亲外甥,即便芈太后不在了,自己也是他的舅舅,断无对付自己的道理。
-------------------【第九十三章 大朝信宫(十一)】-------------------
今天才从老家赶回来更新,抱歉了各位。
想到这里,魏冉心情也是一松,也随着芈太后和芈戎一起笑了起来,气氛一时轻松无比。
这时送膳的小宦官又送上来了各种食盒糕点,魏冉二人都是议事半天,肚中委实也有些饥饿,便也不客气的坐下来大吃起来。芈太后食量不大,只是浅浅尝了几筷便放下了筷子,只是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两位弟弟狼吞虎咽,不时端起酒水为二人斟上。
站在一旁伺候的宫女和宦官知道这姐弟三人关系非比寻常,见状也识趣放下了卷席,转身悄悄退下。
待酒饱饭足,三人才放下碗筷,唤来宫女撤去桌案,再次商讨起应对赵雍邀请的话题了。这姐弟三人中的智囊非穰侯魏冉莫属,所以芈太后和芈戎都将目光望向他,等着他说话。
魏冉放下手中的茶盏,用手指头轻轻的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上了一个“赵”字,然后画上了一个圆圈,沉吟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太后,如今孟尝君正统领齐国大军攻入燕国,欲吞并燕国自强,赵雍此时如此所为,无疑是向齐国施压迫使孟尝君退军,以此保全燕国。”
“燕国是我们秦国的姻亲之国,有甥舅之情,而齐国与我们争霸多年,长期与秦国为敌,月前更是与魏韩为盟,攻破我函谷关。所以对我们而言,燕国亲而齐国疏,自然不希望燕国被齐国吞并。否则齐国扩地数千里,国力定会大增,实力必然凌驾我们秦国之上。所以赵雍此时插手齐燕之战,也是符合我们秦国利益的,从这点上而言,我们秦国应该积极相应。”
说到这里魏冉微微顿住,目光递向芈太后。芈太后目光中露出思索神色,放在桌案上修长的手指漫无目的的敲打着桌面,道;“你以为齐王会如何应对?”
“他一定会向赵国屈服的。”魏冉自信满满的说道。
“原因很简单,齐国刚刚和我们秦国鏖战数月,又和燕国轮番大战,虽然都已获胜,但士卒大多已经疲惫不堪,自身的损耗也十分惊人。若此时和士气正旺的赵国大军交手,未战胜负已分,齐王和孟尝君虽然狂妄,但也不至于愚蠢至此,所以既然赵国强势介入,齐国无论以何等方式回应,结局无非屈服从燕国退兵,除此别无他途。”
芈太后沉吟道;“那依照你的意思,稷儿应该去信都恭贺赵雍?那岂不是代表秦国向赵国臣服,与魏韩小国同列,堕了我秦国的威名。”
“太后所言极是。”魏冉微微躬身,道;“所以大王决不能移驾前往。赵雍的书信上不是写的很清楚,邀请各国君王协同太子前往相会,这其实是变相的给我们秦国和齐国、楚国这种大国一个台阶下。他心知肚明我们绝不会让大王移驾前往,所以才提到了邀请太子前往,毕竟太子只是储君,并非国君,前往朝拜同等大国的君王也未尝不可。”
华阳君芈戎有些沉不住气说道;“你这不是废话吗,说了也等于白说,我们秦国现在哪来的太子,难不成生生变一个太子出来。”
芈戎说的正是秦国实情,虽说秦王赢稷即位十年,已过了而立之年,子女已有六人,最大的儿子都已经十三岁了,按照秦国的惯例早应该册封太子储君,已安江山社稷。可在芈太后的强压下,秦国竟然十余年没有立太子。
其实芈太后的心思秦人各个皆知,她虽然迫于形势立了赢稷为秦王,可心中仍然属意的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泾阳君赢芾。她之所以强压着不立太子,无非就是想效仿已故秦武王和今上传位兄终弟及的规矩,等赢稷百年之后,立自己的最心爱的小儿子泾阳君赢芾为秦王。
魏冉素来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脾气急躁,所以也没介意,反而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看着芈太后说道;“正是因为我们秦国无太子,所以这里才好做做文章。你以为赵雍真的在乎我们派不派一个真正的太子去吗?他所需要不过是要我们秦国表个态,表明对他调解齐燕战事的支持,我们不过是去做个顺水人情的,至于是不是太子对他有何区别?”
“而且赵雍书信上写的是邀请君王和太子,芾儿代表我们秦国前去信都,这无疑是在某种程度上向天下传达我们的意思,同样也能试探各国以及秦国朝内对立芾儿为王太弟的反应,太后和弟弟以为如何?”
还未等芈太后开口说话,芈戎率先猛地一拍巴掌大声叫好,满脸兴奋的说道;“到底是二哥你脑子好用,这真是一箭双雕的妙计,既能应对如今困局,又能让我们从其中受益,妙,妙,实在是妙。”
魏冉面色露出些许得意,又道;“若说一箭双雕,倒不如说一箭三雕。”
“哦?”芈太后面带微笑,看着自己这位才智超绝的弟弟,笑道;“二弟你直言便是,莫要卖什么关子。”
“我们秦国与齐国争霸多年,两国国力损耗都极为惊人。我秦国国力本稳居齐国之上,却因为诸公子争夺王位大乱损耗不小,所以才被齐国趁机打倒了家门口,十年不曾东向一步,反而损失了不少关东土地。”
“其实说到底我们秦国与齐国并没有什么本质冲突,秦齐从未接壤,自然谈不上国仇。究其根本原因无非是齐国为了夺取中原霸权,所以才驱使魏韩将我们秦国困在函谷关以西,但齐国的主要精力也同样被我们秦国拖住,无法向四周扩张。如今赵国强势崛起,天下有资格争夺霸权的也就不再只有我们秦国和齐国两国了,秦齐之间的矛盾冲突便也没了存在的根基,倒是赵国这个强大的邻居会让齐国寝食难安。”
“赵雍高明之处就在于这十几年低调处事,赵国不参与任何的争霸攻伐,而是在暗地里挑拨秦齐争霸交战,所以赵国才有机会悄悄崛起。现在赵雍按耐不住了,迫不及待的想要跳了出来,那我们所幸向他学学。芾儿在信宫朝会后,转道南下临淄,向齐王转达我们秦国何解的善意,并且让芾儿留在齐国为人质。齐王本就是睚眦必报的人物,这次平白无故吃这么大亏,一定会寻思着从赵国哪里赵回面子,我们秦国这时候向他表达和解的意思,定不会有错。”
“这样一来不但化解了秦齐数十年图耗国力的争霸,也能挑拨齐国和赵国的关系。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此这齐赵两国大打出手,对我秦国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不知太后以为如何?”
