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赵氏为王

第六章 主父临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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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时城墙上的中山军也是一阵骚动,一些有经验的军官已经开始大声呼喊下令。

    “怎么了?”姬尚急忙问道。

    吾丘鸩沉下了脸,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的说道;“大王,赵军要攻城了。”

    ……

    赵军丝毫没有掩藏他们实力的意图,在抵达灵寿城下的第一日,也不待休整,赵军就发动了一起规模浩大的攻城。

    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声响起,赵军的营地内军号铿锵,锣鼓震天,无数的士卒踏着整齐的步伐,推着巨大的井阑和蹬城云梯,发出了山洪海啸般呐喊向灵寿缓缓逼近,最后先锋停在三箭之外的地方,列阵待命。

    灵寿城北面临水,西面和南面则是依山所建,临着山地,并不适合攻城队伍和器械的展开,所以赵雍巡视一番后,便决定放弃从这三面攻城。东面则是广大的平原,非常适合大军的攻城,赵军和中山军都齐齐将目光转向了这里,将东城定位进攻和防守的重点。

    赵雍高居马上,仰头面色肃穆的看向远处高大的灵寿城,高举起右手重重挥下。旗官会意,红旗翻动,随之远处低沉的鼓号缓缓响起,一只二万余人的骑兵飞快的脱离了中军方阵,迅速向灵寿城疾驰而去。

    最先出动的赵国那闻名天下的精锐骑兵,他们口中呜呜乱讲,散开来排成了散兵阵型,各自为战与城上的中山军展开了对射。

    中山并不擅长制作弓弩,再加上赵国骑兵的长弓都是精心制作的,射程自然远远大于普通中山国士兵所持之物。所以虽然赵军是自下而上仰射,但靠着精湛的箭术,优良的武器,形势丝毫不落下风。更有高速灵活的马匹借以躲避箭疾,所以到最后对射竟变成了赵国骑兵向城头单方面的倾泻箭雨,不断的射杀中山士卒,中山市吧们

    远处观战的赵雍见己方已经成功的压制了对方的弓箭手,便面色沉着的下令步兵压上。

    片刻之后,两块巨大的方阵缓缓向前,犹如两个左右开弓的铁拳,三万多赵军推着十几米高的井阑和蹬城云梯,呼喝着整齐的口号,如同海潮咆哮般覆盖住青绿的地面,向着灵寿城涌去。

    所以人都被许诺:第一个攻上咸阳城的人,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都将被封为子爵,食邑千户。若此丰厚的悬赏自然让赵军士卒一个个都眼红不已,口中嗷嗷直叫,一个个都鼓足了勇气向前猛冲。

    伴随着呼喝声,大军的步履整齐得如一个人,应和着咚咚的沉闷鼓声拥簇着井阑和蹬城云巍峨推进,恍若一座又一座大山在缓缓逼近城墙,大地也随之颤抖。灵寿城下视野所至,到处都是缓缓逼近的赵军方阵,赵军士卒那刺耳的呼声响彻天地:“喝!喝!喝!”

    城头红旗挥动,原本躲避赵军箭疾的中山士卒再次蜂拥而上,潮水般的赵军军很快就冲到了城下,迎接他们的却是城头铺天盖地而来劲弩和滚石。

    至上而下百步内的射程,赵军士卒手中的盾牌根本无法阻挡的住中山军军的弓箭,城下的敌人是如此之密集,密集到城头的中山军根本就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机械的搭箭、放箭,只管往下射、射、射。与此同时,城下的赵军弓箭手也疯狂的朝上射箭,拼命的想要压制住中山军的火力、为同袍的蹬城肉搏创造出更有利的条件。

    漫天的箭雨给赵军带来了不小的伤亡,几里长的城墙之下一时血流成河。直到攻城用的井阑和云梯到了,情况才有所改观。高四丈的井阑高过了灵寿的城墙,转而居高临下的放箭和中山军对射,让灵寿的城防顿时压力大增。数十架云梯‘咯咯咯’的搭在城墙上,精心挑选出的赵军勇士背负着大刀,也不顾淋头而下的箭羽和滚石,一个个悍勇无比的朝上攀岩。

    城头上的中山军则迅速冲出了数百飞钩手,用钩锁拉住云梯和井阑,然后数百人齐齐发力,将云梯和井阑拉倒,在梯上的赵军士卒顿时惨叫的摔了下去,不是摔成了肉饼,就是被下方密集的枪林刺成了刺猬

    马上的赵雍静静的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无论是赵军士卒的死伤还是对方中山国的,他都心疼无比。要知道他早已经将中山国人当成了自己的臣民,如今每死伤一个,都是他未来霸业的损失的。

    但他却没有办法,因为这就是攻城战,最为残酷也是最为无奈的攻城之战。

    就在赵雍面色阴晴不定时,忽然却见异变出现。

    -------------------【第六十九章 中山狼(七)】-------------------

    不论是赵人还是中山人,之前都没想到攻城战才开始的第一天,主父就会用这么一种势在必得的姿态强行攻城,丝毫没有试探没有前奏,而是直接主力压上,以雷霆之势猛攻灵寿。

    城墙之上,数不尽的赵军士卒蚁附其上,沿着蹬城云梯冒着箭疾檑石爬上城头。精悍的军卒索性**着上身,脱去衣甲只着短衣,口中衔着短刀,双手奋力向上爬去。不断有人惨叫声跌落下来,后继者却丝毫不惧的迎头而上。

    城上城下,血肉横飞,箭如羽蝗。

    在赵军犀利的箭雨下,城头上的中山士卒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城下,这也给正在蹬城的赵军提供了绝佳的机会,终于,有精悍赵军得以跃上了城头,与中山士卒混战成为为一团。

    赵军虽然人少,但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勇武之士,一个个悍勇无比,以一当十。中山军虽然在人数上远远领先,但毕竟大多是是仓促成军,竟却被这些赵军杀的连连倒退,让赵军在城头站住了阵脚,援军源源不断的从云梯上增援而来,形势对于中山人来说危如累卵。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军即将获胜的时候,突变却忽然产生。

    城门之处,数百名赵军士卒推动着攻城冲车,齐声喊着口号,推着冲车狠狠的撞向城门。巨大的青铜城门在冲车的撞击下微微颤抖,发出了沉闷的“吱呀”声,却始终不见松动。

    忽然,笨重的青铜城门里传来了一阵轰鸣声,竟然缓缓打开。正在撞击的赵军不禁齐齐止住了动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纷纷拔出刀剑,大喊着冲向城内,想要夺下攻城的首功。

    而在城门的尽头,冲进城内的赵军却止住了步子,瞪大眼神满脸惊愕的看着前方。

    数十米之外,整整三千的铁甲步兵排着密集的阵型,将城门处堵的密不通风,一片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严实的头盔之下,透出的目光皆是冷冷的望向赵军。每一个铁甲武士都是身高七尺,强壮无比,一身沉重的铁甲将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再加上手中握着的巨大的铁杖,竟如同魔神般现身人间,

    这正是中山国闻名天下的重甲步兵,是从国人中严格选拔出来的大力士,全身披着沉重的铁甲,能防箭羽,不惧刀剑,遇敌则以大铁杖做为武器横冲直撞、纵横捭阖。所击无不碎,所冲无不陷,故曰“陷阵营”。

    而位列阵前的将军,正是勇武而冠绝三军的大将吾丘鸠。

    吾丘鸠面色如铁,手中的大杖缓缓平起,口中吐出;“杀!”

    几乎是在一瞬间,如雷的咆哮声随之响起,这支令人恐怖的铁甲洪流开始缓缓移动。士兵们喘着粗气,踏着沉重的步子,不断加速,手中巨大的铁杖紧紧握在手中,口中狂吼着扑向已经呆若木鸡愣在那的赵军士卒。

    毫无悬念,冲进城门内的百名赵军瞬间就被这种洪流碾成了肉泥。城门外正一脸兴奋等待入城的数百赵军迎头撞上了中山军,猝然不妨下被大力士手中挥舞着的铁杖打的头破血流,脑浆迸裂,几乎无一生还。

    这就是重装步兵的优势,全身裹以重甲,箭疾不侵,刀枪不入,当轻步卒与之对战时,几乎没有办法可以伤害到这些铁甲怪物。同样,与之强悍的战斗力相对等的是,其打造的费用同样是惊人无比。能成为陷阵营中一员的,必然要身高七尺,身材魁梧力大过人,而且一身沉重的铠甲的制造费用同样是高的吓人。所以陷阵营虽然精锐,但倾尽中山一国之力,也只能打造三千而已。

    而正是这三千陷阵营,却让占尽优势的赵军形势瞬间逆转。

    赵军步卒多是轻装步兵,身上只是穿戴着薄薄一层的战甲护住了要害所在,而作为精锐的骑兵,更是只简单的穿着皮甲以减轻负重。以机动性著称的赵军,短兵相接面对重甲步兵时,其防御力上的不足就暴露的一览无遗了。

    赵军士兵并非不勇敢。相反,这支长年南征北战,以武立国的强大军队最不缺乏的就是勇气了。北地寒苦,多慷慨悲歌之士,民间更是武斗成风,好狠斗勇,稍有不合便以命相博。这样一只武风极盛的军队,从来不知畏惧是何物,即便是遇到再强大的敌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拔剑奋力向前。

    所以当一身重甲的中山军从城门处冲出时,赵军非但没有退后,反而自发的向前阻击。但很快,赵军士卒就发现了他们手中的刀剑根本就无法对眼前这些庞大的钢铁怪物造成任何伤害。长刀砍在铁甲上,反震之力几乎让长刀脱手,接着冲势狠狠刺向的长枪,却不能入铁甲半分,射来的箭羽,也只是“叮里当啷”的射在厚厚的铁甲上。

    而那些刀箭不入的大力士们手中的巨大铁棒,每次挥动都能带来一片赵军的伤亡,不是被打的脑浆迸裂就是被打的血肉模糊,身前推挤的赵军尸体几乎没有一具是完好无损的。

    吾丘鸠更是一马当先,犹如魔神下凡般的疯狂杀入赵军最密集的人群之中,卷起了一片腥风血雨。他赤红着眼睛,口中犹如野兽般狂吼咆哮着,不断的向前冲杀,身前的赵军几乎没有一回合的对手,无不被他的神勇所慑服。粗如臂膀的巨大铁棒在他的挥舞下密不透风,在他身边一尺的范围内卷起了狂风骤雨,无论是士卒还是战马,触之皆立毙当场。

    离此数丈外,一名赵军都尉正焦急的不断下着一道道命令,想要将被中山军打散的部下集结起来。很快,那名都尉就引起了吾丘鸠的注意,挥舞着铁棒奋勇向他杀来,渐渐移步靠近。

    当意识到吾丘鸠的目标是自己时候,那名都尉急忙掉马想要退后。吾丘鸠见他要跑,大吼一声将手中的铁棒扔出,巨大铁棒竟犹如标枪一般狠狠的击中那都尉的胸口。那都尉惨叫一声跌落下马,胸口甲胄处一大片凹陷,口鼻间已经溢出了鲜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见是活不成了。

    杀的兴起的吾丘鸠丝毫不因没有了武器而退后,反而抓住了不远处的战车,大吼一声竟生生的将庞大的战车举起,狂舞着跑向远处的赵军,将远处一架巨大的井阑生生击碎,几十名正在井阑上射箭的赵军躲避不及,惨叫着从高空跌落,顿时摔成了肉泥。吾丘鸠旋即又抓起地上赵军的尸体挥舞了起来,以此为武器不断砸向赵军。当真是以车投车,以人投人。

    见主将阵亡,敌人又是如此强大神勇,赵军所剩不多的士气在陷阵营的打击下几尽崩溃,不断退后。

    终于,退军的鸣金声从中军帐中传了出来。大批的士兵脱离了方阵,抛弃了笨重的井阑和云梯,朝后如潮水一般退去,城头正在厮杀的赵军勇士或脱身跳上云梯撤走,或被中山军纠缠住不得脱身,最终力竭而死。

    大胜的吾丘鸠却并未趁机掩杀追击,而是掉转方向,全军分为数十队,挥舞着铁杖将赵军留在城下的井阑和云梯悉数敲毁,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回城。

    -------------------【第七十章 中山狼(八)】-------------------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荒野在余辉的照耀下那血流成河的沙场,让人压抑的缓不过气来。

    赵军残破的肢体随处可见,到处是赵军丢弃的战旗,破碎的战车井阑。谁也不曾想到,这么一场原本志在必得的攻城战,却会落得如此惨淡收场。

    更远的赵军帐前,赵雍面色紧绷。

    在他身前,已经密密麻麻的跪满了一片的将尉们。赵章则跪在队伍的最前列,面露惶恐之色。

    死伤八千余,折损了一名都尉两名校尉,以及丢失几乎全部的攻城器械,身为这次攻城指挥的赵章无疑是难辞其咎的。

    要知道近十年来,对外作战赵军顺风顺水,几乎是每战必胜、如此惨重的失败更是绝无仅有。这钟失败,对如今强大无比的赵军来说无疑是种巨大的嘲讽。

    一旁站着的赵信小心的看了眼主父,见他虽然面色紧绷,神色倒是如常,看不出来有愤怒的样子,眉头紧锁着到像是在思考着问题。

    果然,赵雍眉头渐展,开口沉声道;“都起来吧,今日战败,罪不在你们,是我轻敌所致。”

    “没想到中山国竟然还有如此精锐的军队,看来中山立国二百余年,到底还是有些能耐的,不可小觑。”

    赵章却不起身,仍然跪在地上磕头泣声道;“父王,今日军卒死伤甚重,儿臣身为统帅难辞其咎,若是轻饶的话恐怕会引起将士们的不满。还望父王降罪于我,以安军心。”

    身后十几明将尉也随之轰声道;“请主父降罪。”

    赵雍见赵章如此当担当,心中倒是有些欣慰,便点了点头下旨道;“传我诏令,革去赵章将军一职,降为都尉,仍留用原职。其余将尉,扣俸禄一年。”

    “谢主父隆恩。”众将尉纷纷拜倒,口中谢恩,不少人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赵章站起了身子,犹豫了一会又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王,如今我们攻城器械尽毁,如果要重新打造的话最起码要十几天的时间,你看......”

