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势做得很足,可是隔着看热闹的人群,洛冰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嘴上不服软,这是个从年少时就烙在沈清秋身上的特质。即使这种跋扈让他在尘埃里吃尽了苦头,也依然难以磨灭。
那群明显年长与他的乞讨者显然也没什么忌惮,其中一个油腻地笑道:“哎呀,小兄弟,何必伤了和气,你今天高抬贵手,我们就交个朋友,不是两全其美吗?”
几个乞丐一片哄笑,有一个甚至伸出脏兮兮的手去摸他的脸:“哥几个见你讨喜,改日我们养着……”
小时候的沈清秋就是副美人胚子,眉眼俏丽,整个人白净又灵动。围观者里也早有有心一试者,更是一脸淫 邪。
只可惜,这乞丐话还没说完,便眼前一花,整个人猛地倒飞了出去!
不知是谁嚷道:“杀人啦!!!”看热闹的人群四散奔逃,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似乎只在转瞬之间,日光底下,黑衣披发的陌生人横空出现在他的面前,森森的剑在沙地上斩出一条飞溅的血线,仿佛猩红的深渊界限。那人站在那线的对面,却不甚在意的一步跨到他面前,于是只剩下一只僵硬的手半伸着,横在另一边。
那人把他护在身后,投下的阴影把他整个儿地罩住,剑尖淌血,却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少年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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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对这个出场还是很满意的,满意到这种感觉冲淡了他身上的杀意。
不如此,沈清秋心目中难以忘却的痛苦过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令人想都不敢想的可怕的事情。
但是这些现在都没有意义。因为洛冰河介入了这场愿赌服输的惩罚。因为他决定横剑挡在他前面。
这次,我不会让师尊一个人面对这些了。洛冰河有些温暖地想。
虽然不知道等他明白这是我以后,会不会更想让我滚出去别在这里犯贱。
这时,就听许久没有做声的少年突然开口:“你把他们吓跑了,这里成了块凶地,我抢来还有什么用?”他有些开罪意味地说道。
刚说完这句话,他便隐隐有点后悔了,和乞丐叫板还没有什么,顶多挨一顿打,这位可是个杀神,虽然看起来是自己这边的,可要是真一句话惹恼了他也丢一只手,未免太不划算了。
但是不知怎的,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位陌生人似曾相识。
那人转过头来,眉间暗暗的郁结悄悄舒展开了。他盯着少年,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少年拗着脊背接受他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半晌,那人开口,嗓音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九。”少年说,“你叫什么名字?”
洛冰河摇了摇头。
“对不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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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沈九把他的新朋友称作“喂”。
“喂,你该不会也是个人贩子吧,骗小孩的方法连变都不带变的。”沈九跟在洛冰河身后,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包子。到底是少年人,又饥一顿饱一顿地饿了太久,沈九还是向食物放松了警惕。
毕竟我也没什么可让人惦记的,便宜摆在面前谁不占谁傻子。他想,悄悄把两个包子揣进怀里。
回去带给七哥。他盘算着,偷觑了一眼洛冰河。
“哦?”洛冰河只装作没看见,打趣道:“我是人贩子,你跟我走吗?”
他从来没这样和沈清秋说过话。轻松的、愉快的、让人心安的气氛,从不曾在他们之间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的沈九,很让人放得开。
“你这人也太不懂规矩,哪有人贩子拐别的人贩子手底下的孩子。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沈九理直气壮地叉腰道,“包子没了,没吃饱。”
“嗯。”洛冰河于是又带他去买别的吃食。付账的时候洛冰河问,“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待你?”
沈九翻了个白眼。“你傻,我不问,你还要昭告天下吗?”他轻蔑道,有点拙劣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开玩笑,总不能突然有得道高人出来玩见你根骨不凡,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如装傻充愣。
“牙尖嘴利。”洛冰河评价道,“你是吃准了我不会生气。”
沈九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变脸做人,已经很有精明小人的气质了。洛冰河蛮喜欢他这种古灵精怪,虽然距离完美的谦谦君子差了老远,但是这是真实的、纯粹的,是沈清秋不愿示人却依然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看着他雀跃又毫无忌惮的眼睛,洛冰河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样的沈九永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样阴狠绝望玉石俱焚连眼睛都不眨的沈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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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这样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两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耐心和对方浪费时间,两个人也都在不动声色地审视和评价。
也许是在梦里的缘故,时间似乎缺了一角,他们转过这条巷子,原本只是四合的暮色就全部熄灭了。
走在前面的洛冰河蓦地停下脚步。
“小九。”他叫道。
沈九正在走神,被他吓了一跳,也没管他太亲昵的称呼,下意识道:“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洛冰河迟疑了一下,“将来的某一天,有一个人对你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他毁了你,夺走你的一切,把你从云端打落泥潭……”
洛冰河深吸了一口气:“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要你的关注,想要你的垂爱,他得不到,就很不理智……他很后悔,想求你的原谅,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便让他赴汤蹈火吧。”沈九打断他。
“你会原谅他吗?”不知道为什么,洛冰河一瞬间非常期待这个答案。
“当然不可能了,”沈九讥笑道,“欺辱我的人,总有一天我会全让他们生不如死。甘心忏悔的呢,就让他们愧疚到死。趋炎附势的呢,就踩在脚底下好好欣赏一下。”
洛冰河默不作声。
沈九歪头想了想,忽然有点惋惜地道:“要真有我报复不了的,起码也得让他一辈子痛快不了。”
“哈哈,虽然真小人我必做无疑,但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当个伪君子啊。”
“你……”那一瞬间,洛冰河甚至恍惚以为是沈清秋在对他说话。
这时,沈九却忽的眼睛一亮,欢快地叫道:“七哥!!!”
洛冰河一回头,却见破碎的夜景铺天盖地地向他倾轧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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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猛地翻身坐起,沈清秋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发出一连串有气无力的咳嗽。
——沈清秋惊醒了他。
洛冰河披衣下床,去厨房煮了雪梨汤回来喂他喝下。影影绰绰的月光透过天顶,撒在沈清秋紧闭的眼睑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乖顺的光。洛冰河把他的发丝理了一理,忽然有点苦涩地笑了。
“师尊。”他喃喃自语道,“您还真是……打算让我一辈子痛快不了啊。”
明明已经感觉到了我忏悔的心意,却还是毫不留恋的一走了之。
——因为您比谁都清楚,这场游戏中,我输得比您只多不少。
那么……如此这般,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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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下章是秋家时候的沈九。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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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又落了一场雪。
屋外稀稀落落地有竹子不堪重负折断的声音。
洛冰河辗转了一夜,又顾及沈清秋在身侧,压着自己不敢翻腾得太厉害。
这个习惯是他们貌合神离表面文章地同寝之后洛冰河才养成的。有时他半夜里只想翻个身,看看沈清秋被子掖得严不严,或者摸摸他的腰看看有没有长点肉,沈清秋都会骤然紧张起来。
自以为藏的很好地,屏住呼吸,双目紧闭,浑身僵硬。
洛冰河也不知道他是被弄醒了还是根本没有睡着。想想又苦笑,猛虎在伺,哪怕是些柔情的戏码,人却哪能不害怕呢?
何况他多疑的,焦虑的,事事只知道强撑硬挨的师尊。
他有时也很想对沈清秋说,不要恐惧我。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只要你不离开。
但这是不行的。
他可以说无数个“不要违逆我”“讨我的欢心”或者“在床上主动一点”。可堂堂魔界之尊,却独独不敢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