芈太后站起了身子,笑着拍掌道;“好一招驱狼吞虎,穰侯果然是我大秦的贤相,有你辅助,本宫又有何惧,只是…….”
芈太后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出使齐国一事凶险异常,当年孟尝君来我秦国时,曾被我秦国所拒,差点丧命于此。我担心孟尝君会寻机报仇,为难芾儿,不如信都仍由芾儿前去,出使齐国就派其他人去如何?”
魏冉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姐姐为人性情刚毅,杀伐果断,事事不让须眉,可惟独这爱子之情和普通女人并无区别。
若她仅仅是爱子之情到也还好,因为今上也是她的亲生子嗣,母子若是齐心协力,秦国何愁不能独霸中原。偏偏这个姐姐却是极度偏心之人,对小儿子泾阳君赢芾宠爱异常,一门心事的想着如何让他能当上这储君。
“兄终弟及”向来是君王传承的大忌,自然激起了朝中老臣们的一直反对,芈太后为此不惜处心积虑的向朝中的老贵们频频开刀,先是二朝相邦甘茂,随后是将战功赫赫的宗室名将樗里疾罢职,致使樗里疾郁郁而终,让秦国凭白损失了一员名将,这才在这十余年的征战中频频失利。
当然,也正是因为芈太后的私心,才让魏冉得以取代了老相甘茂一度出任秦相,即便是秦国迫于赵国的压力任命了楼缓为相,魏冉仍然实际上把持着秦国的相权,将楼缓这个秦相架空大半。
-------------------【第九十四章 大朝信宫(十二)】-------------------
魏冉心中默默想好说辞,这才对芈太后躬身道;“太后所虑实在有失,孟尝君此人虽非心胸宽广这人,却也有些才干,他若是没疯的话就绝不会对芾儿下手。芾儿身为秦王的嫡亲弟弟,又是太后你最宠爱的儿子,如此才足够显示我们秦国的诚意。况且太后若想立芾儿为储,必须要让他有着足够的功绩可以凭借,否则必然遭到国人的反对,而这次质于齐国,无疑是大功一件,有惊无险,太后请三思。”
魏冉见芈太后面色已有所动,却仍然是犹豫之色,不由上前一步,低声道;“如今芾儿位尊而无功,俸厚而无劳,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众臣早有妄议。太后你若强立其为储,必然遭到一片反对,王上也会生起异心,若是太后你山棱崩,王上亲自执政,芾儿将何以在秦国立足?太后若真的心疼芾儿,不如为之计深远,而非只限于一隅。”
魏冉的一番话着实打动了芈太后,她咬了咬嘴唇,点头道;“弟弟你说的对,是姐姐失策了。好,你这就去拟诏,明日朝会便国书告之赵主父,说我秦王因为身体不适,便派泾阳君前往信宫代表秦国恭贺赵主父。”
魏冉忽然又插嘴道;“不,不单单是芾儿,还要有一个陪同前往。”
芈太后一愣,不解道:“还有谁?”
“楼缓。”
芈太后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二人会意的哈哈笑了起来。楼缓虽然在秦国碍眼,却是名正言顺的秦国相邦,陪同泾阳君出使赵国也是名正言顺,足以显示秦王的诚意。而且对魏冉极为有利的时,楼缓一旦出使,他连名义上坐在他头上的那个人都没有,那个离开已经很久的相位早晚会回归于他。
楼缓回到赵国后,赵雍想必也会明白了秦国的意思,恐怕也不会再派楼缓强行出任秦相,除非赵雍真的打算和秦国决裂。
芈太后露出会心的笑容,“好,那就让楼缓陪着芾儿一同出使赵国,你快去令人拟诏。”
“诺。”魏冉一躬身,正欲告退,忽然想到什么,便又小心翼翼的说道;“太后,以后的诏令,最好还是先征询下王上的意思比较妥当。”
“二哥你多虑了。”芈戎挥了挥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道。
“姐姐是稷儿的母亲,我们是他的舅舅,难不成我们做的决定他还能有什么异议吗?再说如今是姐姐执国,朝中大小事务皆有她一人决断,王玺也是在姐姐手中,何必多此一举。”
魏冉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三弟,我说过你多少次,君臣之礼不可乱,大王就是大王,我们臣子就是臣子。如今大王已经不是当年那刚刚即位的毛头小子了,他一定会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凡事出于君臣之礼向他打个招呼,也是对他的尊重。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外甥,太后的嫡亲儿子,并不是外人。”
魏冉这话虽然看上去是对芈戎所说,其实是对芈太后说的,不过是想提醒她适当注意些于秦王赢稷的相处。
可显而易见他的提醒并未成功,芈太后只是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袖,微笑道;“你不必担心这个,稷儿是我的亲生骨肉,为人秉性性情有谁能比我这个当娘的更清楚。他既然想做个安乐君王,不愿意过问国事,我们又何必勉强于他,反正国事有我、有你们这连个舅舅替他做主,足矣。”
魏冉还想说什么,忽然面色一变,凝神片刻,忽然拔剑大步迈向门外,狠狠一剑刺穿房门。魏冉本就是武将出身,臂力过人剑术不凡,这等木质的房门在他的剑下“蹦”的一声四分五裂,只听见一声娇呼响起,一名美貌的宫女花容失色的瘫坐在地上,手中端着的茶点摔到了一地。
魏冉扬眉,宝剑横在那宫女颈边,已经认出了这宫女是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冬雪,便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偷听太后和我们说话,说,你是受谁指使的。”
冬雪吓得脸色苍白,一张清秀的脸庞上满是恐惧之色,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的说道;“奴……奴婢没有,奴婢只是想来给太后送些茶点,君上饶命,饶命呀。”
“既然是送些茶点,为何鬼鬼祟祟的在门外偷听。”
“奴婢冤枉呀,奴婢只是想在门外听听太后和二位君上是不是在商议事情,考虑是不是要进去。”那冬雪脸色苍白的跪在地上,目露哀求的望向芈太后。
这冬雪自小跟随芈太后,已经有了十年之久,一直乖巧伶俐,极得芈太后的欢心。芈太后见她哀求的目光递来,心中有些不忍,也觉得魏冉有些小题大做了,便上前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冬雪跟随本宫多年,处处行事小心,从未有过纰漏,而且从来不曾于宫外的人有过任何来往。弟弟你也太过紧张了,我看这根本就是个误会。”