    “既然无法攻城,那就暂且不攻了。”赵雍目中精光一闪。

    “我原本就没打算一战能攻下灵寿的,今天这场进攻无非只是碰碰运气,如果能一举拿下自然最好,如若不能,倒也无关紧要。只不过今日中山军的这支精锐部队的表现在我的意料之外,所以才带来了这么大损失。”

    赵章一愣,不解道:“不攻?那城中的守军若是也不肯迎战,我们岂不是要长期耗下去,这样不是不符合我们的原定计划。况且时间一长,南边恐怕会生出变故。”

    赵章所指的南面,无非就是齐、秦、魏、韩四国的态度。齐国虽然答应看了不干涉中山之事,但并不代表他们彻底的守信放弃了中山。对秦国而言,虽然和赵国还处在蜜月期,但也不可能乐于见到赵国独大。魏韩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同属于三晋,长期保持着一种互不相攻的状态,但貌合神离的事情一直都没少干,毕竟谁也不希望三晋中有谁遥遥领先于另外两国。

    赵雍却并没有多加解释,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赵章,道;“你应该知道,中山国内并非铁板一块。如果我们加紧攻城,中山面临着生死存亡,自然会上下齐心,一致对外。但如果我们暂缓攻势,围而不攻,甚至做一些和谈之举,这样必然会让他们掉以轻心,再次陷入内讧之中。”

    赵章有些奇怪的问道;“父王,你就如此自信中山会有内乱?”

    赵雍闻言一笑,却并不言语,只是叮嘱道;“你们各自领军回营,清点伤亡损失报于司马田不礼。”

    “诺!”诸将领命,纷纷转身告退。赵章见父亲一副胸有成组的样子,并非像那种为了稳定军心故意装出来的样子,心中倒是有些困惑,本还想问个详细的,忽然想起了田不礼叮嘱自己少说多做的话,心中顿时一凛,便也不再多问,转身告退出去。

    赵雍沉默许久,面色如有所思,忽然开口道:“赵信。”

    “卑职在。”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情,一个人去。”

    赵信见主父面色凝重,心中倒是奇怪,便问道;“主父有何吩咐?”

    “去替我见一个人,问一句话。”

    赵信一怔,有些不太明白赵雍为何煞有其事的说这句话,不解道;“主父,您是让我去哪,见谁?”

    “去灵寿城。”

    赵信愣了下,先压下心中的惊愕。见主父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这才将信将疑的说道;“主父,你不是拿小的寻开心吧,今日大军攻打了一日都没有攻破灵寿城,你让我独身一人怎么进去?”

    赵雍笑了笑,道;“我自然不会拿你寻开心。”

    “往东二里外有跳小河,那里有条小道可以直通司马喜的府上,我会让韩胜带你前去的。只是那条小道仅能容纳一人出入,而且为了隐蔽挖的极深,下面空气并不流畅,寻常人走不了多远就会气闷。我听韩胜说过你武艺不错,内修之术更是了得,可有此事?”

    赵信心中电闪火光间闪过数个念头,旋即恍然大悟,原来司马喜是赵雍埋在中山的一枚棋子。难怪难怪,难怪司马喜身为相邦,却不以安邦社稷为重,大肆重用夸夸其谈的儒生,对内处处煽风点火,挑起中山内乱,对外则唆使中山王姬尚先是称王树敌,再伐燕自断一臂。

    这也便能解释为何中山国战前突然发生内乱,先是爰骞被人暗杀,随后司马喜欢栽赃嫁祸给了季辛,没有真凭实据就将他们满门抄斩,这不是等于生生逼反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算来算去最后还是便宜了赵国。

    那这么说来不论自己有没有拦截住鼓忌所部,石邑必然都会发生内乱的,要不聂盖鼓忌奉诏杀了季辛,要么季辛反击杀了二人。总而言之石邑必然会生出动乱,赵军也就有隙可乘。只是赵信的搅局却让结局大大好转,赵国非但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拿下了石邑,而且还顺带上了缟城。

    难怪会这么巧合,季辛的少子季木这么“侥幸”的逃了出来,原来都是在主父的掌握之间的,看来季辛满门被杀,倒是主父害的。

    想到这里赵信忍不住偷偷见了一眼主父,心中凛然。心想这个主父虽然看似豪爽,不拘小节,其实却是心细如发,布局之深当真让人叹为观止。要知道这个司马喜是中山权臣,权倾朝野,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居然是赵主父的人,是赵国派往中山国的间谍卧底,一手将中山国搅乱让赵国有机可趁。

    见主父有些奇怪的望着自己,赵信这才想起了还没回答他的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讪笑道;“谈不上什么了得不了得,只是以前遇到过个奇人,学了些道家的修身养性之术,平时倒也能身轻体健,我想如果只是地道气闷的话,应该难不倒我的。”

    赵雍确实不语,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赵信,忽然问道;“你这么聪明,想必早已相通了其中的关系,否则依照你的性格,肯定会刨根究底的,可对吗否?”

    赵信嘿嘿一笑。道;“大概明白了些,不过还是有些吃惊,当真没想到司马喜居然会被主父你收买所用,说出去恐怕天下人多半都不会相信。”

    赵雍闻言却面色一黯,神色似乎有些黯然,许久才说道;“你说错了,他没有被我收买,他本身就是赵人。他本就有经世之才,却因为对我的承诺而甘心做一名细作,是我对不住他。他之所以能当上中山国的相邦,多半是他自己的才能,我并没有帮过太多。”

    赵雍说道这里长叹了口气,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赵信,道;“你这次去,只要问他城内还能支撑多少天,再告诉他十年未见,请他务必遵守我们的约定,保护好自己来与我一见。”

    -------------------【第七十一章 中山狼(九)】-------------------

    主父所说的小径,确实小的可以。高不过五尺,宽不过三尺,即便是赵信身材瘦弱,在这地道中也得弯着腰缓缓前行,有些狭窄处甚至要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最要命的是这条密道估计久未通人,里面空气污浊不堪,到处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若非赵信内息之功了得,早就被熏晕了过去。

    现在赵信终于明白为何韩胜看他进洞时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了,想来原来都是他干这份苦差事的,现在有了赵信这个冤大头替他,自然求之不得。

    密道从城外的河岸边,蜿蜒绕过城墙下,直通城中的相邦府。因为开凿时害怕地道被城中守军发现,所以地道挖的极深,赵信在地道内匍匐前进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完了密道。

    密道尽头处是快活插的木板,赵信伸手摸索了半天,将木板打开,跃了出来。见四周竟是一个箱子,倒似叠放衣物的地方,想来是人家府中的房屋内。赵信也不待多想,摸到箱门,便伸手推了开来,想要出去。

    这一推开不要紧,正对面迎来的却几乎将赵信吓得半死。只见一中年男子披着衣襟,手中端着一架弩机,目光冷冷的望着赵信,锋利的箭头直指着赵信的额头。

    要知道赵信现在处的位子四周连闪避的地方都没有,弩机射出的威力更是令人恐怖,他若是当头中了一箭,就算武功再高也是必死无疑。

    虽然是夜晚,可这屋中窗外月光到是明亮,赵信目力过人,自然将屋中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只见那中年男子五十上下的年纪,微胖身材,满脸的富态十足,惟独那冰冷的眼神犀利无比,气势十足,让人望而生畏。

    那中年胖子冷冷的打量了赵信一番,却并未说话,赵信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强自冷静了下来,开口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这位大叔你可别千万别激动,自己人自己人。”

    中年胖子目视许久,手中的弩机却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只是终于开口沉声道;“你是何人?”

    赵信见他终于开口问自己是谁,这才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司马先生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这天下能知道这条密道的,不会超过五人,主父派我来无非就是让我和你去的联系,以便行事。”

    司马喜面色依旧沉稳,只是扬了扬眉,冷声道:“我问你是谁。”

    赵信嘻嘻一笑,正欲打趣,却不料司马喜眉头一邹,忽的将弩机向前探去,手指微动,竟是要射出弩箭。赵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脱口而出,“我是羽林都尉赵信,是主父的亲随,受主父之托来见先生的。”

    司马喜这才止住动作,面色稍宽,又警惕的问道;“韩胜呢,以往不都是他来的。”

    赵信伸了伸有些发麻的脖子,苦笑着说道;“韩胜堂堂一个将军,位高权重的郎中令,哪里还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自然有我们这些手下顶命,你以为我想干这么差事呀!

    司马喜面色稍霁,这才将弩机箭头放下,闻言有些诧异的说道;“韩胜成将军了,还当了郎中令?这倒是好事,什么时候的事情?”

    赵信摇了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很久了吧。我入伍没多长时间,才三四个月而已。”

    司马喜面色露出沉思之色,喃喃自语道;”不过也是,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四年前,那时候他就已经是裨将了,现在当上将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呵呵,这个家伙当初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一回将军,如今倒是如愿以偿了。“

    说到这里司马喜忽然想到了司马,目光有些诧异的看着赵信道;“你说你是羽林都尉?”

    赵信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事情确实如此呀,至于你信不信我就管不到了。”

    司马喜却突然问道:“你父亲是何人?”

    赵信一愣,却如实回道;“我父亲是赵颌。”

    司马喜略一思虑,便开口道;“可是赵国新上任的内史赵颌?”

    赵信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却见司马喜忽然又举起了弩机,顿时大骇,连忙道;“你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你还要如何?”

    司马喜冷笑不止,道;“你小小年纪就位居高位,在赵国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你生的好,可是据我所知这个赵颌出身寒门,并没有什么过硬的背景,你去骗鬼去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是实话时候我定放箭。”

    赵信连连摆手,急忙道;“别别别,有话好商量,不要冲动不要冲动,我身上有主父的贴身信物,不信我拿出来给你看。”

    司马喜一脸警惕的看着赵信,说道;“你慢慢的拿出,不要想耍什么花招。这弩机是中山巧匠倾心所制,我敢保证,你即便武艺再高,我的弩箭也能在你的闪避前贯穿你的咽喉。”

    赵信依照他的吩咐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扬起道;“这是主父让我佩戴的信物,司马先生请看。”

    这玉佩通体晶莹,即便是在夜色中刚也就散发着温和的光泽,即便不懂的人也能看出此玉绝非凡品,想来是罕见的稀罕物事。果然,司马希凝神一看,已经认出了这真是赵雍身上带着的贴身玉佩,是他母后传于他的稀世之宝。既然赵信能这么巧的出现在这里,手中又有主父的贴身信物,那想必形势已经明了了。

    司马喜这才全信,将弩机放了下来,赵信被他翻来覆去的变更吓怕了,连忙趁机道;“这个......我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司马喜微微一笑,移步道,“请便。”

    见赵信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经的样子走出衣柜,司马喜略带歉意的说道;“抱歉了这位小兄弟,刚刚多有得罪,实非不得已,还望勿要放在心上。”

    赵信见司马喜态度忽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连忙拱手回礼道;“司马先生客气了,你深陷敌营之中,又是居于高位,引人注目。自然凡事要谨慎小心,生活起居更是如履薄冰,是小子我出现的唐突了。”

    司马喜笑了笑,便不再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只是看了看赵信,面色微动的道;“你小小年纪,就升任都尉,据我所知在赵国除了王子外绝无仅有。想来也是,主父将如此私密的事情交由你经手,又将贴身信物托付于你,其对你的宠幸,可见只高不低。”

    赵信嘿嘿一笑,心中有些得意,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好岔开话题道;“还是正事要紧。司马先生,主父让我问你,灵寿城还能支撑几日?”

    司马喜却并未立即回话,只是面色一沉,缓缓问道;“我先问你,今日赵军大败,可是损失惨重,还有没有余力继续攻城?”

    赵信也不瞒他,只是如实回道:“死伤是不少,不过对我军的整体实力影响并不是太大。唯一令人头疼不已的就是,这次我们所携带的攻城器械几乎损失殆尽,新打造一批足足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司马喜点了点头,神色若有所思,却不言语。赵信在一旁耐心的等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主父让我问下,灵寿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这样我们好心中有底。”

    司马喜沉吟道;“你转告主父,我已依造他的吩咐秘密囚禁了齐国使者,假传消息让中山国人信以为真,粮草供给一如既往,不过月余,灵寿必然粮尽投降。”

    -------------------【第七十二章 中山狼(十)】-------------------

    赵信皱起眉头,有些迟疑道;“一月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些,我听主父话中的意思,似乎担心南方的诸侯已有不稳之像,如果拖久的话,恐会生变,所以想要速战速决。

    司马喜却摇了摇头,道:“今日不同往日,如果是以前,我自信可以劝说大王听信我所言,可如今大军围城,兵临城下,城中已经实行了军管,即便是大王也不能随心所欲的行事。这些年我主要是在朝堂上经营,军中并无多少势力,能说的上话的心腹寥寥可数。”

    “况且因为石邑的事一些王室和将军们已经对我生出了怀疑,大王也不再象以前那般信任我了,像这次灵寿防务全部交给了将军吾丘鸠,却不让我插手。”

    赵信忽然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先生可知城中粮草放在何处?”

    司马喜淡淡道看了赵信一眼,面色平静的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是想釜底抽薪,将城中不多的粮草除去对吧?我之前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办法,只是成功的把握太过渺茫了。吾丘鸠这人虽然以勇武著称,却也是粗中有细的人,粮仓事关重大,都是他手下的心腹把守,防守极为严密,我几次派人以各种理由前去查探,都被不留情面的断然拒绝。”

    “而且粮草一物,也只能用火攻销毁,如今城内风声鹤唳,夜晚又实行了严格的宵禁,所以即便是我,也难以在夜晚不通过吾丘鸠调动一兵一卒,所以我劝你消了这个想法。”

    赵信虽然有些不甘心,却也知道司马喜说的是实话,只好无奈的点了点头,又道;“那如你说的,我们也只有等待一条路了。”

    司马喜正色点头,“正是。”

    “主父既然能为了灭中山精心准备了二十年,那为什么不能再耐心等上几十天呢,中山国如今已经气息奄奄、国将不国,早晚必将沦陷在我们赵人手中。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山到底是大国之一,存国数百年,若急攻之只会图损我们宝贵的兵力。现在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即可,又何必着急。”

    赵信点了点头,又想到主父临行前托付的话,便说道:“主父让我转告先生,请您务必保护好自己,若是有危险的话则立即脱身,切勿留念。如被中山国识破,则以保全性命为重,中山国的任何条件都可以先答应下来,哪怕是让我赵国立刻退兵。”

    说道此处,赵信神色肃穆道;“有一句话主父让我原话转告先生,他让我亲口对你说‘赵雍今生绝不相负!’”

