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冰河眼睛一亮,就见他悠悠一指断崖,道:“你从这里跳下去,我考虑考虑。”
洛冰河毫不犹豫道:“好!”
说罢一步跨到崖边,回身一望,便毫不迟疑纵身一跃!
他挽回沈清秋心切,一时间哪里想得起,以他一身本事,无间深渊都不在话下,小小一座百丈断崖又算得了什么惩罚?
28
看他确已经跳了,沈清秋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雪片,却忽得一哽,拿起茶杯,把一口血吐在里面。
他也不甚在意,拿茶水漱了漱口,这才缓步走到断崖边,微微俯身去张望。
风雪恣肆,漫天狂卷,没有半个洛冰河的影子。
他终于放下心来,风鼓动着他青色的外袍,仿佛在肆意拨弄着一株枯草。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被那深渊迷住了一般,就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冷冷道:“你要去哪儿?”
连回身都不必,洛冰河在下坠的过程中想通了,利用心魔剑把自己传了回来。
沈清秋背对着他,迎着雪道:“我要去哪儿,你没长眼吗?”
他立得不稳,脚下一步踉跄。洛冰河怒道:“你站着别动!”
沈清秋好整以暇,立刻反唇相讥:“你那是什么语气?”
洛冰河终于真的生气了。他冷冷一笑,道:“你可不要忘了,我唤不回师尊,总还能绑住你。一个岳清源杀了,还有整个苍穹山。你今天敢跳下去,我定提剑去屠苍穹满门,且若是你仍没死成……你可考虑好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没什么底气。
过往的一切点滴全都汇聚在这场风雪中,一幕一幕,仿佛寒凉锋利的刀子,四面八方,无可躲藏。沈清秋淡雅的一笑一颦,浑不在意的洒脱,冷硬无力的悲凉,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的片刻流露,可在这一刻,却全拧成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实在不知道这种威胁此刻能不能唬得住沈清秋。若他一心求死……可怎么办?
沈清秋回身,似有乐不可支,道:“我早就看出来,你不过是个只会威胁人的胆小鬼罢了。真当我次次怕你?”他想了想,又道:“当然,你可也不要忘了,屠山做得彻底些,叛去漠北的尚清华,你的师姐宁婴婴,当然也包括你自己,都算我苍穹山派的,找个合适的死法以谢山门吧。”
“我的话,就不劳烦小畜生你了。本来我对苍穹山也没什么好感,况且也活不长了。”
洛冰河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瞥到石桌上茶杯里猩红的颜色,心下一寒,冲口道:“什么?!”
沈清秋却奇道:“前些日子幻花宫收来的奇珍异宝,不是亲自过了你的手么?那些补修为的东西……”
说到这里,却是趁洛冰河愣住等他下文时,赫然住口,猛地倒向身后的风雪深渊——
tbc
第八章
29
洛冰河猛地睁开眼睛,猝不及防把盯着他仔细打量的沈清秋吓了一跳。
惊愕只在沈清秋脸上停留了一瞬。此刻,他们坐在竹林里,早应该被风雪掩埋的石桌旁边,午后稀薄而明丽的日光沾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营造出鲜活的生命感,令洛冰河脑子一片空白。
但那是鲜活的、真实的——至少,比风雪中遥相对峙,深渊侧纵身一跃来得真实的多——那是事情本·该·有的样子。
沈清秋被他毫不掩饰目不转睛盯得有点尴尬,将桌上的折扇展开掩住脸,只露出一双嫌弃的眼睛。
“看什么看,头一天长眼吗?”他道,语气里有点莫名其妙。
回应他的是洛冰河的迅速靠近,一下把他扑了个满怀。
洛冰河哑声叫道:“师尊!!!”