魏冉见芈太后已经这么说了,自然不好再过追究,这才挥剑入鞘,冷冷的看了地上的冬雪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起来吧。”芈太后轻轻挽手托起,
“谢太后。”冬雪连忙从地上爬起,行礼谢恩。又将地上打碎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待从新换了一份茶点递上,冬雪才战战兢兢的告辞退下。
离开太后寝宫没多久,冬雪却来到宫中的一处花园,小心的张望了一下四周,脸色有些愠怒,轻轻的朝地上“呸”了一口,暗骂了句没良心的,便转身想要离开。
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被人捂住了双眼,又身后一软,被人强拉进了怀中。冬雪大惊,忍不住张口娇呼,却被一双大手按住了小口,便下意识的张口咬去。这时耳边想起了一句熟悉至极的声音,只听见有人在耳边嬉皮笑脸的说道;“小宝贝,是我呢。”
冬雪闻言娇躯一震,松了开口,刚刚还在挣扎的身子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软软的靠在身后男子怀中。那男子见她认出了自己,便也放开了双手,正是满脸嬉笑的秦王赢稷,摇了摇两道深印的手掌,一脸轻浮的笑道;“怎么,才一会没见我,就这么想我了。”
冬雪见那牙印很深,连忙心疼的上前抓住双手揉了揉,这才粉拳轻轻的捶住赢稷的胸口,娇嗔道;“都怪你,知道人家胆小还吓人家。”
赢稷笑嘻嘻的抓住轻软无力的一双粉拳,笑道;“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哪知道你这么不经逗。”
言罢顿了顿又面色一紧的说道;“小宝贝,可听到了太后舅舅他们说什么了吗?”
冬雪嘴角嘟起,哼了声道;“你到底是想我呢,还是只是想知道说些什么。”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警觉的说道;“你老是问这些做什么,你是秦王,光明正大的去问不就是了。”
赢稷闻言哈哈大笑,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搂着她信誓旦旦道;“小宝贝吃醋了呀,当然是想你更多了。我让你去听只是想知道母亲他们在想什么,需要什么,这样才能迎合她老人家的意思,她一高兴,我才敢向她提出要你。”
冬雪白皙的脸上飞起来两抹红晕,满脸的欢喜之色。要知道她不过是小小一名宫女,就算在得宠也只是宫女,唯一的好途径就是被太后许给别人。被秦王看中了纳为夫人肯定是最完美的结局。
冬雪心里便甜滋滋的,便将在在门外偷听到的一一告知。赢稷听罢脸色的笑意渐渐消去,露出了思索的神色,许久才注意到冬雪还没走,便冲她笑了笑;“好了,你先回去吧,以免时间久了母后起疑心。”
冬雪见他面色凝重,也知道轻重,便微微一福,告退离开了,留下赢稷一人在原处。
“有意思了。”赢稷嘴角微微一动,笑容有些阴霾,眼中闪过了一丝厉色。
“小弟呀小弟,你若是安安分分在咸阳做个太平侯爷不是很好,既然你心有不甘,就别怪为兄心狠手辣了。”
-------------------【第九十五章 大朝信宫(十三)】-------------------
《赵本纪》赵成侯造檀台,有信宫,为赵别都,以朝诸侯,故曰信都。赵惠文王二年,赵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主父临架信宫,乃召诸侯来朝,周天子遣太宰晁易携带祭肉前往朝贺,魏襄王与太子遫、韩襄王与太子咎、燕昭王职与太子乐资、齐太子法章与相邦孟尝君、秦泾阳君芾与相邦楼缓、楚令尹斗阶、宋太子杰、卫嗣君义、鲁湣公贾九国来朝信宫。
主父大悦,乃大朝信宫,召肥义众臣与议天下,五日而毕,天下皆惧赵势。
既然是“大朝信宫”,那此次朝会的规模量可想而知,既要保证规格的宏大,以彰显赵国的大国地位,又要在信方圆数十里内严加戒备,防止有居心叵测的人趁机行事。
要知道这次是在赵国的地界召开朝会,各国的君王权贵们都是轻车而来并未携带大军,安全若是出了哪怕一丁半点的差错,对赵国的颜面都无疑是巨大羞辱,韩胜赵信等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轻则罢官免职,重则人头落地。
所以为了自己的人头着想,身为郎中令的韩胜和其副手赵信自然不敢有半点懈怠的地方,一连数十日都是忙的晕头转向,不停的来回往返于各个场地,任何一点的纰漏都不敢放过,有时候忙起来甚至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这些日子下来,赵信不禁叫苦连连,心想就算是行军打仗时也不见过有这么折腾人的,幸好等到各国前来朝贺的使团陆续到达,任务才轻松了许多。
最先来到的自然是魏王嗣与太子遫,魏都大梁是各国中距离信都最近的,若是魏王嗣没有最先到来,反而显得魏国诚意不足了。所以魏王嗣接到赵主父的书信后,与国中大臣商议许久,便匆匆带着太子遫前来应约。
随后到的韩王仓与韩太子咎,六国之中,韩国与赵国的关系最为亲密,王室之间数代联姻,赵国的前王后也就是赵章的生母正是韩王的女儿。韩国也是赵雍在位时重点团结的对象之一,所以听闻赵主父大朝信宫,韩王欣然带着太子前来赴约,与魏国同一天到达。
韩魏赵三氏本为晋国公卿,晋国当初并非只有这三氏掌权,而是有七氏公卿共享晋国。韩魏赵三氏与其他四氏相争百年,三氏彼此之间的关系曾经亲密无暇共同为战,最终才从残酷的兼并战中胜出,共分了晋国,并称为三晋。
战国七雄中,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血缘上,三晋的关系都远远较其他四国更为亲近,三家分晋后的百余年内,三晋之间少有战争,多数时期都是维持着一种较为团结的形势。尤其是在秦国咄咄逼人的东进事态下,这种默契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了。
