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来最明显的一件事就是士兵们把能脱的都脱了,除了必备的护甲,以及军服之外,再找不到一件多余的衣服,要不是军规规定了这些衣服必须要穿的话,定然会有不少人打赤膊,不为别的,实在是太热了。
毫不夸张地说,士兵们每走一步,同时都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答答的脚印。
假如你不嫌弃并敢于凑近去闻一闻的话——来自军营里的酸臭味,保证熏得你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士兵是酸臭味,文人是酸腐味,同样是酸味,为什么就是不对盘呢?张梓淇毫不怀疑自己的脑子应该是在高温下坏掉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想这么没逻辑的奇怪问题。
夏天除了高温之外,更让人讨厌的是下雨,倾盆大雨,说下就下,没有一点征兆,于是我们也就没有一点防备地被淋了一身湿。
但因为太热了,雨落在地面以及人的身上时,能看见明显的雾气蒸腾上升。
张梓淇最开始被淋时还十分娇弱地病了一场,低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全身无力。
幸而有张峰百夫长坚持的喝酒疗法以及衣带不解的尽心照顾,自从那场娇弱的病好了之后,张梓淇已经完全可以同众人一般把淋雨当做上天泼下来的洗澡水了。
不过虽说可以接受了,但湿答答的毕竟十分不好受,整个夏天,张梓淇几乎都在向上天祷告别下雨中度过……甚至差点就手痒掏出铜钱来算天气了。还好最后的理性战胜了自己的手,毕竟张梓淇在军队中的身份是落魄书生,屡次不第后没脸回家然后囊中又羞涩在汴京潦倒得几乎活不下去了,最后被征兵的人拖来当了个蹭饭凑数的兵。
又下雨了,首先是一滴,接下来豆大的雨点在天和地之前拉起了一道水帘,雨下得又大又快,偏偏这时又走到了一块空荡荡的平原,连个能遮雨的地方都没有。
将军吩咐原地稍作整理休息,等雨停了继续上路。
这次的雨点打在脸上有着最直接的痛感,张梓淇低下头来,抹了把脸……这雨下得,让人烦闷得很。
这时张梓淇听见了笑声,豪爽的,发自内心地笑声,笑声极大,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在沉闷的空气里……令人震耳发聩。
张梓淇抬起头,发出笑声的人正是站他身边的张峰百夫长。
他抬起头,咧开了嘴,雨水灌进了嘴里也毫不在意,他的眼里有种张梓淇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神采。
张梓淇忍不住伸手,捅了捅他的腰,“你怎么了?”
“这雨下得真大啊,很多年前,也有一场这么大的雨。”张峰嘴咧得更大了。
张梓淇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不怀好意地腹诽道莫非是淋雨所以脑子进水了以至于坏掉了?所以张梓淇立马摆出了一副悲戚戚的表情,打算用来恶心恶心张峰。
“你不会懂的。”张峰看了眼张梓淇,非但没有被他恶心到,反而是温和的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张梓淇湿湿的头发,调笑的语气,以及……那掩盖不了的萧索。
张梓淇看着这个壮汉温和的笑容……脸上都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应对,只好讪讪地说了句,“为何?”
“因为你书读得太多了所以人就傻了嘛哈哈哈。”
张梓淇表示拒绝和不读书的人说话。
一阵阵凉风吹散了夏天的炎炎热气,凉风一起,秋天就到了。
初秋时节,张梓淇终于跟着林将军率领的大军,来到了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大洛要塞——雁门关。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林老将军一下马,把马鞭随手一扔,也顾不上连月的舟车劳顿了,急匆匆地就往主帅帐里奔。
林老将军一路火急火燎地赶,真到了主帅帐的门口,却手足无措起来。
“爹?你站外面干嘛?”正巧此时林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碗黑乎乎的药。味道重得很。
“啧……我这不刚下马要缓会么?一把老骨头都颠散了。”老将军轻咳一声,问,“你手里端着的是什么?”
“当然是哥哥的药啊味道这么重你闻不出来?”
“那……那你哥他还好吧?”
