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附体记

附体记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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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

    风轻轻吹着,我伤痛难言,求助似的望向四方。

    赵燕非眼儿呆滞,神情有些迷茫,喃喃道:“他……他死了……”

    是的,我死了!我冲她大喊,你会伤心么?

    赵燕非没听到我的喊叫,呆呆盯着我的身子。不对,现在应是我的尸体了。

    却见白脸道士俯下身,在我身上探摸着,他在干什么?赵燕非也吃惊道:“你……你在干嘛?”

    白脸道士道:“元棋经师妹,这滛贼几个师兄和密宗门那女道士都逃了去,捉住的那个娘们身上也没有,我看看是否在这滛贼身上。”

    我心下暗自庆幸。却见他搜了半天,没找着,突然起身,狠狠地往我身子上一剑又一剑刺去。我心头大怒,这恶道这般可恶!却无力阻止。

    赵燕非似乎吃了一惊,“啊”地叫了一声。白脸道士朝她道:“师妹,他如此辱你,我……我非叫他碎尸万段不可!”

    说着,又是刺个不停,口中续道:“可惜这滛贼的师姐送到宫中吴仙姑那里去了,否则回头定将她好好折磨,替你出口恶气!”

    我心一跳,师姐在宫中?

    赵燕非脸色发白,颤声道:“你……你先住手!”

    白脸道士诧道:“师妹,你要自己动手么?”

    赵燕非盯着我的身子,缓缓走过去,眼中茫然,似乎喃喃自语:“我杀了他!……他……他总算就过我一命……否则我落入那狗贼手里,更是悲惨……”

    说着,向前一俯,按着我的身子,一起没入土中。

    我呆呆看着,她对我还不是那么狠,她……

    正痴想间,赵燕非跃出地面,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我不由痴痴地跟着,突见她转过身子,嘶声叫道:“别跟着我!”

    苍白的面容甚是骇人。

    我吃了一惊,她能看见我么?却见白脸道士身子蓦地停下,颤声道:“师妹……你怪我么?我本想与你一道来的,却给师父叫了办事去,我一办完事,立即赶过来了,却迟了一步……师妹,你怪我了么?”

    赵燕非容色漠然,似乎没听见,身子一闪,倏地远去。白脸道士在后远远喊着:“师妹……师妹!……”

    我跟着飘前几步,随即停下,心道:“我跟上去干嘛?”

    忽起想师尊说过,离魂术只能将魂魄短时间凝聚,时候一久,便要魂飞魄散了。不由心急起来:我何处寻找肉身去?

    第二部 附体重生 第十八章 幽幽离魂

    离魂附体术是我们神龙门的独门秘术,本为道家尸解术一种,即修道者凭藉肉身寂灭的刹那,得道升天。后世水解、火解、土解、丹解等术法出现后,渐渐被其它道门所弃用。皆因尸解者若功力未逮或稍有不慎,往往魂飞魄散,不得回生,十分危险不过。

    师尊却取尸解术中魂魄离体后的刹那生机融合神龙门“凝神功”而创离魂附体术,不求升天得道之大功,只求肉身毁损后,魂魄能得以苟延残喘,另觅栖身之所,供修行者危机逃生之用。

    离魂附体术又分为离魂术和附体术两个部分,离魂术,便是于肉身解体时,将逸出体外的魂魄凭藉真气聚收而起,保持不散。道力强者,魂魄凝聚的时间也长,道力弱者,魂魄凝聚的时间则短。非修道者,也有偶凭一口怨气怒气将魂魄郁结不散的,世间谓之为鬼或冤魂。附体术,则是在离魂之后,找到一个合适的肉身,将真力凝成的魂魄驱入躯体,真气同时散布体内各处,令血脉重流,心脏再跳,肉身复苏。而凭藉重生的肉身供养,魂魄也因此才能长期依托生存下去,否则,终究逃不过魂飞魄散的厄运。

    师尊曾说,凡人皆有精、气、神,三者旺健者,魂魄上不了身。而死去多时的躯体,冰冷僵硬,生机全失,取来也没用。所以须寻得意志薄弱、神志不清或是死去不久、躯体尚温的肉身,方能附体重生。

    可是,仓促之间,哪儿又能找到合适的肉身呢?

