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裴举着电话,疑惑的看向他,眼角仍挂着泪,像是没听清宛忱说了什么,带着颤颤悠悠的哭腔问道:“你不和小城说话吗?”
“走吧。”宛忱又重复了一遍。
探视的时限到了,警员打着哈欠晃悠过来,示意谈城该回屋了。宛忱背过身,垂眼低望自己的脚尖,微笑着,不舍着,却仍是一步是一步没有停留的向门外走去。
就在谈城挡开警员的手,抓紧余下的分秒,死死盯着宛忱离开的背影时,那人忽然转过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动情、痴迷又温柔。
再多的话,也敌不过这一眼蕴含的浓厚爱意。
他们都默契的读懂了对方想要宣之于口的千言万语。
宛忱在心里重重的念下三个字,他相信谈城一定能听得见,一定会满怀希望,等着他回来。
“我救你。”
白昼渐短,月夜拉长,昏暗的暮色下,空旷狭窄的道路边,并排立着两个人。直至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宛忱才扯掉口罩,捂住嘴,深喘两口粗气,哆嗦着拿出烟包,取出一根呷在唇间,也不点火,就只是单调的含着,闻一丝熟悉的淡淡烟草味聊以慰藉。
林裴不敢多说话,安静的站在他身边端着手臂摁着手机,费鸣下了班,驱车正向他们这边赶过来。
“费鸣认识几个警局的人,说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小城,形势恐怕不容乐观。”
“不会。”
林裴愣了愣,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扭头看着宛忱脸上因悲伤亦或愤怒而浮现出的细微表情,眨了眨眼睛,木讷的继续道:“就快定案了,一旦有了结果,小城就会转去市中监狱,到时候我怕他……”
“不会。”
这次林裴听的再清楚不过,可还是怔神半晌,犹犹豫豫的不解的问:“你……有办法帮到小城?”
宛忱的呼吸缓慢匀静下来,他用舌尖点了下烟尾的棉花,抬头远望天边就快要消失的最后一道霞光,长长的吐了口气:“一直都有。”
调整好心绪,宛忱并指夹掉烟,从兜里掏出手机,先是一通熟练的点戳,继而打开通信录,拨通置顶两人其中一人的电话号码,移放到耳边不慌不忙的候着。
三声滴响,接通,听筒里传来一抹慵懒的女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女声问:“出国这么久头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手上还有案子吗?”宛忱踩上马路牙子,另一只手插/进外衣的口袋里问。
“刚解决完一单,累死老娘了,起码要睡上个三天三夜才能恢复元气,都快给我熬成黄脸婆了。”那边咬字不清,有重重的颤音,紧接着是悠闲伸着懒腰的愉快哼吟声。
“那就再熬熬,我还没见过你黄脸婆的样子。给你买好了机票,一个小时后飞崇明,带个助理过来,帮我处理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女声听见前半句,准备了一大堆埋怨的说词,等宛忱讲完后面的话,脸色蓦然大变,立即加重了语气,严肃的问:“出什么事了?很严重吗?”
宛忱能听到对方忙手忙脚开始收拾行李的声音,不等他回复,女声已经低沉下来,高跟鞋在地面发出一排哒哒声响,每一步都踩的稳重而有力:“马上过来,机场等我,既然棘手,路上给我说明详情,明天就开始着手去办。”
“好。”
听着这通电话挂断,一旁的林裴更加迷茫了:“这是找了个律师?”
“嗯。”宛忱把航班信息发给了那人,对方会意的回过来两个字母:OK。
林裴摆了摆手道:“蝎子和王大忠也请了律师,姓杜,我和费鸣查了一晚上,全国排名前二十,别说找一个比他厉害的困难,就是费用上倾家荡产咱也高请不起啊。”
宛忱终于笑了出来:“没事,亲情价,谈城出得起。”
林裴幽幽的伸着脖子问:“是……谁啊?”
“穆歆雅。”
“别别别别别,可别,她可是首屈一指的大律师,咱四个加起来都不一定请得动她。”林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而且人不一定能有时间,网上说她的律所每天接案无数,咱这就算经济上负担的起,穆律师说不定还瞧不上这种小案子呢。”
宛忱仍然笑着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林裴才回过神,虽心下了然,还是不可置信、明知故问了一嘴:“她……是你什么人?”
只听宛忱神色淡定的开口道:“我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七十三章
正文073
穆歆雅没有化妆,穿一套白色职业装,长发胡乱抓两把盘起,以一种职场精英的干练美衬着那张眉秀明眸、唇柔含笑的脸。
脚下生风一般,以至于后面跟着的那位看似助理,实则气质同穆歆雅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女人气喘吁吁的小跑起来,才堪堪能追上大律师的脚步。
林裴和费鸣礼貌的挥手打招呼,穆歆雅姿态优雅的向他们点了点头,继而看向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宛忱,一秒破功,一把掐上他软塌的脸蛋皱着眉质问:“国外伙食不好?怎么比我上次见你瘦了这么多?”
宛忱往后仰了仰头,嘶一声,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哎,动手动脚的。”
穆歆雅没所谓的耸了下肩,挽着儿子的胳膊,冲跟上来的女人挑了下眉:“方晴,几年没见,宛忱还和原来一样没什么变化吧?”