魏国与韩国不同,韩国自分晋立国以来,一直就维持着一种相对弱小的状态,夹杂在列强之中求存。而魏国则是战国中最先强大起来的国家,当年赫赫有名的魏国武卒曾经成为诸国忌惮不已的精锐之师,可惜文侯霸业在齐国和秦国的轮番打击下,最终崩溃,从此魏国国势江河日下,一代不如一代,当初那种纵横天下的霸道之势也沦为了如今的维维应诺。
而秦国自惠文王时期开始的扩张路线就是远交近攻,不断的向关东蚕食魏韩两国,打通前往中原的道路。所以魏国和韩国便成为了一对难兄难弟,在秦国的不断蚕食下叫苦连连。这些年来虽然依靠齐国数次打败了秦国,但齐王的贪婪一点也不亚于虎狼秦国,所以作为三晋的一份子,魏国和韩国是非常乐于见到一个团结强大的三晋同盟再次出现的,而此时的赵国无疑正在扮演着这个角色。
同样,有志成为继魏文侯之后三晋新领袖的赵雍,对魏国和韩国两个小弟也异常的重视,在百里外就亲自领军迎接二国君王,一路笑语不断,说着过往的旧情。赵信作为亲随,自然也要率领羽林跟着主父前往迎驾。
魏王嗣年逾五十,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胖。如果非要用其他形容词来形容的话,那只能是‘很胖’、‘非常胖’、‘相当的胖’,除此之外真的很难让人联想到用其他的形容词。不到五尺的身材混如一团肉球,五官都被赘肉积压的难以辨别。听到赵主父亲自前来迎接,他真是“连滚带爬”气喘吁吁的从马车里滚了出来。
比较起他的父王,魏太子咎就显得平平无奇,四十上下的年纪,大概是太子当得太久了,性情也木讷了许多,看上去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魏王和主父等人说话的时候他只会在那低着头一言不发,目光不时有些慌张的掠过主父等人脸上,又迅速的垂了下去。
韩王苍也年近五旬,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想来是年事已高的远远,精神看上去有些萎靡,身体并不是太好。赵雍之前迎娶的是他的女儿为后,所以按照辈分仍然得尊他为岳父,不过韩王倒是有自知之名,在赵雍面前绝不敢称大,只是以平辈之礼交。
那个韩太子咎倒是一副放浪公子的模样,脸色有些青白,脚步也有些轻浮,看上去就是一副沉迷于女色纵欲过度的样子,才不到片刻的功夫就打了十几个哈欠。他对赵信这么年轻就当上羽林都尉倒是十分感兴趣,一路上也是寻着话题和赵信说笑。出于礼貌赵信一一都恭敬礼貌的回答了,并没有特意的想要结交于他,韩咎问了几句,便也失去了兴趣,继续眯着眼在马上打着他的哈欠去了。
燕国虽然隔着有些远,燕王职却是在齐国之前就赶到了。毕竟这次赵雍是为他们燕国出头抗事,姬职哪里敢怠慢,赵国的使者还未到达,得到消息的他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赶往信都。
燕太子乐资赵信在邯郸就已经见过,感觉此人资质平平,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没想到他的父王姬职倒是风采过人,比较起垂垂老矣的魏国和韩王,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英主之风。虽然身为燕王,却毫无半点架子,对韩胜和赵信这等随从也是颇为有礼,给人一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由此看来燕国能在他手上渐渐强盛,倒也是他有着过人之处。
赵雍和姬职是多年故交,关系非比寻常,两人相见之下更是大笑连连,相互拥抱致敬,让一旁的魏王和韩王羡慕不已。
随后向后到达的是宋、鲁、卫三个小国的君主,以及名义上宗主周天子的特使晁易。这等夹在大国缝隙中存活的小国赵雍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连带着赵信也对他们轻视了许多,只是草草的安置好了三国君主,便不再搭理了。
至于周天子的特使晁易,也是识趣的怪挂跟着三国的君主,凡事不敢多说一句,先宣读周天子的诏令时都是低着头小声的念着。
秦国派来的是秦王的嫡亲弟弟泾阳君赢芾,这个泾阳君既不是国君也不是储君,所以规格由赵信前去迎接即可。赢芾二十出头的年纪,是芈太后最小的儿子,从小就受尽了宠爱,养成了一副乖戾的性子,在芈太后执掌秦国国政更是跋扈至极。赵信与他相见不过数面,就充分领教了他难伺候的一面了,光是为膳食就发了数次火,逼着赵信为他更换了厨师才肯消停。
倒是那个楼缓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跟在一旁,拜见主父时也是神色淡然,并没有太多的感情流露,这到让赵信对他这个身份特殊的人物好奇心大起。心中虽然好奇,也却没有机会于楼缓多加接近,无奈也只好作罢。
远在南方的楚国隔得最远,到达的时间也是最为靠后的之一。楚国因为和赵国并无接壤,素来邦交也是平淡,既无同盟,也无过节,所以只是简单的派了令尹斗阶前来捧场,摆明了立场,既不巴结赵国,也不得罪赵国。
惟独与赵国相隔不远的齐国却姗姗来迟,成为了最后一个抵达信都的。
不出意料,齐王地果然以身体不适推辞了赵雍的邀请,但到底还是派出了其太子田法章,在河间停留数日,与从前线赶来的孟尝君田文会合后才一通前往了信都。
-------------------【第九十六章 大朝信宫(十四)】-------------------
孟尝君,名为田文,其父靖郭君田婴为齐威王最小的儿子,也是齐宣王同父异母的弟弟。靖郭君田婴曾于齐威王时担任军队要职,在马陵一战中与田忌、孙膑一同击败了当时的霸主魏国,自此开创了齐国六十余年的霸业。齐威王去世后,继任的齐宣王积极推行威王时期的称霸国策,继续西阻强秦,北压楚国,维持着齐国的霸业。田婴则担任相邦,深得他兄长的信任,一时权倾朝野,因功封于薛。
田文虽然是田婴的儿子,却非嫡长子,而是小妾所生之子,只是田婴四十多个儿子中普通的一个,按照惯例是无权继承父亲的爵位和财产的。而且田文是五月初五出生的,按照齐地的习俗,五岁初五出生的孩子长大了身长跟门户一样高,会害父害母的,所以田婴在得知这个儿子出世后,便吩咐田文的母亲将他扔到野外去。
可是母子情深,到底是自己的骨头,田文的母亲哪里舍得将他扔掉,便偷偷把他养活了。待田文长大些后,他的母亲便通过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见给田婴。田婴见了这个孩子愤怒地对他母亲说:“我让你把这个孩子扔了,你竟敢把他养活了,这是为什么?”