    我向四周看去,园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影。几步之外,地面遗有我刚才流的一滩血迹,秋风咋起,不时有零零散散的落叶飘落其上。

    没了躯体,手脚和胸腹的知觉却还在,我试着跨出一步,感觉自己竟轻飘飘的滑了过去,空空荡荡的,收不住脚,全然不由自主。

    一瞬间,我有种说不出的失落和悲伤:我不再是人了……我是个鬼魂!虽然魂魄离体早已发生,却直到此刻才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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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脑中不由回思师尊所交代的一切细处,生怕行差一步,落个万劫不复。

    徘徊不定中,我猛得想起:为何师尊和师伯、三师兄被全真妖道杀害,却未能得以附体重生呢?

    难道是一时都未找到合适的肉身?

    未必!未必!突然之间,我内心深处隐隐约约的恐惧:哎呀……错了!完全错了!

    离魂附体术因太过危险之故,只停留在道法术理的阶段,从未经过亲身体验。

    先前还以为,只须肉身解体,魂魄自然逸出,只要道力够强,便能重新凝聚。

    可是,适才我魂魄离体之际,明明是因内窍早已洞开之故,魂魄才得以顺利离体重聚!

    皆因解体时,魂魄还须在瞬间冲破内窍关口,否则,魂魄滞留体内,失去肉身依托的真气无法将断续飘逝的魂魄拢聚,真气与魂魄都将归于虚无!

    除非师尊他们的功力能使体内真气瞬间打破内窍约束,否则,贸然施展离魂附体术,则是自寻死路!

    可是平日苦苦修炼都未能打通内窍,又岂能在临死前瞬间突破窍关?

    师尊呀……

    难怪师尊临亡之际会传来遇难讯息,以前我虽知师尊遭难,内心还隐约地抱有侥幸心理,或许师尊能凭藉附体术逃得一线生机,如今才知全是妄想!

    我心中悲痛莫名,绕园飞走,大痛彻身。

    一定要找到合适的肉身!我心中狂喊,我要为师尊报仇!

    悲痛驱使之下,我下定了决心,往园外飘去:哪怕挨个人挨个人试一个遍,我也要活下去!

    过了园门,飘到长廊,见有一个贾府婆子碎着小脚匆匆奔来,我稍一迟疑,心想:总不能附体后变成这样一个年老婆子吧?那倒不如干脆死了!

    不知如何,竟想起自己变成了这个年老婆子,躺在榻上,撇开腿来,正给一个老汉戳弄。不禁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和难堪,暗骂了自己一声荒唐。

    正寻思间,那贾府婆子已擦身而过,带起一股凉风,卷得我一阵不舒服。我继续往前飘行,心想:是了,须得找个男身,否则日后难免遭男子羞辱!

    穿过长廊,是贾府老太太居住的正屋,四处悄无声息,往南出去,便是大夫人和贾似道居处,两个小厮在院中备马,右边弯下腰的那个小厮身子瘦弱,长得还算清秀,我心下一狠,朝他扑过去。

    “啊”的一声,那小厮大叫:“赵成,你干嘛推我?”

    另一个小厮正在一边理着马缰,闻言发愣:“见鬼!谁推你了?”

    那小厮站直身来,摸摸脑门,神情迷糊:“那怎的我无缘无故闪了一下腰?”

    那唤作赵成的小厮阴阳怪气:“陈安,不会是想小荃姑娘想疯了吧?哼,昨儿看你一夜没睡,今天尽犯迷糊了。”

    那叫陈安的小厮脸色一白道:“胡说!”