    司马喜沉默着,闪烁的火光印在侧脸上,愈发显得阴晴不定,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复杂。

    这二十多年来他每日忙于勾心斗角,千方百计的获得中山王的信任,在中山国内兴风作浪。可每到夜晚,他却变得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从不在任何一个女人身边留宿,因为害怕梦中呓语会透露出自己的身份。即便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邦位子,也是每日如履薄冰,白日里的风光无限却丝毫没有冲淡他夜晚内心的寂寞和惶恐。

    就是这样一种生活,他活了足足二十一年,人前以宰辅自居,上媚主公,下驭群臣,背后却毫不犹豫的出卖着中山国的利益。若非司马喜生性坚忍,换做一般人恐怕早已疯了。

    司马喜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眼泪缓缓流出,二十多年来的心酸隐忍,彷佛都在随着赵雍这一句“绝不相负”而烟消云散了。面色虽然依旧,嘴角中却露出了一丝欣慰。

    说到底,赵雍还是当年的那个赵雍,主父还是当年的那个赵王,当年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膛说“你不负我,我不负你”的诺言,终究还是没有忘记。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得主如此,夫复何求!

    人生得一知己,足以!

    司马喜许久才睁开眼,看着赵信缓缓开口道;“替我转告主父,能得到他如此对待,我司马喜今生已无他求。请主父尽管放心,我会活着去见他的,一如当年的约定。”

    赵信看着司马喜已经老泪纵横的脸庞,原本心中多少还对司马喜的气节有些不屑,如今却涌出了一丝敬意。

    大智若愚,大忠若奸。何谓智愚,何谓忠奸,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说的清,道的明。就像这司马喜,于中山国他无疑是大大的奸臣,蛊惑君主,自乱朝纲,里通外国,陷害忠良!可于赵国而言,他又是大大的忠臣,贤士,隐忍十几年,却始终不忘故国旧主。

    见话已经传完,赵信估量着也不宜久留,便打算向司马喜辞行,回去向主父复命。刚打算开口辞行,却脸色一变,连忙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有人来了。”

    司马喜侧耳凝神,只听到远处一阵脚步声传来,旋即有人伸手轻轻拍门,喊道;“主上。”

    “是我的亲信家仆孟石。”司马喜向赵信解释了一句,旋即提高声音说道;“进来。”

    孟石推门进入,目光掠过一旁站着有些尴尬的赵信,却是一眼都未多看,只是本分的低头对司马喜行了一礼。

    “参见主上。”

    “何事,都已经半夜了还来扰我。”

    孟石微微欠身。“主上,门外有人求见。”

    司马喜邹了邹眉,语带不悦道:“何人要见我,你没告诉他我已安寝了吗?”

    “是一个十余岁的小女孩,她自称是齐使的义女。”

    司马喜面色一紧,眼中露出了一丝诧异之色。如今真正的齐使已经被他扣押藏在府中,而觐见中山王的那个所谓的齐使,却是司马喜派人假扮的,自然不会来什么义女之类。

    这么说来,岂不是事情败露了?

    司马喜的面色渐渐沉重了起来,此时若是出事,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耽误了赵国攻取中山的大计,那当真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司马喜却仍然是不动声色,旋即神色恢复如常,又问道;“她身边可有别人陪伴?”

    孟石摇了摇头,“未见有人陪伴,是孤身一人前来求见主上的。”

    赵信在一旁旁观,见司马喜面色有异,便忍不住出言问道。待司马喜几句话和他简单的解释了一番,便也弄清楚了。

    孟石带司马喜解释完,看了赵信几眼,忽然沉声道;“主上,她既然是一人前来,那我们索性当做不知,将她.......”

    说着右手做刀,重重的向下划去,眼神望着司马喜,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是想杀人灭口。

    司马喜却摇了摇头,道;“不妥,她既然胆敢单身前来,必是有所持的,我们冒然杀之,恐会坏事。”

    司马喜沉吟了一会,又道:“关押的人可曾看好,那假扮的现在在哪?”

    孟石回道;“我刚刚特意去地窖查看了一番,齐使正完好无损的待在地窖里,并没有什么异样。至于那个假冒货,我派人去看了,他现在正沉溺在女人堆里无法自拔,”

    司马喜点了点头,道;“不管怎么说,要务必控制好这两人。吩咐守卫,特殊情况下,可以将他们两人当场格杀,不能留下活口被外人掠走。”

    “至于那小女孩,你让她在书房等我,我见她一面,看她说些什么。”

    “诺。”孟石浅浅行礼,转身便告退退出。

    司马喜看了一眼身旁的赵信,忽然想到什么,便说道;“你的身手如何,应该不差吧?”

    赵信一怔,便如实回答道;“还算不错,虽然不是绝顶高手,但也鲜有对手。”

    司马喜点了头,“那你就随我一同前往见她吧,也好给我当当护卫,以免被人所趁,可好。”

    赵信拱了拱手,“自当从命。”

    -------------------【第七十三章 中山狼(十一)】-------------------

    司马喜的书房隔得并不远,与寝居只有数墙之隔,想来是他为了公事便利才特意如此布置的。

    司马喜在中山虽然权倾朝野,在朝内也是党同伐异,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门为了前程纷纷投奔他的门下。但他本身却是一个极为清廉的人,住着简易的府邸,每月仅靠自己的俸钱禄米为生,臣下党羽们送来的孝敬一概不收,到成为了中山国的一大奇谈,举止让人费解。

    他的这番用意,这世间真正懂的人却少之又少,说到底司马喜无非就是想保住自己仅有的一点气结,聊胜于无,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一些。

    所以赵信看着这平常至极的书房,倒是心中觉得怪异。要知道聂盖一个小小的石邑副将,府中的豪华就胜之十倍、百倍,司马喜为一国相邦,却居如此陋室,当真让人啧啧称奇。

    司马喜对赵信好奇心倒是视而不见,只是神色淡然的坐上首位,面色如水。既然扮作侍卫,书房中自然没有赵信的座位了,所以他只是站在司马喜的下手位,手轻握剑柄,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一副入定的模样。

    门外传来轻轻的一阵脚步声,随即孟石谦卑的声音传来;“主上,人已经带到了。”

    “进来。”

    脚步声窸窣响起,孟石首先进门,身后紧紧跟着一女子。

    赵信余光望去,首先印入眼中的却是一双浅白色的莲足,目光飞快的向上掠去,只见是名稚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五官到是精巧,但因为年纪过小身形尚未成型,再加上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相貌倒也平平无奇。惟独引人注意的就是她的眼睛很大,盈盈如水,俏生生的站在那里,未语让人先有三分怜意。

    “参见君上。”那小女孩浅浅行礼,声音虽然稚嫩,仪态却是落落大方,不难看出是有着良好家教的贵族子女。

    身旁的孟石一欠身,见司马喜微微颔首便轻步倒退出去,拉上了门。

    司马喜目光收回,落在了那女孩身上,目光却渐渐严厉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厉声道;“说,你受何人指使,竟然来陷害老夫。”

    那女孩瘦小的身躯微微颤动,脸色却并没露出害怕的神色,只是微微欠身,轻声道;“君上息怒,民女未受任何人指使,只是心中记挂父亲安危,出于无奈才不得不上门向君上相求的。”

    司马喜目光闪烁,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女孩,开口问道;“你父亲是谁,为何找我?”

    那女孩声音平静的说道;“我义父是齐国大夫徐然,奉齐王命出使中山国,半路被君上所截,扣压在府上。”

    司马喜目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哈哈笑道;“笑话,齐使徐然如今不正好好的待在鸿庐馆中,何来被截扣在我府上之说。”

    那女孩面色平淡的看着司马喜,眼神飞快的掠过了一旁的赵信脸上,犹豫了一下,便盈盈一福道;“君上,如今只有你我,又何必以虚言相唬,难不成你堂堂相邦,却还要惧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

    司马喜没想到这小女孩如此胆色,到是一怔,目光中也不由透出几分欣赏之色。笑了笑道:“那你且说说,你觉得我是如何做的,我且听听你说的如何,再决定要不要跟你继续说下去。”

    那小女孩点了点头,一张小脸上却是神情肃穆,开口说道;“我听到义父来到灵寿的消息后,本想前去见他的,却看见君上亲自带人从城外迎接齐使回城,那个所谓的齐使徐然却并非我义父。”

    “哦?”司马喜拉长声音道,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是语气平平的说道;“这世间同名同姓的人本就极多,也许齐国有两个叫徐然的大夫也未尝不可,再说纵使这个徐然是假的,那与本相又有何关,我也可能是受其蒙蔽的。”

    小女孩子却说道,“是义父亲笔书信告诉我的,绝不会有错。他还告诉我和你见过数面,你不可能认不出他的样子,却明知那个‘徐然’是假的却仍然装作不知,那想来也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这些都是你做的。义父在被你迎接的路上让你扣下了,却找个另外的人假冒。”

    司马喜目中露出了几分兴趣,上下重新大量了一番这个小女孩,问道;“你可是齐人?”

    女孩面色略微一犹豫,还是摇头如实说道;“不是,我是曲沃人,但住在灵寿。”

    一旁的赵信听了倒是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孩几眼。心想这女孩当真奇怪,曲沃明明是赵地,司马喜问她是不是齐人,她若是回答是赵人或者中山人到显得合情合理,可偏偏强调自己是曲沃人,反倒显得突兀。

    司马喜却没有在这个问题是多加留心,只是笑了笑道;“你到是聪明的很,可既然知道是我所为,却为何不去告发我?”

    一旁的赵信也露出了好奇,颇感兴趣的打量着这个小女孩。只见她只是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我不能去告发你,否则你肯定会杀了义父来个死无对证的。我告发了你,最后即便你完了,义父却也要陪上性命的。”

    司马喜奇道:“如果按照你猜想的,你又怎知徐然是被我扣住了呢?难道就不怕他已经被我杀了。”

    女孩沉默了会,脸色露出孤苦之色,道;“我只是想义父是齐国的大夫,你留着总比杀了有用。义父对我有养育之恩,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放弃的。”

    司马喜不懂声色的望着女孩道;“所以你独身就来求我?到真是胆大,不过不妨告诉你个好消息,徐然确实没死,只是被我关了起来,我是想从他那多套些齐国的情报。”

    见女孩面露喜色,司马喜却冷冷的哼道;“可你如此来见我,就不怕羊入虎口,我杀你灭口不就一了百了。”

    那女孩身躯一震,却忽然跪了下来,语带哽咽的说道;“我也是别无他法,只能来求君上的,请您能答应放了我义父。”

    司马喜冷冷笑道;“你的孝心本相确实欣赏,可惜却打动不了本相,我念在你年纪幼小,又是情有可原,所以不和你一般计较,只当你什么都没说过。你可以自行离去,若是出去敢和别人乱说,我保证你义父立刻人头落地。而且即便你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谁敢相信?本相又有何惧?”

    那女孩却不肯离去,仍跪在地上苦苦相求,司马喜却面色纹丝不动,反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道;“本相对你已经网开一面,你若再不识趣,可别怪我不留余地了。”

    那女孩见此只好缓缓站起,小脸苍白,目露绝然之色,忽然从袖中掏出了匕首,高高举起。

    一旁正听得出神的赵信猛然警觉,飞虹出鞘,横剑拦在司马喜面前,却见那女孩并没有什么异动,赵信这才止住了动作,只是凝神警戒。

    那女孩却只是将匕首举在半空,紧咬着嘴唇道;“君上,我知道我人微言轻,一条贱命无足轻重,可是若是横死在你面前你心中总会生出一丝不安的。”

    “你若不答应放了我义父,我必血溅当场!”

    司马喜冷笑不止,面色丝毫不为所动,却不相信她会真的刺下,以为她只是拿来唬人的,便道:“笑话,你竟然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本相,你若真想求死,那我成全你,你只要肯刺下,我便放了你义父。”

    女孩面色果然一阵犹豫,却问道:“君上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

    话音还未落下,那女孩却真的举刀刺下,当真是出人意料。一旁一直凝神警戒的赵信最先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如闪电般飞扑而出,手中的长剑直刺匕首。

    -------------------【第七十四章 中山狼(十二)】-------------------

    只听“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刺中飞虹的匕首已经生生折断。用力之下竟然仍然带着冲势刺向女孩胸口,划破了外襟,顿时鲜血涌了出来。幸好匕首锋刃已断,只是刮伤而已,伤口看似吓人,却无性命之忧。

    司马喜没想到这女孩会如此刚烈,心中倒是有些愧疚。沉默着看着赵信撕下衣襟替她垫住了伤口,让她用手按住止血,这才缓缓开口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那女孩接过赵信递来的衣襟,低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又抬起头来望向司马喜,面露倔强的说道;“君上你自然不会清楚,我自小父母双亡,举族只剩下我一个孤女,是义父含辛茹苦的将我抚养长大。如此恩德,别说是我的一条性命,就算赴汤蹈火也不为过。”

    司马喜心中默然,似乎被她的一番话激起了心事,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你,放你义父一条生路。我本是想问出了我需要的东西就杀了他灭口的,今日看在你一番孝心上,我会到最后的时候放他走的。”

    那女孩先是一愣,旋即面露狂喜道;“君上说的可当真?”