田文的母亲还没回答,田文立即叩头大拜,接着反问田婴说:“您不让养育五月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回答说:“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大了身长跟门户一样高,会害父害母的。”田文说:“人的命运是由上天授予呢?还是由门户授予呢?”田婴不知怎么回答好,便沉默不语。田文接着说:“如果是由上天授予的,您何必忧虑呢?如果是由门户授予的,那么只要加高门户就可以了,谁还能长到那么高呢!”
田婴被自己的儿子驳的哑口无言,也只好默认了此事,心中却也为此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留心不少。从此以后,田婴改变了对田文的态度,渐渐开始器重与他,让他执掌了一部分家政,负责接待来往宾客。田文就职后,宾客来往不断,日益增多,田文的名声随之传播到各诸侯国中。田婴去世后,被追谥为靖郭君,田文便以继承人的身份在薛邑继承了田婴的爵位,是为孟尝君。
田文从小尝尽了人间冷暖,性情坚韧无比,为人又好广结朋友。刚刚受封薛邑时,便广散家财,结交天下豪杰,尤其注重招揽各诸侯国的宾客甚至犯罪逃亡的人。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人,田文都是一概接纳不拒。很快,田文纳士的名声就传遍天下,很多人归附了孟尝君。
孟尝君宁肯舍弃家业也给他们丰厚的待遇,因此使天下的贤士无不倾心向往。他的食客有几千人,待遇不分贵贱一律与田文相同。田文每当接待宾客,与宾客坐着谈话时,总是在屏风后安排侍史,让他记录孟尝君与宾客的谈话内容,记载所问宾客亲戚的住处。宾客刚刚离开,田文就已派使者到宾客亲戚家里抚慰问候,献上礼物。
有一次,田文招待宾客吃晚饭,有个人遮住了灯光,那个宾客很恼火,认为饭食的质量肯定不相等,放下碗筷就要辞别而去。田文马上站起来,亲自端着自己的饭食与他的相比,那个宾客惭愧得无地自容,就以刎颈自杀表示谢罪。贤士们因此有很多人都情愿归附孟尝君。田文对于来到门下的宾客都热情接纳,不挑拣,无亲疏,一律给予优厚的待遇。所以宾客人人都认为孟尝君与自己亲近。
田文如此苦心所为,很快贤名就传遍了天下,世人皆赞孟尝君礼贤下士,是一代贤人。久而久之,连他的伯父齐宣王也听闻了他的贤名,便令人将这个侄子召来朝中为即墨大夫。田文确实有着治国之才,他到即墨不到半年,城内治安便大为好转,税收也多上了三成,这让老迈的宣王也愈发信任于他,便任命他为齐国相邦,总揽大小朝务。从其孟尝君摇身一变,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成为了大国齐国的掌舵人。
宣王之后,便是年轻的齐王地即位。宣王还在世时,田文便对当时还是太子的田地百般结好、曲意逢迎,倒是和他私交不错。所以田地一直对这个堂兄印象不错,即位后也君相倒是相处不差,并没有起太大的冲突。但田文的专权也渐渐引起了齐王田地的不满,矛盾也在一点点的积累中慢慢扩大。
秦王赢稷刚刚即位时,孟尝君田文作为齐国的代表,前往咸阳恭贺秦王即位。当时的芈天后久慕孟尝君之名,便想邀请他担任秦国的相邦,却被孟尝君以思念故土为名拒绝。当时正值秦齐争霸时期,芈太后担心以孟尝君之贤长在齐国,会对秦国不利,于是动起了心事,竟然将他囚禁在咸阳。幸赖手下能人异士众多,田文才侥幸从咸阳脱身逃出,回到了齐国。
田文此人向来睚眦必报,在秦国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骄傲的自尊心如何能够忍受。于是回到七国后积极组建合纵伐秦,依靠其威望邀得楚国、魏国和韩国三国加入合纵,共同伐秦,终于在函谷关大败秦军,并且一举攻破了函谷关,迫使六十多年未曾一败的强秦割地求和。
而孟尝君也凭借此事威望达到了顶点,隐隐成为了天下反秦的纵长,光芒甚至将齐王掩盖下下去。可强行出兵远道攻打秦国的恶果很快也暴露无疑,主力大军孤悬在外,背后一直温和无比的燕国很快就露出了狰狞面目,迅速的出动大军南下攻入齐国境内,想要趁机攻下河北。虽然齐军最后胜利回师打败了燕军,但自身的损耗也不小,尤其是河北一地几乎被燕国全部攻下,破坏也极为严重。
恼火下的孟尝君原本想趁胜攻入燕国,彻底将这个不识相的国家消灭掉,以此来掩住他战略思维上的错误。燕国虽远较齐国为弱,但毕竟也是万乘大国,这些年来也励精图治国力增长不少。再加上燕国的国土的纵深极广,齐国虽然连连取胜,却也一时奈何不了燕国,只好在前线僵持不下。
让孟尝君恼火万丈的是这是一向低调的赵国却忽然横插一脚,强势干涉齐燕之间的战事,并且派出安阳君赵章率领骑兵横插齐军背后,用意不明而来。暴怒下的孟尝君几乎丧失理智,下令向赵军的先头骑兵发起进攻,幸好被手下机灵的门客压住了命令,这才没有酿出大货。
至于他这次受邀前来信宫,更是赵雍点名道姓的直接要他前来,他就算心中一百个不情愿,也只好忍气吞声的前来赴约。
-------------------【第九十七章 大朝信宫(十五)】-------------------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田文此刻的心情,恐怕单单一个“愤怒”已经远远不够了。他更多的是感觉到自己骄傲的自尊被狠狠的凌辱了一番,这让自小心高气傲的田文无论如何都难以忍受。
虽说孟尝君以好客待人、礼贤下士而闻名天下,甚至不惜屈身和一些出身卑贱的人相交,但这说到底仍然是他沽名钓誉的一种手段而已。出身低微的田文很清楚那些底层人的想法,若是高贵的人肯施舍给他们哪怕一点点的尊重,很多人都会情愿用性命作为代价来报答的。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寒门多义士,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便是如此。