    “快!齐管家吩咐,龚护院一会儿得上江西给老爷送信,大公子……”

    赵成岔开话题,压低声音道:“大公子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啦。”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吭声,默默地置上马鞍,理着脚蹬。

    失去躯体后,我本无形无状,刚才那一扑,其实是以一团真气接近于那叫陈安的小厮,却觉着他虽长得清瘦,体内生机充盈,反被弹了回来。正欲转身离去,听那赵成一说,顿时想起大公子久病垂危,正是最合适不过的肉身!于是返回长廊,往大公子居处飘去。

    谁知才过长廊一半,一阵风儿吹来,“四肢百骸”要散开来了一般,身子轻飘飘的离了地面,贴附到了廊顶,若不是被挡着,似乎就要随风飘逝而去,大骇之下,忙凝神定气,好一阵缓过来,眼前景物次序浮现,才重又变得清晰,心知离魂魄消散的时间已不多。

    却见眼前这阵风势甚是恼人,此时恰是初秋时节,季候交替之际,北来之风“呼呼”直刮,势头正猛,似乎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我心间愈来愈透着空凉,止不住浑身轻抖,这正是凝聚魂魄的真气不继的迹象,不禁心下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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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后边脚步声响,一股酒气先飘至“鼻”端。我回头一望,见廊下走来数人,一名贾府家丁在前引路,后边跟着三名玄袍方士,从左至右,由高到矮并行而至。观其容貌,皆丑怪无比。

    左首一人高高胖胖,躯体粗笨,橘皮一般的粗脸能看见一粒粒凹洞,满面红光,喷着酒气,却竭力作出肃穆庄重之色。中间一人,牛鼻冲冲,眼中白多黑少,神色呆滞。右边那方士,身子瘦小,干巴巴的弓着腰,一对鼠眼停不到一处,时刻在滴溜溜转个不停。我一看之下,虽在伤痛中,却差点喷出笑来,这几人的模样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招魂辟邪兼治病卖符的方士样子!

    汉末之后,民间渐有不修道法、专事画符设坛号称治病除邪的方士,游走四方,骗财骗色,人数之众,甚至超过修习功法的道士。不知从何时起,愈是相貌丑怪者,愈是受人欢迎追捧。或许容貌愈丑,愈会被人当作奇人异士的缘故吧,便如白发苍颜的郎中,更被人视为医术高明之士一般。这几个人,若仅从相貌上来说,铁定是当世罕见的异人无疑了。

    等他们走过,我忍笑扑将下去,紧贴在左首那高胖的方士背后,仗着他又胖又大的身躯遮去了大半风势,缩着身子往前飘去。

    前行间,眼前景物渐渐飘忽起来,身子几次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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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风吹散了去,我心下着急,嫌那高大方士走得太慢,暗运一口真气,凝成一线,锐如针刺,往他脖子吹去。

    他后颈一缩,却没什么反应。我暗骂了声:果然是蠢笨如牛的货色!连着几口真气朝他耳后岤道刺去,却见他似乎还是浑然未觉,我正觉不妥,猛见他转过身来,吼叫一声,一方黑布当头罩下,避之不及,感觉整个身子落入黑影笼罩,四下圈围过来,身子一轻,已被人提在手中,左冲右突,皆被黑布挡着,逃逸不出,我这才惊骇起来。

    听得一个粗重的声音,那高胖方士道:“哼!我从不免费捉鬼,你刺我一下倒也罢了,居然接二连三戏弄本道,真是不知好歹!”

    我险些晕了过去,世间还真有能捉鬼的方士?怪只怪众人把江湖方士形容得太过不堪,我一时大意,竟落入此人之手。

    心下正恨传言害人。忽觉上方开口处抖动缩紧,似是用什么丝带之类的系上了,听那高胖方士道:“阿才,你把招魂幡拿好了,莫给他跑了出去。”

    接着袋身摇晃,传到了另一人手中。

    这招魂幡四角收起后,里边空间只能容下一个人头颅,现在却把我整个人都裹了进来。我的魂魄无形无状,也不感觉着局促,且尚有上下窜动的余地,只是自己忽然被缩成了拳头大小一般,心底有种极其怪异之感和说不出悲哀。

    “身子”被缩小之后,我的真气凝聚在一块,目力倒变得更强了,透过薄薄的黑布,能看清外边情形,旁边那瘦小的方士空着手,那么自己是在那个牛鼻方士手中了。

    前头走着的那位贾府家丁转过身来,看着这边,脸上神情像是不信,犹疑地问:“捉到鬼了吗?我怎没看见?”