“不好,被箭射中的地方都烂掉了,那伙蛮子忒缺德,不知抹了什么毒,虽说命是保住了,但罪还没受完。”
“烂掉了?烂成什么样了?”老将军急急地问。
“哥哥就在里面自己进去看啊,这药冷了就不能喝了我先进去了。”林然端着药,掀开了帐门。
老将军忙跟在林然身后。
在林菉帐篷里的还有宋景和副将宋慈。
林菉的箭伤在后背,箭口刺进了一寸深,箭伤旁的肉因为毒药坏死所以都被剜掉了,现在扎着绷带,里面裹着药,据说能让伤口快点恢复,内服外用,每天还得喝下一种其苦无比的药,把林菉折磨得苦不堪言。
现此刻林菉半撑着身体坐在塌上,大热天身上包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仍十分苍白,塌前摆了张桌子,桌子上摊了张行军地图,他和宋慈在争执着什么,宋景默默站在两人身后,抬起头先是对着林然笑了笑,然后抱拳鞠躬,出声道,“将军好。”
这一声惊醒了讨论的二人,宋慈忙低下头,屈膝抱拳,“参见将军。”
宋慈行得是正经军礼,军中主帅为大,而宋景行的仍是文官礼,说明了他在军中的地位是朝堂来的监军。
林菉努力挺直了身体,对着老将军抱拳,“下官身体抱恙,不便行礼,还请将军谅解。”
“你……你还好吗?伤到了哪?严重吗?有没有伤及内脏?”老将军连珠炮似地发问。
“多谢将军关心,下官并无大碍。”
“有本事的话你倒是把药喝了啊。”林然蛮横地把药碗塞进林菉的手里,眼角上挑,整个人看起来倨傲无比。
林然俯下身,凑在林菉耳边淡淡地说,“别死撑着了,我都替你脸酸。”
他说完这话,满意地欣赏着林菉微微泛红的脸,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咳咳。”老将军轻咳两声,“说正事吧。”
“此次大捷,一举夺回雁门关,圣上自是十分高兴,然而此次的损失也是惨重的。”
老将军顿了一会,再道,“由于统帅林菉的身体原因,又因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所以圣上派我来接手军中管制,命原副将宋慈协助,以及派户部侍郎宋景监军,朝堂又追加粮草一百石(注:由于每朝的换算都是不同的,本文里很多都是借用了宋代的制度,所以这里按的是宋代的换算,一石=97kg。),精兵十万。目地是趁雁门关大捷,一举收复失地,把蛮子赶回他们的地方去。”
“将军,请容在下说一句。”宋慈说道,他身高腿长,气度不凡,模样虽比不上林然那般俊俏,但坚毅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锋利的薄唇,嘴角一圈青色的胡渣,加上一身黑衣看起来十分稳重,被京城女子评为“十大最想嫁的男子之首”。
更何况他虽然有个国师爹,还和皇帝沾亲带故,背景不凡却又吃苦耐劳,在军队里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升至副将,以至于老将军虽然和他爹国师一向不太对头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生了一个好儿子。
“请讲。”
“虽然此次我们看起来赢的十分威风漂亮,但实际上并未伤及蛮夷根本,若是一鼓作气闯过雁门关,由于我们对于关外并不了解,贸然进攻,很有可能被蛮子们反咬一口。”宋慈的分析有理有据。
“宋将军说得没错,关外地形复杂气候变化大,士兵们恐很难适应。”林菉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药,补充道。
嘴里苦得厉害,林菉砸吧砸吧嘴,又说道,“蛮子打起仗来像是不要命一般,这次才损失了不到两万人就撤兵,恐怕有诈。”
“那就先暂时按兵不动,驻扎雁门关。宋慈,我带来的十万精兵你帮我分配好。还有,那些同我们合作的高丽人呢?帮我找来,他们还有用。”
“副将听令。”宋慈鞠躬,片刻后他抬起了头,眼里闪着鹰一般的光,他问道,“十万精兵里,可是有一个人叫张梓淇?”
之前林然特地向老将军提过此人,说把他当一个蹭饭打杂的人就好,虽然不懂圣上为何要特地在军队里塞进这个人,但既然是答应了林然的事……
老将军先是微微掀起眼皮,看了宋慈一眼,然后摇摇头,“我哪知道这十万人里有什么张梓淇还是李梓淇?”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宋慈又鞠一躬,“末将告退。”
“张梓淇?宋景你和他熟些,你快说说,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林然捅了捅宋景,问道。
“什么?”林老将军声音陡然变高,“你连人家底细都不知道就让你老爹卖了这张老脸来帮你护着他。你这……唉”
老将军叹了口气,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个傻孩子……
林菉笑着摇了摇头。
林然被嘲讽的脸有点烫,他梗着脖子打算帮自己找个理由,然而憋了半天,最后他福至心灵般蹦出了一句——“因为他和苏远关系好!”
另外三人脸皆有点绿。
其中有个还不知道苏远是何许人也的林菉,他沉默了片刻,弱弱地发言,“那个……苏远是谁?张梓淇又是谁?和我们击退蛮夷有什么关系吗?”
“得了得了,一个个解释下去讲不清的,宋景,说说你对张梓淇这个人的看法。”
“人精得像个猴似的。不过心思不坏,还有……”宋景顿了顿,“他是张相遗孤。”
林老将军是司马先生一派的人,当初两党闹得最凶的时候都是恨不得在对方脸上吐口水。但实际上林将军还是蛮敬佩张相的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