方晴停住脚,眨着眼睛瞧了很久,专注的眼神让宛忱好一阵不自在。她有些激动的抿了下嘴:“更帅了,更优秀了,好,真好。”
宛忱受伤住院的时候,方晴一直守在他身边帮衬着穆歆雅,尽心尽力,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自责的把发生在他们一家身上的噩耗全怪罪在自己头上,几欲陷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如今再次见到宛忱,那个虚弱的只能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的男孩早已跨出国门,成长为出色的小提琴手,站在比她们视野更大更广的辽阔天地,实现着他人生的意义。
自然是,真好。
“方姨。”
不是“姐”这一泛指较自己年长女性的统称,而是更亲、更近一层的,能够作为家人的称呼,方晴赶忙应声,三十好几的年纪,弯起的眼角却没能寻到丁点岁月的痕迹。
“时间不早了,废话不多说。”穆歆雅转身先向费鸣和林裴道了声谢:“辛苦你们这么晚开车来接,烦劳路上给我大致交代一下谈城的情况,明天我会去见他。”
“这么快?”林裴惊讶道:“不是还要走很多手续和流程,还要……”
“没事,跟那帮人常年打交道,混的很熟。”穆歆雅满不在意的回答。
她别有用心的选了一双十厘米大高跟穿在脚上,为的就是能揽着自己儿子的肩膀在机场密集的人流中无所顾忌、大摇大摆的惹眼乱晃。
“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要开庭了,来得及吗?”宛忱虚扶着她的腰问。
“半个月就够。”穆歆雅抚了抚宛忱额前的软发:“相信你妈妈。”
SUV匀速行驶在开往北城方向的高架桥上,林裴大致把他所了解到的全部详情告诉了穆歆雅,期间费鸣偶尔会补充几句遗漏的信息。方晴飞快的在笔记本上记录下重点,而穆大律师,从始至终只是支颐下巴,欣赏久违的崇明夜色。
忽明忽暗的光线一层层扫下来,穆歆雅的指尖一下下点在手机边沿,车里安静了片刻。
“关键人物是一个叫蝎子的人,你们有谁知道他的真名吗?”穆歆雅问。
林裴转过头来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是警察局有笔录签名可查。”
方晴注意到穆歆雅把弯曲的食指置于鼻下,垂眼沉思,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开始认真梳理整个案件的思路,找到突破口来做最有利的辨证。
十分钟过后,她拨了三通电话。
“老徐,明天八点我要进北城市郊的看守所,会见我的当事人,手续我当场办,材料带过来给我签。”
“楠哥,三个小时内我要知道道儿上一个叫‘蝎子’的人的全部信息,已知经手过‘一氧化二氮’的大量交易,上家叫王大忠,除此之外还做过几单‘白/粉’的生意,排查好后发到我的邮箱里。”
“杜律师。”
车厢里的人一愣,就连正在开车的费鸣都抬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穆歆雅,几个人谁也没想到她会明目张胆的直接跟对方律师杠上了,还是在凌晨大半夜,压根不考虑人家的作息时间,语气里没一点不好意思。
就听穆歆雅聊大天似的跟对方交谈着,只是说出的话实在是过于直白:“您还是老样子,钱到位了,什么人的案子都敢办。”
接到老对头穆歆雅的电话本就让杜律师心里一阵抵触,本能的警惕道:“此言何意?我又挡你路了?”
“那倒没有,你还不够格能挡到我。”穆歆雅笑了笑:“提前通知你,我们很快会见面,希望你能拿出点真本事跟我对簿公堂。”
挂断电话,穆歆雅看了眼刚发进来的手机短信,伸手敲了敲方晴搁放在腿上的本子:“对我们不太有利的是城中村已经拆了,执法部门在现场勘察的证据不一定有我想要的。对我们有利的是,韩丽丽醒了。”
林裴不得不佩服,穆歆雅的行动力太过令人震惊,能位列全国十大律师之内,的确都是狠角色。
“宛忱,跟你方姨回家休息,我去找那个姑娘谈一谈。”
宛忱不假思索的拒绝道:“明天不行吗?别再熬夜了。”
“哝。”穆歆雅凑近脸,给他指了指有些发灰的额发:“白头发,黄脸婆,见到了?你妈我拼不了几年了,趁还有体力,又是为了你和谈城,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担心。”
宛忱没说话,掏出钱包展开递给她,里面除了放着与谈城在礼服店拍的那张立拍得合影,还有穆歆雅年轻时的一张红底一寸照。
“没怎么变。”宛忱把脸扭向窗外,望着漫街的灯火璀璨一片:“才不是黄脸婆。”
凌晨三点半的医院走廊,除了值班的护士站仍亮着光,两侧悄无声息的病房皆隐于模糊的灰暗之中。穆歆雅放轻了脚步,将鬓角细发挽到耳后,如同预料的那般,她与走出房门的杜律师刚好撞了个照面。
杜律师一愣,张着嘴,却被穆歆雅抢先一步:“杜律师的夜生活喜欢往医院跑?口味很特别啊?”
“穆律师不也一样。”扶了扶中规中矩的细框眼镜,杜律师右眼皮突突直跳,他摸了摸胸前的领带:“看来我们的目的相同。”