    司马喜邹眉道;“我说话可曾不算数过?你若不肯相信,那我也没办法。”

    女孩生怕司马喜反悔,连忙点头道;“我信我信。”

    司马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好了,今天我已经违反了我的处事原则,对你网开一面。你的要求既然已经达到了,速速回去吧,别让我反悔,你义父到了时候我自然会放他的。”

    那女孩用手按住伤口,忍痛向司马喜深深一躬身,转身便要离去。赵信见她行动迟缓,伤口处又满是鲜血,便想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甩开。只是飞快的看了一眼赵信,低声说道;“谢谢救命之恩。”

    说完便蹒跚的缓缓离去,瘦弱的背影端是倔强无比。

    见女孩背影消失在拐弯处,赵信的目光这才收回,却迎上了司马喜似笑非笑的眼神。

    司马喜张口道;“你倒是良心好,喜好管闲事。”

    赵信微微一笑,道;“谈不上良心好坏,只是有些同病相怜而已,况且举手之间能救下一人性命,倒是功德无量,何乐而不为。”

    司马喜不信道;“什么同病相怜,你这小子少年得意,赵国立国百年之内,除了王子王孙外有谁能比得过你的晋升速度。”

    赵信只是笑了笑,也懒得争辩,见时辰已经不早,便向司马喜辞行离去。

    又是爬了半天地道,才重新回到了城外,连夜向主父禀报了灵寿城内的情况。主父在得知灵寿城内的情况后,愈发坚定了围城待变的打算,下令仍然大张旗鼓的打造攻城器械,却将近半的步卒调往中山其他尚未完全占领的小城乡间,尽吞中山全境,只留下骑兵和半数步卒对灵寿进行了严密的封锁。

    丘吾鸩见赵军停止了攻城,正好求之不得。以为是自己首战打的赵军损失惨重,已无攻城之力,便也没有多想。

    可时间一久,一连十几日赵军都未攻城邀战,摆明了一副长期围困灵寿的姿态。丘吾鸩倒是渐渐沉不住气了,要知道齐国如果真的如答应的那样北上调停,赵国不可能一点动静都不知道,必然会在齐军北上前抓紧时间狂攻,争取攻下灵寿造成既成事实。

    可赵军非但没有如此,反而出人意料的按兵不动,这便让丘吾鸩心中惊疑不定。又再三追问了司马喜欢和齐使“徐然”,却得到两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心中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又耐着性子等上了一段时间。

    这一等却没有等到齐军北上的消息,也未见赵军又任何撤兵的迹象,倒是城中的粮仓渐渐现底了。丘吾鸩又惊又惧,怒极之下再也沉不住气了,亲自带人将齐使从女人床上抓了起来,一阵逼问下那个软蛋便将一切都一五一十的招了出来。

    丘吾鸩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气急败坏下也不待请示中山王,就带着亲军直扑司马喜的府上,要将他这个中山奸细碎尸万段。

    大队军士直接冲入司马喜的府中,见到家仆和婢女也是一句不问,直接乱刀砍死。丘吾鸩一马当先,从下人得知了司马喜正在书房,便手握大刀杀气腾腾的直扑书房。

    丘吾鸩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却见司马喜背对着自己,自己入门也不回头,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那,混若不觉。

    丘吾鸩大步上前,大刀直接架上其颈,怒吼道;“司马奸贼,你事已败露,今日就是你毙命之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断烹食之,如此能解心头之恨。”

    司马喜身躯微微一震,却缓缓回过头来。丘吾鸩猛的瞪大眼睛,愣在那里,忽然抓住他怒吼道;“怎么是你,司马狗贼呢,快说,司马狗贼在哪?”

    孟石挣扎了一会,丘吾鸩的两条手臂却如两道金箍一般纹丝不动,便也放弃了抵抗,只是面露微笑道;“丘吾将军,实不相瞒,我家主上二日前已经离开了城内,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此刻应该在城外的赵军大营中。”

    丘吾鸩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门外一名亲兵却匆匆跑来禀告道:“将军,在司马喜的寝室中发现了一条密道,不知通向何处。”

    原来二日前司马喜已经察觉出事情即将败露,便以染病为由告病不朝,在赵信的接应下从密道爬了出去。又让孟石穿上自己的衣服,学习自己的声音扮作自己待在书房并不外出,瞒天过海的骗过了丘吾鸩埋在他府中的细作。

    丘吾鸩狂怒之下,只好一刀将孟石分尸泄愤,却也是无可奈何。

    待禀告了中山王姬尚后,姬尚见自己宠信了十几年的相邦居然是赵国的奸细,怒火攻心之下几乎昏厥,待听到齐国援军不会来后更是惊惧不已。匆匆召开了朝会,朝中大臣得知此事后大半面如死灰,有人提议大势已去,不如归降赵国以求富贵,竟得到大半人的拥护,除了几个年老的元老一言不发外,那些昔日司马喜的党羽都齐齐支持降赵,唯恐自己身家性命被清算。

    姬尚见自己的臣子竟然都劝自己的投降,当真是悲恨交加,这时才知道如今一切都是自己一手所为,后悔已经追悔莫及了。唯一让他感觉到欣慰的是将军丘吾鸩却一力主战,不肯归降赵国,说愿意出城冒险奇袭赵军,若得手的话中山国域便可尽复。

    姬尚大喜之下如同看到了根救命稻草,急忙拜丘吾鸩为大将军,封为当阳君,统领全**事。丘吾鸩回军后下令宰杀牛羊,全军饱餐一顿,趁夜大开城门向赵军大营猛扑过去。还未靠近赵军大营就已经被赵军巡骑发现,顿时吹号预警,赵军迅速集结反击,与出城的中山大军混战在一起。

    丘吾鸩一身重甲,带着三千陷阵营冲在最前面,连连大破赵军防线,当真是锐不可当。赵雍见状便令步卒退后,令赵希率精骑万余,人人皆备马套绳,靠着精湛的骑术将这些力大无穷的铁甲怪物用网阵套出绊倒,用马蹄踏过将其活活踩死。丘吾鸩本人冲杀十里,所杀赵军不下五百,最后力竭死在乱军之中,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赵雍见他如此神勇,心生敬意,便下旨为他收敛尸体,以将军之礼厚葬之。

    丘吾鸩既去,出城的大军或死或降,无一幸免,灵寿城内便也失去了唯一的抵抗动力。第二日日出之时,中山王姬尚便以绳系颈,端着王印,带着大小文武百官出城乞降。

    堂堂千乘之国中山,几经兴衰,最终亡于赵人之手,自此鲜虞人的血液彻底融入到赵人血脉之中。

    -------------------【第七十五章 义士(一)】-------------------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整个天空,城外的赵军营帐中传出一片笑语声。营盘上空缕缕炊烟升起,赵军士卒们正在兴致勃勃的准备着各自的晚膳。篝火之上,已经烧沸的热水正在冒着腾腾白烟,切好了的大块肉块被丢进锅中,伴着菜叶炖成了一锅,顿时溢出了阵阵香气,惹得一旁正在观看的赵兵们垂涎欲滴,纷纷咽下口水。

    与一片喧嚣热闹相对的却是大营内的一处偏僻角落,司马喜正安静的站在落日的余晖中,残阳印在他高大的身躯上,将身影拉细拉长。映衬着远处杂乱纷纷的营帐,显得格外的落寞和孤寂。

    不远处不时有巡逻的整队赵军士卒路过,都满是奇怪的望着一身儒袍的司马喜。要知道自从主父强行推行了胡服骑射后,整个赵国上自公卿大臣,下至贩夫走卒,都被强命着换上了胡服短襟,像儒袍这种繁琐的衣物,在公共场合几乎绝迹,有也是那些怀旧的士大夫们在家中穿穿,并不怎么外出。

    像司马喜这种身着儒袍,淡然的站在赵军大营中的,当真是少之又少,奇之又奇。若非他身后不远处是已经闻名全军的羽林都尉赵信,这些巡逻的赵兵们早就上前将他拿下。

    尽管如此,这些路过的赵军士卒们的目光中仍然毫不掩饰着敌视之意,早已习惯了胡服的民族,反倒是对原本的衣冠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节。

    司马喜却对这些不善的目光置若罔闻,仍然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微微扬起头。迎着落日的余晖,深深吸了口气,面上露出安静祥和的神情,放眼望向远处的天空。

    远处,觅食归来一群飞鸟“吱吱呀呀”的从头顶掠过,迎着余晖,飞向更远处的树林。

    赵信在他身后站了一会,这才上前在他身旁轻声道;“先生,主父正在视察右营,我已派人报之,请稍等片刻,想必很快便会归来。”

    司马喜确实微微一笑,面上露出了几分笑意,摇了摇头道;“不必着急,我已耐心等待了二十年的寒暑了,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你看这夕阳,端是如此美好,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的看过落日了,当真可惜。”

    赵信看着司马喜落寞的身影,心中顿时不是滋味,一时概率万千。

    就是这个中山人口中咬牙切齿的奸臣小人,却是赵国不折不扣的民族英雄。他虽未上战场杀过一个敌人,却让敌国内乱生起,外竖强敌,更是昏招连连的自毁长城。其所立下的功绩,又岂是一军之将能够比拟的。

    可偏偏,这份偌大的功绩却无人得知,也上不了场面。尽管司马喜在外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可真正的身份却是个令世人唾弃的“细作”。

    何谓“细作”,乃是间谍,谍,徒协反,间也,今谓之细作。细作着,凡事须小心谨慎,每日如履薄冰怕暴露身份,稍有不甚便会召来杀身灭族之祸。

    所以司马喜在中山为官尽二十年,却未有任何的子嗣骨血,外人皆道司马喜为人阴毒,丧尽天良,所以才遭了报应绝后,可有谁知道其中真正的苦楚。他无非就是不想有家室所累,即便事败也只是孑然一身,一力承担,而不用担心连累了家人。

    赵信默默的看着他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也随着他抬头望着天空的飞鸟,笑着说道;“先生你可是心中有什么感悟,不介意说给小子听听吧。”

    “感悟?”司马喜微微一笑,神色有些自嘲的说道;“老夫如今不过是行将朽木,将死之人,哪里的什么感悟。只不过我刚刚看着天空,想起了年少时而已。”

    赵信也随之一笑,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垫了垫甩手用力扔了出去,石子划破了天空,远远飞向远方树林,却惊起了树枝上的一群飞鸟,一阵扑腾乱叫飞远。

    望着远去的飞鸟,赵信悠悠道;“要是能像这些飞鸟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何处不可息,落得一身逍遥,岂不快哉!”

    听着赵信的一番话,司马喜倒是面上露出一丝异色,看了几眼赵信笑道;“你小小年纪,竟会有如此感慨,倒是奇怪。看来主父能看中你,倒是因为你也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怪胎。”

    赵信嘿嘿一笑,却也不以为忤,只是笑问道;“那不知先生你当年我这般年纪时,想的又是什么?”

    “待我想想。”

    司马喜闻言侧头专心的想了会,神色似乎有所动,怅然道;“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多。我出身在赵国的一个偏远的小地方,小的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取过的地方。我祖上曾经晋国的上卿大夫,司马也是大姓之一,可到了我父亲那代却已经彻底的没落了,祖先留给我的除了一个显赫的姓氏外在别无他物。”

    “我小时候放过牛,种过地,吃过野菜,所有能谋生的出路我都做过。我父亲是个败家子,嗜酒如命,将家中留下不多的钱财大多都拿去换酒喝了,浑然不顾母亲和我的生计。父亲每日最常干的事情就是在酒醉后跟我喋喋不休的说着我们司马家过去的辉煌和荣耀,然后在满足中沉沉睡去,似乎只有在梦中他才能真正得到满足。”

    “那时候我每日日落前赶着牛回家,都会在外逗留一阵子,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总是会想,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若是能像这些小鸟一样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将这天下尽收眼中,那该多好。”

    “父亲虽然混账,但他却做了件很让我感激的事情。他从他酒资中省出了一份钱,送我去镇上先生的私塾中学字读书,按照他的想法,若想重新复兴司马家,能读书识字似乎希望更大一些。得赖于此,到了我十三岁他去世的时候,我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了。那个小地方显然已经满足不了我日渐膨胀的求知**了,我愈加渴望出去见见世面,见见外面的世界。”

    “于是我拜别了母亲,背着干粮和不多的盘缠独自出外闯荡,一路向南走去,走了足足一年,见过了无数的人,经历了人间冷暖,愈加感觉到自己的粗鄙和陋学。我听他们说齐国的临淄有一个稷下学宫,那里是天下读书人心中所向往的圣地,最博学的鸿儒,最善辩的辩士皆在其中,诸子百家的精髓俱在此处。所以我便去了稷下学宫,拜在了齐国大儒邹子的门下学习治国之道,五年之后方得大成出师,回到了家乡。当时新继位的年轻赵王正在各地选拔良才,我便被推荐去了邯郸,从此为主父所用。”

    司马喜不知不觉中触动了心事,眼神中透出了几分神往,看着赵信缓缓说出了当年之事。想起了当年的事情脸色忍不住面色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赵信倒是听着好奇,没想到这个司马喜出身竟会如此,完全是另外一个翻版的父亲赵颌。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亲近,只是委实有些好奇怎么他最后跑到中山国去当细作了。

    正待开口询问,却听见远处呜呜的低沉号角连声响起,听出这是赵军巡骑回营的通传号角声。

    -------------------【第七十六章 义士(二)】-------------------

    果然,一队骑兵从远处地平线的疾驰而来,大营木门处的守卒迅速推开木门,持戟分立两旁。片刻的功夫,大批的赵国骑兵已驰入营中,当先一名披着火红色披风将军打扮的人,正是主父赵雍。

    按照赵**中制度,骑兵入营后需要立刻下马缓行,严禁营中驰马。这队骑兵入营后也都按照寻常一般,纷纷下马。唯有主父一反常态,非凡没有减速下马,反而挥鞭加速疾行,飞驰奔向大营一隅。

    司马喜安静的站在那,面带微笑的看着主父策马飞驰而来,看着他越来越近的容颜,心中却是一阵翻江倒海。

    驾马直冲而去,离司马喜的身躯仅十余步时赵雍才猛地一拉马缰,将疾驰中的战马生生止住,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飞身下马,脚未沾地便张开双臂大笑着扑向司马喜。

    “我的好兄弟,二十年了,我们总算有了今日重逢之时。”

    司马喜面对赵雍的热情,却忽然像后缩了缩身子,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赵雍的拥抱,只是弯身毕恭毕敬的行了礼道;“参加主父。”

    赵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神色露出了惊愕,张开手臂愣在了那里,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好一会才将手讪讪的收回,强装笑道;“司马,你我虽然多年未见,可兄弟之情始终未曾改变,今日又何必如此见外呢?”