    我心中苦笑:“别说你不信,说出来我也不信啊!”

    可现在自己实实在在被人裹在幡中,拎来拎去的,完全不是在做梦。

    高胖方士哼了一声,似对贾府家丁的怀疑表示不悦。

    旁边的瘦小方士道:“那当然,你没法眼嘛,自然看不到,想看一看吗?”

    那贾府家丁似有些害怕,呆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嗯!”

    瘦小方士道:“交十两银子!”

    那贾府家丁嘴儿张大:“什么?”

    瘦小方士理所当然地:“十两银子,我师父便耗损真力帮你开通法眼,你就看得见了。”

    那贾府家丁仿佛给人抽了一鞭子,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瘦小方士追着叫道:“这是最公道的价钱啦,开了法眼,以后你不论白天黑夜都可看见鬼啦!”

    那贾府家丁也没转身,只听他嘟囔:“你自己天天见鬼去吧。”

    瘦小方士尖声细气道:“十两银子都不舍不得,我交了一百两银子,师父还没帮我开法眼呢!”

    将我提在手里的阿才嗡声嗡气道:“什么?你才交一百两银子,师父怎的收我二百五十两银子,师父……”

    他的鼻音甚重,尾音更是拖得很长,便如老牛哞叫一般。

    高胖方士道:“嚷什么!我让你早出师一年,不就挣回来了,你以后还想不想学法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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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才道:“弟子当然想……”

    高胖方士道:“想学就闭嘴!”

    阿才和瘦小方士当即不敢吭声。一会儿,几人到了大公子居处,透过幡布,能看见许多人在大公子屋里屋外候着。那贾府家丁见方士们停步不前,回身诧问:“怎么啦?”

    高胖方士傲然一“哼”却不说话。

    那家府家丁似乎会意过来,高声喊道:“龙虎山张天师驾到──!”

    我吓了一跳,那高胖方士是龙虎宗天师府掌教张天师?师尊虽已独立门户,可按辈份我还得称张天师一声“师叔祖”哩。只是听说龙虎山这一代天师早已归隐静修,怎么出来干这些应酬琐事?看那高胖方士粗笨无比的样子,又哪有一代宗师的风范了?

    瘦小方士在旁低声提醒:“错了,是龙虎山下……”

    贾府家丁应漫不在乎道:“一样,一样的,差不多。”

    瘦小方士便没吱声。几人昂首阔步走入大公子卧房,里头女眷均已避至隔壁侧室,当下拉开架式,布坛设香。张天师察看过大公子,面朝大公子卧床,隔着一张支着黄幡香雾缭绕的桌子,开始施法。他口中念念有词,洒下一把符纸到坛中,火一霎旺了起来,张天师蓦地从腰间抽出一柄挑木剑,朝虚空中急刺徐劈,发出“哧哧”声响,身形大开大转,在坛后游走不定,有时将剑突然从旁观的家丁耳畔刺过,吓得那人一动也不敢动弹。

    忽地张天师将身一转,口中断喝一声,剑尖指向坛上烛火,但见火光一倾一倾,如被疾风吹过。我听得上方微有声息,往上一看,侍立在幡边、被幡布遮着的阿才正鼓着腮帮子在那拼命吹气呢,不禁哑然而笑。

    我冷眼相看,见那张天师身形步法倒是中规中矩,气度不凡,但功力却委实不敢恭维,恐怕比我还要差上许多。刺剑发声等等,只能算江湖骗子手段,自然不足一提。使气运剑,本来扑灭烛火乃轻而易举之事,他居然也办不到。不禁心下纳闷,如此功力,怎能步入灵界,将我捉住?