所以上位者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飞扬跋扈,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让子民畏惧;另一种则是恭谦有礼,礼贤下士为士民所拥戴。而身为孟尝君的田文,无疑是后者中的佼佼者。
他丝毫不以和贱民们结交为耻,相反,刻意的卑歉屈就,反而能更加显现出的他的高贵,世人也都会称赞他的贤德。故而孟尝君养士三千,天下贤才多奔走投之。而田文也正是借助着手下这些门客们的才智和能力,才得以在齐国权倾朝野,挟霸权号令天下,诸侯莫敢不从。即便田文如在秦国时一般身处险地,也能靠着手下的奇人异士们用“鸡鸣狗盗”的偏门之法逃出生天。
但这些登不上场面的小伎俩,一旦面临强权就一筹莫展了。比如这次赵主父以势压人,靠着精锐的赵军强行介入齐燕战事,竟然强行征召田文来朝。田文纵有食客三千,一时也是一筹莫展,只好在请示齐王田地后忍气吞声的抛下大军,南下与姗姗来迟的太子田法章在河间会和,共同前往信都朝拜赵主父。
齐国与赵国接壤,田法章先是在齐国本土,再进入赵国境内,一路皆有当地齐赵驻军护卫,自然不用为自己的安全担心。所以齐国的使团也是轻车简行,一切从简,沿着连通临淄和信都的驿道缓缓驰行。
到了离信都十里之外的地方,齐国使团却在原地停了下来。
队伍中间一辆马车的车帘被揎开了,钻出一张年轻男孩的脸。田法章眯着眼睛打量了四周一番,听着马车后缓缓靠近的马蹄声,头也没回便提高声音问道;“孟尝君,我们停下来这是何意。”
田文催马缓缓前行,在田法章身旁勒住了马缰,开口笑道;“太子有所不知,这里已经到了信都城外不远处了,远处就是赵军的烽火台,想必赵主父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到来的消息了。”
田法章面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侧着脑袋奇道;“那我们为何还不入城呢,这几天赶路下来,我都快累垮了,就像找个地方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田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道;“太子稍安勿躁,如今还不是我们入城的最佳时机。我们齐国泱泱大国,不同于韩魏小国,虽然王上没有亲临,但太子和臣的分量也足矣让赵雍亲自出迎了。我们若是草草入城,反倒堕了齐国的威风,让赵人小看我齐国。”
田文的耳目遍布天下,所以人虽然未到,却早已得知赵雍亲自出迎魏王和韩王,所以才心中生出了傲气,故意不直接入城,反而是停下车队等待赵国做出回应。
田法章“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日头正高的烈日,眨了眨眼眼睛,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放下门帘又把头缩回了马车。
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日头正高,虽未酷暑,天气却也是炎热无比,暴晒之下齐人一个个都挥汗如雨,在马背上不停的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探着脑袋可怜巴巴的望着远处的驿道,目光不时还掠过在那仍然一副淡然的孟尝君。
连带着田文也渐渐沉不住气了,心中的坚持忍不住有些摇摆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依照赵军的快马足够往返两趟了。赵人却至今却迟迟未动,甚至连一个前来通传的信使都没派出,田文开始拿不准这赵雍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难道齐国的态度真的就对他就无足轻重了?
就在田文快要沉不住气时,却听见一人惊喜的喊道;“赵人来了。”
田文闻之精神一振,连忙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让一旁替他撑伞遮阳的人退下。见身旁的队伍有些凌乱,田文有些不悦的邹起了眉头,一旁的护军会意,连忙吆喝了一番,队伍才略显紧凑。
来着正是一队赵国骑兵,约莫数百人,并未打出旗号,看见齐国使团也不减速,反而策马疾驰朝着齐人而来。待看清领头的赵军将领,田文脸上的笑容忍不住阴沉了下来,闭着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看着正朝自己走进的那名赵军将领。
“赵国羽林都尉赵信,参见孟尝君。”赵信上前,抱拳行礼道。又见马车出探出了一人来,见他的装束便猜到了他定是齐太子田法章,便又行礼道;“参见太子,末将奉命迎驾来迟,还望见谅。”
田文并未回礼,只是面待怒色的看着赵信,脱口说道;“赵雍呢,他为何不来?”
“大胆。”还未等赵信回话,他身后已经暴起一声怒喝,李维已经催马上前,手中佩剑已经出鞘,遥指田文怒目喝道;“你竟敢直呼主父名讳,该当死罪。”
李维话声刚落,身后的羽林已经齐齐拔剑在手,杀气顿现。反观人数上并不弱于赵军的齐人,倒是大多面露惧色,半响才想起自己的职责,连忙拔剑护住太子和孟尝君。
田文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面对利刃仍然面不改色,只是看着赵信冷冷说道;“赵都尉,我只想问你,如此举动是否代表赵国的意思?”