    司马喜却微微欠身,身躯竟有些佝偻,缓缓说道;“主父言重了,当年少不经事,不通礼仪,所以才恣意妄为冒犯了王架,今日你我都已是上了年纪的人,如何还能不知君臣之礼。”

    赵雍沉默了许久,原本满腔的喜悦之情却慢慢失去,他从司马喜的话中听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一种深深的怨气,和二十年来的孤苦。

    他并不怪司马喜的失礼。相反,是他赵雍,是他们赵国对不起司马喜。

    两人僵在那里,神色各有所异,却没有人先开口打破僵局。赵信在一旁已经感觉除了气氛的凝固,便识趣的缓缓倒退离去。

    沉默了许久,赵雍苦笑道;“司马,二十年未见,你我都已经老了,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英才,如今也是白发满鬓,当真是岁月催人老,英雄暮年迟。”

    司马喜微微挺直要管,神色有些索然道;“主父如今身强体健,哪里有半分老态,倒是我,才不过大你几岁,就如同五六十的人一般。”

    赵雍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司马喜,心中浑然不是滋味,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牵着马缰走了几步,伸手拍了拍马臀,那马跟随赵雍多年,也是甚为神骏,会意踏步缓缓离开。

    赵雍望着远去的坐骑的背影,缓缓回过神来,看向司马喜苦笑道;“你可是在怪我。”

    “当初我雄心勃勃的想要变法自强,并吞中山,原以为五年的时间足矣,所以才让你去中山为我卧底。却没想到国内变法的阻力如此之巨大,只好徐徐图之,直到我即位后二十二年才布置完善,一举强压变法。可是却苦了你,在中山足足等了我二十年,是我赵雍对不起你,耽误了你一生!你若要怪我,骂我,甚至狠狠的抽我一顿鞭子,我赵雍都心安所得,绝不会有任何怨言。”

    说完便伸手,将马鞭塞入司马喜手中。

    “臣不敢。”司马喜轻轻挣开手,眼中却流出了几滴辛酸泪水,

    “臣不敢有所怨言,当年选择去中山的是我,并非主父强求。即便是后来你也是许我随时离去,我都是自己选择留下的,怨不得你。”

    “我出身寒微,是得到主父你的赏识才得以施展所长,封侯拜相,从发这点上看,我已经没有资格抱怨什么了。主父你不以我出生卑贱而对我轻视,向来都是以兄弟之礼待我。得主如此,纵使万死又有何惧。”

    赵雍伸手紧紧抓住了司马喜的手,目光中已含泪水,语带哽咽的说道;“伯母去的时候,我就在她身旁,我知道她想见你,却无法将你带回到身边,实在对不起。”

    司马喜摇了摇头,面带惨然的笑道;“家母一草芥之民,却能在王宫中得以寿终,这是何等的荣耀和幸福,此生已无所憾。我虽然不得已见她老人家一面,却也知道,主父你定会好好待她,便也放心。”

    赵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的弟弟我已经让他做了中牟县令,他的妻子是大夫赵陵的小女儿,是我亲自做的媒,如今已经生下二子一女了,这几日我带你一同去看看吧。”

    司马喜叹了口气,拱手道;“主父,我那弟弟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他胆大妄为、生性贪婪,你若真觉得对我愧疚,不妨赐他百亩良田,而不是让他做个什么中牟令,否则长久必然会出事的。”

    赵雍心中微动,伸手按住司马喜的肩膀,满是诚意的沉声道;“司马,如今中山国已经完了,我们当年的志向也实现了大半。如今寡人坐拥北地,雄兵在握,天下诸侯无不仰我鼻息,正是实现我们当初抱负之时。不如你回来助我,我在外掌兵,你在朝助我何儿掌政,你我兄弟联手,共同平了这天下,如何?”

    “臣才学疏浅,担不了如此大任。”

    赵雍一摆手,不以为然道;“你的才华如何,我心中一清二楚,论为臣之道,你或许不如肥义恭谨。可论治国之才,是个肥义也不是你司马喜的对手。当年我之所以舍得放你去中山国,本以为很快就能招你回朝,没想到却白白将你如此大才浪费在中山二十一年。今日也不算太晚,我们大可以重新开始,我回朝后就任你为相,由你总揽朝政,可好?”

    赵雍炯炯双目直视司马喜,满怀希望的希望他点头答应,却失望的未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任何的波澜,仿佛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司马喜只是微微回礼道;“承蒙主父厚爱,只可惜老臣心已经死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雄心壮志的青年。而且司马喜恶名远扬,中山国内无人不知,天下人也是多有耳闻,主父若是要用一细作奸臣为相,恐会被天下人嘲笑,而且中山新归之民必然生出抱怨,这样不利于主父你平息中山。”

    “依臣的意思,主父你应当杀我以安民心,以泄民愤。”

    “住口。”赵雍紧捏这拳头,跳起来大声吼道。

    “难道我赵雍在你眼中就是如此小人?”

    司马喜却拱手道;“主父误会了,我只是就事论事,做为一个臣子在为他的主公提供最好的注意,并没有说错。你若包庇我甚至重用我,必然激怒中山降民,所以最合适的选择,是应该杀我以慰中山一国。”

    赵雍铁青着脸,咬着牙恨恨的望着司马喜,低声咆哮道:“你若再说这等混账话,我赵雍今生便没了你这个兄弟。

    ”司马喜面色露出感动之色,苦笑着摇头道;“主父,你还是当年那副脾气,你可知道你最大的缺点在哪吗?就是为人君者,却以私人感情最重。要知道为君者,只有放的下多余的感情,生性坚韧,杀伐果断,即便对方是父母妻子,为了社稷江山也要果断除去。”

    “胡说八道。”赵雍低声怒吼道。

    “为君必先为人,如果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那与禽兽何异?那种连人都配不上,又何来为君!”

    “我赵雍顶天立地,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的赵国的黎明百姓,不愧良心。言必信,行必果,让我靠踩着自己兄弟的尸体上爬,除非我死掉。”

    司马喜心中微叹,虽说心中有些喜悦,却已经十分担忧。赵雍如此重情,换句话说就是妇人之仁,心中想道一个念头,便沉声说道;“主父,我想向你求个恩典。”

    “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答应我件事情,如论多么难做到,你都一定要答应为我做到。”

    “好,我答应你,你尽管说就是。”

    司马喜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沉默了会还是低头说道;“等明日再说吧,可好。”

    -------------------【第七十七章 义士(三)】-------------------

    清晨时分,沉重的城门在数十名中山力士的齐力之下缓缓开启。

    当年中山恒公中兴中山国时,为了取得与赵国长期相抗衡的资本,便在栾河之畔修筑了灵寿城,并以此为都,而灵寿的城门正是数十名中山名将精心打制而成,内为坚硬的铁木,外裹有厚厚数层的铁皮,城门坚硬无比,即便是受到巨石冲撞也能岿然不动。也正是幸赖于此,赵过两次攻到中山城下,都是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可如今坚实无比的灵寿城门却没有在赵军的进攻下被攻破,却在自己人的手中被缓缓开启。

    姬尚面色苍白的站在长长的甬道,抬头看着高大的城门缓缓开启,清晨的阳光透过门缝射了进来,印在他的脸上竟有些刺眼。姬尚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脑海中一阵眩晕,身子微微忍不住微微一颤。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很小时候,小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回忆的遥远的过去。那时候自己唯一记得事情,就是跟着祖父和父王第一次来到了新建成的灵寿城。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的城池,住进如此华丽的宫殿,一路上他不停的瞪大着眼睛,好奇的看着身旁的事物,眼睛都不舍得闭上一下,唯恐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王大笑着的抱过了他,指着身边的一切说这以后都将是他的,也只会是他的。

    时间当真过的很快,一转眼五十年的时间飞快过去。他的祖父桓公在位三十八年,最后无疾终于长乐宫,留下了一个让他的子孙们无法超越的背影。他驱强魏,战赵国,先后击败两大强国,将灭国二十年之久的中山国成功复国。非但如此,中山在他的手中逐渐强大起来,定都灵寿,外修长城,再蚕食了赵国的大片领土后,中山国竟得以于齐秦楚魏赵韩燕七大万乘之国同列,成为了当时实力强劲的诸侯国之一。

    桓公之后,即位的成公就显得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令人夸耀的功绩,只是个守成之主,碌碌无为,唯一值得提到的就是他为他们儿子留下了一份丰厚的家业。对内民富国强,以白狄人为主导的各族百姓大多拥戴中山王。对外则胜多败少,有齐燕两大强国为靠山,号称五千乘之强国。

    姬尚接手中山时已经近三十岁了,年富力强的他像他的祖先一样,血液里继承至草原人的雄心壮志让他渴望着做出一番成绩,他并不想像他父王那样只是甘心做个碌碌无为的守成之主。他想让中山强大起来,强大的到足以让远在洛邑的周天子被迫承认他诸侯的地位。

    说到底中山国虽强,确是正宗的戎狄出身,地位始终不能被中原各国承认,在周天子每年按例分封的祭肉名单中,他们中山国还不够资格。中原各国视他们为异类,即便是盟友的齐燕也无非利用他们而已,华夏族骨子里的傲慢注定不能接受一个狄人出身的国家。即便是像鲁国、卫国、皱国那样的小国,也能轻蔑的称呼他们为蛮夷。

    姬尚自小喜好儒学,对先王之道更是推崇至极,一生所梦想的不过是成就一番像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那样的霸业。而低劣的出身让他心中生起了愈发强烈的民族自卑感,他渴望着摆脱这个不光彩的身份,就像当年同样被中原诸国不屑的蛮夷楚国一样,在强大起来后一样获得了中原各国的敬重。

    可是中山国的发展却有着巨大的先天不足,它在赵燕两个大国之间,被两国完全包围,以往的战略都是团结较为弱小的燕国,来攻大更为强大些的赵国,以此来壮大国势。可赵雍即位赵王后,内肃国政,外结各国,使赵国止住了继承至老迈晋国的暮气,再次焕发出了勃然朝气。姬尚尝试和赵国交战四次,虽未战败却也未占到什么便宜,只好放弃了南下攻打赵国的念头。

    南下既不成,那似乎北方更为弱小的燕国变成了中山国扩张的首选。只是中山国与燕国为了对抗赵国结盟数十年,若是背信弃义冒然攻打,这让遵从礼乐的姬尚有些难以启齿。况且燕国虽弱,但也是堂堂万乘之国,国势仍在中山之上,单打独斗中山国不是它的对手,更别说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赵国在身后。

    姬尚的苦恼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一个天赐的良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燕国乱了,而且乱的很彻底,老迈昏庸的燕王哙崇信儒家的禅让之说,在相国子之的党羽苏代、鹿毛寿的鼓吹之下,竟然搞了一场荒唐的禅让闹剧,把王位传给了子之,自己则面北称臣。王位无端被夺,燕太子平自然不干,便联合了仍然效忠王室的将军大臣攻打子之,却因为事出仓促反被子之击败杀死,国内大乱。

    燕国动乱的消息传来,起初姬尚仍然是抱着观望的态度,不想轻易插手盟国家事,以免授人口实。但随着事态的发展,燕国国内愈加混乱,一直对燕国不坏好心的齐王便想趁火打劫,派来使者邀请中山国一同攻取子之,共分燕国。

    姬尚心中犹豫,便在朝会上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几乎所有的老成持重的大臣们都反对攻打燕国,认为这样只能给中山国带来一时的利益,却要随之带来无穷的祸害。毕竟至宗室召公被周武王分封燕地后,燕国立国已有六百余年,传至召公的姬姓一族在燕国也算颇得人心。国势虽然一直未曾强盛,却始终位于大国之列,即便如今内乱,但强齐想要吞下它,仍然言之尚早。

    姬尚并不是个心志坚定的人,大臣的劝说几乎让他打消了攻燕国的念头。这时候一个小小的碣者却站了出来,司马喜在朝堂上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竟将满朝文武辩的哑口无言,让不少人动摇了心意,更是劝得姬尚坚定了联齐伐燕之心。

    于是中山出兵十万,与齐国的二十万大军共同攻入燕国。当时为王的子之虽然平定了太子平的叛乱,却因为在国内倒施逆行惹得民怨四起,太子平的起事更是弄的“死者十万,百姓离志”。齐国和中山国攻入燕国时,燕人非但不抵抗,反而表示欢迎。很快,齐国和中山国就横扫了燕国几乎全境,齐国占据了燕国大半的领土,中山国则分得了大片膏腴之地,连燕国的下都也被其攻下。

    对燕作战取得的巨大胜利让姬尚欣喜若狂,中山国在他手中国土扩张了一倍有余,尽吞了燕国二十余座城池,国势一时大增,取代了已经面临灭国的燕国成为了七雄之一。在获得如此功绩后,姬尚也愈加狂傲了起来,在国内肆意妄为,任命深得己心的司马喜为国中相邦,国事皆委托于他。

    可惜好景不长,在吞并燕国大半领土后,齐国一跃成为了天下诸侯之首,成了众矢之的。首当其冲感受到压力的就是赵国,齐国吞并燕地后,对赵国已成了包围之势,让当时为王的赵雍忌惮十分。于是果断的联合秦国和韩国,拥立了燕国在韩国的质子公子职为新的燕王,三国各自派出大军入燕护送燕王还都。

    迫于三国的强大压力,再加上被燕地四起的反抗弄的焦头烂额,齐国不得不吐出了这块已经含在口中的肥肉,大肆掠夺一番后朝南撤军。齐军既退,独木难擎的中山国更不是燕、赵、秦、韩四国联军的对手,一场大战下来大败而归,不但将侵占燕国的领土全部吐了出来,还赔上了数万精锐,国力大损。

    这场仗下来中山国可谓是亏本至极,非但没有占领一片领土,反而折兵损将搭上了数万精锐,更为重要的是失去了燕国这个重要的盟友,结下了一个生死仇家。在中山唯一受益的想来只有司马喜了,不但没有因为力主攻燕而受到惩罚,反而借助此次机会得到了中山王姬尚的赏识,从此青云直上,成为了中山国内权倾朝野的权臣。

    这也变成了今日姬尚如此痛恨司马喜的原因了,他是那么的信任司马喜,十几年来几乎对他言听计从,视他为知己至亲。可是司马喜是怎么对他的?他不但欺骗了他,不停的将中山国的利益出卖,更可恶的是他到灭国前夕居然一声不吭的就跑掉了,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第七十八章 义士(四)】-------------------