    正寻思间,张天师左手两指并作一处,朝招魂幡一指,剑尖偏斜,跟着刺过来,我心下一惊,身子飘空,他的剑已从阿才手中将招魂幡挑过,往烛火送去。

    我感觉下头火气一炙,忙往四处乱躲。听得满屋中人皆发出惊唤之声,人群耸动,屋里气氛一下热闹许多。

    好一会儿,张天师似乎炫耀已毕,才将招魂幡移开,手团着幡袋紧下,表示内中空无一物,并非藏着什么小活物,然后送回阿才手中。那幡布也不知什么做成的,烛火烤烧许久,却丝毫未损。

    我定下魂来,心下恼怒,这张天师竟拿我作道具,向众人展示他的法力高强,却害我被火气熏烤许久!

    那瘦小方士首先欢呼:“恭喜天师,捉住了这恶鬼!大公子现在可以安心养病了。”

    张天师也像功力大为损耗似的,将剑收回腰畔,吁了口气,闭目不语。

    听到齐管家的声音:“天师辛苦了!”

    随即有人奉上银两酬谢。阿才和瘦小方士将施法用具收拾好了,全交由阿才背着,几人走出屋外。我心下发愁,眼见大少爷近在身前,却无法附体,也不知他们要将我带到哪去。

    到了门外院中,阿才晃了晃招魂幡,问:“师父,这个鬼怎么办?又没人给银子,不是白捉了么?”

    张天师“嗯”了一声,也不言语,只顾走路。

    瘦小方士道:“师兄真笨,改天找个大户人家,放入他府中,不就有人给银子了?”

    阿才道:“啊?怎会有人……”

    突然醒悟过来,连声道:“师弟说得对,师弟说得对!”

    顿了顿,却又疑问:“可这鬼自己跑了怎办?”

    瘦小方士道:“有我们看着,它跑得了么?”

    阿才道:“是!是!”

    我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他们竟毫不客气地把我视作赚钱工具了,等他们哪天找到大户人家,我恐怕早已魂飞魄散了!同时暗暗奇怪,怎地过了这般许久,自己还好端端的,莫非这招魂幡还有延续魂魄之效?

    出了大少爷院子,张天师突然加快脚步,道:“快,快跟上!”

    瘦小方士道:“师父,走这么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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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天师低声道:“那大公子眼见不行了,他一断气,我们今日所得的一百两银子就没了,说不准还得给人捉住毒打一顿。”

    瘦小方士一听,一忽就抢在了张天师前头。阿才嗡声道:“师父,我们现在去哪?”

    瘦小方士回头道:“不错,大公子一死,贾府势大,恐怕会派官府捉拿我们。”

    张天师道:“为师早想过了,做完贾府这笔大主顾,就带你们上山东府去。”

    瘦小方士道:“上山东?师父……你不会是怕少天师追上来,不敢在江南呆了吧?”

    张天师道:“废话!我是他叔父,他是我侄儿,你说,谁会怕谁?”

    瘦小方士道:“当然是……叔叔怕侄儿!”

    张天师怒道:“又说错话!你目无尊长,这次的半两工钱被扣了!”

    瘦小方士笑嘻嘻道:“师父,你忘了?我今日的工钱,刚才已经被你扣光啦。”

    张天师道:“罚你两天不许吃饭!”

    瘦小方士道:“可是,师父,没吃饭,怎有力气帮你干活骗……那个……挣钱?”

    张天师道:“有道理……那就扣你下次工钱!”

    瘦小方士登时如霜打了一般,低头有气无力走着,落到了张天师身后,吱吱呜呜低声道:“山东兵荒马乱的,鬼才愿意去呢。”

    张天师却听到了:“笨蛋!兵荒马乱才好,死的人越多……”

    瘦小方士立即点头道:“对对,捉鬼的生意便越好!”

    精神一振,紧跟上了他师父。说话间,三人脚步不停,已穿过东北角门,到了园中。

    忽听一个声音响在附近:“四叔,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

    第二部 附体重生 第十九章 附体重生

    张天师顿时脸色一变,脚下打转,忽溜溜的折往南行,瘦小方士立即跟上。

    阿才迟疑片刻,也紧跑上前。

    张天师忽然想起,回头道:“快,快将幡儿藏起!”

