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德一向无梦，依稀只记得幼时还曾做过一些，等入了缉妖司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梦。
可昨夜他却有了梦。
梦里，沈夜憔悴了，眉间的朱砂，妖艳又美丽，明明恶狠狠地说着要吃掉他的话，最后却扑倒了他。奇怪的是，裴文德在梦里居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丝毫没有抵抗的念头，甚至想要就这么沉沦下去。
见裴文德陷入沉思，灵佑又看了一眼那些鳞片。
“有些事情，等裴施主将这些梦做完了，再决定吧。”
将？
裴文德细嚼着这个字眼，看着灵佑远去的背影，又陷入了沉思。
这之后，果然如灵佑所说，裴文德每日的梦就没断过。
梦里所围绕的，只有他和沈夜。仿佛这世界上，除了沈夜，再也没有能让他分心的事情。皇恩与天下苍生再也与他无关，他所在意的，只有沈夜。
在那些美好的梦里，有他和沈夜一起并肩作战，抵御外敌，最后站在满是烽火的城墙上相视一笑的快意；也有和沈夜一起在药堂里，他看着医书，沈夜在磨药，然后突然相视一笑的安宁；还有他知道沈夜是妖，却还百般护着他，最后两人一起坐在篝火旁被缉妖司其他人一起调侃的美梦。
而美梦过后，是频频让裴文德猛然惊醒的噩梦。这种梦通常杂乱、压抑，而最终结果，永远都是他亲手杀掉了沈夜。斩首、刺心、无法违背的圣旨……最后他面对的，永远都是眼泪滴成涟的沈夜。
不管是什么样的梦，裴文德醒来后，经常都会陷入沉思。
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随着这些梦，似乎渐渐的昭然若揭。
“施主，你当真要这么做？”
灵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正坐在他对面，一脸决绝的夜尊。听到问话后，对方却突然又露出了满不在乎的笑容来。
“我知道，皇城里有伏妖阵法，可以连我和鬼王一起锁住。可我无意为了什么天下让自己长久的去受那个苦。和尚你就好人做到底，直接连我的意识一起封印，斩杀了吧。”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事一般。灵佑看着，顿了顿才问。
“施主，你真的不打算再见他一面？”
夜尊神色一滞，眨眨眼，半响才道：“不了。……我怕见了他，就再也下不了决心。”
说完，他又留恋的看了眼裴文德所在的方向，缓缓地道：“如若有来世，我还生做蝴蝶，若能有幸缠绕飞于他指上，也是很好。”
说完，即使嘴上还挂着笑，夜尊眼里的泪却逐渐聚集了起来。他硬睁着眼，不让它们掉出来，执拗的维持着这个笑容，换来了和尚的一声长叹，和一句阿弥陀佛。
与此同时，裴文德正在梦中。
今天的梦里，阳光普照，那只曾经为了护他而舍身吃掉大蛟的白色蝴蝶，正轻快欢愉的绕着他的食指飞行，就在它终于停留在自己手上的那一霎那，一团黑雾突然袭来，一掌捻碎了蝴蝶。他彷徨的四处张望，却见灵佑在不远处冷着脸对他说，“施主，爱情乃世上最愚蠢的执着。”
裴文德惊醒了，天还没亮，一片漆黑中，他只觉得眼泪在不停的往外滚。这个梦不同于之前，之前的梦，不会这么痛。
他匆匆地披上衣服，点了火折子就往灵佑的禅房冲去。他有预感，他要的答案就在那。
一把推开房门，只见灵佑的手里正团着一个佛语绕成的光球。球的中心是一只被禁锢的白色蝴蝶，与梦里那只一模一样。
裴文德一愣，红着眼眶对着灵佑咬着牙道：“你在干什么！”
灵佑却如同裴文德梦中一样，冷着脸说道：“这是他的心愿，不若你来？”说完，还将光球递了过来。
裴文德下意识的伸手想接，却又害怕一旦他接手，那个光球连同蝴蝶都会被自己给捏碎。他猛地将手藏到了身后。
“放他出来！”
灵佑看着他。“裴施主你可知道他是谁，又是什么身份？”
“沈夜……一只蝶妖……”裴文德带着些许落寞，断断续续的说着。
“不止，他还是一只吃了鬼王的妖。”灵佑将光团举到裴文德面前，“如今鬼王在他体内与他共存，这次他深夜跑来，希望我将他封印，连同鬼王一起斩杀。”
“怎么会……”裴文德低喃着，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沈夜时，他说，鬼王已经不在了。竟是如同那条大蛟般吃掉了吗……
“他本非俗物，也不懂七情六欲，得道成仙也只是时间问题。如今，……裴施主你也看到了。”灵佑说完，将光团收回了自己胸前，面上流露出了些许的惋惜。
“裴施主，你肩上沾有七片他掉落的鳞片，一个鳞片代表了他的一个梦。如今七个梦已经做完，也算是窥得了些许他的想法，之后的决定，由你来定。”