    想到这里姬尚忍不住拳头紧握,目光中露出了狠狠之意。他从未如此痛恨过任何一个人,司马喜无疑是个例外,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将他乱刀分尸方可泄心头之愤。

    身后宦者令似乎感觉出了大王身躯的颤抖,以为他是因为受不了亡国的刺激,连忙上前扶住他,小声的说道;“大王小心。”

    姬尚站直了身躯,有些不耐烦的将宦官的手推开,望着已经大开的城门,深吸了一口气,平端起手中象征中山王权的王印,大步迈了出去,身后二百多名大小官员鱼贯而出,跟在其后。

    城外不远处,一队赵国骑兵正安静的原地等候着。赵军已经从姬尚之前派出的使节口中得知了中山将要举国投降的消息,所以才早早的派出一队骑兵,前往城门外迎接中山国君臣。

    姬尚张眼望去,见这对骑兵当先之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不像是传说中虎步龙姿的主父赵雍,心中不禁略微失望。

    毕竟他身为中山王,还是渴望着赵雍能给他相对等的待遇,这样也能让他的自尊心好受一些。可惜赵雍显然并没有将他视为与自己对等的君王,只是简单的派出了一个少年来迎接自己。

    赵信已经从姬尚看向自己的眼中看出了失望,却微微一笑,并不为意。这个中山王倒是如传闻中一样肥头大耳,再加上眼神闪躲,看上去一副懦弱的样子。

    也不待多想,赵信催马上前,拱手道:“卑职赵国羽林都尉赵信,参见中山王。我奉主父之命,前来迎接君上入营,请。”

    说完赵信伸手,指向远处的赵军大营,语气虽然客气,却无丝毫的谦卑之意。

    姬尚心中顿时怒火上涌,他见一个小小的赵军都尉对自己都如此傲慢,口称卑职却无半点下马的意思,反倒是坦然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对着自己说话,虽说是请,神态却无半年商量余地,分明就是命令。

    下意思的反应正要发作,姬尚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早已经高高在上的大王,而是卑躬屈膝乞降的*,原本满腔的怒火竟然消退。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好点了强笑道;“好。”

    赵信笑了笑,随驾掉转马头,在前面缓缓带路。在他身后,姬尚和一众中山大臣将军们,皆面带尴尬的步行其后,望着眼前赵军的高头大马,心中很不是滋味。

    还没走几步,赵军却忽然停下马来,正狼狈前行的姬尚也随之停下了步子,张眼望去,却见路中间正站着一人,挡住了队伍的去路。

    姬尚定睛望去,却几乎睚眦欲裂,狂吼道;“你个狗贼,竟然还有脸来见寡人。”

    来者正是司马喜,只见他一身儒袍,面色淡然的站在路中间,静静的望着姬尚,对他的怒骂充耳不闻。反而迎着目光上前坦然上前,微微欠身,行礼道:“臣司马喜,参见王上,臣因琐事缠身,故而来晚,还望王上见谅。”

    话音还未落下,姬尚身后的群臣已经炸开了锅,一名将军愤怒的将头盔摘下,狠狠的砸向司马喜的额头,吼道;“你这奸人,还敢来见王上。”很快,数十名愤怒的中山大臣们冲了上来,论起来拳头就要朝着司马喜狠狠砸去,将他推到在地上。

    不远处的赵信脸色一沉,拔剑在手大吼道;“放肆。”

    旋即飞马越过,人在马上渊虹快如闪电的刺向当先几人,那几人纷纷捂住手臂上溢出的鲜血,大叫着退后。这时数百名赵国骑兵已经行动,分为两队迅速的将中山人团团围住,弓箭在手箭头直指众人,满脸的杀气腾腾,只待有任何异动立刻放箭。

    赵军的强势让中山人顿时静若寒蝉,刚刚众人因为司马喜而涌起的怒火瞬间消灭,这才想起了自己如今已经是刀俎上的鱼肉,便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赵信见众人收手,这才轻轻扬起手臂,示意解除警戒。旋即翻身下马,扶起了地上的司马喜,小声问道;“先生,你没事吧?”

    司马喜摇了摇头,轻轻的挣开赵信的手臂,抹去了额头的鲜血,仍然上前对着姬尚一拜道;“臣来晚,还望王上原谅。”

    姬尚满脸怨恨的盯着司马喜,冷笑道;“你来做甚,是嫌寡人还不够落魄,想来奚落下寡人吗?”

    司马喜面色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说道:“王上说笑了,臣为中山国相邦,上辅君王,下统群臣,今日王上既然决意归降赵国,臣这个相邦自然要前来跟随。”

    姬尚满脸怒气道;“你还配当我中山相邦?”

    “只要王上一日没有解除臣职,臣仍然是相邦。”

    姬尚勃然大怒道;“好,那我现在就撤了你相邦之职。”

    却不料司马喜只是淡淡的回道;“如今中山国已经归降赵国,王上和臣一样同是赵国之臣,所以你已经没有资格解除我的职务了。”

    姬尚被他一番话说的满脸铁青,还欲开口反驳,却被一旁的赵信冷冷打断道;“主父在营中已经等待久时,若是生出了不耐之心,恐怕对各位不利。”

    听到赵信如此说,姬尚只好作罢,任由司马喜回到群臣的队伍,站到了最前列,一众队伍继续上路。

    路上司马喜身旁的人纷纷对他怒目相向,碍于赵军在旁才不敢动手,司马喜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只是自顾着紧跟在姬尚的身后,保持着数步的距离。

    城门距赵军中帐不过数百步,很快队伍就到了营中,赵雍正高居座上,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见姬尚前来也不上前迎接,只是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众人。

    “参见主父。”赵信翻身下马,飞快单膝落地行礼道。身后的赵军也随着动作齐整的下马,高声互道。

    姬尚面色一滞,虽然心中满是不情愿,却也只好缓缓的跪了下来,低下头小声的说道;“参见主父。”身后一片中山大臣也乱哄哄的随之跪下。

    赵信却未说话,只是看着他,许久面色才露出笑容,指着大座下放右侧的一个小座位笑道;“寡人在帐中设置此座等候中山王已经多年,今日方得以实现夙愿,当真令人感慨。”

    “中山王请座。”赵雍一伸手,指着那座位道。

    姬尚面露苦涩,却也知道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好缓缓向前,坐下了座位。

    “中山王你与我赵国为敌数十年,今日倒也是难得见面。只是不知道当初你们中山为何咄咄逼人,趁着赵国孱弱时尽情欺凌,可曾想过今日的恶果。”

    姬尚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赵雍竟然说出如此咄咄逼人的问题。心中顿时紧张万分,连忙从桌上站了起来,张嘴正欲请罪,司马喜欢却上前一步,沉声道;“主父如今逼问,当真可笑。昔日赵国和中山国便如同水火,不是你死就我亡,中山攻打赵国又何过之有?”

    赵雍淡淡一笑,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司马喜,脸色上露出了些许无奈,苦笑道;“司马相你到是好生维护中山王。”

    司马喜正色点头道;“正是,我既为中山相邦,自然以中山王为主公。”

    “我王既已归降赵国,不知主父将如何安置我王?”

    赵雍淡淡的看了司马喜一眼,面色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的说道;“那你想我如何安置?”

    “昔日武王伐纣,功灭商朝,却按照礼法将纣王的儿子武庚封于殷,以供奉其宗祀。这便是孔夫子所言;‘兴灭国,继绝世’,即便消灭了别国,也要保存宗祀。所以我恳求主父你封我王为中山君,以延续香火,世袭罔替,永不相负。”

    赵雍看着司马喜,许久才开口缓缓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那好,我不但封他为中山君,我还仍然保存他中山王的称号,与楼烦林胡二部并列,受封肤施,这样你可满意?”

    此话一出,一众中山人皆是大喜,姬尚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司马喜,恨意却少了几分。司马喜弯下身子,道;“多些主父厚恩,臣代表中山国上下感念恩德,今后必定效忠赵国,绝无二心。”

    以姬尚为首的一众人纷纷谢恩,赵雍却充耳不闻,只是望向司马喜,仍然问道;“如此你可满意?”

    司马喜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有些惨然,望着主父,又望了望面带感激的姬尚。仰天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姬尚拜道;“王上,这些年来你对我信任有加,将国事尽托付于我,我却不能为中山做半分有益的事情,反而处处出卖中山利益。我愧对大王的信任,是为不忠。”

    随即又转头望向赵雍,平静的说道;“主父,你待我如同手足,司马喜对你也视为知己,可我却为了一己之私,央你答应封王于外,给赵国留下后患,如此是为不义。”

    “我母亲卧病在床,身为儿子我却不能侍奉床前,就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如此是为不孝。”

    司马喜说道此处面带微笑,又道;“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之人,留在世间又有何用。”

    这是赵雍已经察觉出了不对之处,正要上前,却忽然间司马喜拔出袖中的匕首,狠狠扎向胸口。待上前扶住时,已经晚了。

    “你这是做什么!”赵雍赤红着眼,对他狂吼道。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要什么都可以,哪怕这中山不要了就是,你这是做什么!”

    司马喜静静的躺在他的手臂上,嘴角处却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口中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出半句话,只是静静的仰望着天空,慢慢的模糊了视线,终究闭上了双眼。

    这世间,终于宁静了。

    -------------------【第七十九章 卧薪尝胆(一)】-------------------

    高台之上,檀香袅袅升起,缓缓的琴声回旋婉转,渐渐响起。一名宫装丽人正低头抚琴,柔荑之下温雅婉转的琴声徐徐扬出,不远处坐着的一名白衣男子正闭目侧耳倾听,神情专注,随着音律时而邹眉,时而舒展,凝神倾听,一副沉醉之色。

    琴韵渐缓,似乎乐音在不住远去,倒像弹琴之人走出了数十丈之遥,又走到数里之外,细微几不可再闻。琴音似止未止之际,却有一二下极低极细琴音响了起来。

    回旋婉转,琴声渐响,恰似玉人一面抚琴,一面慢慢走近,琴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渐渐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先如鸣泉飞溅,继而如群卉争艳,花团锦簇,更夹着间关鸟语,彼鸣我和,渐渐的百鸟离去,春残花落,但闻雨声萧萧,一片凄凉肃杀之象,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

    琴声停顿许久,那白衣男子才如梦初醒,长长的舒了口气,缓缓的张开了眼睛,却是一个容貌俊美的世家公子。那男子年岁已经不小,眼旁边已生出淡淡鱼纹,面上也颇有沧桑之色,可依旧眉秀目秀,面如冠玉,双目神采斐然,倒是相貌堂堂之人。

    那公子目光含笑着望向那抚琴的丽人,虽未言语,目光中的爱慕之色却溢于其色。

    善姬见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似水柔情,芳心顿时窃喜。要知道自从归国之后,眼前这位已经很久没有宠幸于她,每日只是忙于政事,夜晚都是宿于王后的寝室,当年那位神采飞扬的公子职已然不见,正剩下如今这位冰冷严峻的燕王姬职。

    如日却不知为何,自己在高台上弹起了琴,鬼使神差路过此处的姬职竟然被琴声所吸引,不由自主的来到了她的身前坐前,静静的听完了数曲。

    善姬贝齿轻轻咬住朱唇,柔声莞尔道;“王上,妾身再为你弹一去‘流水间’如何?”

    姬职闻言一笑,面色温文尔雅,正欲开口说话,却忽然面色大变,原本温和的面貌竟变得狰狞可怕了起来,呼吸急剧加促,双目也变得赤红。

    一旁的善姬见他突然变成如此骇人模样,顿时惊恐的用手捂住了嘴唇,连连倒退数步,忽然想到什么,急忙上前扶住姬职,失声道;“王上,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滚开。”姬职猛的一把推开了善姬,毫无怜香惜玉之色。

    善姬猝然不妨下被他推倒,头重重的撞在桌案上,一声惨叫,顿时血如涌注,捂住伤口望着姬职,面上满是惊恐之色。

    姬职霍然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地上惶恐的善姬,剑锋伴随着身子微微颤抖,面色抽动,脸上的表情苦痛不堪。最终大喊一声,挥剑狠狠的将桌案上的古琴劈为了两段。

    “来人。”姬职硬起了心肠转过了身,铁青着脸大声怒吼道。

    “诺。”在一旁的伺候着的小宦官们急忙上前应声。

    “将这女人拖下去,赐缢。”

    话音一落,整个高台顿时安静到了极点,小宦官们面面相觑,睁大着眼睛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地上的善姬也止住了抽噎,美目圆睁,怔怔的看着姬职的背影,忽然磕头凄厉的哭喊道;“王上,妾身无罪呀,为何赐死,”

    善姬额头上的伤处已经一片模糊,鲜血滴落在她洁白无瑕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姬职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紧咬着腰低声怒吼道;“没听见我的话吗?”

    那几名小宦官这才恍如梦醒,急忙上前手慌脚乱的将善姬拖起,也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将她拖了下去。

    善姬凄惨的哭喊声久久才得以小觑,姬职闭上了眼睛,仰天深深吸了口气,手中的指甲已经深深的陷入皮肉只中,满脸的苦痛之色。

    忽然拔出了袖中匕首,狠狠的向自己的手臂割去,顿时血如涌出。却终究没有回头,任由她的哀求之声消失在甬道中。

    一旁伺候着的宦官们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为他包扎上了伤口。姬职忽然睁开眼睛厉声道;“传寡人旨意,今后王宫之内,若再有靡靡乱性之音扰了寡人的心志,无论是谁,一律杀无赦,”

    “诺。”一众人急忙应声领命,面色皆是惶恐。

    唯一没有回话的就是在远处正静静站在那的苏秦,他看着台上所发生的一切,目睹着善姬被毫不留情的拖走,却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的看着。直到姬职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才不慌不忙的弹了弹袖襟上的灰尘,正色踏步入内。

    “参见王上。”苏秦微微一躬身。

    “苏相免礼。”姬职平声说道,手臂仍任由宦官包扎着,大概是因为牵动了伤口,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苏秦在一旁静静站着,看着姬职左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心中忍不住微微一叹,犹豫了下还是婉转出言道;“王上,您的心意臣下很是了解,只是过刚则易折,强极则受辱,凡事需把握张弛尺度。一张一弛,方为文武之道。”

    姬职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缓缓转过身来望着苏秦,如玉的脸庞上却有着极不相称的沧桑之色,闻言苦笑道;“苏相所言极是,只是留给寡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寡人即位与乱世之中,临朝于国破之时。父王和王兄先后被奸臣子之所杀,燕国国土沦丧,士民死伤无数,蓟城更是被齐人占据了长达四年,我妻妾子女,除了妻子跟随在我在韩国为质外,其他皆惨死在齐兵之手。”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我燕国自召公被武王封为北伯之后,一直掌管的是对戎狄的讨伐权,是北方诸侯的约长,即便是强盛时期的齐桓公,晋文公也是对我们燕国尊重有加的,如今却让齐国如此羞辱!我姬职不报此仇,今生死不为人,死后绝不入太庙!”