    阿才慌急间提着招魂幡四下里打转,张天师抢身过来,拿了招魂幡要往他怀里塞。却听得一个声音:“四叔!”

    园中一棵树下,站着个少年道士,面容沉静,也不知他怎么冒出来的。

    瘦小方士和阿才忙回头道:“少天师!”

    那少年穿的正是龙虎宗天师府的服色。

    张天师满脸呆笑:“演儿,嘿嘿,你来啦!”

    少年道士道:“四叔,你趁爹爹闭关修行之际,竟将本门历代天师所用的灵幡偷取下山来,在民间四处招摇揽财,坏了本门规矩,快将灵幡还来,跟我回山。”

    他说话慢条斯理,声音沉静清澈,似乎不惯行此催逼之事。

    张天师道:“演儿,这幡儿你爹爹用了几十年啦,也该轮到我用些时候,过两年,我还回山去,不就得了?”

    少年道士道:“这……如何使得?二叔说,你从小不好好修行练功,尽捣些歪门邪道,又贪吃贪喝,灵幡在你手上,定会作出有辱天师府声誉之事,要我及早下山,追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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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天师怒道:“什么,老二竟这么说?哼,他一个好色之徒,娶那么多老婆。怎能信他的话?”

    少年道士摇头道:“我一路跟来,早打听到你四处以龙虎山张天师名号骗钱啦!”

    瘦小方士抢道:“误会,误会,师父一直是打着龙虎山下张天师名号才对,师父住的庄子在龙虎山下没错吧,他也姓张,这名号一点不假!”

    少年道士看他一眼:“二臭,不须狡辩,回山你也得挨罚!”

    叫“二臭”的瘦小方士将身一缩,当即不敢说话。

    张天师恼羞成怒地道:“我便是不给,你从小就是四叔我抱大的,还敢跟我来抢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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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道士闻言一呆,也不慌怒,只道:“姐姐已经下山来了。”

    张天师一听,当下便慌了,与阿才、二臭对视一眼,也不多说,低喝一声:“我们走!”

    少年道士皱皱眉,也不见他来阻拦。地上却蓦地窜出个不足三尺的小人,伸手来扯阿才手中的招魂幡,张天师叫道:“四小鬼也来啦!”

    一脚踢过去,那小人闪身躲避,身子横空,一只手还扯着幡角,口中呀呀乱叫。随即旁边地面又窜出三个一般大小的人来,身形似猴,闪动窜跃,灵活无比,缠得张天师三人无法脱身。

    阿才与那小人互相扯着幡子,系带在拉扯中散开,幡布一角搭拉下来,我一见机不可失,飘身出来。这时才看清那四个小人身子虽小,面容却已不年轻,估计是天生侏儒。

    从幡中出来,身形一展,那种飘飘欲散之感顿然又起,我不敢久呆,忙往大公子居处飘去,出了园子东北角门,身周一切忽然变得愈来愈模糊,将到大公子屋子,隐约见有一大群人,挤得乱遭遭的,“大公子!”

    “筠儿!”

    的嘶喊声传来,夹杂着些哭声,却听不是很清楚,恍若隔梦,极不真实。

    魂魄就要散开了!那种轻飘飘的虚无感使得眼前一切不可捉摸,影影幢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形状了,怎地头部的感觉在前,身子各处的感觉却像张开的一件薄衣在后飘?一头撞进屋内,强忍着睁开“眼”见榻上卧有一人,尚未看清他面容,便将身挨近,勉力使出附体术,真气凝聚而成的魂魄流水般从他头顶灵岤中注入。

    感觉如穿了身紧小的衣裳,全身局促得要命。又像给人点了岤道,手脚一点也动弹不得。我谨记师尊传授的附体术要诀,不顾屋中糟杂的声息,解体后残存的用来凝聚魂魄的真气一点点任其游遍全身,所到之处,如清泉流过干枯的旱地,麻木之感渐渐消失,心脏也开始恢复跳跃,当真气全部汇聚丹田,我长舒了口气:总算成功将这个新的肉身收归己有了。

    同时心想,附体时躯体尚温,却没有一丝抗拒,看来大公子的魂魄在众人哭喊声中已经离体而去,我心里顿时像落下一块石头,负疚感也随即消失了。毕竟在他人生机尚存时,便夺人躯体,无论如何事后都会心中不安的。

    我缓缓将眼睁开,见屋里人哭成一片。其中一个丫鬟猛然见到我睁开眼来,“啊”的一叫:“大公子!……大公子醒过来啦!”