定什么？杀还是不杀？
裴文德看着光团里一动不动的蝴蝶，眼神透着深邃。
“我今日做了第八个梦，我不想他死。”
灵佑听着，一掌礼于胸前。“阿弥陀佛。那裴施主，你就入得他的梦中去，帮他斩杀鬼王吧。”
真实，虚幻，生死物化。
按照灵佑的说法，鬼王毕竟已经被夜尊吃掉了，剩下的也只是残存的意识。而夜尊困于那些意识中无法自拔，所以迟迟不能吞吃干净，反而还经常被鬼王偷走力量。只要打破迷思，便可破局。
裴文德所要做的，就是帮夜尊从那些混沌的意识里抽离出来。
而鬼王一旦觉得自己身死，就会真的消失。
“裴施主，你要切记，千万不可陷入混沌之中。否则你也将陷入其中，无法抽离。”
裴文德听了，却是想到了他最初的那个梦里，沈夜狠戾的样子，不由淡淡的笑了起来。“就算出不来，有我陪着他一起，他也会高兴的。”
“不可啊！裴施主。”灵佑一脸痛心疾首。“这样你跟他都得殉于鬼王了！”
“不会的。”裴文德说着，摸了摸帽子上的那块玉，便躺平在禅床上，闭上了眼。
☆、第 12 章
裴文德睁眼时，闻到的是满室药香，听到的是炉上烹茶的声音，看到的是沈夜正勾身伏在窗棱上，看着窗外的背影。
看那背影，他还是单薄，只是银灰色的头发又成了黑色。
水开了，沈夜转过身来，见裴文德醒了，一脸欢愉的跑了过来。
“你终于醒了！”
裴文德看着，沈夜的脸也还是瘦，额间的那抹朱砂也是没了。
沈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刮了一下裴文德的鼻子。“你看什么！是不是睡傻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晕了！你知不知道阿昆和哑巴送你来的时候老白笑成什么样子了？”
裴文德听了只是浅笑，一把抱在了沈夜的腰上，将头挨上去，他听到了沈夜均匀的心跳声。
沈夜略带凉意的手摸在了裴文德的额头上。“你是不是摔傻了？”
“没有。你让我再抱一会。”
“可是水开了啊！”沈夜略微挣扎，见裴文德没有放开的意思，他转而调笑。“哎呀呀，裴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撒娇了？”沈夜贴在裴文德身上，故意勾着眼神看着他，食指也摸上了裴文德的喉结。
裴文德却在沈夜的笑容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他继续下去。
“水壶会烧坏的。”
沈夜听了，坏笑还挂在嘴边，耳朵和面皮却迅速的红透了，他抽回手。“你本来也在这待不久，你还没醒的时候，老白就来看过，说，让你醒了就赶紧回去，有事要办。”说着，沈夜隔着布将烧开的水挪到了茶炉边放好。“他还特地嘱咐，让我不要让你太操劳。毕竟公务要紧。”
裴文德听着，坐了起来，整理好了衣领后，看着正在泡茶的沈夜，笑了笑。“那我就回去了。”
“嗯！”沈夜笑着看他，“早去早回。”
裴文德刚进缉妖司，就见白副统领一脸的焦急。
“老大！你可总算回来了！皇宫里还有事等着你处理呢！”
“什么事？”
“今天上午下的圣旨，让你去斩杀伏妖阵法里的鬼王。”老白说着，将卷成卷的圣旨和一块作为手谕的玉牌递给了裴文德。
“鬼王。”裴文德眉头一皱。“无周山的鬼王？”
“可不就是那个鬼王吗！”老白一脸你怎么了的表情。“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回来的，你也给忘了？是不是脑子真的给摔坏了？”
裴文德一顿，看向老白。“我是怎么摔下来的？”
“还不是为了讨你家沈少爷的欢心，昨晚非要爬上山去给他采什么灵芝当礼物，掉下来了我们也不好说，只好说你是抓妖的时候从房顶上摔下来的。”见裴文德又开始沉思，白副统领赶紧的推了推他。“行了行了，有什么事先把活干完了再说！要不然皇帝怪罪下来可就麻烦了！”
皇宫里的伏妖阵法裴文德以前见过，是一间铺满符咒摆了阵型的空房间，用以保护皇宫不被妖怪侵扰。后来被太子动了手脚，所以鬼王才能轻易的进入皇宫吸走了皇帝魂魄。
裴文德走过重重把守，不由得想，在这里，皇帝的魂魄是否也曾被吸走过。
打开最后一道门，裴文德看着被几条挂符锁链制服在阵法中心的鬼王，神色凝重。
脸上围绕着黑雾的鬼王，没有像之前那样嚣张，而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直等裴文德走到他跟前，他才轻微的有了些许反应。
“裴……文……德……”
鬼王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样嘶哑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