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没有用,还徒增尴尬和风险。
因为沈清秋一向不愿听从他,行为上可以暴力镇压,脑子里想的什么却无从干涉。你说不要恐惧,他要么不会当真,要么便会趁机借此逃走。
他这个人,静则如沉水,波澜不惊,动则若怒海,不死不休。他虚伪的清高相,他灼热的妒恨心,虽是让洛冰河不得不事事提防,却也是极吸引人的炫目。
所以他只得放轻声音,卑微地、小心翼翼地,在夜晚难眠的时候思考他的师尊是不是还缺什么东西,他最近是不是睡得太少太浅了,他……
……哪怕一回,有没有梦见过我呢?
洛冰河怔怔地盯着沈清秋沉睡的侧脸,目光扫过他精致的刻薄的下颌,他几乎时时刻刻紧绷的面颊,他低垂的细密的眼睫。往日他醒着,睥睨桀骜,锱铢必较,现在他睡着了,宁静又柔和,像个乖巧的瓷娃娃……
洛冰河陡然被这个比喻吓出一身冷汗,他猛地伸手去探沈清秋的鼻息——轻而浅,幸好还在——就听到叩门声,雪簌簌抖落下来。
“尊上,”外面的侍从道,“苍穹山派派人来求见。”
38
来人是千草峰木清芳。洛冰河踱进上殿的时候,他正和赶来的尚清华低声说着什么。他们两个都立着,漠北君一个人坐在下首,面无表情。
他这位倒戈的尚师叔,在漠北过得也不好,唯唯诺诺,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洛冰河有时候怀疑,到底是他策划了那次入侵,还是就是沈清秋自己随便找了个理由想把他推下无间深渊罢了。
不过木清芳待他还客气,与他一同站着低声交谈。
洛冰河听到他说,漠北太冷了,人去久了容易落病,还是找人界常住吧。
苍穹山派护短,有时候护得泛滥。洛冰河没有尝过,却不代表不渴望。
渴望他最惊慌失措的时候,沈清秋愿意赌上一切来袒护他,而不是借机、蓄意、落井下石,下坠前最后一秒让他瞥见了扭曲快意的笑颜。
木清芳见他来了,拂袖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在下此行来为沈峰主诊一下身体。”
他说,“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苍穹山不是迫不及待想和沈清秋撇清关系吗?我这里款待他,可还没有过瘾呢。”
洛冰河漫不经心地嘲道,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在这副皮面底下尖声嘶嚎,不断地辩白,拼命地哀求。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快停下!!!
“沈师兄是我十二峰峰主。”木清芳不温不火道:“清静峰峰主身体有恙,在下理应走一趟。”
“谁告诉你他他身体有恙?”洛冰河微笑,轻飘飘地瞟了一眼尚清华,后者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没有谁。”木清芳温和道,微微向前错开半步,挡了他一下。
那种态度让洛冰河莫名地恼火。
“可以让我见一下师兄吧?”他说。
39
鉴于千草峰峰主的医术,洛冰河还是给了他好脸色。
他心里有些抵触,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着木清芳另有高招,沈清秋即刻活蹦乱跳与他针锋相对,还是期待沈清秋一睡不起,永远乖乖待在他身边。
或许还是前者吧,他把沈清秋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恍惚明白了一点他从未仔细深究的东西。
木清芳望着两人的姿势片刻沉默,最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为沈清秋诊了脉。腕脉根本不必特意去找,沈清秋早已骨瘦嶙峋了。还有生气的时候让他藏的很好,忽然如此这般,简直就像抽空了的皮囊一样。
半晌,木清芳收手,写了一套调补气血的方子,有说有几味药只苍穹山有,择日让人送来。
洛冰河不敢信他。谁知道某一副药下去,是不是就直接要了他的命呢?