    众人一时都看过来,所有的声息一霎顿止。

    最靠近床边的一个老夫人,抬起一张泪脸,似乎不敢置信,唇角牵动,终于破啼为笑:“筠儿,筠儿!……”

    两手紧紧捏着我手臂。一名素衣妇人也扑到我身边,叫着:“筠儿……”

    声音梗住,水波一般的眼眸满是焦切关怀。后边一个女子跟着扶上来,是棋娘。

    我才叫了半声:“棋娘!……”

    胸腹间随即一阵挖心裂肺似的疼痛,几乎要晕了过去,运行真气内视一周,发觉自身脏腑糜烂如疮,显是中毒极深的迹象。

    毒力虽不暴烈,却绵长细致,柔韧之极,一波一波从体内深处攻来。我忙闭目运气相抗,心道:“怪不得大公子久病亡身,原来早就被人暗中下了毒药。”

    用毒亦如修道一般,有高下之分。瞧这中毒情状,似潜伏已久,却丝毫未被郎中察觉,据我所知的,恐怕只有丹鼎派和太乙派的丹药术才能达到这般境界。

    若是平日,这点毒力应该难不倒我,可是离魂之际,我的功力损耗甚巨,剩不到五成,现在能不能将毒素逼出体外,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不禁暗自叫苦:“我怎的选了个有毒之身来附体,岂不是找死么?”

    听得有人喝道:“快!快让人将药灌下去,吊上一吊。”

    接着就有人端药上来,冰凉的药碗碰到我唇边,我吓了一跳:“这碗药若是有毒,我非送命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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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奈身子手足似乎尚未完全听我使唤,一时竟动弹不得,给人掰开了嘴唇,硬将汤药灌了进来,心下之惨,当真难以形容,只觉口中汤药源源不绝,全吞入了腹中,我一急之下,顿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窗外雨声滴答,我醒了过来,见屋内红烛高烧,照得屋子明亮如昼,外头却漆黑一片,显是夜已深了。榻沿弯伏着一名丫鬟的弓背,似已睡熟。

    “这是哪儿……呢?”

    我心中疑问着,有那么一瞬恍惚,随即完全清醒过来。

    我内视一周,体内毒素依旧未除,毒力似乎隔一阵才会发作一次,此际觉得体内平和舒适,并无痛状,稍稍安下心来。

    指尖不自觉颤抖了一下,我试着将手掌提起,竟能动了,举到眼前,见一只保养得如女子般的手儿,十指纤纤,肉色红白,比我的手掌要小了许多。腕下一截肌肤皓白如玉,肘弯尖瘦,配上华丽的袖口,我一时竟有些怀疑了,忙往裆下探了探,尘根软卷,方舒了口气。

    以后我便是这副身子了么?也不知长得什么模样?我发了一会儿呆,听见外边雨声不断,忽想起:“我从贾府离开,如今肉身被毁,深埋土中,这雨一下,连园中留有的一点痕迹也给冲得一干二净,便如凭空消失了一般。棋娘找不见我,不知会不会心下着急?左小琼若是回到临安,也必随宗阳宫人来找,只是……从此再也找不到我这个人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心下一酸。

    不知为何,我肉身被毁,虽与赵燕非有关,但对她总也恨不起来。每念及她时,心窝处似还停有她的那柄剑,痛感紧紧扯着,却又有一丝凄凉莫名的快美之意。

    环视左右,转而发愁:“现在这副样貌,回去棋娘处固然不可,到宗阳宫去却也不妥。若是留在此地,贾府中人自当我是他们大公子,我却连大公子贴身丫鬟和亲娘都不认得,岂非让人生疑?”