赵信双目迎上,眼神并未躲闪,只是举了举手,示意部下退后。李维等人会意,齐齐挥剑入鞘,勒马退后一步,动作齐整一致如同行云流水,马术之精湛倒是让齐人大开眼界。
“君上恕罪,末将这些属下多是军中桀骜匹夫,不懂什么礼数,如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田文见赵信如此轻飘飘几句就把性质如此恶劣的一件外交冲突掩盖了过去,不禁冷哼一声,还欲出言,却被田法章抢断了话头。
田法章笑眯眯的跳下了马车,上前笑道;“哈哈,这本就是小误会,小误会而已。我齐国泱泱大国,又怎么这么点胸襟都没有呢,赵都尉多虑了。”
田法章身为齐国太子,地位高崇。赵信虽然为人高傲,但也绝不敢托大在马上居高临下与齐国太子对话,见他走到马前,急忙下马,上前抱拳微微一躬身,道;“太子所言极是,齐赵本就是和睦友邦,这不过是一点小误会而已。”
田法章哈哈一笑,笑着拍了拍赵信的肩膀,又回头对属下扬眉道;“我都说了是场误会了,你们还不收起兵器做什么。”
众齐将闻言目光齐齐望向孟尝君,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将手中的兵器收回。
这些细节自然逃不过赵信的一双眼睛,他眼珠一转,嘴角已经泛起了一丝笑意,心想这齐国看来也不是一团和气。田法章却咧着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笑着又拍了拍赵信的肩膀,伸出了右手道;“看你挺有意思的,不妨交个朋友,怎么样?”
-------------------【第九十八章 大朝信宫(十六)】-------------------
赵信先是一愣,旋即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田法章伸出的右手,只好也迎着握了上去。
“蒙太子看的上,末将深感荣幸。”
田法章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笑道;“这话说的,我这番只是交朋友,和我是不是太子毫无半点关系。赵国这里我可是人生地不熟的,还希望你这个朋友多多照应着呢。”
赵信见他虽然贵为齐国太子,却毫无半点盛气凌人的架子。倒是性格直爽,笑容坦诚,不似作伪的样子,心中也不由也对田法章生出些好感,便也有心结交。
两人本就年纪相差不大,田法章又不摆什么架子,一番说笑下,竟然有了些相熟,只看到被抛到一旁的孟尝君怒火中烧,却又不好发作。只好耐着性子等二人说完,这才沉着脸说道;“赵都尉,请问主父和赵王何在。”
赵信抬了抬头,淡淡的回道;“大王如今尚在邯郸前往的信都的路上,主父正在宫中与魏王和韩王相商要事。”
田文强压下怒火,又道;“难道主父以为魏国和韩国比我堂堂齐国还要重要吗?”
赵信却不上当,只是面色不动的说道;“君上言重了,于我赵国而言,齐国和魏韩同为诸侯,并没有什么孰轻孰重的区别。主父今日已经约好与魏韩二国王上相商要事,自然无瑕来迎接太子和君上,所以才派末将前来相迎。”
这番话一出,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说田文和田法章的身份尚不够赵雍亲自来相迎,至于齐国的国势之强,赵雍根本不看在眼里。
被赵国如此轻视,想来习惯了高人一等的田文的面子果然有些挂不住了,想到当初魏国和韩王都是对他毕恭毕敬的礼貌十分,如今到了赵国却吃了个闭门羹,连主父的面都未见到。心中顿时大怒,一拉马缰你怒道;“那你去转告主父,我齐国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不赴信宫朝贺了。”
说完调转马头作势就要离去,赵信非但不拦,反而面露微笑的挥了挥手,示意为他们让开一条路来,自己也站在路旁,似笑非笑的看着田文,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见赵信如此模样,田文心中倒是有些忐忑不安了起来,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停下了马,回过头来有些不甘心的说道;“赵都尉,若是齐赵交恶,你能为你今日的言行负责吗?”
“自然。”
“主父亲口所说,若是齐国无意参与朝会,就让末将礼送出境,中途不能有任何差错,否则堕了我赵国的威名,末将的人头也保不住了。”
田文脸色数变,几尽铁青。他纵横天下十几年,从未受过如此轻视,这让他几乎忍不住想要转身就走,可心中隐隐的担心却再也按耐不住了。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可能,顿时怒火浇灭了大半,人也冷静了下来。
那就是一旦魏韩二国摆脱了齐国转而投向赵国,秦国又作壁上观任由齐赵攻伐,再加上与一直对齐国不安好心的的燕楚二国,那齐国在诸侯中势必被孤立起来。
那将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处境,身为齐相的田文不可能不知道由此带来的后果。一旦齐国被孤立在三晋之外,失去了魏国和韩国的这两个极为得力的小弟,那在与秦国对抗中将不会有任何的优势了,甚至可能被三晋和燕国的同盟瓜分掉。
原来赵雍打的正是如此算盘,料定了齐国不敢在这种时候得对赵国强硬,所以田文心中也已经暗暗生出悔意,不该摆出一副大国姿态,故意在城外等候赵雍前来相迎。如此举动必然极大的刺激了高傲的赵雍,让他去特意的冷待齐国。
这是气氛一时尴尬了起来,田文与赵信目光对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委实难抉。
在一旁一直看着的田法章却站了出来,笑着说道;“这么大热的天,站在这里委实难受,孟尝君,既然主父无暇抽身派来了赵都尉迎接我们,那我们也不用太过在意了吧。”
田文本就有此意,却碍于脸面不肯说出了,田法章这么一说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虽然田法章为人慵懒,平时也不过问政事,但毕竟太子的身份摆在那里,无论是论位还是论爵,都高于田文这个相邦,出使的使团也是以田法章为正他田文为副。
