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尊咬紧后牙，睨眼收回了视线。
“你怎么到这来了？”裴文德终于发现了他。“你，怎么了？”裴文德抖着手想要抓住夜尊已然银灰的头发。却被梅一声厉喝。
“是妖！”
随即对上他的，就已是裴文德甚少离身长刀。
夜尊的视线顺着刀尖慢慢爬上，最后对上裴文德满眼的狠戾，不由苦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就盈了些泪。
“……我一直都是妖。抱歉……之前骗了你……”
夜尊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裴文德给他的那块玉，抬手递了过去。
“皇帝的魂魄已经还回去了，鬼王也已经不在了。这块玉，还是你继续戴着吧。”
裴文德看着，却一直没接，只是默默的转而用刃往自己手臂上割了下去。疼痛来临，场景却没有任何变化，裴文德的眼里，出现了些许慌乱。
“如果你真是他，为何之前不说，现在却跑来说？”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夜尊听着，笑容渐隐。“我吃了那条大蛇，妖气藏不住了。”他的嘴角抖动着，“你终归是会知道的，还不如现在我告诉你。”
回应他的，是裴文德体内怒涨发作的妖血。一群人顿时慌了神，七手八脚间，夜尊看着哑巴比着手势，这是他第一次发作。
夜尊挥手，用黑雾缚住了其他人，上前轻轻地抱住裴文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寻着气息，将最初给裴文德的那瓶药翻了出来，尽数喂进了裴文德口中。
“就算你变成半妖我也喜欢你，可我知道，你不会喜欢的。”
夜尊语气平静的诉说着，看着裴文德咽下了那些药，终是把握紧的手心松开，将裴文德一直没接的那块玉，装回了他的帽子上。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就弄成了今天这样……”
等裴文德清醒过来四处寻人时，只见梅对他说。“他走了。”
信鸦被紧急发了出去。
入夜，信鸦回应，皇帝的确已经无恙，只是相国在保护皇帝时被太子所杀，而太子后来变半妖和一只妖一起逃离了皇城。
裴文德看着手里的传信，瞬间有些迷茫。
“一为皇恩，二为，天下苍生……”
他咬牙低喃着，眼中却有了泪光。
☆、第 9 章
今日长安城平静，无风。
皇帝重病初愈，重立太子，厚葬相国。
裴文德有功连升三品，授命领缉妖司重振，其他人论功行赏。
这一系列事情加在一起，也不过短短半个月而已，裴文德却觉得似乎是过了很长的时间。
新招来的都是些年轻的小娃娃，裴文德看着他们立誓，自己却再也没办法干脆的说出，一为皇恩，二为天下苍生这句话。
每次听到这句话，他就觉得有锤子在不停地敲打着他，脑袋突突的疼，心里的那根刺更疼。
表面上妖血也再没发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痛只是每次涌到胸口就被什么压了下去，也不知真的是药的缘故，还是那人对他做了什么的缘故。
城里近来太平，又遇上皇帝大赦，路上的行人都喜洋洋的。
裴文德安静的走在街上，看着路过孩童的笑脸，虽感欣慰，却并不愉快。
等他晃过神来，已经是站在了城东的安之堂门外。
夕阳斜照，药店笼罩在一片橘色的光影中，温暖又静谧。
推门入内，只见大掌柜一脸欣喜。
“裴大人您来了！”
裴文德听着，淡淡的笑了起来，应了一声。就听到楼上一阵慌乱的脚步，他抬头望去，下来的却是老管家。
“唉哟裴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我家少爷说去找你，已经大半月有余了啊，敢问大人可曾见过我家少爷啊？”
裴文德那丝极淡的笑容被这句话彻底打碎了，迅速地隐进了僵硬住的脸庞里。
他沉吟许久，才低声吐出二字。“见过。”
“那我家少爷呢？”
裴文德咬紧了牙根，握紧了拳，却是无法回答。
而老管家许是憋狠了，一个劲的叨叨。“裴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晚我家少爷在您走后就那么断断续续的笑了一晚上，出来突然就说要去找您，然后就这么走了！”
“他孑身一人在这城里，宅子里也没个能管他的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能拦他！如今出去已经快有月余，连点音信都没有！以前虽也有寻药出去个把月的，可终归会托人带个信回来，而且他也从没说过让我们随意这种话！老奴实在是担心的紧，怕这孩子就真的不会回来了啊！”
裴文德只觉闷得慌，连带着气都快喘不上来。