    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先从此地脱身为妙。待要撑坐而起,却发觉自己软绵绵的没半丝力气。

    身子一动,伏扒着的丫鬟立即抬起头,额边压着一道红印,困倦的眼中满是喜意:“公子!你醒啦?哎呀,别动,小心身子!”

    她的眼儿,仿佛清晨雾气弥漫的小镜湖水,朦胧中不失清澈。观其容貌,正是我初入贾府时,撞到齐管家的那个丫鬟小菁。

    我只得顺着她的手儿重新躺下,微微笑了笑:“小菁!”

    在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认识并能叫出名字的,毕竟是高兴的事,否则真不知如何应付方好。

    小菁将我的锦被掖好,忽然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我有些心虚:“怎么啦?”

    小菁垂下头:“今日吓死我啦,以为你……”

    眼圈一红,似有满腹话儿,却又将声咽下,深情眷念,全从眼波中漏了出来。

    我心中感动,随即又想:“她这可是对大公子好,不是对我。”

    呆笑道:“没事啦。我不是好好的么?”

    小菁将神情掩饰过了,丢出笑靥向我:“亏得今日来的那张天师神通广大。宫里来的太医说,你虽昏迷不醒,脉搏却强健多了,与前些日大不一样,病情应无大碍。老太太她们听了,才肯回去歇息。”

    我想起张天师师徒三人的一番做作,心中暗笑,她们这般认为最好!口中附和道:“是啊,那天师施法之后,我全身顿然轻松许多,心头一松,竟睡了过去。醒来却见你们大叫大嚷的……”

    小菁静静听我说着,不知为何,颊边却慢慢红了,张口欲言,又缩了回去。

    我奇道:“你想说什么?”

    小菁晕着脸笑,摇摇头。

    我心儿发痒,碰了碰她的手儿:“快说。”

    小菁低头轻笑,脸上又晕了一层:“都病成什么样了,醒过来,老太太、亲娘不叫,却只顾惦记着棋娘……”

    说到后来,吃吃笑着,声音越来越低。

    提到棋娘,我心头一荡,随即耸然而惊:“我当时只识得棋娘,自然张口便叫了。她这般说,莫非大公子竟对棋娘有非分之想?”

    我定定呆了片刻,寻思:她连这种乱份的事都敢拿来说笑,可见大公子什么隐秘的事都不瞒着她,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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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不知棋娘对大公子又如何?我心一时跳得厉害。棋娘慧喆姣好的面容浮上来,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

    这时,门口有个甜腻的女声:“大公子醒啦?”

    一个丫鬟装扮的脸儿一张,随即消失了。

    一会儿,那丫鬟扶着一个素衣妇人进来,那妇人容色娇柔,口中唤道:“筠儿……”

    神色甚是关切。

    看来她们一直守在隔壁,听见声响,便过来了。我依稀记得这妇人是刚才醒来时扑到我身边的那个女子,想起小菁的话,犹豫地唤了声:“娘……”

    心里还不十分确定,大公子的娘这般年轻吗?

    那女子碎步过来,纤柔的掌儿团着我的一只手,只一个劲儿看着我,眼眸愁意中带着深深的怜爱。近处打量,她已不十分年轻了,眉目疏淡,一股掩不住的倦意笼着轻柔生辉的面庞。她定是好多天没歇息好了,今夜尚不放心,在外守着。

    不知怎地,我想起自己的娘亲来,此生未见过一面,也不知娘长得什么模样,有时做梦,面容却有些三师嫂的样子。此时一见大公子的娘亲,又觉得她才更像些。

    掌背传来温热干燥的触感,我心中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服,不由呻唤了声:“娘!……”

    大公子的娘轻轻地点了点头,报以温柔一笑,手中随着轻轻揉动。我悄然闭上眼儿,细细品那先前从未领略过的温情滋味。一会儿,眼角边有指尖拂过,温滑一触,听大公子的娘轻叹一声:“我苦命的筠儿啊……”

    我虽知她关心的不是我,眼眶中却有热意涌上,胸腔闷着股十分受用的感觉,索性任由那感觉停在胸中不住?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