    说到这里姬职的呼吸声逐渐急促,嘴角抽动,紧紧的握住拳头道;“所以寡人自即位后夙兴夜寐,每日勤于政事,将以前丧志的喜好全部摒弃,就立志要灭齐复仇,以雪这等奇耻大辱。”

    “可是寡人极为已逾十四年,却仍然收获甚微,我如何能不心急如焚!我还会有多少个十四年可以等待,寡人已经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呀!”

    说道最后的时候,姬职几乎是咆哮着说完,拳头紧握,怒目圆睁,直视着苏秦。

    看着已经陷入疯狂状态的燕王,苏秦心中不由生出看了一丝怜悯。他太了解这个燕王了,这世上没有谁能比他苏秦更了解燕职的。

    这个年纪轻轻便被推到了风浪口上的公子,在前二十年多年来根本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够继承燕国的大统。毕竟在他之上,还是长兄太子平,还有另外嫡亲三个哥哥,即便是太子平出了什么变故,怎么轮也轮不到他继承王位。

    -------------------【第八十章 卧薪尝胆(二)】-------------------

    所以自小聪明的姬职就明白了明哲保身这个道理,从来不争从来不抢,对待父王恭敬孝顺,对待兄长们谦卑有加。当他的父王渐露昏庸,迷信起来禅让之说后,不但将国事悉数托付给了相邦子之,还将国内三百石以上官员的官印全部收回,以此增加子之的威望。太子平和诸位公子为了对抗子之,纷纷结交军中重臣以求自保。

    政治嗅觉灵敏的姬职早早就闻出了燕国国内的浓浓杀气,这时正值韩国与燕国定立抗赵盟约,需要交换宗室子弟互相为人质。原本这种小国盟约的质子只需要一些庶子前去即可,可姬职为了避祸国外,便央得改由自己前去韩国为质,这才躲过了一劫。

    可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姬职的意料之外,燕国不但乱了,而且乱的很彻底,太子平和诸位公子与子之相互攻伐,致使燕国大乱。为此还招来了齐国和中山国两头不怀好意的饿狼,尽占燕国六十余城,若非赵王雍站了出来,齐国几乎将立国七百多年的燕国灭亡。

    虽然赵雍打的算盘是不想让齐国坐大,想让燕国在北方牵制强极一时的齐国,但姬职仍然对他感激不尽。毕竟当时齐国势力鼎盛,正处于宣王霸业大成的时期,在南面交好楚国,西面结好秦国,又有魏国和中山国两个帮手,所以一时无人能制,各诸侯国虽然对齐国吞并燕国心怀不满,但却无人敢于站出。

    这是赵雍却第一个站了出来,扛起来反齐的大旗,为燕国主持公道。要知道当世赵国的国力并不强盛,远远不及齐秦楚三国的实力,只能算个二流的国家,却有勇气独抗巨擎,赵雍的眼光和气魄,不得不让世人佩服。

    果然如赵雍所料,原本就和燕国有着盟约的韩国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赵国,并与赵国商量后决定拥护在韩国为质子的姬职为燕王。姬职的母亲是秦国公主,是当时的秦惠文王的女儿,所以秦王也是姬职的外公。外孙有难,连赵国韩国这种外人都站了出来帮忙,秦国又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于是三国歃血为盟,会同燕国并为四国联军,浩浩荡荡的开赴燕地驱逐齐军。

    齐国占领燕国后,四处烧杀掳掠,苛刻盘剥燕人,残杀燕国宗戚,燕地四处燃起了反抗齐军*的举事,让占领燕国的齐国大军不得不疲于奔命,四处扑火。听说四国联军已经拥护着姬职回国即位,齐人见联军势大,便担心被联军击败,故而放弃了燕地大部分地区,再将燕国的大部分金银运回了齐国,只留给了姬职满目疮痍的燕国。

    这次前所未有的动乱给燕国造成了巨大的创伤,民众死伤流失不下四十万,几乎每家都有直接的亲人死在这场动乱中。燕国积累多年的府库和武库被齐国掠夺一空,原本就在七雄末位的燕国元气大伤,再无万乘之国的雄厚资本。所以燕人对齐国的趁火打劫无疑是恨之入骨,仇恨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境界。

    背负着家国亲族仇恨的姬职,便立志灭齐,即位后决心要令燕国强大起来,故四处寻找治国的良才。听从了老臣郭隗的建议,以‘千金求马骨’之事礼对郭槐,筑宫而敬以为师,结果各国群贤感念燕王求贤若渴的诚意,纷纷聚集燕国。其中有洛邑苏秦、赵人剧辛、齐人邹衍,俱都是良辰名将,燕国顿时人才济济,名声大噪。

    可惜,燕国到底的地贫国弱,人丁稀少,虽然励精图治十余年,终究还是及不上中原各国。别说强齐,即便是魏国都未必比得上,也只能稍强于韩国。

    这边也让姬职愈加痛苦,强逼着自己不分昼夜的处理国事,事无巨细,皆无疏忽。连带着苏秦邹衍这些臣子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苏秦思虑着回话,许久才缓缓说道;“王上,臣在宋国时,曾听过一个笑话。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

    “所以孟子曰: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如今我燕国国力上升,国中上下一心,对齐国同仇敌忾,如此民心可用。可王上若是急功近利,一心想要赶超齐国,那无疑就和这宋人‘揠苗助长’无异,非但不能对我秦国有利,反而会伤了国之根本。”

    姬职身躯一震,面色似有所悟,仍是叹了口气说道;“苏相所言寡人何尝不知,可是按如此下去,寡人的有生之年恐怕都难以报仇雪恨了,如此下去,又有何用!”

    苏秦沉默了一会,抬头望向姬职道;“王上,如今我燕国政治清明,上下一心,但毕竟国小民弱,论人口不及齐国的一半,论国资更是差之甚远,所以我们若要在短期内灭齐,必须要从根本上动手解决问题。”

    姬职面露兴趣,急忙问道;“苏想请说,可有他法?”

    “无外乎两法,强燕,弱齐。”

    “何谓强燕,何谓弱齐?”

    苏秦沉吟道;“强燕无非两法,一为徐徐图之,就如我们今日所为;二为攻城略地,以充人口,此为速成。”

    “如今东胡,屡屡犯我边疆,掠夺钱粮子民,也牵制了我们大批的军队抵御东胡。如果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掉东胡,仿效赵国一样将胡人融入国中,这样不但能避免腹背受敌,还能获得一大批上满即可草原骑兵,扩地千里,何乐而不为呢?”

    姬职面露沉思,思量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些寡人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但我燕国不比赵国,赵雍有着一大批精锐的骑兵,在草原上作战已经超过胡人。而我燕国不同,不可能仿效赵国推行胡服骑射的,笨重的车兵和步兵一旦到了草原,便举步维艰。”

    “况且这么多年我们对东胡都是处于抵御的,早已经习惯了他们进攻我们防御的模式,对草原上我们燕国几乎是一无所知,如何能够吞并胡地,收拢胡民?”

    苏秦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道;“这便是我今日来见王上的原因了,我发现了一人,他叫秦开,是我燕国前朝中大夫秦疾之子,幼年在东胡为人质,后深得东胡王的信任,被委以重任,便断了回国之心,以东胡为家了。”

    “可惜这个秦开百般都好惟独他好美色,竟然和东胡王的阏氏有染了。事败后。秦开连夜逃回来燕国,如今投奔在我。秦开在东胡生活了二十多年,对那边的风土人俗了若指掌,若任他为将,必然有办法对付东胡。”

    姬职点了点头,欣喜道;“既然真的如你所说,那明日不妨将他带来,寡人想要亲自见见他。”

    苏秦拱手道;“这个自然。”

    姬职又迫不及待的问道;“那不知苏相所说的弱齐之法,为何?”

    苏秦面色一紧,沉声说道:“这个虽然困难,却并非做不到。就是从内部瓦解齐国,让天下诸侯厌倦齐国,王上振臂一呼,则天下诸侯云集响应共同伐齐。”

    ps:第二卷了,第一卷主要是以赵国的活动为主,以赵武灵王功灭中山的前奏、过程,以及赵国朝堂的内部的隐忧为主。第二部则是开始社稷道诸侯各国,主线将为赵国的朝堂斗争,也是主角韬光养晦的时期。

    另外对七国的姓氏做个说明,秦国是赢姓赵氏,比如说始皇帝按照当时的说法应该是叫赵政而非嬴政的,史记就是这么记载的。但大家从小都已经习惯了嬴政而非赵政,突然换了恐怕都会不适应。而且赵国同样也是赢姓赵氏,所以为了区分,以后我仍然以“赢”为秦王名称之前,以后不再说明了。

    韩国魏国还有燕国都是姬姓,但是燕国是正了八景的周氏宗亲,所以之说姓没有氏,韩国是姬姓韩氏,魏国是姬姓魏氏,仍然是以氏为名字大头,比如信陵君魏无忌。齐国是妫姓田氏,楚国是芈姓熊氏,按照当时,仍然以氏冠名。

    -------------------【第八十一章 卧薪尝胆(三)】-------------------

    姬职目光中闪过一丝喜色,忽的正色一拜,高声道;“相邦高见,寡人愿洗耳恭听。”

    (ps:说明一下,春秋战国的相是叫相邦,而非相国,只是到了汉代,为了避刘邦的名讳,所以史书一律改为相国)

    苏秦虽然为人倨傲,却也不敢坦然受燕王的一拜,连忙弯腰拜回,口中连称“不敢”。

    待姬职起身,苏秦才敢站了起来,顿了顿便缓缓说道;“齐国地处东海之西,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民多好商贾,历代国君也以渔商为国之根本,若将天下财富十分,则有六七聚于齐地。再加上齐国先有桓公霸业在前,后有威王霸业在后,继任的宣王虽非英主,却也是极力扩张齐国的国土,如今齐国带甲百万,富甲天下,势力已经处于鼎盛时期。”

    “相比较而言我们燕国却有着巨大的先天不足,无论是物资还是人口,都远远不是齐国的对手。即便是我们励精图治,短时间内也无法赶超齐国,齐国雄厚的国力不但我们燕国无法比拟,即便秦赵也不是能与之相提并论。所以……”

    说道此处苏秦略微一顿,见燕王仍然一副凝神倾听的模样,又说道;“所以我们应当从‘弱齐’处着重着手,如今齐王地为人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又生的贪婪成性、鼠目寸光,在国家大事上毫无远见,齐国之所以能保持如今的强势,一半是威王和宣王时期的励精图治留下的雄厚家底,另一半是因为丞相孟尝君田文专权所致。”

    “田文此人虽然喜好沽名钓誉,却也是有些真才实干,加之在各国中声望极高,追随者不绝如缕。臣曾拜在田文门下,为其食客,观其为人虽有尊士贤名,却无容人之量,为人刚愎自用,喜好虚名。齐国在他为相这几年里,不断的兴兵攻伐他国,虽然看似鼎盛,民间怨言却屡现不止,早已有不稳之势。”

    “如今齐、韩、魏三国交好,韩王和魏王因为惧怕强秦,赵国又不愿出头与秦国为敌,所以韩魏两国便以齐国马首是瞻,多遵从田文号令。这次三国伐秦,攻破函谷关窥视关中,正是田文一手策动。所以要先图齐,必先瓦解齐、韩、魏三国同盟,而瓦解三国同盟的关键,还是在田文的身上,田文若是与齐国决裂,则大事可图。”

    姬职一怔,满脸不信的说道;“这怎么可能,田文是齐国近支宗室,又是齐王堂兄,他如何会与齐国决裂?苏相说笑了吧。”

    苏秦却是摇头,笑道;“王上恐怕不知,田文这人心胸狭隘,为人睚眦必报。我在他门下时曾随他参加过齐国的大祭祀,只因为有一个大夫穿的衣服比他奢华鲜艳,抢了他的风头令他不悦,没过几个月那个大夫就因为被人举报索贿而被抄家。我正是察觉到田文此人并非英主,所以才拜辞而去的。”

    “如今的齐国,正是君权和相权相互依仗、相互牵制,齐王和田文俱都是心胸狭隘之人,只是齐王现在还需要田文在外为其结交诸国,驱使韩魏为其所用,所以对他仍是依仗。而田文虽然倨傲,却无雄心大志,一生所求不过权臣而已。故而齐国现在君臣二人尚能相处融洽,可若有心人故意挑拨,必然会让君臣猜忌,生出间隙。”

    姬职面露喜色,欢喜道;“那如果由苏相负责此事,需要多长时间?”

    “十年定可?”

    “十年!”姬职一怔,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难道非要十年之久?”

    “是。”苏秦一拱手,低下头道;“田文虽然有弱点,却并非蠢人,而且知人善用,有识人之明,手下的奇人异士更是多不胜数。我若行事过于急促,必然会被他识破,所以只能缓缓而行,决不能让他生出警觉。而且齐国虽然连年征战,民心疲惫,却毕竟国力雄厚,如今还远远没有到它的极限,楚、魏、韩三国也是对齐国多为依附,若想生出厌齐之心,臣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才有把握,十年已经是不长了。”

    姬职耐着性子的听完了这番话,却面露犹豫,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为复杂。

    十年,对于他来说已经太久了。

    他今年已经年近四十了,身体因为这些年的操劳,早已疲惫不堪,经常会头疼欲裂,整天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如此下去十年之后他能否健在,尚且是个问题。而且正如苏秦所言,十年也只是他估计的数目,可能随着事态的变化,未必就能如愿。

    难不成他一生都要等待,他已经卧薪尝胆了十四年,却还要继续等下去,万一没有挨到齐国衰落的时候他就已经驾崩,那当如何!

