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乍现。
‘难道你就甘愿这样默默守得他一世安宁，然后看着他结婚生子，最终老去，再也不提你半个字？’
夜尊惊得一手扶住了脑袋。
“谁？”他有些惶恐。“……鬼王？”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有不停在他脑子里撺起的诡异话语。
‘爱情，是多么愚蠢的东西，你这样，真的值得吗？’
‘等他入了忘川水，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到头来，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你，也什么都没有。’
“闭嘴！闭嘴！”
夜尊惊慌的双手抱住了头，脚步不稳中，一下子滑倒在了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上。石头磕得他有些疼，可一股更难以言说的痛却从心中涌出，上至脑门下至丹田，直至侵润到四肢百骸后，转为一股火烧般的疼痛，烧得每根神经都颤抖起来。
夜尊倒在了地上，头抵着地，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僵硬着身体，发出些许断断续续的哼声。
冷汗淋漓中，夜尊极浅的呼吸着，在适应了这股疼痛后，神情恍惚的想说，被鬼王妖气入心，原来是这么痛的吗？
思及此，又想起了裴文德妖血发作那日。
早知道这么痛，就该留几颗药给自己的……
他想着想着，有泪顺着眼角滚过眉梢，混着冷汗一起没入了发际中。
打这以后起，鬼王就时常企图扰乱夜尊的心智，如果他成功了，夜尊就要受反噬之苦，并被鬼王吸走几分能量，如果没成功，鬼王就会随着时日每天被夜尊吸收几分。
体内的能量让夜尊知道这将是一场长久的博弈，只是偶尔他痛到恍惚的时候，会觉得这也许永远没有尽头。
他对裴文德的爱意支撑起了他对鬼王的反抗，可鬼王却总能说出一些让他感到绝望的话。最近他时常输，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憋得受不了时，夜尊会在无周山的阴面山脊里喊叫着四处冲撞，累了就找棵树坐下，双目无神的看着长安城所在的方向。
不吃不喝不睡还时常受鬼王的反噬，夜尊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单薄，气质也越来越像一只妖，看起来苍白易碎又艳丽，乍见惊鸿，细品才觉眼底的阴暗和黑洞的渴望。
入夜，夜尊难得的清醒着，今天他好不容易赢了一次，终于是清醒着看到了月亮。输的久了，夜尊也多少摸出了些许门道，只要想着，自己输了裴文德就会被鬼王吃掉，不想裴文德消失，坚持这一点信念，他就不会输。
今日月光绝好，带着银辉洒满了整片山脊，夜尊干枯的嘴唇终于扬起了一丝笑意。
这两日他突然想通，就这么个情况，也不能奢求说跟裴文德在一起了，妖力增长后，他对裴文德气息的追踪更加明了。不如，就这样远远的探查着，只要他还在，就很好。
而鬼王，他只要熬过现在这种胶着的状态，一旦自己的力量明显的大于鬼王时，那吸收速度便会加快，甚至可以如当初对待蛇妖那样，将最后那团直接一口吞下。
没准，能在裴文德这世终老前完成。
而此刻的裴文德，正踏着月色，出了城，来到了密印寺。
灵佑见他来，倒也不惊讶，只是说了一句。“裴施主，你终于来了。”
有些时日不见，裴文德整个人已经变得清冷更甚月光。
“你知道我会来？”
灵佑看着他。“施主你有执念。”
之后灵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留裴文德在此住下，裴文德也不多话，直接去了被安排的禅房，卸了终日随身的长刀，拿出了之前灵佑给他的那本密印楞严咒。
拂晓，一团黑雾顺着缝隙入了灵佑的禅房，化作人形起了结界后，夜尊咬着牙一脚踹在了灵佑的屁股上，将熟睡中的灵佑踢下了床。
和尚滚到地上，半醒来倒也不恼，只是爬起来，拍了拍屁股。
夜尊一脸阴沉。“和尚，你把他留在这里究竟是何居心！”
灵佑又打了个哈欠后，才看着夜尊正色道：“他有执念。”
夜尊的神色变得更为阴沉，灵佑看着，又加了一句。
“施主你也有执念。”
夜尊瞪着眼，差点一脚又踹到和尚身上。
“整天执念执念的，你烦不烦！都说了你是着相了！”
“施主，有执着就会生心魔。你现在本就怀揣鬼王，如不解开，终究会难逃他的吞噬！”
“我本来已经解开了！”夜尊瞪着灵佑，眼中透着愤恨。“我只想他世世平安，只要靠着这个信念！我就能抵抗鬼王的侵扰！因为我不想让他消失在鬼王肚子里！”
“你倒好，留他在这想干什么？皈依佛门？脱离三生？我不许！我不许！”