隐约间听得身后越来越远的喊声，等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停下来时，脸上已是一片湿凉。
太阳沉了下去，只剩下裴文德紧抓着墙角的青砖，在黑暗里急促的喘息着，抑制着想吐的感觉。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曾说过的一句话，你觉得是妖更狠，还是人更狠？
这些日子，夜尊一直在无周山。日子过的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
明明天下那么大，可不知怎的，却还是来了这里落脚。
以前这山阳面有化蛟大蛇，阴面有□□鬼王，再加上那个能言善道的鬼仆，浩浩荡荡的就聚起了一大群小妖。
如今三个领头的都没了，就剩下了一大群在这瑟瑟发抖只求存活，内心却又万分迷茫的小妖。
夜尊刚来的时候，发现他的那只小妖就跟见了救世主一样，追在他的屁股后面狂喊“欲得光明，先尊黑夜”。结果这一喊不打紧，直接就引来了一大群跟着喊，最后整个山头的小妖都被这句口号聚集在了一起，听着那震天的喊声，夜尊只觉得脑壳疼。
最后他只能挥挥手，把他们都打发去了无周山的阳面过活，自己一个人留在了阴面。
其实夜尊倒是想在阳面过活，可人家那么大一群都喊着欲得光明了……又怎么好意思继续让他们在黑漆漆的地方待着。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都赶走，大概是因为寂寞吧。
以前从不知道寂寞是何物的夜尊，最近突然明白了寂寞的滋味。曾几何时也不是没独自在深山里待过，当时只觉得天大地大，满心欢喜。如今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可不管是月落星稀还是阳光普照，他看着都觉得透着一股悲凉感，胸口也空荡荡的透着疼。
情绪是个奇妙的东西，当你不懂的时候，万般解释也不会懂，可一旦体验过了，不用知会也能明白。
所以寂寞让夜尊将这群小妖留在了阳面地界，只要一想到旁边还有群咋咋唬唬的小妖们在，他就能告诉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自打封了鬼王在体内起，夜尊就一直睡得不好，只要一睡着他就会做梦，偏偏梦里又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一团一团的黑烟和血腥破碎的画面。总是满头冷汗的醒来后，夜尊渐渐的减少了睡眠。可此消彼长，他整日睁着眼看着月没星稀、日升日落，又懒得出去吃喝，短短一周便已憔悴，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了下去，曾经藏在眼底的天真也被挂在眼眸的哀伤所替代，至此，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已经完全消失了，换来了个相貌相似，却心怀郁结的青年。
又是一日，夜尊在突然降临的睡眠中，依旧做着梦。
梦里，终于不再是那些混沌血腥的画面，而是他与裴文德相遇的那片林子。
光天白日的林子里，裴文德单枪匹马的在与妖搏斗，一切招数使尽，却苦于无人增援，最后被妖怪一掌重伤。
夜尊惊醒后，连眼瞳都在抖，这梦让他觉得比之前的梦恐怖百倍。冲动中他化作一股黑烟就往外冲，却在无周山顶落了下去。
变回人形，夜尊看着指间萦绕的黑色妖气，发出了一声苦笑。明明还站在阳光下，他却冷得像块冰，散发出阵阵寒意且混合着孤寂。
“裴文德……”
他小声的念叨着这三个字，看了一眼远方，终究是没忍住，一口气招来了住在阳面的小妖们。
“传话出去，告诉外面的那些妖，他们爱去哪做乱我不管，可长安城那块地界，谁敢动，我就吸干他！保证他没下辈子可言！”
这话夜尊说的咬牙切齿，透着一股阴测测的味道，听得众小妖们一阵身抖，抖完以后，却又集体莫名的兴奋了起来，欢快的纷纷化作黑烟出去奔走相告。
“哎，你不知道吗！我无周山的！我们那的老大一个比一个厉害！不许去长安城那块知道吗？要不然就会被我们新老大生吞活剥没有下世！”
“你问我们新老大是谁？他的名字岂是我们这些小妖能提起的，你只用知道他吞了我们之前的鬼王老大就行了！”
“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闻得到，旧老大还没被消化完呢！”
☆、第 10 章
众妖都离开后的无周山，安静中更显孤寂，夜尊最后忧虑的又看了一眼远方，最终还是转身，慢慢的踱步回自己在阴面的住所。
无路的山野间，静得脚下碎石子被踩踏的声音仿佛都有回响。
‘你这样委屈自己，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