    就在姬职犹豫不决时,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冷哼声响起;“苏相所言恐怕有失偏颇吧。”

    二人顺声望去,只见台下一名褚衣青年正踏步大步而来,约莫二十余岁的年纪,生的神采飞扬相貌堂堂,眉目间倒是和姬职有几分相似,只是目光中却流露出了几分桀骜不驯。他身后则紧紧跟着一名军中打扮的将军,身材魁梧脚步有力,眼神中散发着浓烈的野性。

    苏秦微微一笑,心知刚刚的一番话恐怕已经落入了他的耳中,便微微欠身,道;“臣才学疏浅,不知太子殿下有何指教。”

    那太子却是对苏秦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径直走到姬职申请,躬身朗声拜道;“儿臣见过父王。”

    “末将骑劫,参见大王。”

    “将军平身。”姬职言罢望向太子乐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悦道;“放肆,寡人正在和相邦商议国事,你竟然敢对相邦不敬,还不快快赔礼道歉。”

    见父王发怒,太子乐资不敢顶撞,只得无奈的转过身来,一脸不情愿的向苏秦草草一拱手,嘴里含糊道;“得罪了。”

    见太子虽然是道歉,脸色却是毫无诚意,姬职眉头皱起,正欲开口叱喝,苏秦却笑着说道;“太子严重了,大家都是为燕国着想,各自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我所说的未必就是正确的,太子若是存有疑虑,也是正常至极,哪来的什么得罪不得罪。”

    这些年来姬职宠幸苏秦、邹衍、剧辛等一众文臣武将,为了增强国力在国内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各项改革,其中自然会与旧贵族势力发生了激烈的冲撞。姬乐资这个太子的权职和供奉也是日历萎缩,再加上身边不断有人说着苏秦等人的坏话,久而久之对苏秦等人自然厌恶至极,平时行事时常明里暗里为难之。

    这些苏秦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姬乐资身为太子,是未来的大王,虽然性情倨傲,却自小生的聪明伶俐,极得姬职宠爱。苏秦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在人家父子之间挑拨离间。

    见苏秦识相,姬乐资便顺势而下,道;“苏相说的正是,父王,我只是刚刚听到了苏相的一番话,心中以为不尽其然,所以才出言冒犯的。”

    姬职邹眉,看着儿子有些不悦的说道;“你能有什么看法?”

    姬乐资却自信满满的拱手道;“儿臣以为,苏相所言有些道理,却也不尽其然。所谓兵无长势,国无长盛,若是二国交战凡事都以国力做为衡量,那岂不是大国永远是大国,小国是不是就该永远臣服大国?当年楚国鼎盛时期,曾经问鼎周室,夫差却以区区吴国就敢略其锋芒,柏举一战大败数倍与己的楚军,几乎将楚国灭亡。如今虽然齐强燕弱,却同为万乘之国,楚国和吴国当年的悬殊对比远胜于齐燕,而我燕国却不战先怯,是何道理?”

    -------------------【第八十二章 卧薪尝胆(四)】-------------------

    苏秦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太子所言虽然不假,但凡事还是稳妥些更为妥善,况且当年吴国有孙武和伍子胥两员旷世名将,才得以大破楚军。”

    说道这里苏秦并未说下去了,可话中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那就是燕国虽然国力日增,却苦于军中无良将,冒然与齐军开战并没有太大的胜算把握。只是碍于将军骑劫在此,所以苏秦才没有把话挑开。

    可骑劫听了却不肯善罢甘休,目中凶光闪过,大步上前屈膝跪下,低吼道;“王上,骑劫自幼从军,追随二代君王,如今未尝有过一败。相邦既然瞧不起我们燕将,那还请王上命我出战齐国,若不能取胜,末将愿意提头来见。”

    苏秦此时已经心感不妙,觉得太子和骑劫似乎是有备而来,连忙开口劝阻道;“骑将军说笑了,如今我燕国和齐国邦交和睦,十几年来相安无事,若是贸然开战,并无合适的理由,民众多会不解。况且齐军强盛,又有韩魏相助,我燕军恐无胜算。”

    姬乐资却道;“相邦似乎忘记了,如今齐军主力正在函谷关窥视关中,国内空虚无比,正是天赐我燕国良机。若是派一大将攻入齐国,必然势如劈竹,待到齐军仓促回师,早已大局已定。那时候即便不能灭齐,也能尽收齐国北部的河间之地,让齐国损失惨重,报我们当年之仇。”

    “至于魏国和韩国,那就更加不用担心,韩魏之所以会依附齐国,无非是因为为秦国所迫,才不得不被齐国驱使共同伐秦。如今函谷关已下,秦国伸往关东的触角已经被砍断,你当真以为韩国和魏国会死心塌地的为齐国卖命?恐怕那时候也是作壁上观,拥兵观望。赵国与我燕国相互依存,秦国与父王更是甥舅至亲,我燕国若伐齐,秦国和赵国定不会袖手旁观,如此大局可定。”

    (ps:当今秦王稷是秦惠王的少子,燕王职的母亲是秦惠王的女儿,所以秦王是燕王的同父异母的舅舅,虽然姬职比赢稷大了整整十岁......这种事情在战国时期还是很平常的)

    姬乐资话音刚落,骑劫就已经大声道;“王上,请让末将领军直捣齐国腹地,一雪我燕国当年耻辱。”

    姬乐资和骑劫的一番话让姬职砰然心动,连苏秦都不得不承认姬乐资的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如今齐军主力孤悬国外,国内空虚无比,若是燕国此时大举入侵,必然打齐国一个措手不及,重复当年吴国灭楚之事并非没有可能。

    但问题是,这事太过于冒险了,稍有不慎,燕国十几年来的辛苦努力就会付之东流。

    姬职神色阴晴不定,面色神情复杂,显然是在犹豫不决。目光望向苏秦,露出询问神色。苏秦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却还是委婉的劝说道;“齐国毕竟是数百年的大国,主力虽然孤悬国外,但国内人口稠密,临时动员起一支大军守城并非难事。如果我们战事不顺,一旦拖延持久,待齐军主力回师反击,便大事不妙了。秦国新败,已将河东之地割让给韩魏求和,短时间内恐无再战之力,赵国正在全力攻打中山国,无暇相顾,再说赵主父本就无心与齐国交战,所以指望秦赵相助,恐非易事。”

    姬乐资却冷哼一声道;“前畏狼后惧虎,相邦如此胆小谨慎,如何能成就大事。我们这番只要能尽占齐国的河北之地就可,到时候即便齐军回国,也只能隔着大河望河兴叹了。”

    随即望向姬职,上前一步大声说道;“父王,请下决心吧,如此良机若是平白错失,下次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父王你自小教导儿臣,自古成大事者无不是心志坚忍之人,当机立断杀伐果断,如此方可为人中枭雄,为何今日父王你倒是犹豫不决,难不成还要让我燕国再蒙受屈辱十年、百年,为天下人耻笑!待儿臣即位时,也要背负着无穷无尽的屈辱。”

    姬职身躯巨震,显然儿子的最后句话打动了他。确实,他不能在永无止境的等待下去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应该当机立断。

    “骑劫。”

    “末将在。”骑劫大声领命。

    “寡人拜你为将,即可统领大军南下攻齐,如若不胜,军法处置。”

    “诺。”骑劫满脸兴奋的说道。

    “苏相。”

    “臣在。”

    姬职心怀歉疚的看了他一眼,委婉的说道;“请你着同邹大夫和剧将军,尽快将我燕国大军集结完毕,此次寡人将倾国而出,誓与齐国决一死战!”

    苏秦心中微微叹息,却也已经知道事情不可为之,便也只好默然领命道;“臣领命。”

    ......

    燕国对齐国这场声势浩大的进攻很快就开始了,经过了十四年的励精图治,燕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残破不堪的小国,二十万精锐燕军的突然进攻,将防守在齐国北部的少量守军打的措手不及。这十几年里,燕国为了隐忍发展,对齐国向来都是恭敬十分,每年的贡品都远远在各国之上,久而久之齐国便也渐渐放松了对燕国的警惕,这才让燕军如此轻易的得手了。

    燕军大举进攻下,齐国果然不支,将河间之地丢了个精光,丢城其地,一路南逃。骑劫见如此轻易取胜,顿时大喜,也不顾将军剧辛的劝阻,而是一意孤行的领军渡河直扑齐国腹地,想要趁机立下盖世之功。

    燕军的入侵,让正在函谷关的孟尝君田文大为震怒。他很快就答应了秦国求和的条件,放弃了原本想要狠狠敲秦国一比的念头,只是草草定下合约,将函谷关以东的百里土地割还给韩国和魏国,便将函谷关归还给了秦国。随即匆匆带领着二十万齐军主力返回国内。

    此时燕军的进展却并不顺利,齐人的顽强抵抗远远超过了姬职的估计,正如苏秦所预见的,数百年的大国根基确实难以动摇,齐人的大国心态十足,怎么可能屈服于小小的燕国。燕军不断在高城下连连受挫,一连半月都毫无进展,为了避免后路被回援的齐军切断,骑劫只好仓促退军,想要撤回河北以自保,却被追至的齐军半路拦截住,仓促应战。

    一战混战下来,燕军大败,士卒死伤践踏无数,二十万大军溃散大半,骑劫一路仓皇北撤,直到退入燕境后才得以收拢残兵,得军十万,火速报于蓟城燕王姬职,请其派兵南下支援。

    成功将燕军驱逐出境的孟尝君田文却不肯善罢甘休,一直以来都是齐国欺负别人的份,何曾有过被别人打上门来的事情,更何况是小小燕国。

    在获得国内的援军补充后,齐军整军三十万,以相邦田文为帅,浩浩荡荡挥师北上,同时田文以合纵约长的身份传文魏王韩王,约其共击燕国平分其地。

    北上的齐国大军与燕军战于清河,燕军再度大败,退入腹地,固守城池。齐军则继续气势汹汹的一路北上,摆出了一副不灭燕国誓不罢休的气势。燕王姬职迫于无奈,只好遣使携带重金向齐国求和,同时派太子亲自前往赵国拜见赵主父,恳求主父居中调停。

    -------------------【第八十三章 大朝信宫(一)】-------------------

    烈日当空,已是五月季节,天气也渐渐炎热了起来,虽不及三伏酷热的天气,但午间也是暑气难耐,寻常没事谁也不会顶着个大太阳在野外行走。

    邯郸城数里外驿道旁的一片小树林,却有着一大群的赵国官员在此等候,大多都面带焦急之色,伸长着脖子努力的望着驿道的远处,却没有谁敢发一句不耐烦的牢骚话。

    一颗参天大树下,赵何正在树荫下静静等候,神色到没有看出有多少不耐,反而颇有兴趣的打量着远处的风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常年待在深宫,父王和肥义为了怕他疏怠学业和政事,对他看的甚紧,所以极少出外游玩,今日是为了迎接父王回都,他才得以从忙碌中抽身。

    在他身旁不远,便是相邦肥义和公子成二人。大概是有些困乏了,肥义所幸席地而坐,倚在树桩上闭目养神,对外界不闻不问。公子成则是一脸的不耐烦,坐下来一会又忍不住站了起来活动下手脚,一会乏了又坐下休息,如此反复数次,倒是把赵何的眼睛给晃花了。

    稍微远一些的树荫,则是李兑、赵颌和狐易等一众公卿大臣,或站或坐,相互交头接耳小声的说着话,不时发生几声短促的笑声。再远一些便是那些千石以下的一般官员,这些人数目最是庞大,多是拉来充数撑场面的,自然也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多是坐在一些小树荫下,甚至不少运气不好的站到了阳光之中,却也不敢抱怨,只好低着头不停的擦着额头的汗水,心中满是抱怨,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怨气。

    正在赵何神游不知何处时,却忽然见远处一骑赵军飞快驰来,到二十步外飞快勒马,在马上大声道;“大王,前面有一队千人的骑兵驰来,打的旗号是主父的羽林亲卫。”

    赵何面色一喜,欢喜道;“可是父王来了?”

    “未见主父大麾,想来是通传消息的前军。”

    赵何点了点头,望向肥义,道;“太傅,父王既然快到,那我们就迎接出去吧。”

    肥义这时已经站起了身子,闻言躬身道;“甚好。”

    浩浩荡荡千余人的官员队伍半天才整顿完毕,赵何和肥义等人一马当先,骑着战马与几十名高官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身后则是有些杂乱的官员,大多步行,跟在赵王的御驾后。再就是二千多名宫中的卫队,具为骑兵,由都尉信期统帅,环绕在御驾前后。

    迎接的队伍离开了树林,行走了没多一会儿,就听到远处斥候的预*角声响起,不到半刻,驿道的尽头就出现了大股烟尘,一支打着赵军旗号的骑兵飞驰本来。

    既然王驾在此,都尉信期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下令全军备战,二千大军匆匆结阵位列驾前,摆出一副准备作战的姿态。很快对面的骑兵也发现了这大队的人马,便放缓了马速,改为踱马缓缓而行,阵型由冲锋的楔形变为散骑,以显示并无敌意。同时派出了一骑先行,手中高持着主父的符节前往对质。见符节无异,信期便也收起了小心,下令全军让开了一条路来。

    来骑军中数骑驶出,当先者却是信期认识的人,正是赵信。

    赵信也认出了信期,连忙上前笑着请安道;“师傅,别来无恙。”

    信期看他一身甲胄在身,几月前还满脸稚气的徒弟赵信却转眼变成了一名虎将,忍不住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欢喜的说道;“快去拜见王上,不要让王上久等了,我们有时间再叙旧。”

    赵信也是知道轻重缓急,便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越过信期,单身快马赶往御驾前。

    闲暇中目中扫向两旁的赵军士兵,见他们虽然人高马大,装备精良,阵型却并不严整,许多士卒想来知道来的是友军,所以索性连弓箭都未拿到手上。虽为警戒,却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赵信估量着若是自己攻其不备的突然发起攻击,不到一千人的羽林足以将这些王宫卫队们杀的落花流水。

    这便是边军与王宫卫队的区别所在,王宫卫队虽然也是骑兵,但选拔时大多是从贵族子弟中挑选,多时容貌堂正、身材高大之人,平时在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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