木清芳看出来他的顾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已经见过沈师兄,心病无能为力,当告辞了。
洛冰河没什么失落感。相反的,他心底涌起一点悲凉的劫后余生来。他清楚那是逃避,那是自卑,那是对必然失败的恐惧。
再让我想一想,或许就有办法面对你,或许就能挽回,或许……
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却陡然觉得自己眼花了,沈清秋的手指好像抽动了一下。但当他死死盯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想要找出一丝端倪之时,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沈清秋睡着,令人绝望的沉睡着。
40
洛冰河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梦里。
他想见沈九,想见活的沈清秋,想得要疯掉。
但这次似乎并不需要他去寻找,洛冰河睁开眼睛,在柴房凄楚的月光之下,一眼就看到了蜷缩着的沈九。
只是一天过去,沈清秋的记忆已经跳到了十四五岁。
这段记忆——沈清秋讲过——这里是秋府。
在秋家的生活大概是沈清秋一生中最混乱最无助的时候。即使是被洛冰河弄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他仍然咬着牙漂亮地完成了反击。可还是少年的沈九还没有对世事的高傲不屑,他期待着生活会变好,人心总向善,然后被它磨砺,被它凌迟,被它弄得心如死灰。
然后死寂的尘埃里,破土而出了沈清秋。
洛冰河几步冲过去把沈九从冰冷的地面上捞起来,此时已是深秋,他却只着薄薄单衣,可怕的热感从身上传过来。
沈九烧得糊里糊涂,还有点意识,身体陡然悬空,惊恐地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原本清亮的嗓子凄厉又嘶哑,沈九抱住头,胡乱叫道:“我没错、我没错!滚开——!”
洛冰河猛地把他按到自己怀里,沉声喝道:“小九!”
这一声把沈九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喃喃道:“……七哥?”
可当他看清了到底是谁在抱着他,一直哆哆嗦嗦就是不肯告饶的少年,眼泪突然就决堤了。
他揪着洛冰河的领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你终于来了……你怎么才来啊!!!”
洛冰河刚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就被他弄得手忙脚乱,沈九赖在他怀里一通胡言乱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委屈到爆炸,鼻涕眼泪糊了洛冰河一身。
洛冰河无法,心脏像是被烙铁贴了一下,嗤的一声,流不出血,却痛到不能呼吸。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光,想起无数不公和摧残,他只得低头轻轻地亲亲沈九的额头。
亲吻,从来没有过。
现在有了。
“我快要死了……我是不是快死了?”他听到沈九念念叨叨地说。
“没事了。”他拍拍少年的后背,把他纠集的头发捋顺,“我在,没事了。”
41
沈九渐渐平静下来。
他本来就发高热,浑身软绵绵的,又歇斯底里闹了一出,早就虚弱得睁不开眼睛。
洛冰河静静地抱了他一会,把少年冰凉的手脚揣起来捂热,沈九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在他的前襟里。
“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他小声说,像被抛弃了的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抽了抽鼻子。
洛冰河拍了拍他的后背,少年单薄的胸腔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他太瘦了,能显露的地方全都骨节分明,整个人轻飘飘地像一棵硬而脆的芦草。
他伸手去量了量沈九的腰,又伸开他的腿摸了摸骨头,沈九让他给弄烦了,胡乱打掉他的手。
洛冰河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他拨一拨沈九的头发,少年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抓住他。
“你不会走吧?”沈九说。“我是个麻烦,没人想要,你也一走了之了,我怎么办?”
洛冰河亲亲他的额头,被沈九偏过脸去,无奈道:“不会。”
好不容易找到的,好不容易回来的,温热的柔软的,怎么可能再放手呢?
他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马上就回来,绝对不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被栓死了——想了想,不着痕迹地把锁芯弄碎了。
他听到沈九在背后叫他:“喂。”
他回过头,看见沈九带着一点点狡猾的生动,仰起头来看他:“你会救我出去吗?”
洛冰河笑了一下。
“当然了,”他一手推开门,却突然哽住了。
——深秋的明月是光的洪水,冲散了他身后的门框。
42
洛冰河失声叫道:“沈清秋!!!”
冬夜里映雪的月光,只勾勒出枕边人淡蹙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