“来这是裴施主他自己的选择。”看着夜尊几欲疯狂的模样，灵佑叹了口气。“施主，这世间，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而不得，一切皆因执着，为防五阴炽盛，还是放下得好啊！”
“放下？”夜尊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话语，咧着干枯的嘴唇苦笑了几声。“那你想我怎么办？”他指着裴文德所在的方向怒喊。“现在去杀了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
夜尊看着灵佑，又是一声嘲笑，还想说些什么，却猛的扶住了额头。原本消停了几日的鬼王，乘着他心乱之际，又出现了。
‘杀了他……你我都会好过……’
‘这世间压根就没有佛……’
‘这和尚满嘴胡言乱语，听他作甚！’
‘你终归还是要和我融为一体的，不要再挣扎了……’
“闭嘴！闭嘴！”夜尊抱着头，神情不稳的抵抗着，痛到青筋爆满额头。“我才不会再上你的当！”
说着便赶在反噬之前，匆匆化作一阵黑烟消失了，留下和尚只能对空一声长叹。
夜尊其实没能跑多远，他只来得及逃到寺外的枯木从里就被反噬得摔在了地上。他捂着胸口，只觉得这次反噬尤为得痛，不同于以往全身灼烧的疼，这次心口更如同被挖掉了一样，空洞内缩般的疼，连带着呼吸都是颤抖。
恍惚中，他感觉似乎有人抱住了自己，那力道又轻得仿若不存在。
等他睁眼时，正躺在密印寺的禅房里，月光正亮，他悄悄的坐了起来，只见裴文德正靠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一本书，兴许是第一页，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夜尊伏到裴文德的头顶上，终于看清了上面写的内容。
执着乃世间痛苦之源，放下方见法海茫茫。
放下、放下，又是放下！
夜尊恼怒的伸手一把就抢过了这本书，合上一看，竟是密印楞严咒。
他冷笑一声，跑到了火堆边，看着裴文德，将书用力摔进了火堆里，然后上前一把抓住了裴文德的衣领。
“我告诉你裴文德，我不许你放下！”说这话时，夜尊的脸离着裴文德的脸极近，近到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这辈子你注定要跟我在一起，就算是下辈子、下下辈子，等我寻到你，你还是得和我在一起，永生永世！”
“什么成仙成魔我都不在乎！天下苍生也与我无干！我在乎的就只有你！”
“你若是敢负我，我就吃了你！与我融为一体也好过你以后消失在鬼王的肚子里！”
听着这些如同私语般低沉又狠戾的话语，裴文德只是笑，眼角眉梢都不再带着冷意。夜尊看着这样的裴文德，眼神中起了些许的痴迷，他欺身上去，一把推倒了裴文德。这次裴文德也不挣扎，只是一瞬不瞬的专心看着他，眼底深情似海。
如同受到蛊惑般，夜尊拉开裴文德的衣服，压了上去，两人的长发纠缠到了一起，银灰与黑色，夹杂交融，密不可分。
美梦虽好，却也只是黄粱一梦。
当夜尊被太阳照醒，看着自己周围的枯草时，心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枯萎。
什么看他生生世世，原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想要和他在一起，占有他，和他一起体验各种喜怒哀乐才是真的。
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
夜尊苦笑着，捂住了脸，指缝中流出的凉意让他发现，原来这才是真实的。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第 11 章
清晨，灵佑没有诵经，而是一直看着围绕在他禅房里，不停纷飞的一串细小亮片。那是之前夜尊化形时掉落的几片鳞粉。不同于现在夜尊的满身黑色妖气，这串鳞粉倒还是闪着亮光，纯白透明得仿若脆弱的细小蝶翼。
围绕了几圈后，那串蝶翼般的细小亮片停在了房门的缝隙上，灵佑看着，走上前去，打开了房门。果然鳞片又飞舞起来，颤颤巍巍的开始在门廊中前行，最终绕到了已经起身，正站在门廊中往外看的裴文德的身上。
“大师早。”察觉到灵佑一直看着他，裴文德侧过身来，跟灵佑打了个招呼。
灵佑的视线，随着那串鳞粉，停留在了裴文德的右肩上。
裴文德察觉有异，也随着灵佑的视线往右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有什么不妥吗？”
飞舞的鳞粉一共有六片，此刻与裴文德肩上本就停留的一片聚集在了一起，一共七片，贴在灰色的布衣上，尤为显眼。
“裴施主昨夜可觉有何不妥？”
“并未不妥。”说完，裴文德犹豫了半刻，又道：“……只是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