所以田文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哼“了一声,瓮声语气不善的说道;“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微臣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田法章见他同意了自己所说,便“嘿嘿”一笑,朝赵信挤了挤眼,面色有些得意。赵信也回之以咧嘴一笑,回头又神情严肃的看向田文,身手微微躬身道;“君上,请随末将入城。”
此时的信都,各国君王贵戚齐聚一处,赵国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不但在城内调驻了数万精锐兵卒,城外也是有数万精骑兵来回巡视,以防为人所趁。
城头的守军见赵信携着齐国使团前来,远远的便吹号示意。旋即信都城门打开,大股步卒涌出,分列静立两旁。随即有安阳君赵章率轻骑出迎城外,引着齐国使团前往信宫拜见主父。
如此规格待遇倒是让田文有些吃惊,他原本以为赵雍是故意冷落齐国,却没想到一来到信都待遇却是大变。旋即更让他吃惊的事情是,快要抵达信宫时,远远的却见赵雍带着一队人正在宫门外等候,这让田文大为震惊,摸不准赵雍前倨后恭,心中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也不暇多想,连忙下马和田法章上前拜见赵雍。
“参见主父。”
赵雍豪迈的“哈哈”一笑,上前双手稳稳的拖住了拜倒的二人,目光先是看向田法章,笑道;“贤侄便是齐国的太子吧。”
田法章急忙说是,赵雍伸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田法章有些单薄的身子在赵雍的大力下不由暗暗叫苦,却又不敢表流出不满之情,只要咬牙苦撑。
幸好赵雍对他的兴趣也没多少,寒暄后目光便将目光递向了孟尝君田文,嘴角微微含笑道;“田相,一别十年,今日重见,当真是风采依旧呀。”
田文强笑着屈身行礼,回道;“难得主父还记得微臣,如今微臣年过五旬,早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哪还来得风采可言。倒是主父您,如今正身强体健,霸业如日中天,相比较而言,微臣已经风烛残年,行将老矣。”
十年前,当时的霸主齐宣王曾在高塘大会天下诸侯,时任赵主的赵雍为了保持和强大齐国的良好关系,特亲自前往参加大会,与那时的齐国相邦田文有不少结束。
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趾高气昂的主人,今日却成了无足轻重的客人。而当年低调行事的赵王雍,今日却变成了春风得意的主人。让人知道了不禁唏嘘不已。
赵雍笑着拍了拍田文的肩膀,道;“来,我为你们引荐几位贵客。”说完将韩王和魏王分别介绍给二人。
田文与魏王和韩王见过不少,自然不会陌生,所以见面了也都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田法章倒是一个都不认识,一个个兴趣十足的打着招呼问好。
介绍到第三位时赵雍却顿了顿,微笑不语。那中年男子会意,微笑着上前一步,微微拜倒道:“小王久仰孟尝君贤名,今日得以一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第九十九章 大朝信宫(十七)】-------------------
望着眼前的这人,田文脸上虽然仍然带着笑容,眼中却并无半点笑意,也不回礼,只是眯着眼看着他,笑容有些玩味。
天下间能称王的,不过寥寥十人,如今中山已灭,除了洛邑的周天子外,也就只有七雄之主和宋王。所以田文虽未见过姬职,却也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能与主父和魏王韩王并列,除了燕王姬职还有何人。
不得不说这姬职面相确实不错,面如冠玉器宇轩昂,往那边一站,顿时将魏王和韩王比下去了一大截,也只有英姿豪迈的赵雍能在气质上胜过他。田文虽然心高气傲,不屑与姬职结交,却也多看了他几眼。
田文打量着姬职,不由想起了燕国的一件往事。
姬职刚刚继位燕王时,接手的是因为子之之乱而残破不堪的燕国,便立志使燕国强大起来,下决心立“招贤榜”遍求治国贤才。但燕国因为偏安北隅,远离中原,素来不为中原士子所知,所以招贤榜立下一年余,却反应平平,只有零星一些士子来投,这让姬职苦恼不已。
后来燕国老臣郭槐向姬职献计,给他说了一个故事。说古代一个国君因为爱慕名马,听闻远方有一匹名贵的千里马出售千金之价,便让他的侍臣带着一千金前去买马。没料到那侍臣到的时候,千里马已经病死,侍臣不想空手而归,便用一半的金子买下了马骨带回国都。国君见之大怒,那侍臣却不慌不忙的说道;“人家若是听说君上都肯用重金来购买千里马的马骨,还怕没有人把活着的千里马送上门来吗?”
果不出其然,消息一传开,听闻国君如此爱马,四面八方前来献马的人便络绎不绝。不到一年的时间,国君就已经得到了数匹千里马。
姬职听完这个故事后冥思苦想,顿时领悟了其意,立刻拜郭槐为老师,对其执弟子之礼,修建了一座精致的房屋供其居住。又派人在王宫中用黄金修建了一座“黄金台”,每日派人在台上奏乐,以表达自己的求贤若渴。如此一来,天下贤士听闻燕国真心实意的求慕人才,便纷纷前来相投,燕国一时人才济济,得以大治。
田文最早听说此事时,还当是个笑话。在他看来燕国国穷民弱,应该想着如何偏安求存才是正途,却偏偏学习别国变法自强,当真可笑。
可如今十年的时间过去,燕国不但恢复了当初的元气,反而有胆量有实力挑衅强齐,虽然最终功亏一篑,但表现出来实力也不容小觑。看来这个燕王,应该不止是徒有其表,确实是一位有为之主。
想到这里,田文微微欠身还礼,淡淡回道;“承蒙燕王高看,下臣实在惶恐。”
姬职满脸堆笑,笑着上前握住了田文的手,笑道;“孟尝君又何必自谦,天下何人不知君上高义,以贤德而闻名。世人皆知,齐国得以强盛,全是孟尝君你的功劳。齐王能得孟尝君为相,当真是羡煞旁人,若是齐王肯割爱,寡人甘愿用二十座城池来换取君上来燕国为相。”
此言一出,田文不由邹起了眉头。燕王此话看似是在夸他贤德,其实是在故意贬低齐王而抬高自己。要知道齐国使团中并不都是他的亲信,齐王的宠臣也有不少,此话若是传到齐王田地的耳中,必然会引起他的不快。
当下面露不悦的冷哼道;“若是需要城池的话,我齐国自会派兵去取,不用燕王你如此客气相赠。就怕到时候燕王舍不得这些城池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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