他把脸埋在沈清秋肩头柔软的青色布料里,从他的师尊身上嗅到了竹林里肃肃的风,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大胆的、在他们的相互角力中从未敢袒露的,他已经顾不得沈清秋骤然绷起来的脊背。
“师尊从第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下来。”他絮絮低声道,“即使我悔过,即使我想补偿一切……都没有迟疑,都没有停止。”
他已经明白了许多事,许多征兆、许多隐喻。那是许多力不从心,许多阴差阳错,许多时不再来。
“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师尊。”他说。“可你对那么多人笑,你对那么多人好。你甚至愿意对青楼的妓·女以礼相待。”可你唯独对我恶言相向。
“我作践你,想你生气,想听你质问我‘你到底想怎样’,可你从来不说,我甚至从来没法告诉你我不是真的那样想的。”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是你的正眼相看,我不是不够优秀,也不是身份下贱,但是永远永远,我只能在你最惊恐和厌恶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完整倒影。
这些话是他从来不敢真正说出口的。他必须在沈清秋面前维持一个冷血、玩味、不投入感情也没有怜惜的暴君形象。因为他们彼此清楚,一旦一方割舍不下,另一方都会毫不犹豫地行致命一击。
沈清秋一言不发。
半晌,洛冰河梗了又梗,终于喃喃道:“需要我做什么,师尊才能原谅我呢。”刚说完,就仿佛听到了什么苦涩的笑话。他摇了摇头,说,“不可能在原谅我了吧。”
在他以为已经不再会有回答的时候,只听沈清秋幽幽叹了口气。
“要我原谅你,”他说,“赌赢我吧。”
30
沈清秋最终还是被救了上来。
但是割断线的风筝,即使能在九霄坠落后幸免于筋骨寸断,如果没有了抓住“线”的欲望,那么再高超的工匠都无法让它重新乘风了——它把魂魄留在了天上。
洛冰河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沈清秋已经长睡三日,不曾有转醒的迹象。
因着那日轻飘飘的一句,洛冰河再傻也猜得出来龙去脉了。那位幻花宫的小宫主被审了三日,终于将那些“奇珍异宝”的功用全盘托出了。
能让人沉溺于痛苦的过去,日削月剥,直到枯竭而死的诅咒。
“阿洛!阿洛!他问我药,想让你生不如死!这歹毒的贱人!你舍不得,我帮你除掉,你多陪陪我不好吗?”娇俏少女状若疯魔的尖叫仍萦绕在他的耳边,“你每天亲手端给他的,你亲手做的!跟谁争我都无所谓,他那样对你,不还是我们收留了你吗?他凭什么——!!!他才该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竹舍里的沈清秋睡得安稳。仿佛所有纷乱的荒谬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只消潇洒地一撒手,留人肝肠寸断。
洛冰河已经连着几天合不上眼了。一向纵梦炉火纯青,却不能从自己分乱的梦里抓到头绪。他一遍一遍地向梦里的沈清秋倾诉那些根本不敢说出口的话,一次一次地答应沈清秋的赌局,却只能面对着六面全空的骰子,每输一次,就得看沈清秋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撕扯、吞噬,血肉飞溅,脊骨破碎。
他也无比清楚地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所有的一切,从来都是他自己。
残忍的、暴虐的、可怕的愉悦感,疯狂又悲哀的他自己。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可他停不下来。因为他别无选择,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
他像个卑贱的赌徒,无从脱身,一无所有。 有时他也会梦到自己一遍又一遍把有毒的羹汤端给沈清秋,他想停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殷红的血沫沾满了鞋底。
可他停不下来——他停不下来。
沈清秋把汤盅的盖子打开,那是鲜红的生命,从他的肺腑里汩汩流出来。
然后他缓缓倒下,落入永无止境的深渊,而他眼睁睁的看着,挪不动步子,只看见那人随后的释然一笑,他说,终于。
洛冰河觉得自己快疯了。
但他不在意这个。
他不可抑制地把几个字反复琢磨。
沉溺于……“痛苦的过去”。
31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功了。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小城,洛冰河确信,他从未来过。这所隐含的信息让他欣喜若狂,可是他不敢有任何表露,只怕这个世界如海市蜃楼,一碰即碎,过眼云烟。
转过几条街,就听前面人群中一片喧闹,有个少年大声道:“这里是我的地界,谁跟我抢我要谁死!”
这一声陌生又熟悉,那一瞬间,洛冰河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痛苦的过去”了。
侵入一个沉睡之人的梦境,尤其是那人还是为了躲避他而到了寻死的地步的——这种情景实在是不好评价。但此时洛冰河想要见到沈清秋的急切压过了一切理智,痛苦和渴望在他心里膨胀、发酵。甚至,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如果这次从头再来,会不会不必一错百错、错无可错?
如果这次从头再来,是不是就有了挽回的余地?
——如果从头再来,我可以保护他,呵护他吗……?
tbc
第九章
32
当看到人群缝隙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小的身影时,洛冰河的心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明明被一群面色不善的乞讨者围着,少年却没有丝毫露怯,他单手撸起袖子,一脸桀骜地嗤了一声:“看够了?看够了就赶紧滚,下次再不识相,可就不是赶人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